总目录

金田一探案集 01 狱门岛

金田一探案集 02 本阵杀人事件

金田一探案集 03 犬神家族

金田一探案集 04 恶魔的彩球歌

金田一探案集 05 八墓村

金田一探案集 06 恶魔吹着笛子来

金田一探案集 07 化装舞会

金田一探案集 08 三首塔

金田一探案集 09 女王蜂

金田一探案集 10 夜行

目录

序章 金田一耕助去往狱门岛

第一章 戈耳工三姐妹

太阁大人临终之时

渐行渐近的足音

出家人

第二章 像锦蟒一样

逻辑问题

今晚的节目单

第三章 发句屏风

只要肯等待，爱情就会来

头盔压顶蟋蟀鸣

第四章 吊钟的力学

跳入海中的男子

被遗忘的复员消息

搜山之夜

第五章 小夜圣天

海盗的城寨

驹若勇花凋零

第六章 猫在夜中皆灰色

吊钟走路

忠臣藏十二段返

第七章 看漏的片断

传法仪式之后

“疯子”的错觉

封建的、过于封建的

终章 金田一耕助离开狱门岛

序章

金田一耕助去往狱门岛

从备中笠冈城南行二十七公里左右，大致在濑户内海的中间位置，即刚好位于冈山县、广岛县和香川县三县的交界处，有一座周长不足八公里的小岛，叫狱门岛。

狱门岛——关于这个不祥名字的由来，自古至今地方史学家众说纷纭，其中最合理可信的一点是，其实这座岛的正确名称是北门岛，而这一名称据考证可是颇有来头。

从藤原纯友那时算起，濑户内海的海盗就已赫赫有名。以前，凡是来自中国大陆经赤见关进入日本心脏地带的贸易船只，无不为濑户内海勇猛剽悍、频频出没的海盗头痛不已。这些海盗势力此消彼长，却始终未曾绝迹。他们自遥远的奈良时代[1]一直存续到江户时代[2]初期。尤其在吉野朝时代，其势力达到鼎盛。众所周知，在南北朝对峙的六十年间，濑户内海的海盗发挥了巨大的作用。[3]

世间通常称这些海盗为伊予海盗，因为他们的巢穴遍布伊予海岸线到燧滩、备后滩之间的岛屿。狱门岛当时就由一伙海盗占据，成为他们的北部据点，于是被他们称为北门。这就是北门岛名称的由来。后来不知从何时起，又改成了现在的名字狱门岛。

还有一种说法，倒也没有什么确切的历史记载。说是在江户时代初期，这座岛上出了一名身长六尺七寸的彪形大汉，名叫五右卫门。此事在全国上下传得尽人皆知。自那时起，这座岛便被称为五右卫门岛。后几经更迭，变成了现在的狱门岛。

北门岛和五右卫门岛——究竟哪种说法才正确？其实现在我也无从得知。然而，关于这座岛被冠以狱门岛这个不祥名称的由来，诸家的说法似乎没有多少出入。

详情如下。

在德川幕府时代，狱门岛乃中国地区[4]某一大名管辖的飞地。彼时，这尽是花岗岩的孤岛上遍覆红松林，住在这里的是极少数用最原始的方法捕鱼的渔民。传说，他们正是上述那些海盗的后代。某天，管辖此岛的大名忽然决意开发这座小岛，将它指定为流放地。此后年复一年，领地内原本应判死刑却又降罪一等的犯人们被放逐到这岛上来，这里便渐渐得了这个不祥的名字。

即便如此，谁也说不清楚，在江户时代的三百年间，有多少不幸的人被送到了这座岛上。他们当中尽管也有一小部分人后来获得赦免得以回归故里，但绝大多数在此终老一生，化作了岛上的泥土。而且，留下来的大部分人都与所谓的海盗后代——当地的渔民结婚并生儿育女。再者，少数获得赦免回归故里的人当中，也有些在逗留期间与岛上的女子山盟海誓，私下结合，有了孩子。

明治[5]之后，流放制度虽遭废止，但由于岛上居民的排他心理极强，又加上受自然环境的制约，他们鲜少与其他岛上的居民通婚。因此，说如今住在狱门岛上的三百户、一千多口居民全都是海盗和犯人的后裔，基本上没有错。

若在这种岛上发生犯罪，调查起来何其艰难，从曾经多年在濑户内海的某个岛上担任小学教师的K先生口中便可略知一二。他对我这样讲过：“我待过的那座岛上的居民有一千人左右，他们彼此之间通常有两三代甚至五六代姻亲关系，所以可以说整个岛上的居民简直就是一个大家族。在那种地方，即便来些外地的巡警，能干什么呢？如果发生案件，全岛上上下下的口径完全一致，巡警也只能束手无策。岛上的居民之间发生纠纷，就比如说物品遗失或者钱财被盗吧，巡警接到报案立即展开调查，好不容易调查出嫌疑人了，他们却私下里达成了和解，说什么东西不是被盗，而是放进衣柜太靠里忘记了……唉，既然他们这么说，不去在意倒也罢了。可有的时候，真是棘手得很呢。”

一般的岛屿尚且如此，更何况是狱门岛这座居民不是海盗后裔就是流放罪人子孙的特殊小岛。由于周边的岛屿都非常排斥这座岛，这里的居民对外来者的敌意也异乎寻常。一旦在这样的岛上发生案件，可想而知警方会多么头疼。

然而，偏偏就在这里发生了案件！而且还是无比可怕的案件。

来历不明的杀手犹如梦魇一般，有计划地制造了一连串充斥邪气与诡计的杀人案。太符合狱门岛这个名字了。因为这一连串可怕的案件简直诡异恐怖到了极点，几乎无法用语言真实还原，甚至令人根本无法相信。

写到这里，为避免给诸位读者造成误解，笔者提前声明，狱门岛绝非遥远海域的孤岛，只是一座濑户内海里的小岛，所以能偏远到何种程度，自然不必细说。岛上不仅通了电，还有邮局，每天都有固定的一班渡船从本土[6]的备中笠冈城驶来。

事情发生在二战结束一年之后，即昭和[7]二十一年九月下旬。这天，一艘三十五吨级的巡航船“白龙号”正要驶离笠冈港口。船舱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乘客，其中半数左右是近来手头比较宽裕的农民，他们是专程从神岛去白石岛吃鱼的；而另外一些，则是各个岛来本土采购物品的渔夫及其家眷。濑户内海诸岛都盛产鱼虾，却不长稻谷，因此岛上的居民都拿鱼来换米。

在船舱内破旧不堪、污迹斑斑的榻榻米上，挤满了乘客及其行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汗臭味、鱼腥味、油漆味、汽油味、废气味，这些无论哪种都不会给人美好感觉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充斥着整个空间。经不起折腾的，闻着可能早就吐了，可那些渔夫和农民的神经都相当坚韧。他们非但毫不介意，还用这一带居民特有的高亢语调与周围的人谈笑风生，好不热闹，虽然聊的内容根本不值一提。

船舱的一个角落里坐着一名有些与众不同的男子。他身穿哔叽日式裤裙，头戴一顶皱皱巴巴、完全不成样子的呢子礼帽。如今即便在家的时候，乡下人都穿西装或类似西装的衣服了，更何况外出旅行的时候，阿猫阿狗都穿西装。挤在船舱内的男乘客中，除了他，就只有一个穿和服的了。但那是位出家人，没有办法。

这年头，依旧坚持穿和服的男子应该多多少少有点儿顽固才对。而眼前这一位，不仅面相普普通通，个头也矮小，实在是其貌不扬，只有皮肤显露出南方人的黝黑，却丝毫感觉不出有多健壮，年龄约莫三十四五岁。

船舱内嘈杂不堪，这名男子却始终充耳不闻似的靠着窗户，呆呆地望着窗外。濑户内海碧波荡漾，到处都是风景如画的岛屿。这名男子却不是一副陶醉其中的神色，一双眼睛看起来昏昏欲睡。

从神岛开到白石岛、北木岛后，许多乘客陆续下了船，船舱里几乎没什么人了。驶离笠冈三个小时后，船再次从真锅岛起航。原本那么喧闹的白龙号船舱里，只剩下了三名乘客。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让那名男子禁不住目瞪口呆的事。

“哎呀，这不是千光寺的师父嘛。我刚才一点儿没留意。您这是去哪儿了？”

一阵夸张的男人声音传来，惊得临窗而坐的男子猛然间从睡意中清醒过来。

回头一看，打招呼的是一个四十五六岁的男人，一看便知是渔夫。他身穿一套很不合身的卡其色西服，似乎是军队的处理品。吸引临窗男子的不是这名渔夫，而是被他称为千光寺师父的另一个男人。

那人年龄大约在六十——不，看上去或许更接近七十岁，但身材高大，体形厚实，简直如正当壮年般生气勃勃，硕大的五官也给人以沉甸甸的分量感。一双大眼睛澄澈温和，却又流露出某种令人不禁背脊发寒的锐利。他白色和服的外面罩了一件方领外套，光头上戴着一块带提花图案的圆头巾。

和尚眼角堆起鱼尾纹，露出温和的笑容，从容不迫地应道：“哎呀，是竹藏啊。我也完全没发现你在这条船上。”

“人真是多啊……师父，您这是去哪里了？”竹藏又问了一遍。

“我啊，我是到吴市弄吊钟去了。”

“吊钟……啊，就是战争期间捐出去的那口吊钟吧，还在啊？”

“嗯。幸亏没被熔掉，还完好无损。”

“您是去弄吊钟的……那东西在哪儿呢？”

“哈哈哈，我再怎么有力气，也不可能提着吊钟回来呀。我只是去办理了一下手续，过些日子再找岛上的年轻人把它运回来。”

“哦。需要的话就让我去吧。吊钟能平平安安地归来，真是可喜可贺。”

“是啊。吊钟也算是复员了。”

和尚微微一笑。这时，竹藏往他跟前凑了凑。

“对了，说到复员我想起来，听说分家的阿一最近也要回来了。”

“分家的阿一？”和尚忽然紧盯着竹藏的脸，“你怎么知道？部队来通知了？”

“不是从部队上。前天……不对，是大前天吧，一个自称和阿一同部队的人忽然跑到岛上，说是来帮阿一带话的。那人说阿一平安无事，身体很好，让大伙儿放心，还说阿一可能乘下一班或下下班船回来。早苗听了高兴极了，又是招待他吃饭，又是收拾礼物让他带回去。”

“噢，那个人回去了吗？”

“嗯，回去了，在岛上住了一晚，真是狠赚了一笔。要是本家的千万也活着就太好啦。”

“是啊，要是本家也活着就好了。”和尚闭上眼睛，仿佛要把胸中积郁之气吐出似的低声说道。

就在这时，临窗的男子来到了谈话的两人身边。

“打扰一下，请问您是狱门岛的了然师父吗？”

和尚睁开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对，我是了然，你是……”

男子打开随身携带的皮箱，取出一封信，拆开信封，抽出一张叠成细长条的纸递给和尚。纸似乎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和尚满脸不解地接过纸条，只见上面写着“金田一耕助君转交”。他这才恍然大悟般再度看了看眼前这名男子的脸。

“这不是千万的笔迹嘛。”

穿哔叽日式裤裙的男子点了点头。

“这金田一耕助就是你吧？”

男子又点点头。

“这上面的收信人写的是我、村长和村濑医生三个人的名字。我可以先在这里打开看看吗？”

“当然，请吧。”

和尚打开折叠的纸条，淡淡的铅笔字迹一看便知是疾书而成。从头到尾迅速浏览完一遍之后，他按原样叠好。

“把信封给我，这封信就暂时交给我保管吧。”和尚把纸条装进信封，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纸袋，将信封插了进去，然后才慢慢回过头来，对穿日式裤裙的男子说：“你打算找个清静的地方休养上一段时间，于是本家的千万告诉你说狱门岛恰好是最适合休养的理想之地，并向你介绍了我、荒木村长和村濑医生。于是，你就过来了。应该是这么回事吧？”

男子点点头。“怎么样？会不会给各位添麻烦呢？米我倒是稍微准备了一点儿……”

“啊，那倒无所谓。岛上再怎么缺米，也不差你一个人的口粮。况且又是本家千万介绍的，谁也不会推辞，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只是……金田一先生……”

“请讲。”

“本家出什么事了吗？不，我想问的是鬼头千万太他自己怎么不回来呢？”

“鬼、鬼头君他……”男子结结巴巴，没再说下去。

“他被打死了吗？”竹藏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从旁插了一句。

“不，他没被打死。战争结束后——直到今年八月份他还活着。但在运送复员士兵的船上……”

“死了？”

男子默默地点了点头。“应该不久就会接到政府的正式通知。我受鬼头君所托，先来告诉大家一声。”

“唉，真倒霉啊……”竹藏忽然一反常态地怪叫一声，双手抱头，沮丧不堪。

三个人一言不发地沉默着，全都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前方。

过了好久，和尚才恶狠狠地开口道：“本家去世而分家得利，我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伴随着阵阵单调的马达声，白龙号向前驶去，船尾留下一条白色的航迹。此刻濑户内海湛蓝澄澈，一派安详，但那翻腾着的浪花似乎在预示一场暴风骤雨即将来临。远处不时传来轰隆隆的爆炸声。

[1] 日本历史上指以平城京（在今奈良市西）为首都的时代，时间为710年到784年。

[2] 日本德川幕府统治的时代，时间为1603年到1868年。

[3] 日本在1336年到1392年间曾出现两个皇统对峙的政治局面，称为南北朝。北朝以京都为政治中心，南朝则以京都南部的吉野为政治中心。

[4] 指日本本州岛西部的山阳道、山阴道地区，包含鸟取、岛根、冈山、广岛、山口5县。

[5] 日本睦仁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868年到1912年。

[6] 指本州岛。

[7] 日本裕仁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926年到1989年。

第一章

戈耳工三姐妹

金田一耕助——如果诸位读者看过《本阵杀人事件》，应该很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昭和十二年，在冈山县农村的旧本阵[1]家中曾发生过一起离奇的密室杀人案。而成功解开谜团的，就是当时只有二十五六岁的金田一耕助。此后他又做了些什么呢？其实什么也没做，而是度过了一段空白期。和日本其他的青年一样，他也被送上战场，在硝烟中耗费掉了人生中最珍贵最美好的时光。

最初的那两年，他在中国大陆，此后则被辗转派往南洋多个岛屿。战争结束的时候，他正在新几内亚岛的威瓦克。

在那场战役中，日军遭受重创，几乎溃不成军。后来，金田一耕助所在的部队与友军会合后进行整编，鬼头千万太一直伴他左右，与他同生共死。鬼头比金田一耕助小四岁，但同样是在昭和十年从学校毕业后立即被派往中国大陆。他与耕助所走的路线差不多完全相同，最后也来到了新几内亚岛。

出生于东北的金田一耕助与出生于濑户内海的鬼头千万太意气相投，两人总是形影不离。鬼头千万太曾患过相当严重的疟疾，动不动就会复发。每当这个时候，在他身旁精心照料的，就是金田一耕助。

自从昭和十八年以后，新几内亚岛上再没发生过一场战斗。美军完全没把残留在那一带的小队人马放在眼里，很干脆地忽略掉了这座岛。就这样，金田一耕助等人滞留在敌人的大后方，又无法与友军取得联系，只能过着整天与杂草抗争、希望渺茫、前途惨淡的日子。

士兵们由于患热病或营养失调陆续倒下。在毫无人员补充的战场上，倒下一个就少一个。

眼见队伍人数越来越少，活着的人终日承受着绝望感的啮噬。军装与军鞋早已破烂不堪，所有人都如鬼界岛的俊宽[2]般凄惨狼狈。

谁料想，大家忽然在煎熬中迎来了战争结束的消息。

至今金田一耕助回想起当时鬼头千万太的喜悦之情，仍觉得不可思议。

“这下子我们能活着回去啦！”他扯着嗓子喊道，仿佛终于从肩上卸下重负、终于从漆黑的密室中被解救出来般欢欣雀跃。在金田一耕助看来，他兴奋得太过极端，太过异常。

没有人不为战争的结束欢呼，也没有人不像厌恶蛆虫一样厌恶死亡。然而，实在没有人像鬼头千万太那样惧怕死亡。每次疟疾复发时，他就像小孩子害怕黑暗似的，在死亡的阴影下瑟瑟发抖。这个体形魁梧、身强力壮的男人性格刚毅，在面对其他一切事情的时候明明比任何人都勇敢，他竟然会这么怕死，太不自然了。这个男人对于生的渴求如此强烈，如此露骨，甚至带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尽管如此执着，他还是死了，而且就死在再过五六天就可以到达故国的复员船上……金田一耕助受鬼头千万太之托，前往狱门岛向他的家人报告死讯。

在来这里之前，金田一耕助顺便去拜访了资助他完成学业的久保银造先生（详情可参照《本阵杀人事件》）。他还记得，那时久保先生对他说了这么一番话：“阿耕，你到狱门岛去真的只是为了传达战友的死讯吗？假若真是那样也就算了。但如果你去那里还有另外的目的，或者心里还有什么想法，我劝你还是别去了。阿耕啊，狱门岛是座很可怕的岛，你去那里干什么！”

久保银造先生最了解金田一耕助。说完这番话，他用担忧的目光注视着金田一耕助，似乎想从他的脸上寻找答案。

“真是‘往日兵燹之地，今朝绿草如茵’[3]啊。”

“哎？您说什么？”了然的声音一下子惊醒了冥想中的金田一耕助，他慌忙询问道。

了然凭栏遥望翻腾的蓝色浪花，应道：“我说的是那声音啊。”

“那声音……”

就在金田一耕助反问的时候，远处又传来轰隆隆的爆炸声，直彻云霄。

“啊……那是在引爆水雷吧。”

“远处的是水雷。近处的嘛，你瞧，是对面那座岛上在拆毁军事设施。这不是‘往日兵燹之地，今朝绿草如茵’吗？真想让芭蕉看看这场景。”

怎么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冷不丁地提起芭蕉？金田一耕助疑惑不解地看着了然的侧脸。了然也朝他转过头来。

“这附近还好。再往西走，因为靠近吴市，是个岛就全是坑，简直跟蜂窝似的。传说在哪座岛上还有个秘密制造毒气的工厂，这回政府又在为怎么处理那些毒气大伤脑筋呢。我们岛上也建了防空监视所、高射炮阵地什么的，还来了五十多个士兵。那些家伙在山上到处乱挖，弄得全是洞。这也就算了，战争结束后却连收拾都不收拾一下，撤得倒挺麻利。真是不像话！不是有句诗叫‘国破山河在’吗，我们这儿简直是‘国破山河改’啊。你看，前面就是狱门岛了。”

时隔很久之后，金田一耕助都无法忘记那时从白龙号的窗口望到的狱门岛。

濑户内海半晴半阴。狱门岛以西，秋日的天空高远澄澈，在夕阳的余晖中一片透亮；狱门岛及以东的天空却如同涂了一层铅粉，黑压压地低垂着阴郁的乌云。如此背景之下，狱门岛在海上屹然耸立。这时，夕阳的余晖恰好斜射到岛上，整座岛看起来耀眼夺目。据说，这一带的岛屿在濑户内海形成之前都是山峰。因此，不管哪座岛上平地都极为有限，悬崖陡然立于海岸线边的情况并不罕见。狱门岛更是把这种地形特征表现到了极致。总体而言，狱门岛上并没有太高的山，但这座岛本身就仿佛从海中忽然跃起一般，四周尽是数十丈高的悬崖峭壁。而在这些悬崖之上，又隆起一座座长满了红松的小山丘，像倒扣的研钵似的。半山腰上，隐约可见零星几户白墙人家。阴森恐怖的天幕似乎眼看就要倾压而下，这些白墙住宅却在夕阳中泛着美丽的光芒。说不上什么缘故，金田一耕助觉得这番光景在暗示整座岛的命运。这个念头的出现，让他不禁背上生出丝丝寒意。

“你看，那高处建的就是我们的寺院。还有下面的白墙大宅子，看得见吧？那就是你要去拜访的本鬼头家。”

了然从窗边指着岛上的建筑向金田一耕助介绍。这时，巡航船恰巧绕着一处悬崖转了个大弯。寺院和那些住宅瞬间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了踪影。绕过悬崖，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平坦的海湾，周边的地面起伏缓和，四处散落着渔民们的茅草屋。一艘小船正从海湾深处向这边慢慢划过来，是船运店派来接乘客的。前面也提到了，这一带的岛上平地极为有限，所以即便是区区三十五吨级的小蒸汽船，要安安稳稳地横靠岸边也绝非易事。每座岛上都有小型船运店，专门来往接送巡航船上的乘客。

驳船恰到好处地停在了巡航船边。

“师父，您回来了。哎呀，竹藏你也一起吗？吉本先生，这些东西麻烦您送到白石的志村那里好吗？还有，请您代我向美代问好啊。哈哈哈。”

三人一登上驳船，巡航船立即掉转方向，噗噗吐着白烟，劈开宁静的海面驶向远方。驳船被巡航船震得晃晃悠悠，也缓缓地向岸边划去。

“师父，这位客人要去您那里吗？”

“啊，这位啊，他是本鬼头家的客人，暂时会在岛上逗留一段时间，你们可要好好关照人家。”

“这样啊……对了师父，吊钟怎么样了？”

“吊钟啊，已经谈妥了，那边决定还给我们。我打算这两三天内就找几个年轻人去把它运回来，到时候就有劳你了。吊钟很重，恐怕搬的时候又要惊动不少人。”

“那倒是不碍事。不过话说回来，搬来搬去的还真是麻烦。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初不捐出去呢！”

“唉，话也不是这么说。谁知道会吃败仗呢。此一时彼一时。”

“说得也是。哎，到了。”

驳船靠到栈桥边的时候，整座狱门岛已被积雨云盖了个严丝合缝。顷刻间，大颗大颗的雨滴顺势落了下来。

“师父，您运气真好，到得正是时候。要是再晚一点儿，可就要淋成落汤鸡啦。”

“是啊。看样子这场大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呢。”

登上栈桥，就是一条平缓的上坡道。

“竹藏。”

“哎。”

“你能不能帮我先到本家跑一趟，告诉他们我马上要带客人过去？”

“哦，好的。”

“啊，对了，还得麻烦你去趟村长和村濑医生那儿，让他们也到本家来。就说是我让你带的话。”

“好的，明白了。”

竹藏小跑着离开了，了然跟金田一耕助两人也加快了脚步。不管是恰巧在码头的人，还是路上遇到的人，只要见了了然，都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致意。然后无一例外，每个人都向金田一耕助的背影投去奇怪的眼神。

诸位读者假如亲自去过这种岛，得知僧侣的势力多么强大，肯定会禁不住大吃一惊。对于天天打鬼门关前经过的渔民来说，信仰是绝对需要的。而支配这种信仰的僧侣，几乎等同于掌握着生杀大权。在岛上，连村长也要看寺庙住持的脸色行事。比如小学校长，就经常根据住持的好恶任免。

出了渔民的村落，道路猛然间变得险峻起来。爬上这处陡峭的羊肠小道，前面出现了一座宽广的宅院。从下面望去，简直是一座小型城堡。只见从山坡到山谷，高高地筑着一道长长的花岗岩石墙。石墙的上面，又是一排镶了护板的白墙长屋。围墙里面，几栋独立的瓦房错落耸立，屋脊勾勒出复杂的边角。这就是狱门岛上最有权势的船东——鬼头家。

了然和金田一耕助来到长屋门前时，里面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一名男子。此人头戴一顶旧得褪了色的圆顶硬礼帽，身着和服式呢绒大衣，脚穿白色短布袜。他脚步踉踉跄跄，蝙蝠似的大袖子也一甩一甩的。

“啊，师父，刚才竹藏说您让我过来……”

“幸庵，我们到里面再说吧。”

这人约莫五十五六岁，鼻梁上架着一副铁框眼镜，嘴唇上的两撇泥鳅须和下巴上的山羊胡子全都弯弯曲曲的，给人感觉邋里邋遢。看样子是匆忙套了件衣服就跑出来了，呢绒大衣里面似乎还是印有家徽的和服短褂与裤裙。

根据了然刚才的称呼，金田一耕助得知此人就是岛上的中医——村濑幸庵。

穿过隧道一样的长屋门，又出现了一个宽大气派的玄关。大概是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三人刚进玄关，一名女子立即从屋里跑了出来，在大屏风前伏地迎接。看清女子面容的那一刻，金田一耕助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他做梦都没有想到，在这座名称不祥的岛上，在这样古老的船东宅邸里，竟然会有如此出众的美人。

女子看起来二十二三岁，穿着略微宽松的焦茶色套装，烫过的秀发如波浪般打着蓬松的卷披在肩头。要说装饰品，就只有那条系在白衬衫领口处的红色细缎带了。

“欢迎。”

她双手伏地，往上看的眼睛里带着一股楚楚动人的柔情。丰满的双颊配上一对大酒窝，更让她看起来和蔼可亲。

“早苗，我带客人过来了。姑娘们在家吗？”

“嗯，在里面……”

“哦，那我们进去吧。金田一先生，请进。幸庵，村长应该马上也就过来了，我们到里面去等吧。”

了然简直像在自家一般，率先走进玄关。早苗诧异地看着金田一耕助，但一接触到他的视线，脸上便泛起了一片绯红。她慌忙从了然手中接过方领外套。

“师父，到底是什么事啊？您让我赶紧到本鬼头家来，我摸不着头脑，就跑了过来。对了，这位是……”

“幸庵，竹藏没跟你说吗？”

“没有，他什么也没对我说，只让我赶紧过来。”

“啊，这样啊。那我们到里面说吧。对了早苗，方才听竹藏说阿一还健在呀。”

“托您的福。”

“哎呀，太好了。这下子至少……啊，村长来了。”

村长荒木真喜平与中医村濑幸庵年龄相仿，体形则截然相反。幸庵瘦得像只鹤，而村长却又矮又胖，说得更准确些，或许形容为身材又宽又扁平更为恰当。他身穿一件晨礼服，看来也是匆匆忙忙换了件衣服就赶了过来。

“师父，有什么急事吗？”

不愧是村长，说话口气还比较镇定。

“嗯，我们正等着你呢。先到里面去吧。”

村长刚脱掉鞋子走进屋内，刹那间倾盆大雨在玄关前像瀑布般倾泻而下。

“嗬，好大的雨啊。”中医幸庵捻着他那泥鳅须嘟囔道。

雨水顺着房檐齐刷刷流下来，宽阔的院子里仿佛立了一排排冰柱，不久便化为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一行人经过外廊来到十叠[4]大的里间。

“早苗，这里真不错。你去叫姑娘们赶紧过来。不过，应该还会化化妆吧。哈哈哈。好了，大家都请坐吧。哎，有点儿暗呀。幸庵，你把灯打开。”

灯一打开，金田一耕助立即注意到了壁龛里摆着的两张照片。照片上的人都身穿军装。除了死在复员船上的鬼头千万太之外，另一名青年恐怕就是刚才大家谈论到的分家的阿一吧。从长相上来说，他跟早苗非常相似，两人应该是兄妹。

“那么……”了然见众人都落了座，便朝村长和幸庵医生各看了一眼，开口道，“找各位前来不为旁事。我先来介绍一下。这位金田一先生是千万的战友。”

幸庵医生眼前一亮，重新打量起金田一耕助来。村长则只是撇着嘴一声不吭。

“千万请他带回来这封信……”

村长和幸庵轮流看过信后问：“那……千万他……”

“他死了。死在复员船上……”

听到这句话，幸庵一下子泄了气似的垂下肩膀，山羊胡子也哆嗦个不停。村长低声呻吟着，似乎不相信这是事实，耷拉下来的双唇可怕地扭曲着。随后那三人陷入充满紧张气氛的沉默，金田一耕助很久之后都没能忘记这一幕。不知为何，那沉默不由得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一股几乎肉眼可见的阴郁之气如同潮水般迅速淹没了整个空间。

檐廊外依旧下着瀑布般的大雨……这时，一个轻佻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早苗，客人在里面吗？”

刚说罢，不知哪边的格子门被拉开了。

“哎呀，没在这里啊。”

“准是在对面啦！那个十叠的房间。”

“雪枝，你说客人是哪位呢？”

“不会是鹈饲先生吧？”

“你真笨。鹈饲先生的话，怎么可能从玄关进来呢。他一定会悄悄地从后门溜进来。”

“见谁呀？”

“还有谁，当然是来见我啦。”

“哎呀，笨蛋，是来找我的啦。”

“姐姐，等一下，你看我的腰带这样可以吗？”

“可以。你系得很好看啦。”

“可是我总觉得没系好。月代姐姐，你能帮我重新系一下吗？”

“阿花，我不是说已经系得很好看了嘛。你再这样磨磨蹭蹭的，客人都要回去了。哎呀，雪枝好狡猾哦，竟然自己走到前面去了。”

吵吵嚷嚷的说话声和吧嗒吧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在格子门的后面停了下来。隐约可以听见她们在说什么“不认识这个人呀”“长得不怎么样的一个男人”之类的悄悄话。姑娘们断断续续的谈话和窃笑声传进金田一耕助的耳朵里，他禁不住羞得面红耳赤。

了然见状苦笑道：“哎，姑娘们，在那边叽叽喳喳地说什么呢。快过来跟客人打招呼。”

“哇，原来他们听得见啊。”

她们前仰后合地笑了一阵子，这才一个个装模作样地走进客厅。只见三个姑娘全都身穿舞伎似的长袖和服，腰带系得高高的。她们靠着格子门的一边坐了下来，一低头，插在发髻上的花簪便如梦如幻地轻轻摇晃。

三人刚一落座，金田一耕助吃了一惊，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金田一先生，这三位是千万的妹妹，月代、雪枝和花子——她们是挨肩儿出生的，最大的月代十八岁，接下来各差一岁。”

这三个姑娘尽管美丽，却有些不同寻常。当这三朵不合时节绽放的鲜花出现在眼前时，金田一耕助只觉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气迅速从脊背上蹿过。他这时才意识到，完成自己肩负的使命并非易事。

在闷热的复员船中，鬼头千万太像腐烂的鱼虾般慢慢死去。临死时，他一边拼命地呼吸，一边挣扎着重复道：“我不想死。我……我……不想死。如果……我不回去，我的三个妹妹会被杀掉的……可是……可是我已经不行了。金田一君，请代替我……代替我去狱门岛吧。以前我给过你一封介绍信……金田一君，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你是谁了……本阵杀人事件……我从报纸上读到过……你去……狱门岛吧……代替我去……三个妹妹……堂弟……我堂弟他……”

鬼头千万太刚说到这里，就一下子咽了气，在那个充满恶臭、蒸笼似的复员船船舱里……

[1] 本阵是日本江户时代经官方许可供大名等住宿的驿站旅馆。此处的旧本阵指曾经营过本阵的人家。

[2] 日本平安时代（794－1192）末期僧人，因参与企图推翻当权的平家的活动而被捕，遭流配并死于鬼界岛。

[3] 日本古典名篇《奥州小路》中的句子，作者是江户时代著名诗人松尾芭蕉（1644－1694）。

[4] 日本计量房屋面积的单位，1叠约为1.62平方米。

太阁大人临终之时

“那先生您就住在千光寺里吧。寺里倒是清净，不过生活上应该不太方便。”

“也没有。我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了。而且现在不管去哪儿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哈哈……说得也是。我上次去了趟大阪，真过不了城里的日子啊。我算是想明白了，就是脑子犯糊涂，我也不会住到城里去的。”

“老板，您的老家在哪儿？听口音您不像这岛上土生土长的。”

“我吗？我是个流浪汉，全国各地都让我给逛遍了。其中待的时间最长的是横滨，所以啊，现在看到东部的人就觉得亲切。先生您就是那边的吧？”

“我和您一样，也是个流浪汉。最近刚从新几内亚岛回来。”

“那跟我的情况可不同啊。哈哈哈，不过那是因为战争，没有办法。您应该是东京那边的吧？”

“嗯。在被弄到部队之前，我住在东京。但回来一看，所有的家当早已被烧了个干干净净。所以啊，我打算暂时就这么在各个海岛上走一走看一看。”

“这么说，您的遭遇还真不济。身体有哪儿不舒服吗？看上去可不大像啊。”

“我身体没问题，只是总感觉疲乏无力。”

“唉，那是肯定的了。经历了那么一场愚蠢的战争……您就在寺里吃好喝好安心休养吧。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反正有岛上最大的船东做靠山。啊，要把头发分开吗？”

“不用，这样就行。再把那边的剪得稍微短些就好了。”

“真是人各有所好啊。您这头发可是不得了，连梳子都梳不开，我还是头一回见，开眼界了。”

“哎呀，可别这么说。我把它们留成现在这样可是颇费了一番工夫。想当初一到部队就让人给剃了个大光头，伤心死我了。简直跟剪了毛的绵羊似的，一点儿形象都没有了。”

“哈哈……您把头发留得这么长，就不必担心着凉感冒了。”

清公是狱门岛上唯一一家理发店的老板，因为在横滨待过很长一段时间，似乎对自己的一口江户腔很是得意。但他的江户腔和金田一耕助的东京腔一样，听起来都怪怪的，掺杂了很多方言。盯着水银脱落得斑斑驳驳的镜子，耕助在心中暗暗盘算。自己今天来可是另有目的。逮着与这个清公交流的机会，应该多少能打听出一些岛上的情况。

耕助来到这座岛上已经十多天了，依然被当成稀奇古怪的外来客。因为有鬼头千万太的介绍信，他到哪儿都不会遭人怠慢。可这些都是表面上的，大家看上去亲切和蔼，实则全部身穿铠甲对他时时戒备。诚然，到这种岛上来的异乡人一开始谁也免不了有这种感受。但耕助隐约察觉，在他们的铠甲之下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对异乡人的警惕。

鬼头千万太去世的消息如电流一般迅速传播开来，整座狱门岛立即陷入恐慌。每个人脸上都带有莫名的不安和焦躁，仿佛经验丰富的渔夫从飘在水平线上的黑云中嗅到了暴风雨的气息。不可抗拒的命运的阴影令他们战栗不已。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局面？鬼头千万太的死怎么会带来如此大的震撼？还有，大家那些不安的眼神到底在关注什么？耕助试着把这些疑问与鬼头千万太临终前说的话联系起来思考。“代替我去狱门岛吧……去救我的妹妹们……三个妹妹会被杀掉的……堂弟……我堂弟他……”

理完发，老板又开始刮脸。他往耕助脸上涂抹着肥皂沫。

“鬼头家还真是有钱啊。”耕助忍着脸上不舒服的触感，皱了皱眉头，但仍然用轻快的语调说道。

“那是当然的了。谁让他们家是岛上最大的船东呢。啊，不对，不仅是这座岛，据说附近的岛上，也根本找不出第二家这么大的船东。”

“做船东真的那么赚钱吗？”

“那可是赚大了。”

有关船东，根据理发店清公的介绍大致可以这样理解：

渔民分为三个等级。最下等的既没有渔船也没有渔网，一无所有，相当于农村里的佃农。不用说，这个等级的渔民最多。再好点儿的有渔船也有渔网，只是规模都很小。渔网至多是两三个人拖拽的拽网，渔船也比拖网渔船小很多。这些人基本上相当于农村里的自耕农。在这两者之上的，当然就是权势最大的船东了。他们相当于农村里的大地主，而影响力又远在地主之上。

“我以前也在农村住过，地主做的买卖简直是一本万利啊。对于当年的收成，各地有各地的分法，但通常情况下都是地主和佃农四六分。也就是说，地主一天到晚只管揣着手叼着烟斗，就会有十分之四的收成进自己的腰包。但佃农要是种第二茬，收成全归自己，这样多少也可以补贴家用。然而，船东和渔民的关系就不是这样了。”

船东拥有渔船、渔网，也拥有渔业权。与此相对应，他们什么都不做，就能将所有捕获物归为己有。而渔夫只能靠领日薪维持生计。

“原来如此。这样就跟城市里资本家和劳工的关系一样了。”

“是啊，就是这么回事。大丰收的时候船东家也会请客、发红包什么的。即便捕获量没那么大，船东当天也得发放已经说好的薪水。反正不管怎么说，捕获的鱼虾全部归船东。渔夫们就算去工作，要是没有船东的渔船和渔网，根本什么都干不了，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在船东面前抬不起头来了。您问渔网吗？有很多种啊。像捕鲷用的围网、壶网、沙丁鱼网……说起沙丁鱼网，这一带捕的不是关东那种沙丁鱼，而是小沙丁鱼。总而言之，那些大规模的渔网，只有船东才有，用的话还必须配上两三艘八支橹的渔船。所以，没有大本钱可是不行啊。”

渔民们依然留存着“船板底下是地狱”的观念，信奉及时行乐主义。他们非常热衷于喝酒、赌博和购物，经常为此预支工钱。所以，相比农村里地主与佃农的关系，一般来说渔村里船东与渔夫之间的封建纽带更为强大。

“当然，作为船东，没点能耐可不行。毕竟他们面对的不是老实巴交的佃农，而是性格粗暴的渔民。虽然平日里得照应他们，但绝对不能纵容。一句话，船东必须要做到威慑四方。说到这一点，去年去世的鬼头家前任船东嘉右卫门老爷，那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听到话题终于扯到了鬼头家，金田一耕助多少有些紧张，但仍然保持着轻松的口气问：“这位嘉右卫门老爷，就是千万太的父亲吧？”

“哪里，是祖父。去年去世的时候已经七十八岁，但活着那会儿可精神了。他个头很小，胆子却很大，是位很好的老爷。岛上的人都称他为太阁大人[1]。去世前明明没有什么预兆的，大概是受不了战败的打击，冷不丁地就去了。”

“这么说来，嘉右卫门老爷是在战争结束后才去世的喽？那千万太的父母呢？”

耕助最好奇的是这个问题。上次去通知千万太的死讯时，出现在客厅里的只有月代、雪枝、花子三姐妹和那个叫早苗的姑娘。吃饭的时候，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丑陋老太婆也露了面。在那所偌大的宅子里竟然没看见半个男人，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况且，千光寺的了然也曾对金田一耕助说过：“你要住在这里倒也无妨，只是这里全是女眷……”听了这番话，耕助才跟着了然到寺里去住的。

“据说，千万太的母亲生下他之后不久就去世了。他父亲后来又娶了一位太太，很早以前也去世了。”

“啊，看来那三位小姐跟千万太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啦？”

“嗯，是啊。”

“那千万太的父亲……”

“是与三松老爷。他还活着，只是现在病了，从不到人前来。”

“病了？哪里不舒服？”

“哪里……这话可不能在外面声张，告诉您吧……他疯了。”

金田一耕助禁不住目瞪口呆。

“疯了……那他现在在哪里住院吗？”

“没有住院，他还住在那所宅子里呢。听说家里专门建了个禁闭室，把他关在里面。唉，都是很久的事了，差不多有十多年了吧。我都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听清公说到这儿，耕助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上次坐在鬼头家客厅里的时候，他曾经听到过一声异乎寻常的大吼，简直跟野兽咆哮似的，粗野又疯狂，吓了他一大跳。

“哦？那他会胡闹吗？”

“那倒不会。平时老实得很呢，但听说发起疯来也不好对付。不过还真是怪，您知道他们家有个叫早苗的姑娘吧，是那个疯子的侄女。只要早苗对他说上个一句两句，他就能立刻平静下来。与此相反，他那三个女儿一去，他却疯得更厉害，真是让人头疼。”

“这……还真奇怪。”

“也没什么奇怪的。倒是那三个姑娘挺怪的。她们简直是把自己的父亲当成动物园里的老虎、狮子，没事的时候老逗他玩，经常趁他睡觉的时候从格子门外面用尺子戳他、朝他扔纸团什么的，嘻嘻哈哈地看热闹。唉，这种事光是听了就不舒服。总感觉那三个姑娘不大正常。”

其实，金田一耕助也已经注意到那三个姑娘有些奇怪。听到兄长过世的消息，她们竟然还有心情在意自己的发型和腰带之类的琐事。而且，了然在谈正经事的时候，她们也低着头窃笑，互相拉扯袖子，用胳膊肘顶来顶去。正因为三个人都貌美如花，看起来更加不健康，给人一种病态的感觉，旁人看了也很不畅快。

这三个姑娘还真是奇怪，耕助暗自感叹道，同时禁不住联想起蛇发女妖戈耳工三姐妹。她们是出现在希腊神话里的妖怪，原本都是美丽的处女，但因和雅典娜比美，被变成了长着老鹰翅膀和黄铜利爪的妖怪，头发则成了一条条毒蛇。鬼头家的三姐妹身上，就能让人感觉到这种恐怖的妖气。

“对了，那位早苗姑娘是千万太的堂妹吗？”

“嗯，是的。她还有个哥哥叫阿一，因为战争被派到缅甸去了。不过听说平安无事，近期就能回来。”

“啊，这事我也听说了。据说是阿一的战友来通知的。说起来，他们兄妹俩没有父母吗？”

“早苗的父母啊……”听清公的口吻，他似乎对说这样的闲话感到难为情，“听说她的父母很早就不在了。早在十二三年前我来这里的时候，阿一和早苗就已经被本家收养了。有传言说他们的父亲死在海上。”

“哦，所以现在那个家里才会剩下发疯的老爷、三个女儿和早苗……还有，那位看起来五十几岁的婆婆是谁啊？”

“啊，您说的是阿胜吧。她是去年去世的前任船东的茶友，说得明白点就是小妾。虽然现在看上去不像样子，我刚来的时候她也就三十五六岁，那会儿可是个优雅脱俗的大美人哪。”

“原来如此。这么说现在住在那所宅子里的就是发疯的老爷、三个女儿、早苗，还有阿胜……那个阿胜负责照料大家的饮食起居吗？”

“阿胜哪里干得了照顾人的活儿啊。她除了脾气好之外，没别的本事，前任船东准是看中了这一点才讨她做妾的。要是太能干了，后面肯定会麻烦不断。嘉右卫门老爷精明着呢，不至于在这种事上犯糊涂。”

“哦。那他们家那么大一所宅子，到底谁来料理大小事务呢？”

“早苗啊。”

“早苗？可是，她不是才……”

“所以大家才很佩服她啊。真是了不起。别看她才二十二三岁，能干着呢！那些胡作非为的男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更何况，船务上的事还有看潮人竹藏帮扶着呢。”

“来岛上的时候，竹藏跟我坐的同一趟船。对了，看潮人是做什么的？”

清公解释道，看潮人负责查看潮水的涨落，相当于军队里的联队长。“渔船是否出海全凭看潮人一面红旗的指挥。要是这家伙旗挥不好，网根本撒不了。这是个难差事，本领都是秘密传授的。所以人们都说，船东收成的好坏完全取决于有没有一个得力的看潮人。因此，即便是船东，也要对看潮人另眼相待。竹藏可是附近一带首屈一指的看潮人，他父母那一代起就在本鬼头家任职了。光是因为这一项，不管分鬼头家多么不甘心，都无法与本鬼头家抗衡。”

“还有分鬼头家吗？”

“嗯，目前岛上有本鬼头家和分鬼头家两家船东。从前还有一家叫巴屋的，不过四五年前倒闭了。说起来，这本鬼头家和分鬼头家原本还是亲戚呢，但两家世代交恶。听说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嘉右卫门老爷才没能安心地瞑目。”

“还有这回事啊。”

“毕竟他最亲的儿子发了疯，两个宝贝孙子又都进了部队，生死未卜。因此大家都说太阁大人临终之时，心中的怨恨未了。”

“哈哈，您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呀。那么眼下分鬼头家的主人就是‘家康公’吧？”

“正是正是。而且这‘家康公’身边还有个‘淀君’呢。[2]真是了不得。分鬼头家的老爷仪兵卫没什么大能耐，老婆志保却是个厉害角色。”

“啊，是那个志保啊。”

“您见过她？”

“嗯。我来岛上的第二天早上，她就去千光寺拜佛了。”

“那女人会来这一手。她怎么可能是真心去拜佛，肯定是从哪儿听说了千万太去世的消息，专门到您那里一探虚实的。”

“没错，她确实寻根究底地追问了千万太去世之前的情形。可他们毕竟是亲戚啊……而且，她长得还真漂亮。”

“所以说她是‘淀君’嘛。那个女人，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另外一家船东——巴屋家的女儿。传说她原本看中了千万太，一心要嫁给他为妻；还有说法是那女人看上的不是千万太，而是阿一。反正不管看中的是哪个，嘉右卫门老爷怎么可能允许孙子娶一个倒闭船东家的女儿进门呢？这女人一看没指望，立马就嫁到和本鬼头家对着干的分鬼头家去了。分鬼头家的老爷仪兵卫都已经六十多了，志保也就二十七八吧，总之不超过三十。当然是给人家做填房的。原先仪兵卫没有孩子，收了前妻的外甥当养子。然而，去年志保一生了孩子就把那个养子从家里赶了出去。唉，‘外表如菩萨，内心似夜叉’，说的就是这种女人哪。先生，您可别被这种蛇蝎女人的外表给迷惑了。”

“是，是，我一定会多加小心。请您动作再稍微轻一点儿好吗？您刮得这么用力，我疼得受不了……”

“哎？这样还很疼吗？”

“不疼了。麻烦您再给我涂点肥皂沫吧。对了，老板，鹈饲是谁啊？”

“鹈饲？”老板忽然停下手里的剃刀，俯视金田一耕助的脸，“先生，您还真是知道不少东西呢。”

“哪有啊。”

听他这么说，金田一耕助感到有些狼狈，但老板似乎并没有往深处想。

“那个姓鹈饲的男人啊，也是个浑蛋……啊，欢迎光临。”

听到老板的声调忽然一变，金田一耕助半睁开眼望去，格子门旁边似乎站着一个人。

“啊，这位马上就好了，也没有其他客人预约，您先进来抽根烟吧。”说完，老板又做作地说，“好久没见到您了呀，鹈饲先生。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看您脸色不大好。莫非是分鬼头家的老板娘太宠您了？哈哈，开开玩笑而已，您别当真……”

得知来人是鹈饲，金田一耕助惊得立刻坐起身，在镜中与那年轻男子对视了一眼。

简直是在泉镜花小说中才会出现的绝世美少年！耕助后来知道了他的名字——鹈饲章三。

[1] 曾统一日本的著名武将丰臣秀吉（1536－1598）的别称。岛上的人以此称呼嘉右卫门，表示对其非常敬重。

[2] 家康公，指德川家康（1542－1616），曾受丰臣秀吉之命辅佐其子。淀君，指秀吉的侧室淀殿（1569－1615），以生母身份辅政，权倾一时。秀吉死后，家康权势益盛并最终确立霸权，淀殿则自杀身亡。

渐行渐近的足音

沿着缓坡一步步向上走，呈现在眼前的海面也随之越来越宽广。进入十月以后，连金田一耕助都察觉出海水的颜色完全变了。今年没有来台风，降雨又少，海水因此显得分外澄澈。整个濑户内海仿佛融入了广重蓝[1]一般，起起伏伏的波浪在一望无垠的海面上织出蛇纹似的线条。盐饱诸岛等岛屿散落其间，宛如颗颗棋子。

念书的时候，金田一耕助曾拜读森鸥外所译的《即兴诗人》，并为意大利美丽的海景深深陶醉。而如今他却忍不住感慨，纵然鸥外的文章字字珠玑，也难胜清晨日暮时分的濑户内海之美。只是，这里既没有安侬齐雅达那样的女子，也没有玛丽亚那样惹人怜爱的女乞丐，更没有安东尼奥那样的美少年……

这时，耕助忽然想起刚才见到的那个姓鹈饲的少年。在那斑斑驳驳的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近乎鬼魅般妖冶美丽的面庞。

那个少年头发理得短短的，白净的额头如施了香粉一般，将他泛青朦胧的发际线衬托得益发动人。他那白皙的肌肤也宛如上等丝绢，散发着柔亮的光泽。漆黑的眸子幽邃清澈，深处似乎隐藏着无依无靠的哀怨。一看到镜中的金田一耕助，他立即转移了视线，眼睛里刹那间闪过一丝不安。那样的眼神，绝对能激起女人强烈的保护欲。

耕助不由得叹了口气，他一边在平缓的长坡上慢慢地走着，一边反复思考回味刚才见到的少年。

少年身穿条纹花样的外褂与夹衣和服，腰上系着紫色扎染的宽幅腰带。那装扮俨如歌舞伎一般，却又少了他们身上的轻佻。或许是因为对自己的容貌感到害羞吧，被金田一耕助既无恶意也非轻蔑地久久注视，少年的脸顿时涨得通红，露出难堪之色。耕助想，既然那时他会产生那样的反应，可能长成演员的姿容也非他所愿吧。若果真如此……耕助回忆起刚才理发店老板最后说的话，再次放心地叹了口气。

来到岛上后，金田一耕助发现这里令人惊讶不已的事比比皆是。首先，是早苗。耕助开始掰着指头数起来。其次，是蛇发女妖戈耳工三姐妹。他弯下第二根指头。再次，是到寺里来拜访过他的成熟美人志保。他弯下第三根指头。还有，就是今天的那位美少年——弯下四根指头的耕助很好奇，不知道等待他的第五件奇事又是怎样一桩。想到这里，千万太的临终遗言再次断断续续地在他耳边响起，他霎时感到背上生出阵阵寒意。

“代替我去狱门岛吧……去救我的妹妹们……我的三个妹妹会被杀掉的……堂弟……我堂弟他……”

几乎令人窒息的复员船船舱内充斥着令人难以忍受的热气和臭味。骨瘦如柴的千万太脸上满是苦闷，在病中断断续续地道出那个惊人的临终遗愿……

金田一耕助仿佛要甩开噩梦般使劲抖了抖身体，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嘭嘭嘭嘭，一艘巡航船正逐渐驶进海湾。定睛一看，是上次乘坐过的白龙号。海湾深处陆续划过三四艘小船，紧贴着白龙号停了下来。巡航船与小船上的人似乎在高声对话，但从耕助这里听不到。不一会儿，人们从巡航船里抬出一件东西。在看清楚的瞬间，耕助不由得瞪大了双眼——是吊钟。

“啊，是吊钟运回来了。”

金田一耕助看向驳船靠岸的地方，来回搜寻了一番，却始终不见了然的身影。于是，他又一步步继续朝坡顶走去。如果直接回寺里，并不是走这条路，只要出了理发店后往左走就行。这会儿他向右走，是因为分鬼头家在那边。

本鬼头家和分鬼头家隔着山谷相向而立。如果把千光寺看成将棋里的王将，那么两个鬼头家刚好分别处在飞车的位置。两家前面各有一条路蜿蜒向下，最终在山谷最深处合二为一。从那里再走过一段弯弯曲曲的小道，就能看见通往千光寺的又高又陡的台阶。

志保会不会在外面呢？快走到分鬼头家宅院前时，金田一耕助故意放慢了脚步。但他的期望落空了。不过这样一来，他倒是可以仔细地查看宅子的构造。

分鬼头家也坐落在花岗岩悬崖上，加了护板的白色围墙、长屋门等全部与本鬼头家毫无二致，只是在规模上逊色不少。从檐角的气势来看，围墙内耸立的建筑远远没有本鬼头家的宏伟，仓库的数量也无法与本鬼头家匹敌。

金田一耕助从分鬼头家前面走过。路忽然向右拐去，再往前走，路又折向了左边。就在这个转弯处，有一块小小的平台，站在那里可以将附近的海面尽收眼底。岛上的居民称其为天狗鼻。耕助发现一位巡警正站在那里用望远镜观察海面。

听到脚步声，巡警保持着拿望远镜的姿势，朝耕助转过头来。“嗨！”满脸胡子的巡警露出微笑，热情地打招呼。

狱门岛上只有一个驻在所[2]，巡警也只有一位。因为兼管陆上和水上两方面的治安工作，这位巡警还拥有一艘摩托艇。监视渔区、提醒鱼汛、审核渔民的捕鱼执照等等，岛上的巡警需要负责的水上工作比陆上的还多。巡警姓清水，四十五六岁，是个留着一脸邋遢胡子的老好人。他已经和金田一耕助处得很熟了。

“海上出什么事了吗？”

“啊，听说最近又出现海盗了，上面打电话来要我加强警戒呢。”清水笑起来，白牙在胡子里若隐若现。

“海盗？”金田一耕助难以置信地睁圆了眼，但随即也笑了。关于近期濑户内海有海盗出没的消息，他在久保银造那里逗留的时候也曾在报纸上读到过。“怎么感觉时代越来越倒退呢。”

“大概历史会循环吧，哈哈哈。据说这批海盗的规模还不小，一伙至少有十几个人，全都带着手枪，好像都是些复员军人……”

“啊……这话听起来可真刺耳，您面前就站着个复员军人呢。”

“哎呀，您这话说的……怎么样，来一根？”清水一副不把海盗的事放在心上的样子，就地坐了下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卷烟，递给金田一耕助一根。

“不用，我也带了……啊，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金田一耕助也挨着清水坐下，两人在天狗鼻上闲聊起来。

“您来散步吗？哦，对了，是刚理发回来吧？人多不多？不多的话待会儿我也去一趟……”

“您去吧。老板现在正给鹈饲理着呢。应该快好了。”

“鹈饲？”清水一脸惊讶地盯着金田一耕助，“您认识他？”

“不认识，刚刚头一回见。理发店的老板喊他鹈饲先生，我才知道了他的姓氏。”

清水一声不吭地吸着烟。他忽然间变得愁眉苦脸，应该不是烟熏到了眼睛的缘故。

“哎，那个人长得真是美呀，世间少有……”

听金田一耕助这么说，清水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真是这个岛上土生土长的吗？”

清水默默地吸完一根烟，用鞋尖小心翼翼地将烟头踩灭，然后才朝耕助转过脸来。

“金田一先生，我啊，现在有种奇妙的预感。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总觉得要有大事降临了。马上会发生点儿什么，这座狱门岛上会发生非常可怕的事情——这种念头不由自主地就从我脑子里冒出来。就比如那个鹈饲吧，您刚才称他是个美少年，美倒是有目共睹，可叫少年就有些不合适了。按说他应该有二十三四了。另外，他也的确不是这个岛上土生土长的，听说老家在但马，父亲是位小学校长。不过这话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要说他一个但马人怎么跑到这么偏僻的岛上来，还不是因为战争嘛。战争把那家伙弄到这里来了。”

清水转头朝后，指着千光寺背后耸立的山说：“您爬过那座山吗？如果没有，不妨找时间爬上去瞧瞧。据说山顶上曾经建有海盗的城寨和瞭望台，到现在很多地方还残存着遗迹呢。历史还真是会循环，打仗的时候那儿又建起了瞭望台和碉堡——就是那些防空监视所和高射炮阵地。整座山给挖得到处是洞，还派来了很多士兵，鹈饲章三就是其中之一。”

听到这里，金田一耕助一下子提起了精神，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清水，显然是催他快点往下说。

清水见他这模样，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是的。别看他长成那样，也曾经当过兵呢。不光年纪小，还细胳膊细腿的，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哪儿上得了前线哪。即便穿上卡其色军装，看着还是挺可怜的……说起来，驻扎在监视所和高射炮阵地里的士兵经常下山到村子里征收各种东西。村里人觉得对方是当兵的，就尽量行方便。但他们有时也提些无理的要求——起初的要求还算合理，可到了战争末期就越来越不像话，哪里是征收，简直是下山来半抢半夺。我猜战局不利多少也助长了他们这种破罐子破摔的心理。村里人当然也不会给他们好脸色。毕竟是性格粗暴的渔民，免不了有人会动手跟他们真干。山上或许也听到了风声，后来就改变了策略。每次征收物资，必定派那个鹈饲章三前来。”

“这样啊。”金田一耕助听得很兴奋，忍不住咯吱咯吱地挠起头来。理发店老板好不容易才帮他打理得齐齐整整的头发，一眨眼工夫又变回了乱蓬蓬的麻雀窝。“说得直接点，就是他们施了美男计，来讨妇人们的欢心嘛。”

“对，对。士兵们征收物资的对象当然主要是本鬼头家和分鬼头家，所以鹈饲章三出入最频繁的也就是这两家了。那时本鬼头家的嘉右卫门老爷还活着，他何等精明，哪怕对方是当兵的，他也不可能答应那种无理的要求。被冷冰冰地拒绝过多次后，他们开始采取迂回战术，从背后下手——就是让鹈饲跟那姐妹仨套近乎。”

“看来，队长这一步棋算是下对了。”

“那是，这一招管用得很。到后来，那姐妹仨甚至等不及鹈饲来，自己直接到山上找他。因为这点，村里人没少说闲话。很多人说她们肯定全都让鹈饲给骗了。也有人说假如山上的部队军法严明，也不至于发生这么混账的事。可后来又听说，鹈饲这么做居然都是队长的意思，他受了队长之命，才对那三个女孩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这些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咱也辨不出，不过，战争结束前后，那姐妹仨千真万确运了不少物资和钱财到山上去。而且，说队长得了这些东西后干脆利索地复员返乡，怎么听也不像是随便瞎掰出来的。”

“换句话说，鹈饲是被利用了。那他后来没有复员吗？”

“当然复员了，回了老家但马。这下嘉右卫门老爷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可没过一个月，这个鹈饲又回来了。他说老家有个继母，自己无论如何都待不下去，所以才来投靠分鬼头家。本鬼头家的嘉右卫门老爷中风倒下，就是他回来后没过多久的事。”

说到这儿，清水停了下来。金田一耕助一言不发，默默地俯视着眼前的海面。不知为何，他只感觉一股无法救赎的沉重感压到了胸口上，闷得他说不出话来。

过了片刻，清水继续说道：“去世的嘉右卫门老爷就像太阁大人一样。全岛上上下下，除了分鬼头家的志保，没人敢顶撞他。鹈饲或许当真有个继母，容不下他可能也是实情，但即便这样，他也没道理跑来投靠分鬼头家。他应该不至于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所以要么是他在复员前就和志保达成过什么约定，要么是后来志保又写信把他叫回来。反正不管是哪种情况，这一切准是志保在幕后一手操纵的。她让那鹈饲整天穿得跟个戏子似的，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目的显而易见。她想模仿队长那一套，故技重演，利用鹈饲去勾引月、雪、花那姐妹仨，把本鬼头家整垮。嘉右卫门老爷对志保的诡计心知肚明，却没理由干涉。毕竟，就算是太阁大人，也不能阻止别人收留外人。但嘉右卫门老爷可能万万没想到，跟自己作对的竟然是区区一个志保。太阁大人征战朝鲜之后才知道世间有不可为之事，而嘉右卫门老爷却是因为志保，才知道除了加茂川的流水、延历寺的僧人和色子的点数之外，还有他无法左右的东西。这就是他中风的原因啊，可想而知当时他心里有多痛苦。”

海面苍茫，渐入黄昏，吹来的风也骤然变冷。清水和金田一耕助彼此感染一般瑟瑟发抖，却似乎不是因为夜晚风寒。

耕助终于渐渐看清了那覆盖在狱门岛上空、暗藏着一股妖气的乌云的真面目。就在这时，像神经衰弱患者耳鸣似的，他的耳畔响起一连串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这可怕的声音如拍打礁石的惊涛骇浪，如轰隆而至的滚滚远雷……

耕助很快便告别清水，返回寺里。只见了然在方丈内居中而坐，两边分别是村长荒木真喜平和医生村濑幸庵。房间内的气氛压抑沉闷，三个重要人物就这么坐成一排，一语不发。

听到耕助的脚步声，了然马上喊了声“啊，金田一先生”，声音里毫无生气。“今天，政府下达的通知书来了。”说着，他用下巴指了指村长。

村长荒木接道：“我们并不是怀疑你说的话。只是在政府的正式通知下达之前，我们总还留着一线希望……”

“这下，一切都确定了。既然不给举行公葬，我看咱们还是早日操办丧礼的好。”说话的幸庵脸色阴沉，山羊胡子不停地颤抖。

耕助似乎再次听到了那可怕而不祥的脚步声，渐行渐近，如同耳鸣一般……

[1] 一种以淡墨晕化纯蓝而调制出的特别的蓝色，因由江户时代画家歌川广重（1797－1858）开创而得名。

[2] 日本警察基层机构，多设于山区、孤岛等偏远地区。

出家人

千光寺位于狱门岛西侧的半山腰上。说得更准确些，是在约八合目[1]处。寺后的山势猛然变陡，自那里绵延向东的折钵山是岛上的最高峰。站在千光寺院内，狱门岛上的村落几乎一览无余。换言之，所有村落全聚集在狱门岛西侧。

像狱门岛这类孤岛，自古以来就有提防海盗来袭的传统。所以，不管哪座岛上，村子都建得非常小巧，家家户户甚至背靠背连在一起，以便大家在危急时刻迅速集合。狱门岛也不例外。

站在千光寺的石阶上，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右侧本鬼头家的宅院。从上往下看，鳞次栉比的房屋仿佛迷宫一般，自然流露出一股威严厚重感。绵延不绝的重檐飞瓦宛如此起彼伏的波浪，可想而知，房屋的内部构造有多复杂，而且建成这样应该也并非单纯出于实用性的考虑。

“都是因为死去的嘉右卫门老爷喜欢盖房子。一栋接一栋地盖，最终才成了这么复杂的大宅子。”某天，了然指着本鬼头家的房子，一一给金田一耕助介绍，“那是上房，那是厢房，那是分家的房间，那是土仓，那是鱼仓，那是放渔网的仓库，那是……”

这些屋宇依背后山谷的坡度而建，层层叠叠。

“师父，左手边靠里那栋略高一点儿、木瓦板屋顶的房子是做什么用的？”

“哦，那个啊，那是祈祷所。”

“祈祷所？那是什么？”耕助追问道。

“祈祷所就是祈祷所呀。这事，以后再跟你说吧。”

耕助闻言不由得扭头看了看站在身旁的了然。了然明显带有不快的语气，令耕助多少吃了一惊。

这个祈祷所和其他建筑隔得很远，位于院落一角稍高些的位置，隐蔽在高大挺拔的巨松下。从屋顶上发黑的苔藓来看，房子应该历经风雨，年头不短了。耕助心想，那一定是供奉稻荷神[2]的地方。

分鬼头家与本鬼头家隔着一座山谷，位于左侧，同样是临谷而建。从千光寺俯瞰，这座宅院远不及本鬼头家壮观，在分量感上也逊色不少，完全看不到本鬼头家那种重重叠叠的层次。两座宅院隔着山谷背靠背而立，从上面望下去，感觉有种暗示的意味。

“俨然与木曾殿下背靠背，森森寒意心中生。”金田一耕助正浮想联翩，了然忽然指着眼前的两座宅子说。这和尚有个习惯，老喜欢忽然吟诵让人意外的俳句。

前文已述，本鬼头家和分鬼头家前面各有一条路，两条路蜿蜒向下，在山谷最深处合二为一，随后再渐渐变成羊肠小道，曲曲折折通往山顶。从谷底向上转过几个弯，有一座小小的佛堂。透过格子门可以看见里面铺了木地板，约莫两叠大，靠里的白木案桌上供着一尊来由不明的中国式佛像。格子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土地神”三个字。

狱门岛也有从事耕作的农民。他们不种稻米，只种些薯类和蔬菜。渔夫们绝不会拿锄头下田，地里的活儿全靠女人们操持。因此，岛上同样需要敬奉土地神。过了这座佛堂，再拐几个弯，路才终于变直，迎面可以看到医王山千光寺高耸的石阶。石阶下照例竖着一块写有“不许荤酒入山门”的石碑。石阶有五十几级，爬到尽头，便是劈山建起的千光寺。穿过挂着“医王山”匾额的山门，大得出人意料的寺院便呈现在眼前。山门右手边首先是厨房，厨房的门口吊着一块云板，到千光寺来的信徒都喜欢撞两下。厨房的左边即山门的正对面是正殿，再往左又是一排狭长的禅堂。千光寺信奉曹洞宗[3]，以前还不时来些道行颇深的行脚僧坐禅。最近也许受时世艰难的影响，行脚僧也不见了踪影，禅堂闲置下来。

从禅堂到正殿的回廊前，有棵别致的老梅树。这棵令千光寺十分自豪的梅树，树冠已逾回廊的廊顶，向南伸展的树枝也长达九米多，树干足足有一抱粗。为保护这棵树，寺院专门在它周围装上了栅栏。树干旁边立着块牌子，估计先前写了什么，但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字迹早已模糊不清，金田一耕助一个也没辨认出来。

现在寺里一共住了三个人。一个自然是金田一耕助，另外两个是住持了然和典座了泽。所谓典座，即负责厨房事务的僧侣。据说大一些的寺院里，除了这两个职位以外，还有知客、知浴等各种名目复杂的差使。在千光寺这种小寺院，典座除负责膳食，也负责管理浴室和接待客人。由于岛上的人都称了泽为典座，耕助起初还以为这是他的名字。

了泽是名二十四五岁的青年，脸色青黑，瘦骨嶙峋，沉默寡言。因为他那青黑脸上的一双眼睛总是闪闪发亮，金田一耕助刚到寺里来住的时候很不自在，以为了泽对自己这个外人抱有敌意，后来才知道是误会了。随着相处日久，耕助发现这位年轻的和尚待人热情、考虑周到，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了泽之所以不爱说话、给人冷淡的印象，不是因为他对人不友好，而是生来内向的缘故。他照顾起了然，简直就像儿子照顾慈父一般体贴。

据说，了然打算让了泽继承千光寺，已经向位于鹤见的总持寺提交了认可申请。只要那边送来批准的文件，就可以举办传法仪式了。曹洞宗向来主张从温热之手将法统传给下一代，即在老住持在世期间，就让弟子继承法统。顺带一提，了然乃释迦牟尼第八十一代弟子，因此了泽将成为受释迦牟尼直接教诲的第八十二代佛弟子。

“我修行尚浅，根本没有能力继承一座寺院。再说，师父身体还那么硬朗，怎么会想到这种事呢？”最近，典座了泽反而为此事对了然有些不满起来。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了泽在方丈里喊道。

“啊，来了。已经准备好了吗？”

金田一耕助慢吞吞地起身，走出书斋。来到方丈一看，了泽已穿戴妥当，一身红法衣，外披黄面黑里袈裟。了然却还穿着白色行衣，正在扣布袜的搭扣。

“金田一先生，能麻烦你跑一趟吗？”

“好啊，您别客气。去哪儿？”

“麻烦你去通知分鬼头家，省得以后出麻烦……听说仪兵卫老爷痛风躺在床上起不来，所以你跟志保说一声就行。请他们来参加今晚的守灵。”

“好的，没问题。”

“通知完你就直接到本鬼头家去吧。我和了泽也马上一起过去。了泽，给金田一先生拿盏灯笼过来。”

“师父，哪需要灯笼啊。现在还不到六点半，外面亮着呢。”

“不行。你从分鬼头家回来的时候，天色就暗了。夜里走山路很危险的。”

“是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耕助已多年没提灯笼走路了，虽然感觉有点儿滑稽，但拂了人家的好意也不太合适，便没拒绝。他提着了泽给的灯笼出了寺门。渐渐地，天色果真暗了下来。

今天是十月五日，即本鬼头家收到千万太正式死亡通知的第三天。

接到通知后，千光寺的了然和尚、村长荒木真喜平和医生村濑幸庵三人经商量，决定给千万太举行正式的葬礼，今晚守灵。金田一耕助到现在终于明白，他带来的千万太的介绍信上为什么会写他们三个人的名字。这三个人可谓狱门岛上的三大长老。对本鬼头家来说，他们更相当于三奉行。嘉右卫门退隐去世后，本鬼头家的大事一律由这三人共同协商裁决。

下了千光寺的石阶，又走了半段羊肠小道，金田一耕助忽然遇到一个从山下走上来的男人。

“哎呀，是寺里的客人啊。师父呢？”

此人四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瘦小，但体格似乎挺健壮。他上身穿着带家徽的棉布和服，下身却没穿裤裙。耕助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从穿着打扮来看，他应该是鬼头家派来迎接了然的。

“您是来接了然师父的吗？辛苦了。师父正在准备，应该马上就过来了。”

“那您呢？”

“我去那边的鬼头家。”

“去分鬼头家？”男人有些吃惊地皱了皱眉头，“有什么事吗？”

“师父让我过去通知今晚守灵的事。”

“师父让您去的？”男人似乎难以置信，眉头皱得更厉害了，片刻又恍然大悟般说道，“辛苦您了。那一会儿见。”

男人迅速转过身，匆匆忙忙地上了坡道。目送着他的背影，金田一耕助才想起来他是谁。他就是耕助来狱门岛途中在巡航船上见过的竹藏，理发店老板口中这一带首屈一指的看潮人。这么想着，耕助禁不住在心里嘀咕起来。

哎呀，是他啊。早知道是他，就该多跟他聊会儿。他变化太大，简直完全认不出来了。

走到羊肠小道的尽头，耕助拐向了左边。他心里有些不安。来岛上已经两周了，经常出入本鬼头家，但进分鬼头家的门今天还是头一回。

他想起昨天驻在所的清水的提醒：“到了这种岛上，跟渔夫说话务必要特别小心。不管什么地方的渔村都一样，如果有两家船东，渔夫就分两派，有三家就分三派，彼此之间互不相让。在这座岛上，因为两家船东势不两立，两派的渔夫也格外敌对。不管站在哪一边，肯定都没好果子吃。所以我啊，谁也不敢惹，保持中立。”

清水还说：“因为本鬼头家的千万太死了，村长和幸庵一筹莫展，整天唉声叹气的。瞧着吧，要是阿一再出点什么事，这儿就成分鬼头家的天下了。那两个人肯定不会就这么坐以待毙，毕竟他们没少受嘉右卫门老爷庇护。现在仪兵卫老爷似乎正暗地里谋划把村长赶走，还专门找了个帮手来，听说是个县级学校毕业的医生。反正大城市都成那样了，海外归来的、复员的到处都是，找个好医生还不是小菜一碟。”

金田一耕助问：“那了然师父的态度呢？”

清水加重了语气说：“师父不要紧。”

他说，了然的地位高于船东。不管船东有几家，也不管他们如何互相仇视，控制岛上信仰的了然的影响力绝对在船东之上，整座岛无人能敌。村长和幸庵能依旧待在现在的位子上，也是因为他们博得了了然的信任。可以说，了然就是这座岛上的王。但其他人今后恐怕必须看仪兵卫老爷和志保两口子的脸色行事了，如若不然，可有的罪受。

此刻前往分鬼头家的金田一耕助觉得自己仿佛要闯入敌营一般。敌营？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摇摇头。毕竟，无论与本鬼头家还是分鬼头家，他都没有什么特殊关系。只是这时，他又记起千万太临终时的话来。忽然之间，他的耳畔再次回荡起如海浪、如远雷、如松涛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我家老爷已经歇息了，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借住在千光寺的金田一。师父让我过来传个话。”

“呀，这样啊，请您稍等。我去禀报夫人。”

金田一耕助听着这话总觉得别扭，他回忆起刚到狱门岛那天的事来。在本鬼头家的玄关前见早苗伏地迎接的时候，他虽吃惊不小，但早苗的姿态中没有丝毫不自然的感觉。而眼前这名少女就不然了。不仅口齿不清，笨嘴拙舌，称呼志保为夫人也十分可笑。叫老板娘不就行了吗？

“哎呀，欢迎光临。”

冷不丁的一声招呼让陷入沉思的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来人一定掌握了像猫一样走路无声的技巧。耕助回过头来，只见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站在对面的屏风前。

志保太美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成熟女人才有的韵味。她不仅脸蛋长得漂亮，身材也无与伦比。那玲珑曲线彰显了她妙不可言的婀娜身姿，以及柔软丰盈的隆起部位。在耕助看来，这女人根本不像南方人，倒更像京都流水精雕细琢过的秋田、越后那边的北国式美人。其实，两人在千光寺初次见面时，耕助就被她的美貌震慑住了。此刻她仪态优美地站在昏暗的古典屏风前，更添几分娇媚，耕助看得心扑通扑通直跳。

志保梳的既非银杏叶发髻，也非歌舞伎旦角梳的那种发髻，是金田一耕助这号人从没见过的发型。而且她身上的和服和腰间系的带子，耕助同样没见过，但显然样样都很讲究。她那身打扮站在屏风前，简直就跟介绍战后流行和服的杂志封面照似的。

志保又说了一遍“欢迎光临”，从屏风的阴影里轻盈地走了出来。她伸手稍微按了按头，似乎担心头发凌乱，随后才端正身姿，轻轻入座。“欢迎光临。”她说着，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听说师父派您来传话？”她娇媚地略偏着头，似乎有点儿醉了。

耕助紧张兮兮地咽了下口水，然后如往常一样，用很快的语速结结巴巴地转述了了然的话。但他越结巴就越紧张，最终忍不住咯吱咯吱地抓起乱蓬蓬的头发来。看来战争也没有帮他矫正这个坏毛病。

“哦。”志保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嫣然一笑，“这件事，昨天本鬼头家已经派人来通知过了。可惜我家老爷正卧病在床……实在走不开，真不好意思……”

这种状况下，志保竟已微醺。

“不过，我昨天就已经对本鬼头家的人说了，如果老爷下得了床，一定会过去的。难道他们没告诉师父吗？”

“啊，是、是吗？那恐怕是师父忘记了。失、失礼了。”

“哪里哪里。不过师父好过分哦。”

“啊？”

“他竟然让您来跑腿。”

“没、没有的事。反正、反正我也是闲着。”

“金田一先生。”

“嗯。”

“您待会儿要去本鬼头家吗？”

“是的，要去。您有什么事吗？”

“没事，那我就不留您了。改天再来玩吧。听说您常去本鬼头家？”

“嗯，我常去借千万太的书来看。”

“我们这里没有书，但其他的不输本鬼头家。有空的时候过来坐坐吧。分鬼头家又没住着鬼怪毒蛇。”

“啊，没有那个意思……那、那我先告辞了。”

“哎呀，您这就走啊。那请代我向了然师父问好。”

走出分鬼头家的长屋门，金田一耕助才发觉腋下汗湿了一大片。

快要走出玄关的时候，屋里面传出男人的笑声，这深深地伤害了耕助的自尊心。当然，这或许仅仅是巧合，可能并不是在嘲笑他，但耕助依旧忍不住往坏处想。从那笑声可明显听得出里面那伙人已喝得酩酊大醉。所以，无论仪兵卫的痛风是否真的发作，都可以确定他至少还上得了酒桌，说不定还喝得不亦乐乎呢。

往回走到通往千光寺的羊肠小道时，迎面过来了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提着灯笼的了泽。了然和竹藏则在后面，边走边聊。

“啊，金田一先生，抱歉抱歉！听说本鬼头家已经通知过分鬼头家了。”

“是啊。那边说因为老爷生病走不开，没办法过去。”

“哦，这样也好。算了。”

众人来到本鬼头家前，已故的嘉右卫门老爷的小妾阿胜站在长屋门前，心神不定地东张西望。

“阿胜，出什么事了？你在这里着什么急？”

“啊，竹藏。你见到阿花了吗？”

“阿花？她刚才不是还在那边转来转去吗？”

“可是一转眼就不见了……啊，师父，欢迎欢迎。快里边请。”

“阿胜，花子不见了？”

“是啊，刚才还在那边来着……请几位先到里边去吧。”

竹藏和阿胜留在门口，其他三人进了玄关。

只听屋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那是早苗焦急地盼望哥哥归来，在收听复员的消息。

[1] 将从山脚到山顶的路程分为十个阶段，山脚为一合目，山顶为十合目。

[2] 日本神话中掌管五谷的神灵，又称宇迦之御魂神。

[3] 佛教禅宗五家之一，南宋时因日僧道元（1200－1253）来华习佛而传入日本。下文所说的总持寺即日本曹洞宗的两大中心寺院之一。

第二章

像锦蟒一样

近来，连乡下也很少通宵守灵了，一般九点或十点，最晚十一点左右就会结束。本鬼头家的守灵仪式也只持续到了十点多。但直至结束，花子也没有露面，大家越来越担心。

“阿胜，是你帮她们换的衣服吧？那时候阿花还在？”村长荒木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

“嗯，她在啊。我第一个帮阿花换的，接下来才给月代和雪枝换。是吧？”

月代和雪枝点点头表示同意。这两个女孩片刻也不安静，不是拽拽袖兜，就是摆弄摆弄领子，摸摸发簪，还不时互相碰碰胳膊肘，低着头哧哧地笑。

“月代、雪枝，你们知道那之后花子去哪儿了吗？”了然厌恶地紧锁眉头问道。

“我可不知道。她老是匆匆忙忙地东跑西跑，讨厌死了。”

“她的确很烦人。”

“阿胜，阿花不见的时候大概几点钟？”

“几点不太清楚，反正是傍晚的时候……”阿胜歪着头，怯怯地说，“想起来了，我帮她换衣服的时候，早苗在对面屋里打开了收音机，因为还在播新闻，她就马上关了。”

“那应该是六点十五分左右。”金田一耕助在一旁插嘴。

“那时候，阿花还跟你们在一起吧？”村长荒木变得更加不安。

“这个……到那会儿应该还在的……”

听阿胜的口气，她好像根本不记得了。

“早苗，你还记得吗？”

“我？”

早苗身着一套清清爽爽的黑色套装，跟月代和雪枝的打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忽闪忽闪地眨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稍稍倾斜着下巴略宽的脸——这样抬起眼睛向上望时，睫毛看起来尤其长。蓬松地打着卷的及肩长发也非常可爱。

“我不太记得了……不过，当时阿姨是在对面的房间里帮她们换衣服。那个时候阿花的确跟大家在一起。之后我挂念着收音机播的消息，就去起居室按下了开关。听到刚开始播劳动新闻，我便把收音机关掉又回来了——对，从那时候起，我就没有看到阿花了。”

照此说法，花子是在六点十五分前后不见的。现在已经十点半了，大家当然担心不已。

“总之，在这里多谈也没什么意义。我们还是先到她可能去的地方找找吧。”无奈之下，坐在末席的看潮人竹藏提出建议。

金田一耕助刚才就察觉到了，从评议开始的时候，竹藏便已经魂不守舍。

“竹藏，你说她会到哪儿去？”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她会不会到分鬼头家那边去？”

在场的人闻言都大吃一惊，不禁面面相觑。就在这时，一直打着盹儿的幸庵忽然用他那粗哑的嗓音大叫一声：“分鬼头家的那个小白脸，傍晚的时候还去过寺里呢。”

“哎？喂，幸庵，你说的可当真？幸庵、幸庵，别睡啦！那个小白脸真的去过寺里吗？”

幸庵尽管已喝得酩酊大醉，却不失礼数。竹藏一摇他的膝盖，他立刻睁开眼睛。

“哦，当然是真的。我来这儿的时候，看见他正从那条羊肠小道往寺里去。但那时候天色已经有点儿暗了，我没能看得很清楚。”幸庵邋里邋遢地一边伸手擦着山羊胡子上的口水，一边摇晃着身体说出这番话。刚说完，他就像鲸鱼喷水一样，把一嘴的酒臭气喷了出来，随即咕咚一声躺倒在地，全然不顾把外褂和裤裙弄得皱皱巴巴。

“唉，早知道会醉成这样，就别喝那么多嘛。”

“算了算了。没办法，这是他的老毛病了。只是，村长，花子的事可不能不管。”

“阿胜，阿花今天有没有和鹈饲约好要见面？”村长厌恶地皱着眉头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月代、雪枝，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呀。鹈饲先生跟阿花见面？怎么可能呢。对吧，雪枝？”月代露出一副“这个问题可笑至极”的表情，否定了这个可能。

“我们怎么会知道，阿花老是说谎。说不定在哪里睡着了呢。”雪枝气鼓鼓地噘着嘴。

“阿胜，你再去各个房间查看一下。”

“刚刚已经看过了……好吧，那我再去找一遍。”

阿胜——据说真正的名字叫胜野。但大家似乎觉得没必要叫全名，便都管她叫阿胜。仔细打量打量，还能看得出她以前绝对是个美人，只是如今一点儿气质都没有了。她那双眼睛不管什么时候总是眼泪汪汪、无精打采的，神色跟躲在臭水沟里的老鼠似的。可能在跟退隐后精力充沛的嘉右卫门同居的十多年中，无论生理还是心理上，所有活力都被榨了个精光。

阿胜刚起身，早苗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也去找找看吧。”她跟在阿胜身后走了出去。

“如果她没在家里，我们就得分头去找了。竹藏，你能去分鬼头家看看吗？”

“我去倒是也可以，只是……”

“不方便？”

“我怕应付不了那边的老板娘。”

“了泽，那你一起去。竹藏，有了泽跟你一块儿应该没问题了吧？”

“嗯，那就没问题了。”

“我在村里各处找找。”村长说，“幸庵要是没喝醉该多好，现在这架势可是指望不上了。”

正说到这儿，里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应该是早苗的声音。紧接着，又听到有人重重地踩踏地板的响声和野兽般的咆哮。原本大家正要起身，被这动静一吓，全都老老实实地坐着不动了。

“今晚病人真能折腾啊。”了然小声嘟囔道。

“嗯，没错。从今天早上开始，那个疯子情绪就很不好。”

“我们一去，他还大发雷霆，像猴子似的露出牙来。真是太让人心烦了。”

金田一耕助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他曾听理发店老板说过，千万太的父亲与三松已经疯了很多年，一直被关在禁闭室里。现在应该是那疯子犯病了。听着狼嚎似的粗野咆哮，以及咔嗒咔嗒摇晃格子门的声音，耕助除了胆战心惊得浑身凉飕飕之外，禁不住更加鲜明地察觉到了这个家承受的暗无天日的重压。

不久，阿胜回来了。稍后早苗也走了进来，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圆圆的眼睛大睁着，一脸惊恐的神情。

“早苗，病人的情况不好吗？”

“哎？啊，是的。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常发病。阿姨，阿花找到了吗？”

早苗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她苍白的脸色和异样惊恐的眼神里，似乎有种非同寻常的东西。而花子到底还是不知去向，大家的不安明显又增加了不少。

“这样，村长，你去村里找找。竹藏和了泽，你们去分鬼头家找鹈饲，问他有没有见过阿花。我回寺里看看。不过我想这会儿她应该不会在寺里。”

“师父，我能帮上什么忙吗？”耕助热心地问。

“金田一先生，你跟我一道吧——啊，不用了。”了然看了幸庵一眼，又改口道，“不好意思，能麻烦你把幸庵送回家吗？他这样一个人回去太危险。”

“好的。”

任务安排妥当，大家离席时已将近十一点。走出门来，才发现风势正猛。天空漆黑一片，乌云密布。穿过长屋门，村长跟众人分开，独自向坡下走去。其余五人则一同往坡上走。爬到坡顶，金田一耕助也必须另走一路了。因为去幸庵的家要朝左拐。

“那么，客人，就麻烦您了。”竹藏把背上醉醺醺的幸庵移到金田一耕助肩上，“金田一先生，您多当心，别摔跟头。”

“放心吧。”

幸庵的家离这里也就两百多米。他虽然烂醉如泥，但也没到完全不省人事的地步，还能趔趔趄趄地自己走路，不会给耕助造成什么负担。可走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山路，多少让耕助有些怯阵。要是一个不小心把灯笼给弄灭了，摔下悬崖去也不是开玩笑的。

耕助右手提着灯笼，左手扶着幸庵，顶着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好不容易才走到幸庵家。

“哎呀呀，老爷……真是的……”

幸庵是个鳏夫，家里除了他只有一名老女佣。耕助对老女佣夸张的惊叫和道谢充耳不闻，把人送回家便立刻往回赶。风越吹越猛。一个人走着，海浪高亢的怒吼声忽然真切得仿佛响在耳畔。天幕如墨，漆黑一片。耕助感觉背后的狂风似乎在催他赶他，不由得小跑起来。

难道会发生什么事？不，肯定是发生什么了。这黑暗、这狂风——花子那样的小女孩，不可能在外面玩到这么晚。难道会发生什么事？不，肯定是已经发生了。

耕助只觉心一直扑通扑通急跳不停，不一会儿，他便回到了刚才与众人分手的三岔路口。只见东边漆黑的山路上，一盏灯笼由远及近。从朦胧的人影来看，像是竹藏和了泽二人。

耕助来到羊肠小道的这头等他们。来人走近，果真是竹藏和了泽。

“怎么样，打听到阿花的去向了吗？”

“他们说不知道。”

“那个姓鹈饲的在不在？”

“在，说是已经睡下了。我本来想把他叫起来好好问问的，可他们口气很冷淡，只好作罢。”

“老板娘出来了吗？”

“没有，是女佣跟我们说的——反正，我是真怕到那家去。”竹藏苦笑着说。

上次耕助就听理发店的老板说过，志保竭力想把大名鼎鼎的看潮人竹藏拉拢过去。但竹藏割舍不下情意深重的本鬼头家，断然拒绝了她的邀请。分鬼头家的仪兵卫和志保为此都大为恼火。

“竹藏，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唉，当然不能撒手不管。本鬼头家都是女人……早苗太可怜了。”竹藏感慨道，不安得身体直发抖。

“啊，师父往那边去了。”了泽一直提着灯笼一声不吭地站在两人旁边，这时却忽然小声说道。定睛一看，只见一盏灯笼悬在半空中，越走越远。

见状，竹藏忽然下定决心般说：“我们再跟师父谈谈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也好。那我们一起过去吧。”

三个人肩并肩登上羊肠小道。前面的人好像也注意到了他们，故意把灯笼提得高高的晃了晃。耕助也晃了晃灯笼回应。前面的人又开始慢慢向上走。竹藏三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向前赶去。从海面吹来的狂风掠过红松林，树枝剧烈地摩擦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往西走的时候，风大得让人根本抬不起头来。

转过一个弯，两个弯，三个弯……前面的灯笼时隐时现。三个人经过那座土地庙时，前面的灯笼已经登上石阶了。了然毕竟上了年纪，这段石阶爬起来很费力。在他缓缓攀登石阶的阴影里，灯笼忽明忽灭。三人到达石阶下的那条直路时，了然已经爬到了石阶尽头，灯笼的光亮也倏地不见了。

就在三人走到石阶前时，刚才消失的灯笼忽然又出现在了石阶上，快速地游移着。

“了泽！了泽！”了然慌里慌张地喊着。

“来了！”了泽应道。

了然没再说什么，接着又进了山门。

“师父怎么搞的，怎么那么慌张？”

耕助只觉胸口猛地一紧，顾不上言语，抢在他们两个人前面跑上了石阶。或许是受到他的感染，了泽和竹藏也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跑了上来。

这时，了然再一次出现在了石阶上，摇晃着灯笼喊：“了泽！了泽！”

这回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要焦急，有些变调，似乎在颤抖。

“来了！师父，出什么事了？”

“金田一先生在吗？”

“在，金田一先生和竹藏都来了。”

“什么，竹藏也在？竹藏，快过来！不得了了！”说完，了然又跑进山门里面。

三个人莫名其妙地愣在原地，彼此对望一眼，随即十分默契地向山门跑去。

耕助第一个跑进山门，只见灯笼光在禅堂前面晃来晃去。

“师父，怎么回事？”

“哦，金田一先生，你看那个，你看！”

了然完全变调的声音哆哆嗦嗦。他刚举起灯笼，跟在耕助身后跑来的了泽和竹藏立刻发出尖叫，全身僵立。耕助虽没尖叫，但惊讶程度绝不亚于他们俩。一瞬间，他呆若木鸡。

如前所述，连接正殿和禅堂的回廊前，有棵令千光寺颇为自豪的老梅树。现在正值秋季，树上没有花，叶子也已凋谢。而就在它向南延伸的枝干上，吊着一样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原本系在花子身上的腰带一端绑在她的膝盖处，另一端则像条美丽的锦蟒似的缠在梅枝上。乍看之下，花子简直就像一条倒挂的怪异锦蟒。她双目圆睁，在灯笼的照射下闪闪发亮，一动不动地瞪着在场所有人，仿佛在嘲笑众人的大惊小怪。

恰在此时，海边骤然刮来阵阵猛烈的阴风，千光寺四周的森林顿时一片沸腾。一只夜鸟裂帛般尖锐的鸣叫响彻夜空，划破恐怖的黑暗。花子倒吊着的尸体在风中摇摇晃晃，软弱无力的头发披散着，宛如一条条黑蛇在地上蠕动。了然慌忙从怀里掏出念珠。

“南无释迦牟尼佛，南无释迦牟尼佛……”

伴随着沉重的叹息，了然微微动了下嘴唇，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这句话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清晰地铭刻在金田一耕助的心里。

他听到了这样的话：“是疯子，但任何人都无可奈何。”

逻辑问题

“是疯子，但任何人都无可奈何。”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了然知道谁是凶手？金田一耕助被这个推测吓了一跳，向了然投去探询的目光，而对方正默默地数着念珠。

看竹藏和了泽的神情，两人早已吓破了胆，只管目不转睛地呆望着那条倒挂的不祥锦蟒。风越来越大，环绕寺院的红松林猛烈地咆哮着。花子乌黑的头发依然如黑蛇般在地面上来回蠕动，沙沙作响。

耕助终于回过神来。同一时间，他的职业意识——不，应该说是与生俱来的调查本能也猛然复苏。

他举着灯笼，尽可能看清尸体的位置和绑在梅枝上的腰带的系法，才回过头对竹藏说：“竹藏，能不能麻烦你把幸庵医生叫来？这会儿他应该已经醒酒了。”

“好的。”竹藏如梦初醒似的揉揉眼睛，又回过头喊了声“师父”。

然而这时的了然神态非常古怪。他面朝禅堂站着，却好像完全没听到竹藏的声音，眼神茫然。

“师父，师父！”

竹藏又连着叫了两声。忽然，了然手中沉甸甸的如意咣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什么事，竹藏？”了然赶紧捡起如意，声音听起来似乎在发抖。

“金田一先生让我跑趟腿，把幸庵医生叫来。”

“啊，是吗……那就辛苦你跑一趟吧。”了然慌里慌张地咽了咽口水，又低声念起“南无释迦牟尼佛”来。

“那……”他刚念了两遍，竹藏就用征询的目光盯着他问，“本鬼头家那边呢？是不是我也去通知一声？”

“本鬼头家那边……嗯，那你也顺便去一趟吧。只告诉她们花子找到了。记住，别说她被杀了。金田一先生……”

“嗯。”耕助看着了然，等待他说下文。

“花子……是被杀的吧？”

“恐怕是。因为看起来实在不像自杀……”

了然的这个问题让耕助不由得想笑出声来。但考虑到场合，他慌忙咬紧槽牙强压住笑意，用挠头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啊，嗯。竹藏，你还是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本鬼头家了。那里全是女人，受到惊吓就太可怜了。”

“好的。那我先走了。”

“对了，稍等一下……你顺便也去通知村长，请他到这里。金田一先生，麻烦你去通知一下驻在所，好吗？”

“清水先生不在驻在所。”

“不在？”

“嗯。笠冈的总局下了召集令，他中午过后就开着摩托艇出发了。不过竹藏……”

“在。”

“谨慎起见，麻烦你还是去趟驻在所吧。如果清水先生回来了，就叫他来这里。”

“好的。师父，那我去了。”

风势越来越猛。后山的红松林狂啸着，骚乱不安。

竹藏顶着大风，像与次郎人偶[1]一样艰难地张开双臂，手忙脚乱地冲出山门，衣袖上的家徽隐约可见。他前脚刚走，大颗大颗的雨滴便稀稀拉拉地洒了下来。这雨似乎是刚才那阵狂风带来的。

“可恶！”耕助仰头望着黑漆漆的天空，气得咂了咂嘴。

“金田一先生，怎么了？”

“雨……”

“雨？啊，是啊，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一下雨……”

“要是天亮前能停就好了。一下雨，脚印就一塌糊涂了。”

“脚印？”了然恍然大悟般大吃一惊，“我都忘了。金田一先生，请到这边来看一下。”

“什么事……”

“我有东西想给你看。了泽，你也过来。”

“师父，这具尸体……就这么吊着没关系吗？”了泽像尊石像似的呆立了一阵，这会儿才战战兢兢地开了口。

“啊，那个……金田一先生，怎么办呢？能放下来吗？”

“暂时就那么放着吧。清水先生说不定已经回来了。”

“嗯，好。了泽，别管花子了，你也到这儿来。”

三人离开可怕的老梅树，朝方丈的玄关走去。不早不晚就在此时，蓄势已久的大雨迫不及待地一泻而下。

“可恶！”耕助再次愤愤地望了一眼天空。

“唉，这场雨下得真不巧。对了，金田一先生……”了然边冲进玄关的挑檐下边说，“刚才我不是比你们早一步回来了吗。我原本打算从玄关进去，可想起这扇门从里面上了锁。所以……请往这边走，脚下危险，小心。”

沿着房檐转过去，紧临后面的山崖有个后门。门开了道缝，里面伸手不见五指。

“玄关的门锁着，于是我绕到了这边。但是……你们看。”说着，了然举起灯笼。

“怎么了？”

“挂锁不知被谁拧断了。”

耕助和了泽两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把挂锁已被拧断，敲进后门柱的钉子上，只剩下一半锁还在摇晃。

“了泽，这扇门是你关的吧？莫非那时候……”

“师父，不可能。我把门关牢才上的锁。那时候还好好的。”

“师父，这扇门是谁开的？”

“是我。我取出钥匙刚要开锁，就看到锁已经被扭断了，当时我吓了一跳，推开门一看……就看到了那个。”了然举着灯笼从半开的门缝往里面照，只见门口的水泥地上有几个很大的泥鞋印。

“师父，有小、小偷……”了泽吓得结结巴巴。

“或许吧。你们看，这脚印还很新。我大吃一惊，赶紧去喊你们。”

“哦，所以您才匆忙跑了出来。”

“嗯。但在去叫你们之前，我总感觉这附近有些不对劲，为防万一，就拿着灯笼四处照了照，结果就看到……”了然咽了咽唾沫，继续说，“花子的尸体。”

“师父，这么说您还没到屋里去？”

“当然了，我哪儿有时间啊。”

“那我们现在先到里面查看一下吧。”

“嗯，好。了泽，你先进去开灯。”

“师父……”

“怎么了？了泽，你在发抖？真是个胆小鬼。”

“可是，师父，小偷搞不好还在里面。”

“了泽，没事的。你看这脚印是一进去就出来了。不过，还是我先进去吧。”

“不，我先进去。”

了泽走在前面，一打开厨房的灯，立刻大叫起来。

“了泽，又怎么了？”

“师父，看样子小偷没脱鞋就进来了，您看，有这么多泥鞋印。”

“啊，这可不得了。有没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我正在查看。”

“师父，把灯笼借给我用一下。”

耕助的灯笼让竹藏拿去了，于是他拿着了然的灯笼查看后门外面。稍往前点就是高耸的山崖，由于一天到晚几乎见不到阳光，地面总是湿乎乎的。这里也留下了许多清晰的大鞋印。耕助根据自己的经历判断，这应该是军鞋的鞋印。那人从外面进来，然后又走了出去。但露天的地面坚硬，很难找到鞋印。更何况又下了这么大的雨……

“可恶！”

瞪着这倾盆大雨，耕助又气呼呼地咂了咂舌头。他再从后门回去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没有了然和了泽的身影。

“师父，了泽。”他喊了两声。

“哎，我在这儿。”

方丈里传来了泽的声音。耕助提着灯笼来到方丈，只见了泽正独自打开壁橱查看里面。

“有什么东西丢失吗？”

“这个……现在还没有发现……”

“师父呢？”

“他到正殿查看去了。”

这时，了然从正殿那边喊道：“了泽，拿灯笼过来！”

幸好耕助的灯笼还没有熄掉，他立刻提着跑了过去。正殿里开着灯，亮堂堂的。朝南的棂格上悬窗大开，了然从栏杆上面往台阶下看。

“师父，您发现什么了吗？”

“嗯。把灯笼给我。”了然把灯笼伸到栏杆外，看到香资箱旁散落着三个烟头，还有五六根用过的火柴，“了泽，你打扫过这里吗？”

“我每天早上都来打扫。而且即便是来参拜的人，也不会在这种地方吸烟啊。”

“那就是小偷所为了。看来这个贼从后门溜进来之前，还坐在这儿的台阶上吸了会儿烟。”

幸亏正殿房檐较深，烟头和火柴都没有被雨淋湿。耕助从怀里取出备用的和纸，把烟头和火柴全部捡起来放到上面。这时，他忽然兴奋地挠着头发朝了然转过头来。“师父，这些烟头给我们留下了很有价值的线索。您瞧，这些手卷烟都是用词典纸卷的。”

“啊，没错。还是英语词典。”

“对，这是简明英日词典的纸，用来卷烟倒挺合适。师父，这座岛上谁有英语词典？”

“这……本鬼头家可能有吧。千万太和阿一都上过学，那儿应该有英语词典。”

“但本鬼头家现在有人抽烟吗？”

了然闻言猛地一怔，霎时瞪大了双眼，抓着栏杆上宝珠形装饰物的厚实大手也剧烈地颤抖起来。

“师父，您怎、怎么了？”见了然上气不接下气地急促喘息，耕助也慌了神，结结巴巴地问。

“啊，嗯……不……可是，怎么可能有这么荒唐的事……”

“师父，出、出什么事了？有人会在那里吸烟吗？”

“我曾经见过一次早苗那姑娘卷烟。说起来，就是那种乱七八糟写满字的纸。那时我问她卷给谁抽……”

“她怎么回答？”

“她说是伯父……”

耕助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托着纸的手直打哆嗦。

“师、师父，早苗说的伯父，就是那个关在禁闭室里的……”

“是的，就是那个疯子。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听她那么说，我还叮嘱道：‘早苗，给那个疯子烟抽不要紧，可千万别给他火柴。’早苗说她会小心的。”

正说到这儿，外面传来一声骇人的巨响，惊得天花板上的老鼠四处乱窜，三人心里都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风力仍有增无减，雨水在狂风的裹挟下歪歪斜斜地砸下来，花子的身体早已完全湿透，沉重地摇晃着。雨水顺着她一直拖到地面的黑发瀑布般流了下来。

了泽边打寒战边念道：“南无……”他上下牙碰得咯咯响。“师父、师父，照您的意思，今晚到这里来的，就是那位关在禁闭室里的本鬼头家主人吗？”

“怎、怎么可能！我没那么说！只是因为你提到烟的事……”

耕助紧紧地盯着了然的脸。“师父，可是您刚才说了些奇怪的话啊。”

“我？什么时候？”

“刚才……发现花子尸体的时候……”

“发现花子尸体的时候？我说什么了吗？”

“您说了。我听得不是很真切，但听到一句‘是疯子，但任何人都无可奈何’。”

“什么？我说过这样的话吗？”

“是呀，您的确说了。我当时还纳闷呢。疯子应该是指本鬼头家的主人，您可能在说他。师父，您是不是觉得这回的事与本鬼头家的主人有关？”

“‘是疯子，但任何人都无可奈何’，我这样说过吗？是疯子，但任何人都无可奈何……是疯子，但任何人都无可奈何……”

忽然，了然瞪大了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金田一耕助，宽阔的肩膀也跟着抖动起来，嘴角猛烈地抽搐着。下一个瞬间，他张开双手，紧紧地捂住脸，踉踉跄跄地倒退了两三步。

“师父！”耕助见状呼吸急促地喊道，“您……想起什么来了？”

了然捂着脸，许久一言未发，双肩不住抖动。随后他缓缓地把手从脸上拿开，像看到了晃眼的东西似的眯着眼睛，避开了耕助的视线。

“金田一先生。”他低声呼唤。

“嗯。”

“你误会了。我确实说了那番话，但这跟本鬼头家的主人没有丝毫关系。”

“可……可是……师父，您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疯子指的又是谁？”

“金田一先生，我不能说。这……这太可怕了。”这时，了然全身又开始颤抖起来。半晌他才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金田一先生，这世上有许多你无从想象的可怕事情。没错，它们完全超出了普通人的常识范围，恐怖得相当离谱。疯子……没错，这一切完全是疯子所为。但是……我现在不能说。总有一天，我会对你和盘托出，不过不是现在。求你现在什么也别问了，好吗？问了也是白问……”

他说着，从正殿的栏杆探出身去。

“我好像看到有个人提着灯笼朝这边走来，大概是幸庵吧。趁他还没到，我们再去查看一下禅堂吧，反正也是顺便的事。”

如前所述，禅堂和正殿由一条回廊相连。禅堂是一座宽约五米半、长约十一米的细长建筑，坐西朝东。打开回廊尽头的板门，中间是一条纵向走道，左右两侧各铺了一排榻榻米。每人一块，专供打坐用。榻榻米右侧十块，左侧十块，在第五块的位置又岔出一条横向走道。两条走道的交叉处即禅堂的中央，安放着一尊佛像。从山号取“医王山”也能猜得出，这尊佛像是药师如来。横向走道的左边便是禅堂的入口，外面是庭院，令人毛骨悚然的老梅树就在那里。禅堂入口两边各有一长排带有竖向粗格子的窗户。

了然提着灯笼，把禅堂的各个角落都查看一遍后，又打量起入口的门来。门从里面牢靠地插了门闩。

“嗯，没发现任何异常情况。了泽，方丈里丢什么东西了吗？”

“师父，我还没仔细查看，目前没发现异常。”

“哦。这个贼真奇怪。难不成是我们寺里太穷了，没什么值得偷的物件？对了，幸庵应该差不多到了，我们去那边等他。”

耕助一言不发，依旧陷在沉思中。他一直惦记着了然先前说的话——里面的逻辑问题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尽管了然做了解释，但显而易见，他在诡辩。毫无疑问，疯子指的就是本鬼头家的主人与三松。其实，凶手无论是与三松还是其他什么人，一定是个疯子！如果了然想表达疯子才会做出那么变态的事来，他应该说：“因为疯了，所以让人无可奈何。”

而传到耕助耳朵里的却不是这句，明明是：“是疯子，但任何人都无可奈何……”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1] 日本传统玩具，双臂细长舒展且悬有重物，能使其保持平衡。

今晚的节目单

倾盆大雨中，幸庵和村长荒木真喜平勉强撑着伞跑了进来。随后竹藏也奔了进来，看样子他回了趟家，带家徽的和服已换成便装。三人全淋得像落汤鸡一样，幸庵邋遢的山羊胡子在滴水。

“师父！”幸庵在山门处看到了然，哆嗦着脸颊的肌肉喊了一声，之后就不再言语，上下动了动大大的喉结。村长荒木则紧闭嘴唇，默默注视了然。刹那间，可怕的沉默气氛在这岛上三巨头之间弥漫开来。

过了片刻，了然终于开了口：“两位辛苦了。请先去看看花子吧。”

看来大致情形他们已经听竹藏说过了，了然一说完，两人便马上快步往老梅树走去。幸庵走起来摇摇晃晃的，村长的脚步却依旧沉稳。

了然正要抬脚跟上，竹藏从后面喊道：“师父。”

“啊，竹藏，辛苦你了。本鬼头家情况如何？”

“月代和雪枝已经睡下了。早苗非常担心……”

“那孩子很聪明，会不会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可能是吧。她说要跟我一起来，被我硬是拦下了，我还拜托阿胜看好她。”

“竹藏，清水先生那边怎么样？”耕助插嘴问。

“清水先生好像还没有回来。”

“哦？辛苦你了。”

到了老梅树边上一看，幸庵和村长如冻僵般呆住了。尽管身为医生，幸庵还是不停地打着寒战；荒木则面无表情，目不转睛地望着尸体。察觉了然走到身边，村长回过头来。

“师父，总不能让她一直吊在上面吧。能不能把她放下来？”

“金田一先生刚才说，清水来勘验之前就这么放着比较好。既然他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也不能就这么放到天亮。我看，你跟幸庵看看就行吧？金田一先生，怎么样，可以把她放下来吗？”

“好吧。我也来帮忙。”

“不用。竹藏，你去帮忙弄下来。”

“是。那放下来扛到哪里？”

“嗯，暂且先搬到正殿。了泽，咱们还有草席吧？去找一张铺到正殿的地板上。”

竹藏和耕助很快就把尸体解下抬进正殿。了然又吩咐道：“幸庵，接下来就看你的了。请仔细查看一下。”

幸庵不愧是医生，对死人见多识广。当看到从梅树上解下来的尸体躺在正殿的草席上时，他已经不再发抖，开始用从医多年练就的娴熟手法检查尸体。

“幸庵先生，死因是……”耕助在旁边关切地问。

“应该是被勒死的。瞧，她喉咙这儿留有被布手巾之类勒过的痕迹。只不过……”幸庵边说边稍稍扶起尸体，“在此之前，花子被什么东西猛击过头部，后脑勺上有处明显的伤口。血只流了一点点，但已经被打昏。”

“那照您的意思，凶手是先将阿花击昏，而后才将她勒死？”耕助不放心地再次确认道。

“对，歹人恐怕就是如此残杀了花子。”幸庵措辞古旧，“或许歹人将她击昏后仍不放心，为防万一，又实施了绞杀。我猜，勒死花子的可能是布手巾——就是平时常见的那种。”

“那阿花死了大概多长时间了？”

“这个嘛，必须经过更详细的尸检才清楚。从尸体的表面特征来看，约莫有五六个小时了，精确时间不会相差很多。对了，现在几点？”

耕助看了眼手表，正好十二点半。

“那么，就是今天的……不，应该说是昨天晚上的六点半到七点半之间死的。”

幸庵推测的死亡时间和自己推测的大致吻合。这么个留着老气山羊胡子的医生竟也能推断得如此准确！耕助禁不住对他刮目相看。

耕助虽不是医生，但对医学知识并非一无所知。

受久保银造资助在美国念大学时，耕助曾在医院里做过类似夜间见习护工的工作。当时学费虽全部由久保银造负担，但耕助觉得受之有愧，于是萌生出凭借一己之力赚取部分费用的念头。而且那时他已开始考虑将侦探这份与众不同的职业作为以后的谋生手段，所以不可否认，他选择做护工的另一个原因是想多积累些医学经验，好有助于日后的工作。

此外耕助还经历过多年的战争生涯，目睹过无数人的死，有被炸死的，也有病死的。每次看到尸体，他都不忘仔细查看，这使他练就了对人死后僵硬状态的敏锐判断力。关于花子的死亡时间，他凭借经验认为幸庵的推测相当准确。

简言之，花子是在十月五日下午六点半到七点半之间被杀的。死亡时间已经可以确定，问题是花子究竟是什么时候来到千光寺的？耕助再次努力回忆起傍晚的事。

最后一次看到花子的身影，是在刚开始播放劳动新闻的时候。那么，花子应该是在六点十五分之后，才偷偷溜出家门来到千光寺的。

耕助离开千光寺时正好是六点二十五分。因为了然让他带灯笼出门，他还特意看了看手表，故而印象深刻。此后，他便朝山下走去。沿羊肠小道约走了一半时，他遇见了前往千光寺的竹藏。那时应该是六点二十八分左右。

然后，他跟竹藏告别，独自前往分鬼头家。他在那里耽误了些工夫，离开后马上往回赶。即将上羊肠小道时，他恰巧遇到了从山上下来的了然、了泽和竹藏三人。接着，一行四人前往本鬼头家。那时，早苗正在收听有关复员的消息。众人到达本鬼头家时，复员消息刚刚播放完毕。

在这段时间里，收音机的节目单如下：

六点十五分——劳动新闻

六点三十分——气象预报、节目预报

六点三十五分——复员消息

六点四十五分—— Come Come英语[1]时间

金田一耕助很高兴，他发现不用计算，大家的行动时间就已经一目了然。

根据这份时间表进一步推测，可以大致总结出如下情况：

从金田一耕助离开寺院的六点二十五分至大家一起抵达本鬼头家的六点四十五分，千光寺到本鬼头家这段路上始终有人走动。但此处有个问题：他不知道了然与了泽离开寺院的确切时间。说不定他们是在他拐上通往分鬼头家的那条岔路后出来的。若是这样，那只有在这一段时间里，从羊肠小道到千光寺的路上没有人。

即便如此也无妨。倘若耕助拐上通往分鬼头家的那条路的同时，花子开始沿羊肠小道往上走（并无事实依据），按照女子的步速，到达千光寺至少要十分钟。在这段时间里，了然他们肯定已离开寺院，否则从分鬼头家返回的耕助就不可能在即将上羊肠小道时碰到他们。那么，如果了然是在这十分钟之内离开寺院，应该会在途中遇到花子。但既然没遇到，就说明花子踏上羊肠小道并不是在那期间。

花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前往千光寺的呢？

若花子从家里离开时是六点十五分，到耕助离开寺院的六点二十五分只有十分钟。即便花子仅用十分钟便到达寺院（女子如奔跑也不无可能），那时还在寺院的人必定会注意到她。

金田一耕助所住的书斋位于寺院最里面，从那儿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但从了然的起居室——方丈却既可以看到整个山门，也可以将整条羊肠小道尽收眼底。那时若方丈里的拉门开着，只要花子进山门，了然或了泽定有一人看到。

耕助由此推测，六点十五分离开家的花子会不会没有直接来千光寺呢？莫非她先去了别的地方，等到千光寺没人才过来？

但这样一来，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第一，花子在来千光寺之前去了哪儿？

第二，更关键的是花子为什么要来千光寺？

第二个问题立刻就找到了答案。

为查看花子身上是否还有其他伤痕，进行尸检的幸庵从正面解开了她的和服。这时，从她的贴身衣物里啪嗒一声掉出件东西。是一封信。由于被花子揣在怀中，纵然雨下得那么大，也没怎么湿。

“是信啊。”从幸庵身后探过头来的村长禁不住用颤抖的声音轻呼一声。

“我看看。”了然说着一把抢了过来，“哎呀，这信封真妖艳。”他就着灯光看了看，随即说，“金田一先生，我眼睛不好使，麻烦你给念念吧。”

耕助接过信，只见是女学生等常用的那种印有花纹图案的小信封，正面写着“月代小姐收”，背面写着“知名不具”。

“什么？月代小姐？那这封信是写给她姐姐月代的了？”

“真奇怪，花子为什么会揣着月代的信？”

“是啊。还是先看看内容吧。‘知名不具’，那表明写信人与收信人知道彼此是谁。真卑鄙！十有八九是分鬼头家那女人搞的鬼，这种事也就她做得出来！”

耕助打开信，只见里面这样写道：

月代小姐：

今晚七点，我在千光寺内等你。待寺中无人之后，我俩再互诉衷肠。

知名不具

读着信，耕助感到既滑稽又不快，浑身上下似乎都奇痒难忍。这封信简直是模仿了江户时代的人情本[2]。

“是鹈饲写的吧？”

“应该是。不过，那种话肯定是志保一句一句教他的。除了那女人，再没人想得出那么恶心的句子了。”

“有哪位认得鹈饲的笔迹吗？”

众人都摇头否认。

“即便没有人认得，也肯定是他写的。花子绝对就是因为这封信，才来到千光寺！”

“可是，师父，这是写给月代的信。”

“这不成问题。肯定是花子阴差阳错地拿到了写给月代的信，却没有交给姐姐，而是自己偷偷跑到了这里。对了，幸庵，你说过傍晚曾看见那个小白脸往寺院的方向走？那时大概是几点？”

“这个……师父，几点我没仔细看。只记得当时我正朝本鬼头家走，在拐弯的地方跟那家伙碰了个正着。再后来，我瞥见他拐过去上了羊肠小道。”

幸庵到达本鬼头家的时间比金田一耕助他们稍晚，应该是在六点五十左右。如此看来，鹈饲章三肯定是在耕助离开分鬼头家后不久便紧跟着出了门。

“师父，难道是那家伙把阿花骗出来，然后……然后……在这里把她杀了？”说话的是看潮人竹藏。

“鹈饲……把花子……”幸庵自言自语道，然后分别看了了然和荒木一眼。要说是鹈饲把花子骗出来的，没人表示怀疑，但说他杀了花子——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当即作答。

耕助还不是很了解鹈饲，但凭那一面之缘，他实在无法想象模特儿似的鹈饲会干出杀人这般残忍行径。当然，人不可貌相……

“师父，鹈饲吸烟吗？”

“吸烟？”了然吃惊得皱起眉头，接着说，“我倒是没见他吸过烟。金田一先生，你怎么忽然问起烟来？”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那些烟头会不会是鹈饲留下的……如果是鹈饲，应该有可能从月代、雪枝或花子那里得到那样的卷烟。”

“不可能，那家伙不抽烟。”竹藏在一旁插嘴道，“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我给他烟，他说自己不抽。可是师父，”说着，竹藏凑到了然跟前，焦躁地紧握拳头捶了下榻榻米，“不管是谁杀了阿花，为什么要把她吊在那种地方？而且还莫名其妙地倒吊……师父，您说杀害阿花的凶手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是啊，耕助也正思考这个问题。难道凶手那么做仅仅是想吓唬人？还是也想像小说家那样，为换个花样制造出惨不忍睹的场面，一时兴起故意为之？

不，不，不！

耕助并不这么认为。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凶手将花子的尸体倒吊在那里，有某种强烈的暗示。凶手一定是疯了，因为这种事只有疯子才做得出来！但狱门岛上所有人都有些不正常，对凶手而言，那种超常规的杀人手法或许也隐藏了他深刻的理由和企图。

竹藏的一席话瞬间唤起了大家的噩梦。每个人都陷入沉默，像掉入了冰窖般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厨房那边忽然传来了泽急促的喊声：“师父！师父！”

了泽连声大喊着冲进正殿。“师父、师父，我知道小偷偷走什么了！师父，小偷偷走的是——”他得意扬扬地举着空空如也的饭桶给众人看，“师父，这里面原来差不多还剩了半桶饭，现在却完全空了……”

小偷竟然偷走了剩下的半桶饭！

[1] 日本放送协会自1946年起播出的英语教学节目，一度掀起学习英语的热潮。

[2] 日本江户时代后期到明治初年流行的一种通俗小说，主要描写恋爱故事。

第三章

发句屏风

惨剧发生后的第二天清晨，狱门岛上雾气浓重。

天亮前大雨就停歇了，未降的雨水化作湿漉漉的浓雾，把整座狱门岛都包裹起来。医王山千光寺沉浸在深灰色的晨霭底部，如同追逐着尚未做完的梦的眼睛一般，隐隐泛白。

拂晓时分，睡得迷迷糊糊的金田一耕助忽听正殿传来阵阵诵经声。他猛地睁开眼睛，只见门窗紧闭的书斋内仍一片昏暗，但凛冽幽微的晨光已穿过木板套窗的缝隙洒了进来，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飘荡摇曳。他趴着看了看枕边的手表，已经八点多了。看来，今天早晨连了然都起晚了。

他趴在原地，伸手拿起枕边的烟点上火，然后一手托腮，边抽烟边漫不经心地听了然诵经。今天早晨的木鱼声听起来格外冰冷，仿佛直透心底。

他呆呆地回想昨晚的命案，很想从老梅树那幕可怕的场景中寻找出指向真相的蛛丝马迹。可是，或许由于睡眠不足，他无法集中精力深入思考，脑子里浮想联翩，各种念头像跟他捉迷藏似的一个劲地转来转去。

于是，他打算暂时不去考虑这件事了。他想干脆利落地起床，但慵懒的身体贪恋被窝里那份舒适的暖意，实在下不了起床的决心。

而且，那笃笃的木鱼声也容易勾出睡意，和现在懒洋洋的心情配合得恰到好处，简直是在引他继续懒散下去。他难以抗拒这种诱惑，决定再躺一会儿。他又点燃一支烟，无精打采地托着腮，惺忪的睡眼心不在焉地打量起枕边两扇可折叠屏风。

几天前的晚上，了然说到了半夜岛上会很冷，专程送来了这两扇屏风。它们像衬托在人偶身后的屏风一般小巧可爱，整面底纸上都贴着木版印刷的字画。文字似乎是从古代俳谐[1]集中摘出来的句子，又有些像连句[2]，但因字体非常奇怪并且歪歪扭扭，除了“哉”“呀”这些字之外，耕助一个都认不出来。底纸上一共贴了三张彩纸，右边两张，左边一张。上面画的不知是和尚还是什么风流雅士，全部采用一气呵成的笔法。右边两张画的人物头戴宗匠头巾，身穿黑色十德。[3]从额头上画了三道类似皱纹的线条判断，这应该是位年事已高的老者。虽然姿势不同，两张纸上画的颇似同一人。再来看左边彩纸上画的人物。哎呀，这人一看便知很没教养。他虽身穿和右边人物同一款式的十德，却大敞着前襟，连肚脐都看得到，盘着的腿上也露着浓密的黑毛，再加上圆圆的光头无遮无拦，简直跟秃头海怪没两样。在这些肖像上面分别写着类似俳句的文字，但由于同样以狂草写成，比底纸上的俳谐还难辨认。金田一耕助明知根本不必硬要读懂这种天书似的文字。可只要一闲下来，内心深处就会涌起一股焦躁和不安。为平复心绪，他气运丹田，决定专心致志地努力看懂这些字句。

他从右上方的句子看起。这句的前五个字和最后五个字似乎都是用平假名写成的，可光看出这一点，并不能读懂句子的意思。他上下交替注视着十个假名。俳人特有的潦草字体酷似梅雨过后蚯蚓留在泥地上的痕迹，首尾都无法辨认，让他一头雾水。最后，他终于放弃这两句，转而把目光移向作者的名字。奇怪的是，落款处好像写着两个名字。他非常纳闷，又仔细看了看，才发现其中一个名字下面写了一个“抄”字。他恍然大悟，原来彩纸上面的字句并非原作者本人所写，而是别人抄上去的。他重新仔细一看，其他两张彩纸的落款处也有这个名字，后面同样写着“抄”字。可见，三张彩纸上的字句是同一个人写上去的。接着，他从三张彩纸中尽量选出容易辨认的字，终于看出其中一个名字是“极门”。

“原来如此。”金田一耕助心满意足地感叹道。

“极门”这个雅号毫无疑问是模仿“狱门岛”这个称谓的。[4]那么，在这些彩纸上写字的自然是狱门岛上的居民。但只弄清楚这些并没有任何意义。于是，耕助又试着解读原作者的名字。这名字由三个平假名组成，仔细一看，右边彩纸落款处也有相同的字。这么说来，画上头戴宗匠头巾、身穿十德的两个人物果然是同一人。可这个名字是……左思右想琢磨了一阵，耕助好不容易才看出那三个字是“おきな”[5]。

“怎么，是芭蕉吗？”

这种口吻着实不逊，怎么对得起地下的芭蕉翁呢？但他这样说未必是瞧不起被部分俳人尊为神的芭蕉翁。或许，他只是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认出的名字竟然众所周知而感到有些扫兴。

如果是芭蕉的俳句，辨认起来就容易些了。金田一耕助又重新看了一下那十个假名，看它们当中是否有お、き、な。擦亮眼睛苦心思索了一番，他终于明白这首俳句怎么读了。写出来就是：

头盔压顶蟋蟀鸣。

金田一耕助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旗开得胜之后，第二首也出乎意料地顺利解读成功。

一家游女萩和月。

这两首俳句均出自松尾芭蕉的《奥州小路》，金田一耕助在上初中时就已经学过了。

弄清楚右边两张画上的文字后，就剩下左边一张的了。从肖像画上也可以看出，此人应该不是芭蕉。芭蕉举止不会如此粗俗。而作者的名字似乎既非おきな，也非芭蕉，更非はせを。不过，既然右边写的是松尾芭蕉的俳句，左边的俳句照理说应该也出自能跟芭蕉相媲美的往昔大家之手。总不至于把无名之辈的不入流作品写在那儿，来侮辱俳句鼻祖芭蕉翁吧！于是，金田一耕助搜肠刮肚地努力回忆古代大师的名字，最后终于解读出是“其角”[6]两字。

“原来是其角啊。这字写得还真不是一般地难认！”

金田一耕助愤愤不平地哼了一声。说到其角这个人物，耕助只是听过他的一桩轶事而已。传说其角曾于寒冬腊月在桥上跟大高源吾进行过一场类似禅问答[7]的辩论，后来却出了大丑。至于其角的俳句，耕助就不太了解了。所以，他对解读接下来的文字并没有什么信心。

“啊……那时候的发句是什么来着？对了，是‘残年残生寒如水’吗……也不是这句。”

金田一耕助在记忆深处翻箱倒柜地一通乱找，终于想起两三首可能出自其角之手的俳句。

“松影明月更添愁，沁凉兮星流旷野……好像也不是这两句。伊势之芒——那句是怎么说的？伊势之芒……嗯……不，肯定不是。这句到底怎么念啊？”

金田一耕助费了好一番力气，却只认出の、を、に三个假名来，又冥思苦想了许久，终于认出这句的最后两个字“可那”。那么，现在这首俳句就是：

○の

○を○に

○○可那

○的部分按说应该是汉字，但不管怎么绞尽脑汁都看不出来。从“○の”后面换了行来看，前面的部分应该是五个假名，但现在只有一个○，那说明填在这里的汉字发音为四个假名——会不会是“橘の”呢？不对不对，这个词没有意义。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

正百思不得其解，典座房里忽然传来呼喊声。这一喊不要紧，惊得金田一耕助研究屏风的那股执着劲霎时烟消云散。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您还没有起床吗？”

金田一耕助听出是驻在所巡警清水的声音，立刻匆匆忙忙地从被窝里爬了起来。不知为何，他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满脸胡子的清水，心底不由得涌起一股亲切感。与此同时，他也有种被忽然唤回现实的感觉。什么狗屁其角，一边去吧！

“请、请稍等一下。我马上就来。”

听起来，了然他们还在做早课，但好像快结束了，僧磬声声缓慢悠扬，寒冷的空气似乎也随之震荡起来。耕助迅速换好衣服，把寝具放进壁橱。打开窗户一看，他才知道下了大雾，惊讶得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看到金田一耕助光着脚、冻得哆哆嗦嗦地跑进厨房，清水从胡子中咧出一嘴白牙笑了。但紧接着，他又慌忙收起笑容，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阴沉的表情。

“不好意思，起得太迟了。”

“啊，不要紧。您一定累坏了。谁让昨天晚上出了那种事。”清水看上去也睡眠不足，一双无精打采的眼睛都陷下去了。

“是啊，很不巧又下着大雨……您刚回来吗？”

“嗯，刚到。这边也出了大乱子，我那边的事也够呛呢。这简直跟拍电影似的。”

“怎么了？”

“我们去追海盗船了。双方还展开了枪战，难道这边听不见吗？”

“没有。就发生在附近？”

“是啊，就在真锅岛那儿。那场面可不得了。对方也就七八个人，但全都很拼命，所谓穷鼠啮狸嘛。他们每个人都有手枪，对着我们砰砰砰地乱射。我们当然也不是好惹的，怎么可能乖乖等他们收拾。双方你来我往，激烈程度堪比屋岛的坛浦之战[8]哪。”清水夸张地描述道。

金田一耕助忍不住笑起来。

“那可真不容易。你们抓到海盗了吗？”

“唉，全都逃走了。很遗憾，他们射过来的子弹刚好击中了我们的发动机，引起了故障，船最后抛锚了。都是因为这个，才让那些家伙卷着波浪逃掉。别看他们的船也就十五吨位级左右，速度可快着呢。”

“那太可惜了。只有您一个人对付海盗吗？”

“怎么可能！总局那边来了很多船。听说闯进水岛的仓库偷走纺织品和杂货的家伙就在他们当中，所以才撒了网引他们上钩。对了，我还遇到一个认识您的人哪！”

“认识我的人？”金田一耕助吃惊地反问道。

这话听起来好像海盗团伙里有耕助的亲戚似的。清水再次换上沉重的表情，用怀疑的眼神盯着耕助的脸，清了清喉咙深处的痰，忽然变了话题。

“金田一先生，我挺喜欢您的。谁都有私心，所以我偷偷地提醒您——您要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还是赶紧逃走比较妥当。”

“您、您、您说什么？”

就算是耕助，也让清水这番突如其来的善意提醒吓了一大跳。

“我做什么亏心事了，谁、谁说的？”

“认识您的人啊。那人问我，狱门岛上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我回答说，现在倒是没有，只是来了一个叫金田一耕助的流浪汉……啊，哎呀……这么说太失礼了。”

“没关系，就叫我流浪汉吧。也就是说，您告诉对方岛上来了个叫金田一耕助的可疑人物，对吧？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啊，那个人大吃一惊，说：‘什么？金田一耕助来了？’然后他又问我，那个金田一耕助是不是长得这个样子？我一听丝毫不差，于是回答说，就是那样的。那人更加吃惊了，说：‘这可不得了，那个人没事是不会随随便便跑到狱门岛那种孤岛上去的，他肯定有什么目的。清水，你千万要留点神，务必把那个人看好了。我最近一定会找时间过去一趟……’”

金田一耕助越发诧异。他死死地盯着清水说：“清水先生，那、那个人究竟是谁？”

一脸严肃的清水清了清嗓子，直直瞪着金田一耕助，说：“就是那个姓矶川的警部啊。在冈山县大家都叫他老狐狸，又老又厉害。”

金田一耕助闻言，立刻激动得咯吱咯吱拼命挠起头来。咯吱咯吱、咯吱咯吱，由于用力过猛，头皮屑像雪花似的纷纷扬扬散落开来，连清水也禁不住倒退了两三步。

“金田一先生，您认识矶川警部吗？”

“认、认识，我当然认识了。这、这么说，他还健在？”

“当然健在了。虽然警察当中也有很多被派上了战场，但他看起来平安无事。”

“那、那、那么您刚才说，他可能会来这座岛？”

“金田一先生，”清水越发疑惑起来，皱着眉头不解地问，“哎呀，您怎么了？在哭？”

“啊，没有……哈哈哈！”

金田一耕助赶紧伸手擦了擦眼睛。

如果诸位读过《本阵杀人事件》，肯定能领会金田一耕助失态流泪的原因并给予同情。在冈山县某农村发生的那起离奇密室杀人案，是金田一耕助刚出道时接的案子，那时跟他合作的就是矶川警部。但如果仅仅因为这点事情，耕助或许就不会哭了。问题是从那起案件到现在，中间夹了那样一场巨大的战争，许许多多的男人都被派往海外。即便是留下来的人，也几乎在战火中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生死不明。金田一耕助生活在这座陌生的孤岛上，心里免不了生出丝丝缕缕的感伤。所以，忽然听到老朋友的消息，他不顾体统，激动得流泪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金田一先生，您不用逃走吗？”

清水用探询的目光盯着金田一耕助，担心地问。

“啊，我看还是不用逃了。反正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嘛。哈哈哈！”

金田一耕助高兴地笑起来。清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哼了一声。

“说实在的，金田一先生，今天早上听看潮人竹藏说了昨晚的事，我就想立刻把您绑起来。谁让昨晚矶川警部对我说了那么一番话呢。您以前肯定是吃警察这碗饭的吧？我从警部的口气里也听出来了，您绝对不是一般人……”

金田一耕助好不容易才停下不笑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您说得有道理。但是，看您到现在还没有把我绑起来，您是不是又改变了主意？”

“是啊。我思前想后考虑了很多，但还是有一件事想不通。我的推测跟您的身份对不上号。若是相反的话，我早就毫不留情地把您捆起来了。”

“啊？什么相反？”

金田一耕助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巡警，不清楚这位老好人在想什么。

清水为难地眨了眨四周布满皱纹的眼睛。

“您是本鬼头家千万太的战友，而且是受千万太之托到这里来的，对吧？”

“对、对啊。”

“所以我才为难。相反，如果您是分家阿一的战友，受阿一之托到这里来，就和我的推测完全吻合了，那我会当即把您捆起来。”

金田一耕助这下更吃惊了。他紧盯着清水，仿佛要把他看穿。

“金田一先生，您还不明白吗？本鬼头家的千万太的确死了，政府都送来了正式通知，这不会有假。既然千万太死了，鬼头家的所有财产是不是全归阿一一个人呢？且慢，当然不行，因为还有月代、雪枝和花子三姐妹，只有把她们一个个解决掉……”

听到这儿，金田一耕助背上忽然蹿过一阵寒意。他久久地盯着清水胡子拉碴的脸，以示抗议。然后，他努力克制住情绪，用沙哑的声音说：“我知道了。您说的是这么回事吧——如果我是阿一的战友，受他之托来这儿，那我就大有嫌疑，可能是他派来的刺客，是不是？”

“没错，没错，我考虑的正是这个。不过您……”

“不，请稍等一下。我觉得您这种设想存在几个令人难以信服的地方。第一点，身在缅甸的阿一绝对不可能知道位于新几内亚岛的千万太是死是活；第二点，派刺客来，不就是找了个帮凶吗？这太危险了。您不觉得与其这样，还不如本人回来，亲自悄悄下手更安全？”

“我才不那么想。我倒是觉得派刺客来最安全。您想，要是阿一回来之后，鬼头家的姑娘们一个个被杀，最先遭怀疑的就是他了。但是现在，阿一还在缅甸，任谁都不会怀疑到他头上去。而且……即便您是阿一派来的刺客，您也和鬼头家毫无关系，所以，大家也不会怀疑您……”

“可是、可是，我刚才不是说了，身在缅甸的阿一绝对不可能知道千万太的死讯。”

“所以这是阿一押的宝。千万太上战场的事，阿一也是知道的。他肯定想，这场战争打了这么久，千万太恐怕早就死在什么地方了。于是，他把所有的事都托付给了先一步回来的战友。如果千万太还活着，那就算了；要是已经死了，就在他回来之前，把活着的三姐妹统统干掉……不对，搞不好他还嘱咐说，如果千万太已经活着回来，就要第一个把他干掉！”

没料到老好人清水嘴里竟然也会说出这么可怕的话，金田一耕助的震惊程度自然非同一般。他咬紧牙关，屏住呼吸，茫然地凝视远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把视线移回清水身上。

“可是，清水先生，您的假设不成立。因为我不是阿一的战友，而是千万太的战友，这一点您也承认吧？”

清水放心地松了口气，晃了晃肩膀。

“我承认。实话告诉您吧，我刚才去本鬼头家问过早苗，也查看了您带回来的那封介绍信，上面的笔迹确实是千万太的。而且，早苗和胜野也都这么认为。这就是我没有把您绑起来的原因。”

“那太感谢了。不过，清水先生，您为什么会有那么可怕的想法？难道阿一可能会做出那种事？”

“我也不知道。脑袋里怎么会产生那么可怕的怀疑，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大概跟待在狱门岛这种鬼地方有关吧。唉，金田一先生，我不是跟您说过吗，这座岛上的居民全都不能用常识来揣测，古怪的地方多的是。在他们贝壳一样坚硬的外壳里，隐藏着很多令本土人匪夷所思的奇特想法。再加上经历了这场战争，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神经错乱。说不定，我也已经不正常了。如果不是因为这些，我的脑袋里肯定不会产生这种可怕的想法。”

清水说着，摸着脑袋，神情悲怆地摇了摇头。

清水的想法显而易见是错误的，最有力的证据就是金田一耕助至今根本没见过这个叫阿一的人。当然，他也不能把清水的假设当成无凭无据的妄想，付之一笑，因为这一想法里或许一开始就包含了可怕的真相！

就在这时，金田一耕助耳畔又回响起千万太那如怒涛如远雷般令人心惊胆战的临终遗言：代替我去狱门岛吧……我的三个妹妹会被杀掉的……堂弟……我堂弟他……

“哎呀，清水，辛苦你了。”

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忙回过头来，只见做完早课的了然和了泽从正殿走了过来。两个人也都睡眠不足的样子，面部微微浮肿。

“了泽，赶紧去准备早饭。金田一先生，你饿了吧？”

说完，了然又把脸转向清水。

“清水，没想到出了这种事，又得劳烦你费心了。尸体安放在正殿那边，现在就过去看看？啊，对了，我们还是先吃饭吧，请稍等一会儿。金田一先生……”

了然又看着金田一耕助说：“金田一先生，你不是说天一亮就去查看鞋印吗，莫非已经查看完了？啊，还是睡过头了刚起来？哈哈哈，这也在所难免。昨晚谁都不可能睡好。碰上那种事，又加上刮大风下大雨的，真是‘后山彻夜风雨声’啊。真应了借宿在寺院里的曾良作的这首俳句。他的俳句虽然不怎么样，却把昨晚那种感觉都表达出来了。”

了然就喜欢引用古时的俳句。他用睡眠不足、干巴巴的声音哈哈笑了笑。

[1] 日本平民诗的一种形式，狭义为俳谐连歌的简称，以滑稽、机智为特色。

[2] 日本明治以后，将俳谐连歌的发句（第一句）独立的部分称为俳句。为与此相区别，将两句以上相连形式的俳句称为连句。

[3] 宗匠头巾是一种顶部平坦的圆筒形头巾，十德则是一种短上衣，它们是日本从事文学、茶道等工作的人的常见着装。

[4] 在日语中，“极门”与“狱门”发音相同，读作GOKUMON。

[5] おきな和下文中的はせを都指芭蕉。

[6] 榎本其角（1661－1707），日本江户时代诗人，松尾芭蕉门下的十高徒之一。

[7] 禅的修行方法之一，由修行者提问，高僧作答。

[8] 日本平安时代末期，平氏和源氏两大武士集团展开夺权斗争，坛浦之战即为双方的最后一战，以平氏覆灭、源氏取得政权告终。

只要肯等待，爱情就会来

如前所说，这座岛上的居民信仰之心非常虔诚。金田一耕助记得，刚住进寺里的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来参拜的善男信女的脚步声、祈祷声，以及丁零当啷敲击铃铛的声音就把他吵醒了。他原本还以为那天是什么缘日[1]，后来才知道岛上天天如是。听说，岛上的居民如果在出海捕鱼或干别的营生之前不到寺里来参拜，一整天都会心神不宁。与其说是信仰，倒不如说这是他们每天早上的习惯，跟洗脸刷牙全无二致。

不得不承认，今天早上清水安排得非常妥当，山门没进来一个人。浓雾弥漫的寺院里见不着半个人影。都怪太清净，金田一耕助才意外地睡过了头。但令他高兴的是，现场没有被踩得乱七八糟。

“金田一先生，还是先吃饭吧。昨天晚上忙到那么晚，肯定饿坏了吧？清水，你也先喝杯热茶。工作待会儿再说。”

“啊，谢谢。”

寺里的早饭非常简单，是麦饭加味噌汤，还有几块腌萝卜。清水嫌脱鞋麻烦，干脆坐在厨房边，喝着典座了泽送来的茶。忽然，他一下子想起来似的问：“对了，师父，刚才我听竹藏说，昨晚那个贼把饭桶里的饭全吃光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吃得干干净净。”

“了泽，那里面的饭之前还剩多少？”

“这个嘛，应该足够三个人吃的了。昨天我忘了要去本鬼头家吃饭，一不留神就做了跟平常一样多的饭。”

“哦。那贼可真不是一般地能吃。师父，杀了人之后，肚子会那么饿吗？”清水一本正经地问。

金田一耕助听了忍不住笑起来，照这样喝茶的话肯定会呛着，他赶紧放下茶杯。“我吃饱了。那我们现在就去查看一下那个大胃口的小偷留下的脚印吧？”说着，他迅速从矮脚饭桌前站起身。

如前所述，后门外面紧靠一处高耸的山崖，所以地面总是湿乎乎的。但由于房檐很深，尽管下了一夜暴雨，地上的脚印也没有被雨水冲掉，完好地保存了下来。

“啊，这是军鞋的鞋印吧？早知道我们进来的时候再小心些就好了。看样子，那个贼是从这儿进来又从这儿出去的。”

这些脚印昨天晚上被了然、了泽和金田一耕助踩了一遍，今天早晨又被清水踩了一遍，看起来已经十分模糊。但显而易见，四处遍布的脚印分为往里走和往外走两种。

“清水先生，这座岛上有人穿军鞋吗？”

“有啊，多的是。最近复员的人越来越多，而且前些天还刚给岛上配给过一批军鞋。啊，请过、过来一下，金田一先生！”

正在弯腰观察脚印的清水忽然高声喊金田一耕助。

“您看这儿，瞧这鞋印，上面好像有蝙蝠形状的痕迹。是地面的关系才踩成这样，还是鞋底原本就有损坏？”

“啊，是的。这只是右脚吧。稍等一下。”

金田一耕助也弯下腰来，在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脚印中寻找右脚的鞋印。

“清水先生，看来那真是鞋底本身的损伤。您看，这儿和这儿都是……”

顺着金田一耕助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那些右脚的鞋印虽然有深浅的差别，但无一例外都在脚趾的位置有蝙蝠状的痕迹。

“嗯，这么说凶手右脚上穿的鞋鞋底有这种损伤。不，应该说穿这种鞋的家伙就是凶手！嗯、嗯，这真是最好的证据。”

清水似乎对自己的发现颇为得意。这时，金田一耕助猛地直起身子。或许因为完全没给人反应的时间，清水吓了一大跳，盯着他问：“金田一先生，您怎么了？”

金田一耕助像根本没听见似的瞪着眼，一动不动地牢牢注视着半空。清水脸上忽然掠过一丝怀疑的神色。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您到底怎么了？莫非，您认识穿这种军鞋的人？”

“我？”

金田一耕助茫然不解地回过头来。看到清水眼中写满疑惑，他马上摇了摇头。

“没、没有的事。怎、怎么可能！”

“可是您刚才看到这种鞋印，干吗那么惊讶？”

“不，清水先生，不是那样。我刚才吓了一跳是因为……这件事以后我再跟您解释。我们还是先到外面去看看吧。”

清水脸上的疑云更加浓重了。在他看来，金田一耕助想躲避他的视线，鬼头鬼脑地穿过院子朝外面走去。这时的金田一耕助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这番举动在老好人清水心里留下的深重阴影，会对后来案情的发展产生多么重大的意义。如果他早知道，肯定会毫不迟疑地把刚才发现的事实一股脑告诉清水。

原来，刚才金田一耕助在找清水所说的右脚鞋印的过程中，忽然发现往里走的脚印比往外走的多很多。不仅如此，往里走的脚印当中，有一些显然是在往外走的脚印之上踩出来的。

这究竟说明了什么？脚印的主人从外面进来，然后又走了出去。到这里没什么，但问题是从这些脚印看，他再一次返回了寺里。他后来去了什么地方？既然没有出去两次的脚印，那这家伙就应该是进了厨房——

想到这儿，金田一耕助脑中忽然浮现出昨天晚上大家围站在老梅树旁时了然的奇怪举动。当时了然面朝禅堂站着，不知道被什么吓了一跳，忽然咣当一声把手中沉甸甸的如意掉到了地上。把如意捡起来的时候，他的手还是不住地颤抖。莫非，那时候他发现有人在禅堂里——那他岂不是知道里面藏的就是凶手！

顺着往下想，金田一耕助觉得了然后来的举动也都很可疑。捡起如意后，他随即催促耕助和了泽到厨房的后门查看。从厨房拐出去就看不到禅堂了，这不是故意给躲在禅堂里的人制造逃跑的机会吗？而且……耕助的心扑通扑通地越跳越快。后来耕助查看完脚印从厨房外面进来时，只有了然一人待在正殿里。那时候他会不会已经抢先进过禅堂，把凶手逃走时经过的入口那扇门从里面重新上好了门闩？然后，他为了表示没有异状，故意若无其事地带着金田一耕助和了泽到禅堂里查看了一番……

没错。了然知道凶手是谁。他认识凶手！无论从他看见花子的尸体时说的那句疯子如何的话，还是从这件事，都可以断定他认识凶手。不，他不光是认识，还故意将凶手放走了。

金田一耕助一边前前后后地思考这些事，一边转来转去地认真检查千光寺的前庭，但这里并没有留下他期待的脚印。本来，千光寺就是劈开遍布花岗岩的医王山建起来的，只要一连几天不下雨，寺里的地面就会跟磨刀石一样坚硬。但因为昨晚下了场那样的暴雨，院子里被冲得到处都是泥沙。耕助特别仔细地留意了禅堂附近，可也没有发现脚印。由于正殿和禅堂里面都没有泥鞋印，耕助猜测凶手进去之前应该把鞋脱了。那么，凶手从禅堂跑出去的时候，肯定也没有穿鞋。如果赤脚走路，即便昨夜没有下那么大的雨，也未必会留下脚印。最终，只在一处发现了五六个干巴巴的泥鞋印，就是昨晚发现烟头的正殿前面的香资箱旁。而且在那些鞋印里，右脚的鞋印全都有蝙蝠状的印痕。

“哎，清水先生，凶手应该在这里休息了一会儿。这里与山门正好位于一条直线上，虽然看不见石阶，却能看见石阶下面的路。他坐在这段台阶上，便可以一眼望到从山下上来的人。凶手大概就是在这里一边监视山下，一边抽烟。”

“抽烟？您怎么连凶手抽过烟都知道？”

“因为这里落下了烟头啊。哦，对了，这件事您还不知道吧？”

“什么？那烟头呢？”

“我已经收起来了。是了然师父发现的。”

“金田一先生！”

说完这句，清水当即挺了挺胸脯，露出威严的神色。他似乎为该如何表达因现在这份意外而遗憾的心情颇费了一番苦心，最终愁眉苦脸地开口道：“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再怎么说，我暂时还是维护岛上治安的巡警。你完全无视我的存在，不但自作主张把尸体放了下来，竟然连烟头也擅自收起来，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发生了案件，尤其是杀人案，保护现场有多重要，这种常识你不可能不知道吧？难道你故意要妨碍我的调查工作？”

“好了好了，清水先生……”

“什么好了好了，快把烟头交出来！不，光交出来还不行，你得认认真真地把它们放回原处！”

“这、这怎么可能啊……”

“什么不可能！烟头落在哪儿、是什么样子，这些说不定都对破案具有重大意义。假如你无法照办，我只能以毁灭证据的罪名逮捕你了。”

“怎、怎么了？清水先生，您干吗一下子说起这种狠话来？凭咱们的交情，您不必说得那么强硬啊。”

“什么你跟我的交情？你跟我有什么交情？请你别胡说八道！你是来历不明的流浪汉，而我，可是这座岛上堂堂正正的巡警！”

清水气势汹汹，俨然要跟金田一耕助决一死战。

耕助不知所措，无奈地说：“您、您说得倒是没错……啊，欢迎欢迎。您来得正是时候。刚说要去府上拜访您呢。啊，不是我，是清水先生那么说的。对吧，清水先生？”

恰巧这时，分鬼头家的志保从山门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美少年鹈饲章三。他们的到来对金田一耕助来说简直是一场及时雨。清水为何突然间判若两人，耕助一时还没有什么头绪，不过托这两个人的福，他觉得至少可以暂时避开清水锐利的话锋，于是竭力献殷勤。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这番举动更加重了清水的怀疑。

“两位在争论什么呀？”

志保来之前一定格外精心地化过妆。她从晨雾中缓缓走来，面庞宛如葫芦一般白净美丽，轻盈的步伐就像一步步踏在虚空之中。她似乎已经掌握了如何使自己完美优雅的技巧，全身上下都散发着妩媚的气息。

“没、没争论什么。”

像往常一样，金田一耕助又开始结结巴巴。他焦急地挠起头来，仿佛只要挠挠头，结巴的毛病就能改掉似的。

“哎呀，是吗？那就好……清水先生，”志保厌烦地瞥了金田一耕助一眼，然后看着清水说，“我啊，听到一件怪事，所以专程来找您。”

“什、什么怪事？”

清水一面对这个女人，气势比刚才跟金田一耕助对峙时锐减了不少。他慌里慌张地说完这句，赶忙使劲咽了下口水。

“怪事就是怪事啦。我想请大家好好地听我说说，所以把鹈饲也带来了。金田一先生，了然师父呢？”

“我在这里。”了然从方丈里慢吞吞地来到正殿的外廊，“志保，进来吧。仪兵卫怎么样了？痛风好点儿没有？哎，了泽，去给大家拿坐垫来。那边那位，叫什么来着……啊，想起来了，鹈饲，你也进来坐吧。没什么可怕的。你这么漂亮的孩子，大家疼爱都来不及，谁也不会把你给吃了的。哈哈哈，志保，你说呢？”

即便是志保，也一时被堵得哑口无言。了然盘腿坐在坐垫上，稳如泰山。志保只能无可奈何地死死盯着他。

了然不失时机地说：“刚才我在那边听着，你好像火气很大。还要请大家好好地听你说说？哈哈哈。那我们就好好听听吧。你有没有什么想对和尚我说的？有的话请尽管开口。那边，花子也在听呢。”他用粗胖的手指指了指正殿里面。

鹈饲章三闻言顿时吓得皱起眉头，悄悄躲到了志保的身后。志保也略微露出怯懦的神色，但随即整张脸都涨得通红。由于她肤色白皙，脸变红时更加明显。一瞬间，连眼睑也变得绯红，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

然而，她似乎立刻就为自己的失态后悔了。她知道，如果在这里过分激动，只能以失败告终，不会有翻身的机会。而她不愿意向任何人认输。

“呵呵，师父好讨厌呀。”接过了泽递来的坐垫坐下后，志保带着鼻音撒娇道，轻快地笑了，脸色也渐渐恢复了正常，“师父，让您那么一说，好像我是故意来找茬似的。哎呀，像我这样粗鲁的女人，确实笨嘴拙舌。即便如此，我也不是那种遇到意外也一声不吭的人……所谓‘匹夫不可夺其志’嘛。”

“匹夫？你吗？哎呀呀，你可不是什么匹夫。就算是，也是个很厉害的。”

志保的脸颊又泛起了红晕。了然看着她，说：“算了，不谈这些了。志保，你想说什么事？”

“嗯，是这样的。听说昨晚阿花在这儿被人杀了，村子里就传出奇怪的谣言来。说什么是我指使鹈饲把阿花骗出来，然后我们两个人合伙把她给杀了。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的呀！”

“原来如此，他们说得真是太过分了。不过啊，志保，话说回来，无风不起浪。你不会是干了什么让人起疑的事吧？”

“我？哎呀，竟然连师父您也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可没脸见人了。”

“别这样，我又没说花子是你们杀的。但她出来确实是因为鹈饲的信。”

“鹈饲的信？哎，鹈饲，是你把阿花叫出来的吗？”

“我叫阿花？没有啊，我不记得有这回事。”

鹈饲皱着漂亮的眉毛。金田一耕助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美少年开口说话。他的声音纤细、柔美，带着颤音，还有一种无依无靠、茫然失措的余韵。

“师父，鹈饲说他没约过阿花啊。是不是弄错了？”

“啊，是我说得不够清楚。鹈饲约的不是花子，而是她的姐姐月代。但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花子竟然拿到了信。她没有把它交给姐姐，而是偷偷来了寺里。了泽，把那封信拿过来。哎，鹈饲，这个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志保和鹈饲对望了一眼。志保稍微向前探了探身。

“哎呀，这么说阿花带着那封信才……嗯，那封信我记得。鹈饲，这种事情瞒也瞒不住，干脆把话说清楚吧。那封信是我口述，鹈饲写的。可这也没什么呀。鹈饲和月代，俨然一对情投意合的小夫妻嘛。大家却总是吹毛求疵，想拆散他们。我啊，实在是看不下去，才想成全他们。哼，我才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非要促成这桩姻缘给大家瞧瞧。”

说这番话时，志保的语气相当温和。然而，这温和的语气深处，却能看到这个女人钢铁般的坚强意志和险恶用心。

“哦，那倒是没问题。你要干什么是你的自由。不过，鹈饲，这么说你昨晚也来过这儿？确实是到过寺里吧？当时有人看到你沿着羊肠小道朝这个方向走。”

鹈饲脸上略微露出犹豫的神色，但迫于志保催促的视线，他往了然跟前挪了挪。然后，他好像觉得晃眼似的躲避着众人的目光，战战兢兢、吞吞吐吐地说了下面一番话。

“嗯，我是来过。关于这件事情，我知道大家肯定对我有误会，所以今天就是特地来向各位解释的。我把信送出去之后，想着月代小姐必定会来，于是到这里等她。可是，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月代小姐始终没有现身。最终，我只好放弃，回了家。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嗯，原来是这样。那在这段时间里，你有没有在什么地方看见过花子？”

“没有，一面都没见着。我做梦都没有想到阿花会来这儿。”

“那你到底是几点钟左右到这里的？”

“几点啊，具体的时间我不记得了。但我出门的时候，这位……”说着，鹈饲看向金田一耕助，“金田一先生刚离开分鬼头家不久。我看到在羊肠小道下面，金田一先生跟从山上下来的了然师父等人碰了面，随后一起朝本鬼头家走去。等完全见不着你们的背影了，我才上了羊肠小道。虽然不确定在这里待了多久，但回到家不一会儿，就响起了八点的钟声。所以估计我在这里等到了七点半左右。”

“嗯，假如这期间你没有见过花子，那这孩子到底在哪儿？”

了然摸着下巴，环视众人。没人打算开口。志保这时又稍微往前挪了挪。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跟鹈饲无关。他根本没有杀阿花的理由，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也没有这个胆量！”

金田一耕助一直在旁边饶有趣味地看着了然与志保交锋。这时，他才终于开口道：“请问鹈饲先生，你在等月代期间有没有抽烟？”

“烟？没有，我不抽烟。”

“那昨天晚上，你穿的是和服还是西服？”

“和服。我没有什么像样的西服。”

“但总归还是有西服吧？那鞋子呢？是军鞋吗？”

“嗯，是军鞋。”

“清水先生，谨慎起见，请您去看一下他的鞋子好吗？但我想可能不是那种……鹈饲先生，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把写给月代的信送过去的？那封信为何会落到阿花手里？”

“这……”鹈饲又有些迟疑，注意到志保催促的眼神，他只得红着脸说，“我们——我跟月代小姐之间传递书信的时候，都是放在爱染桂的树洞里。那棵树的树干上有个小洞，我们约好放在那里。”

“爱染桂？”

在场所有人都禁不住瞪大了眼睛。金田一耕助兴奋得咯吱咯吱直挠头。

“那可真浪漫啊。真有这种树吗？”

鹈饲更害羞了。“我也不知道。听别人说，那是凌霄花，但月代小姐不听，非说那是爱染桂。那棵树长在羊肠小道下面山谷的竹林里。因为它七月份的时候会开出可爱的红花，月代小姐说对着那棵树起誓，幸福就会降临……”

川口松太郎的小说《爱染桂》拍成电影之后，曾感动得全日本无数女孩洒下伤感的泪水。主题曲《只要肯等待，爱情就会来的爱染桂》至今依然在全国各地被传唱。

狱门岛上没有电影院，但听说这部电影在笠冈放映的时候，岛上的所有女孩都乘着特意准备的船去看了，其中最痴迷的当属本鬼头家的三姐妹。在电影上映期间，她们一直借住在笠冈的熟人家中，天天去看，每次都哭得梨花带雨。

“原来如此。”清水似乎深为感动，小声嘟囔道。

“‘只要肯等待，爱情就会来’。只可惜昨晚爱染桂失灵了，所以月代不是只要等就可以等来的。谁让阿花把信给夺去了呢。鹈饲先生，阿花知道你们的秘密吧？”

“她肯定知道。本鬼头家的三姐妹当中，阿花是最难缠的一个。”志保在一旁说。

“哦，这样就弄清阿花身上怎么有那封信了……啊，村长来了。”

村长荒木真喜平依然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嘴角耷拉下来。他从山门走了进来，竹藏跟在后面。

“清水，真伤脑筋……电话还是打不通。”村长望了望众人，算是打招呼。随后，他转向清水说道。

“电话？电话怎么了？”了然询问。

“今天早上我一听说这里发生了命案，就打算立即报告总局。不巧出了点故障，电话就是打不通。于是我去请村长帮忙。电话打不通还真是不好办，也考虑过派人去跑一趟，或是请巡航船帮忙带口信……可无论哪种办法都太费时间。村长，电话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吗？”

“要是海底电缆出了故障，恐怕暂时不行了……总局那边的人可能会来得比较迟，我们也不能把尸体一直放在这儿吧？我看最好还是先让本鬼头家领回去。门板我们也带过来了，师父，您觉得怎么样？”

“是啊。昨晚的情形大家都看得一清二楚，也不缺证人。这件事就由清水来决定吧。我觉得本鬼头家把尸体领回去也行。”

清水一时不知所措，最终还是根据商量的结果，让本鬼头家先把尸体领回去。

就这样，狱门岛的第一个牺牲者不久便被放到门板上，抬下了千光寺所在的医王山。而第二个牺牲者失踪，就在这天晚上。

[1] 与神佛有缘之日，如神佛诞生、显灵的日子，人们往往在这天进行祭祀。

头盔压顶蟋蟀鸣

理发店的清公曾说过这么一番话：

“我是这么想的。虽说这座岛上的居民基本上是海盗后裔与流放罪人的子孙，可我猜还有一部分人可能带着平氏的血脉。就拿志保来说，她怎么看都不像地地道道中国地区的人。这里之所以会忽然出现她那样的怪物，不容置疑，肯定和祖先的血脉有关，肯定是平家的高贵女官或小姐经过几百年再度投胎转世的。早苗也一样。尽管比起志保，她更像这里的人，可从她年纪轻轻就妄自尊大、争强好胜的性格来看，同样非比寻常。这么说也许不太合适，不过照我看，连早苗也是个怪物！”

不愧走遍了全国各地，清公到底见多识广，如此精通遗传学的法则，真是了不起。

当时金田一耕助只是当趣闻听了听，但到了今天，他不得不再次对清公肃然起敬。

因为当花子的尸体被抬到本鬼头家的时候，早苗的反应实在是太冷静干脆了。当然，她脸色苍白，眼神里也多少流露出一些不安，但绝对没有慌了手脚。她一边教训一大把年纪还吓得哭哭啼啼的胜野，安慰放声大哭、战栗不已的月代和雪枝，一边针对各项事务对竹藏逐一下达指令。看到这番情景，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想起清公的话来。早苗的言行举止里透出家臣接回阵亡主公一族一般的胆识。此刻，她是在用纤纤玉手支撑起落日孤城。

“那……”

终于把花子的尸体在佛堂安置妥当之后，大家围坐到一起。早苗以询问的眼神紧盯着了然，眼睛里充满无限怨愤。

了然生硬地咳嗽了两声，开口道：“没……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对各位真是抱歉。”说完，他伸出宽大的手掌摸了摸自己的脸。

接着，村长荒木也以沉重的语气说：“既然出了这种事情，千万太的葬礼只能往后延迟了。”

早苗迅速转过脸来，严厉地注视着村长。“不，这些都无所谓。最重要的是，究竟是谁干出了这种事？是谁……谁对阿花做了这么残忍的事？”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在这种出奇不自然、意味深长的沉默中，金田一耕助忽然感觉在场的所有人都心怀鬼胎。

医生幸庵的山羊胡子哆嗦着。“要是知道的话，就不会这么麻烦了。”说完，他垂下瘦弱的肩膀。

“不，不可能不知道。”早苗转向幸庵那边。“这里又不是东京或大阪那样的大都市。岛上的居民数都数得过来。再说了，四面都是海，也不可能有外面的人进来。所以，不管是谁杀了阿花，毫无疑问是岛上的人。不……”

早苗说到这儿顿了顿，瞥了金田一耕助一眼。“肯定是这座岛上的人，或者现在在岛上的人干的。所以怎么可能不知道凶手是谁……对吧，师父？”

“嗯，话是这么说……”

“阿花怀里不是有那个人……鹈饲的信吗？”

“是的，没错。花子之所以溜出家门，偷偷去了寺里，的确是因为那封信。但我觉得那个人不会做出那么可怕的事来。最重要的是，他完全没有杀花子的动机。”

“为、为什么没有？对，鹈饲可能没有杀人动机，但不能断定他背后的那些人也没有啊。仪兵卫和志保呢？他们……他们……”

“早苗！”

了然冷不丁地高声呵斥。早苗吃了一惊，畏怯地看了看了然，紧接着将苍白的脸深深地埋下去。了然的语气温和了一些。

“话不能这么说。遇到这种事，也难怪你会激动。以你现在的心情，胡乱怀疑人也在情理之中。但是万万不能乱说！也不看对方是什么人，要是他们听到你刚才那番话，会善罢甘休吗？即便你不操心，如果那些家伙真干了什么亏心事，警察也会秉公处理的。清水，你说是不是？”

“啊……是、是的。师父说得没错。只要掌握确凿的证据，不管凶手是船东，还是船东夫人，我们绝对不会轻饶。一定会把凶手捉拿归案。放心吧，不必那么焦虑。”

清水捻着他那邋里邋遢的胡子，摆出威严的架势。

然而早苗似乎并不信任这副德行的清水，低着头紧咬嘴唇，一滴泪珠落到她的膝盖上。

这时，金田一耕助向前探了探身。“是啊，关键是证据。不管怎样，我们必须竭尽全力搜集证据。对了，早苗，我有件东西想请你看一下。”

耕助从怀里掏出此前发现的烟头。清水见状，立刻愤愤地哼了两声，表达不满。了然和幸庵交换了一下视线，村长荒木则仍旧严肃地撇着嘴，正襟危坐。

早苗皱起眉头，疑惑不解地问：“那烟头是……”

“嗯……我想跟你打听的，就是这个。这是你给里面那位……那位病人卷的吗？”

早苗重重点了点头。

“这些烟头是在千光寺的院子里发现的。具体来说，就在阿花的尸体旁边。”

早苗惊讶得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凝视着金田一耕助，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可、可是，怎么可能有这么荒唐的事……噢，对了，那种字典不光我们家有，或许其他人家里也有啊。所以那肯定是别人家的烟！”

“对，问题就在这儿，就在这儿！这也正是我现在想查明的。你最近一次给你伯父卷烟是什么时候？”

“昨天……我想起来了，是昨天傍晚。”

“你卷了多少支？”

“二十支。”

“哦，那我能到里面……啊，不……”金田一耕助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说到这儿，又胡乱挠起那堆乱蓬蓬的头发来，“这、这、这么说有些失礼，怎、怎、怎么样，方便带我到里面去看一下吗？我不是在怀疑你，只、只是，这件事非常重要。”

好不容易结结巴巴地说完，他咕嘟一声使劲咽了下口水。了然、村长和幸庵全都大惊失色，呆若木鸡般盯着耕助。清水又哼了一声，表示不悦。

早苗也惊诧万分，她用探询的目光注视了耕助良久，最终开口道：“请。”她仿佛在自言自语似的，说罢便径自站起身。

“早苗，不要紧吗？会不会触怒病人？”村长忧心忡忡地问。

“嗯，我想只要我们悄悄的，应该没问题。伯父睡得很沉。”

“好，那我也去。”了然也从容地站起身。

“清水先生，您也一起来吧。”

金田一耕助又叫上了清水。如此一来，除了村长和幸庵以外，其他所有人都要前去。

耕助来过客厅多次，但从未再往里走过，今天还是头一回。如同在山上看到的，这座宅邸简直就像迷宫一样。长廊绵延不绝，迂回曲折，让人自然联想到嘉右卫门老爷生前的荣华。假若中途被人丢下不管，是否能顺利返回客厅，还真值得怀疑。走着走着，终于看到了长廊的尽头，前面连着一条回廊。

走到这里，早苗回过头来对众人说：“请诸位稍等。我先去看看伯父的情况……”

说完，她快步穿过回廊，走向对面。

金田一耕助靠在回廊的护板上，好奇地朝外面张望。浓雾化作了细雨，似下非下，弄得院子里湿漉漉的。在距这儿较远的对面有个稍高出一截的地方，建有薄木板屋顶的房子，应该就是上次了然从山上指给他看的祈祷所。耕助的视线从祈祷所扫至回廊下方，忽然发现了什么，禁不住诧异地向外探身。但不早不晚，早苗偏偏在这时回来了。

“啊，请吧……不过，请一定要保持安静。伯父正在睡觉。”

“嗯，明白。”

了然跟在早苗身后，朝回廊那头走去。清水正要跟上，金田一耕助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肘，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清水吃惊得瞪大了眼睛，赶忙望向回廊下方。

“那……就拜托您了。”

耕助把清水留在原地，自己一个人穿过回廊。回廊尽头的走廊与回廊呈直角，转过去就是与三松的禁闭室。

如果根据“禁闭室”这个词，金田一耕助便期待看到一幅阴森凄惨的画面，那他肯定大失所望。房间周围固然嵌满了粗粗的格子门，不可否认看起来就很可怕，但里面却比想象的清爽许多，通风采光也毫无问题，十叠左右的面积看起来绰绰有余，不仅有佛龛，佛龛旁边还安着多宝格。总之，倘若没有那些与走廊隔开的格子门，这就是普通的……不，岂止普通，简直是堪称豪华的起居室。而且，打开板门，另一边就是厕所和盥洗室。这样的禁闭室应该算最高级的吧。

与三松睡在禁闭室的正中央，枕边还放着一扇小屏风。他胡子稍微有些长，头发却剪得整整齐齐，外表看起来也没什么污垢。他就那么安静地睡着，旁人根本看不出他是个疯子。他仰卧沉睡着，从侧脸和鼻梁来看，与在复员船中死去的千万太十分相像。

早苗取下挂在格子门外的一根类似钓竿的长竹竿。竹竿前端安着呈直角弯曲的金属钩子，便于钩东西。早苗把它从格子门的缝隙中伸进去，钩住了放在与三松枕边的盆的把手。盆里盛着烟灰缸和便携式烟盒。早苗灵巧地用竹竿把盆钩到跟前。看来，不必打开格子门就能操作的事情，她应该就是用这种方法来完成的。早苗从格子门边拿起盆里的烟盒，默默地递给金田一耕助。烟盒里面有六根烟。

“请顺便把烟灰缸也……”

金田一耕助低声说，早苗马上又把烟灰缸递给他。

耕助一边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往怀纸上倒，一边问：“清理这烟灰缸是……”

“昨天傍晚，我把卷好的烟放进去的时候。”

“那时候你放进去的是二十根吧？”

早苗点了点头。

金田一耕助似乎很兴奋，又挠起头来。

“可是，你看，这里卷烟有六根、烟头有五个，数目总共才十一。而且……”

话刚说到这儿，或许是两个人的窃窃私语声传进了与三松的耳朵，他猛地从床铺上坐了起来。

“哎呀，伯父……您醒了？”

“与三松老爷，您还好吗？”

了然想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挡住耕助。

与三松呆呆地坐着，茫然望着了然跟早苗。根据千万太的年龄推算，这个人肯定超过五十岁了，但光看外表，也就四十上下。可能是运动不足的缘故，他浑身虚胖，睡衣下的肩膀等处都圆鼓鼓的，盘着的腿脚也像患了脚气病似的浮肿。不仅如此，一看到他那毫无生气的肤色和黯淡无光的眼神，就知道他是个疯子。

金田一耕助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失望。这时，对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笑声，是月代和雪枝。她们嘻嘻哈哈地打闹着，笑得前仰后合……

“啊，糟了！”早苗大叫一声，“师父、师父，快带他去那边……”

究竟什么情况不妙，耕助很快便找到了答案。听到月代和雪枝声音的瞬间，与三松的脸勃然变色。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里霎时迸发出野兽般的杀气。他毛发倒竖，松弛的脸颊也剧烈地抽搐起来。

“金田一先生，我们去那边吧。”

了然拽着金田一耕助的手，一直把他拉到回廊下面。咔嗒咔嗒摇晃格子门的声音和野兽般粗野的咆哮声依然清晰。早苗的声音掺杂其中，听上去几乎快哭出来了。

“出、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吵……”

在回廊下徘徊的清水吃惊地问了然，然后意味深长地朝耕助点了点头。

“唉，疯子又犯病了。一旦那样，别人都束手无策。不可思议的是，只有早苗那孩子能让他老实下来。”

三个人一同回到客厅，只见荒木村长和幸庵一言不发地干坐着。

“师父，病人又发病了？”幸庵带着胆怯的眼神问。

村长仍旧绷着脸默不吭声。不知何处又传来月代和雪枝的笑声。了然苦着脸皱了皱眉头，不屑地嘟囔道：“这还真伤脑筋。疯子一听到那声音就怒不可遏，亏他们这辈子是父女……报应啊。”

“对了，金田一先生，烟头的事怎么样了？”清水问。

“这个嘛……”说着，金田一耕助拿出两包烟头和六根卷烟，“果然是相同的。大家看，这根是用D开头的单词那页卷的，上面印有dum’dum、dummy、dump。而在寺里捡到的烟头上面也能看到dumping、dumpish、dumpling等单词。尽管不知道烟头是谁留在寺里的，但可以确定，它们绝对是昨天早苗卷的那二十根当中的一部分。而且……清水先生，那些脚印怎么样了？”

清水很为难似的皱起满是胡子的脸。

“这……太奇怪了。的确是那种脚印……嗯，是的，它们跟在寺院里发现的一模一样。”

“脚印？”了然不解地皱起眉头。

“嗯，师父，您记得我和清水先生调查过留在寺里的脚印吧。刚才我又在回廊下面发现了类似的脚印，虽然只有一个。于是，我请清水先生去查看……”

金田一耕助说到这儿，别说了然和幸庵了，连平时很少有表情变化的荒木也禁不住瞪大了双眼。

“那……那它跟寺里的脚印相同？”

清水生硬地点了点头。三个人面面相觑，最后了然向清水跟前挪了挪。

“可是，清水，这算怎么回事啊？难不成是那疯子……”

金田一耕助用探询的目光注视着了然，说：“究竟是谁，我也不清楚。但毫无疑问，昨天晚上一定有人从这里去过千光寺。”

了然、村长和幸庵又茫然地彼此对视一眼。

“金田一先生，我们到驻在所去吧。我有很多事情想跟您商量下。”过了一会儿，金田一耕助与清水撇下三人来到外面，清水邀请道。此时，绵绵细雨已经停了，乌云依旧低垂，雨滴眼看还要落下来似的。

“哦，那我就打扰了。电话还没有接通吗？”

驻在所离坡下的村子很远，位于岛上最热闹的地方。村公所和清公的理发店也都在那儿。两人走到驻在所的时候，周围都亮起灯来了。

“哎呀，都已经这么晚了。”

“天气糟糕，当然感觉黑得快。阿种，阿种，有客人来了。”

清水的妻子名叫阿种，身材矮小，待人亲切，跟清水一样是个好人。但她好像出去了，里面没有一点儿回应。

“咦，不在？究竟去哪儿了……”

清水咕哝着穿过狭窄的走道朝里面走去。片刻过后，忽然传来急促的叫声：“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快过来！”

“啊？出什么事了？”

狭窄的走道如隧道般昏暗。摸索着穿过去一看，里面是个约莫四坪[1]的院子。院子对面是一间狭小却牢固的拘留所。

“清水先生、清水先生，您在哪儿？”

“这边，这边……”

清水的声音从拘留所里传来。金田一耕助毫无防备地走了进去，不料有人猛地从后面推了他一把。忽然遭到袭击，耕助不由自主地趔趄了几步。就在这时，背后的门一下子关上了，响起一阵十分得意的笑声。

“清、清水先生，您、您这是做什么？”

“哎呀，这样就没问题了。尽管于心不忍，但在总局的人抵达之前，就请你暂时待在这儿吧。”

“清、清水先生，您疯了吗？为、为什么要把我……”

“哈哈哈，你扪心自问一下吧。我觉得你行迹太可疑了。明明是个流浪汉，偏要跟个侦探似的到处晃来晃去……什么烟头啦，脚印啦，净做些我弄不明白的事。反正时间也不会太久。明天电话一接通，总局那边就会派人来的。在此之前就请你忍耐一下吧！看在我们的交情上，里面已经给你放好了被褥。等会儿就给你送饭来。你放心，我是不会饿死你的。哈哈哈。”

清水如释重负一般畅快地放声大笑。无论耕助说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笑着径自走开了。

“笨蛋！笨蛋！清水你这个大笨蛋！你完全搞错了！我才不是那种人！我、我……我……”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清水已经认定耕助是个可疑人物，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早就走远了，根本说不上话。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刚开始，金田一耕助急得捶胸顿足，攥紧了拳头一个劲地砸门，把能想到的脏话统统骂了个遍。但到后来，他渐渐感觉自己的这番举动实在滑稽，清水的误解也太可笑了。结果，他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在拘留所里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来。

不久阿种来送晚饭的时候，耕助依然兴高采烈，反倒把阿种吓了一跳。吃过晚饭，耕助铺开清水特意为他准备的被褥，躺了下来。或许跟昨晚的睡眠不足有关，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因此，对于这天晚上发生的事，他一无所知。

金田一耕助猛然惊醒过来，是因为听到了一串刺耳的电话铃声。

“啊，电话接通了！”

他迅速抬起头，只见耀眼的阳光已经从窗户射了进来。天亮了，而且是个大晴天。他舒舒服服地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大哈欠。随即，他竖起耳朵，努力听清水讲电话。但清水说得很快，他没听清，只听见挂断电话的声音，接着吧嗒吧嗒的脚步声逐渐向拘留所靠近。不一会儿，清水的脸出现在了窥视孔前。

“啊哈哈，清水先生，您太过分了，真是太过分了。竟然暗算我，太卑鄙了！”

清水苦着一张脸，用审视的目光看了耕助许久，才清了清喉咙开口道：“金田一先生，您昨天晚上没有离开过这里吧？”

“我离开这里？哈哈，开什么玩笑。您不是牢牢地上了锁嘛。我又不会隐身术……”

说到这儿，金田一耕助一下闭了嘴，重新打量起清水。他面色憔悴不堪，邋里邋遢的胡子跟平时没两样，眼睛深陷，布满了血丝，一看就知道昨晚没有睡好。

“清、清、清水先生，难、难道又发生什么事了？”

这么一问，清水哭丧得脸都歪了。很快，传来咔嚓咔嚓的开锁声。

“金田一先生，我做了对不起您的事，我误会您了……”

“清水先生，这、这种事情无所谓！到底出什么事了？有什、什么新情况？”

“请跟我来。来了就知道了。”

出了驻在所，两人朝分鬼头家的方向走去。金田一耕助根据来往路人的脸色，隐约察觉肯定又发生了什么始料未及的大事。爬上分鬼头家前面的山坡，就是一块面向大海的台地，人称天狗鼻。清水就是在那里用望远镜监视海盗的。这时，耕助远远地看见那块巨岩上面聚集了一大群人。

了然和尚、村长荒木、医生幸庵都在那儿。不知为何，幸庵的左臂竟然吊在脖子上。早苗、胜野、竹藏、了泽也全在场，志保站在离他们稍远一些的位置，鹈饲也来了。志保和鹈饲之间站着的人，金田一耕助还是头一次见，大概是仪兵卫吧。他头发斑白，晒得黝黑的脸上，两根粗粗的眉毛雪白雪白，给人一种冷酷无情的印象。

那些人为什么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他们在目不转睛地看什么？

金田一耕助终于走到了天狗鼻，当即呆住了。

在场的人围成半圆，中间是一口大吊钟——就是先前归还给千光寺的那口。在抬往寺里的途中，暂时放在了这儿。要去往千光寺，虽然从本鬼头家前面走比较近，但这边的山坡更缓一些。耕助看到吊钟下面露着一截相当恐怖的东西——和服的长袖子。

“是雪枝……雪枝衣服上的袖子。”清水一边擦汗，一边小声说。

“那……那……雪枝在这口吊钟下面？”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在这份沉重恐怖的沉默当中，每个人都是一副吓坏了的表情。太阳散发着美丽耀眼的光芒，海面上风平浪静，阵阵微风轻轻吹拂人们的脸颊。但耕助仍感觉浑身出了一层黏汗，止不住地打寒战。

就在这时，了然给雪枝念经超度般低声念了一句。照旧是按他的老习惯，念的是一首俳句。

“头盔压顶蟋蟀鸣。”

[1] 日本计量房屋和土地面积的单位，1坪约为3.3平方米。

第四章

吊钟的力学

了然再怎么爱引用俳句，现在说出这种话，难免有轻率诽谤之嫌。

“头盔压顶蟋蟀鸣。”

这的确是很有意思的比喻。但不可否认，正是由于这离奇的比喻与案发现场的情形颇为相称，了然这番不严肃的话加重了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阴影。

他不至于想拿这么恐怖的事开玩笑吧，恐怕是忍不住才犯了平时的老毛病……尽管这么想，金田一耕助还是无法抹去心中的不快。

死亡的事实，无论在任何场合都理当是严肃的。竟然拿如此严肃的事开玩笑，这种言行怎么想都不是健康的爱好。萦绕在耕助心底的不快，可能就是源自对不健康的、病态事物的憎恨和愤怒。

在大家的注视下，了然终于也发现自己失言了。他用宽大的手掌摸了摸脸，而后装模作样地念念有词：“南无释迦牟尼佛，南无释迦牟尼佛……”

看到了然这番举动，耕助的心情也恢复了平静，他回头看看清水。

“不管怎样，既然确定雪枝在这里面，就应该尽快想办法把吊钟搬开……”

“啊，那个……”

清水垂头丧气，连说话也没有一点儿精神。

“刚才我已经吩咐小伙子们去准备了。竹藏，他们还没有准备好吗？”

“我想应该快来了……”

竹藏手搭凉棚，一直不断往坡下张望。

“竹藏，你们打算怎么把这口吊钟搬开？”

“怎么搬？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在吊钟的四周搭个架子，用滑轮把它吊起来。”

渔村里经常需要吊运重物，所以这些器械工具非常齐全。

“这样啊……”

金田一耕助似乎还有什么疑惑，他歪着头，围着吊钟踱步。吊钟就安放在悬崖边。清水跟在他身后。

“那么，金田一先生，歹人是……”清水仍使用古腔古调的说话方式，“如何把这么重的吊钟搬起来的？他不可能又是搭架子又是用滑轮的吧？何况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耕助转完一圈，停了下来。

“请、请各位往后退一退。对、对，这样就好。请大家不要越过那里。”

他像小贩一样吆喝着让众人退后，随即又查看起周围的情形来。不久，他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开始一个劲地乱挠头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您刚才不是问凶手如何把这么重的吊钟抬起来吗？我告诉您吧，他运用了力学原理。吊钟的力学……清水先生，您请看。这口吊钟边缘的地面上是不是有个坑？然后，那边是地藏菩萨还是什么神的石底座。它离坑有一尺，不，有一尺五寸左右，刚好在吊钟的旁边。那么……”

耕助指着底座的另一边，继续说道：“您再看那儿。那边的山崖上长着一棵很粗的松树。松树、石底座和吊钟下面挖的坑，三者刚好位于同一条直线上。而且，那棵松树在恰到好处的地方长了一根粗壮的树枝，还是向下生长的。于是，这三者刚好组成了一种能将吊钟一侧抬起的装置。”

清水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向耕助指的方向看过去，不断点头。

原来，金田一耕助说的是这么回事。

吊钟边缘的地面上被人挖了一个直径约五寸的坑。在离这个坑一尺五寸到二尺远的地方，残留着一个石底座。很久以前，这底座上面有尊地藏菩萨像。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佛像不见了，现在只留下了这个底座。它看上去相当古老，磨损得也非常厉害，不过依然能隐约看出莲花的形状。如果连结吊钟下面的坑和这个底座的直线继续延长，对面就是长在山崖上的粗松树。那棵松树粗壮的树枝一直伸展到离山崖两三尺远的地方。但正如我们在海边经常见到的，树枝也是向下生长的。

“然后……”清水朝耕助回过头来，催促他说下文。

“换句话说，”金田一耕助离开石底座，朝松树走去，“有五倍……五倍左右，坑到底座的距离与底座到松树的距离之比。如果前者是一，后者就是五。这里套用杠杆原理，假设Q是吊钟的重量，P是撑起吊钟所用的力，就能写成下面的方程式：P= Q/5。即Q与P之比，刚好是坑到底座的距离与底座到松树的距离比例的反比。师父，您知道吊钟有多重吗？”

“这个……”了然皱着胖乎乎的脸，歪头思考，“对了，捐出去的时候应该称过。了泽，你还记得有多重吗？”

“师父，那个时候我还没到寺里来……”了泽在战争期间被征召到了水岛的军需工厂，一直工作到停战。

“师父，我记得好像是四十五贯[1]。嗯，四十五贯的话差不多……”从旁边插嘴的是村长荒木。他一说完，便重新严肃地把嘴角耷拉下来。

吊着一条胳膊的幸庵站在荒木身边，拉着张脸。

“四十五贯？没想到这么轻。四十五贯的五分之一是九贯，那只要用九贯的力，就能把这口吊钟的一侧撑起来了。现在要是有根结实的棒子，可以就地试验给大家看……”

“先生，这根棒子可以吗？”竹藏从脚边拾起一根又粗又长的栎木棒。

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呆呆地看了竹藏片刻，才一把抢过那根木棒，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竹、竹藏，这棒子是从哪儿找来的？”他急不可耐地问。

“啊，刚才就扔在那边的草丛里……原本竖在码头，专门用来系缆绳。不知道是谁拿到了这种地方，我看到就捡了回来。”

“竖在码头的棒子……这么说，想用的话，任何人都能用。而且，还扔在那边的草丛里……”

金田一耕助迅速转向清水那边。

“清水先生，凶手根本没考虑什么吊钟的力学问题。不管我们能否弄清楚他是怎么把吊钟搬起来的，对于他来说，这根本无所谓。所以，他才毫不在乎地把这根棒子扔在了案发现场附近。”

“金田一先生，那这根棒子……”

“没错，没错。您瞧，这儿有处伤痕，对吧？这是在吊钟边缘磨出来的。而这边的这处，是在石底座那儿磨出来的。事实胜于雄辩，我们来实际证明一下吧。”

近十个人围成半圆站在山崖上。有了然、了泽、村长荒木、医生幸庵、竹藏，以及站在他身边的早苗和胜野。看早苗和胜野的眼神，似乎马上要晕厥过去似的。稍远处站着志保、仪兵卫和美少年鹈饲三人。阳光明媚，海面上吹来的微风温柔地抚摸着众人的脸颊。然而，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是一片晦暗。连平日里丝毫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志保也露出胆怯的眼神，不安地频频整理装束。

金田一耕助还是忍不住兴奋起来。他把木棒插入吊钟下面的坑里，棒子前端微微颤抖了一下。插好之后，他把棒子斜靠在右边的石底座上。现在的棒子跟桔槔似的，直挺挺地指向半空中。

金田一耕助环视众人一圈。“谁能帮我压下棒子这一头？竹藏，请你来试试看吧。”

竹藏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的神色，但还是走上前来。

“压这根棒子？”

“对，尽量握住端部，只用一点儿力气就够了。先吊上去试试。”

竹藏往两只手上吐了点儿口水搓了搓，然后抓住棒子的一端吊在上面。这时，以石底座为支点的杠杆这端逐渐沉下来。与此同时，吊钟也稍稍倾斜，插着棒子的一侧抬起了一两寸。

众人不由得发出海浪般的惊呼，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大家吵嚷起来。金田一耕助赶紧站到吊钟前叉开双腿阻拦。

“任何人都不要靠近……请任何人都不要靠近。竹藏，还差一点儿了，再加把劲……对对。”

竹藏满脸通红，使劲往下压杠杆。他的血管涨得跟蚯蚓似的，大汗淋漓。别看他个子矮小，毕竟是在大风大浪中锻炼出来的体质。结实的肌肉渐渐隆起，木棒终于被他压到了肚脐那儿。

“对对，那样就行了。你身后有根伸出来的松枝，对吧？把棒子那端放到松枝下面，小心点，要保证手放开了它也不会弹起来。对对，很好。现在你可以试着把手放开了。”

竹藏照着金田一耕助说的方法，把棒子顶端插到向下生长的松枝下面，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慢慢地松开了手。松枝猛烈地摇晃了两三下，但没有折断的迹象，最终稳稳地压住了杠杆的外面一端。

多么奇妙的一个组合！吊钟现在大约倾斜了二十度，一侧的边缘距离地面有一尺七或一尺八寸。可以说，这是尝试千次也难得成功一次的事，实现了一种极其危险的平衡状态。

在场的人再次异口同声地发出更加响亮的惊呼，开始议论纷纷，比刚才又嘈杂了许多。这也在所难免。毕竟抬起的吊钟下面露出了色彩鲜艳的友禅染[2]和服。虽然从大家站的位置只能看到膝盖，但这已经足够了。雪枝正端坐在吊钟内。

“哈哈哈哈！”

志保忽然朗声大笑起来。大家被吓了一跳，都疑惑地看向她。她的笑声尖刻而恶毒，持续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

“竟然上演了道成寺的传说[3]呀。不过，这好像反了吧？鹈饲，在吊钟里面的角色，应该是你来演吧？躲在吊钟里的，肯定是安珍啊，清姬根本没办法进去。可现在……”说到这儿，志保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啊，对了！雪枝的母亲就是个戏子，还最擅长演《道成寺入钟》[4]……听说与三松就是看了这出戏才迷上她的，先是当情人，后来干脆把她娶进门做了填房。看来，这是父母造下的孽报应到了孩子身上啊……而且……”

“志保，闭嘴！”仪兵卫厉声呵斥道。

但志保毫不退缩。“可是、可是，老公，见到这情形怎么可能忍着光看不说呀！这究竟在暗示什么呢？要是想杀雪枝，只杀她就好了。干吗要想出这种怪念头，非得弄成道成寺戏里的样子？嘉右卫门老爷再怎么好风雅，做得也太过分了吧，太过分了，吓死人哟！大家都疯了。没错，没错，大家全都疯了！”

“志保，还不给我闭嘴！”仪兵卫又严厉地大喝一声，“诸位，抱歉，志保的癔症又发作了。这是她的老毛病。别看她嘴上逞强，实际心里怕得很。她从刚才就止不住地哆嗦，到底还是撑不住了。志保，咱们回家！”

“不要，不要，人家还要看。人家要看看雪枝是带着什么样的表情死的！”

志保现在看起来的确像癔症发作。她眼睛里闪着异乎寻常的神采，措辞也像女孩在撒娇似的。那使劲跺着脚、拼命想挣开被仪兵卫抓着的手的模样，俨然是个耍赖的小孩。金田一耕助只见过平时擅长卖弄风情的志保，此刻这一幕令他感到诡异得难以形容。他觉得映入眼帘的是肮脏不堪、病态的东西。狱门岛上的人都疯了……他忍不住回想起清水对他说过的这句话。

“志保，你这成何体统！鹈饲，你抓住她那只手。清水，有事的话尽管来找我。我仪兵卫绝不躲藏！鹈饲，你给我抓紧了！她现在跟逼急了的疯狗没两样。真是添乱！”

“不要，不要嘛！人家……鹈饲你个笨蛋，放开！老公，老公……”

志保像小孩似的跺着脚，身上的衣服早已不成样子，头发也凌乱不堪，完全是个疯子的模样。仪兵卫和鹈饲左右两边各抓着她一只手，连拉带拖地把她弄下了山。

“不要，不要嘛！鹈饲你个笨蛋，放开我……老公，老公……”

志保的声音渐渐远去，终于听不见了。大家这才松了口气，彼此对视。

“呵呵。”了然轻轻地笑了笑，“没想到看了一场好戏啊！连仪兵卫都应付不了。”他那口气，如同吐掉什么脏东西一般。

“啊……暂且先别管那个了。”清水生硬地干咳了两声，看着金田一耕助说，“那么是不是可以说，歹人就是用这种方法把吊钟抬起来，而后又从那道缝隙将雪枝塞了进去？”

“嗯，啊？对对……”

陷入沉思的金田一耕助听到清水的问题，慌忙回过神来，回头答应。他本来正在思考刚才志保脱口而出的那番话。

雪枝的母亲是名演员，最擅长演《道成寺入钟》。而且，与三松正是因为这出戏才迷上了她，先让她做情人，后又娶为继室……这件事金田一耕助还是头一次听说。不，不仅是这个，其实耕助到现在为止从来没听说过有关月代、雪枝、花子三姐妹母亲的事。据说那个人很早之前就去世了，因此耕助从来没想过，她居然会跟这次的案件扯上关系。但是，根据志保刚才的说法，月雪花三姐妹的母亲是演员，并且最擅长演《道成寺入钟》，这一事实里或许就隐藏着破解这起疯狂杀人案的关键线索！这件事还是等一下再慢慢思考吧。同一时间不可能思考两件事。

“您说得没、没错。只要这样用松枝把棒子压住，就算不借助他人的力量，也能轻而易举地把吊钟的一侧抬起来。因此，即便凶手是一个人，没有帮凶，依旧能做这种惊险的表演。”

许久，在场的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僵立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从吊钟下面露出来的艳丽印花和服。此刻阳光灿烂，阵阵微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但大家都感到现场的情景像地狱图一般漆黑恐怖。

“雪枝……雪枝……是活着、活着……被硬塞进吊钟下面的吗？”

提问的是早苗。想想看，她其实比志保坚强得多。按理说，她承受的打击之大，绝对是志保等人无法相比的。然而，她却没有像志保那样歇斯底里，更没有狂态百出。她只是脸上血色全无，生气似乎即将丧失殆尽，浑身瑟瑟发抖。

“你可以放心。”金田一耕助回过头，用关切的目光注视着早苗，“雪枝似乎并没有经受被活埋的恐惧。她喉咙附近留下了勒过的痕迹……”

“可是，可是，先生，”看潮人竹藏不解地问，“歹人为什么要把雪枝的尸体塞到吊钟里面？把人杀了就杀了，干吗还要折腾尸体？实在是太残忍了！为什么要做出这么卑鄙的事？”

金田一耕助半晌没说话。一团昏暗的疑云冷冰冰地笼罩在他心头。他摇了摇头，用缺乏抑扬顿挫的音调说：“这我也不知道。凶手为什么把花子吊在梅枝上，为什么把雪枝放到吊钟底下……我还没有搞清楚。如果凶手不是疯子，那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做法当中一定隐藏着什么深刻的含义。弄明白这些含义之时，就是破解案件谜团之日。但是，现在我还没弄明白，找不到任何头绪。我只是觉得……凶手绝对是个浑蛋或者疯子！”

金田一耕助说完，挠着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时，一大群年轻人分别扛着圆木、滑轮、网等工具爬了上来。

“金田一先生，我可能做了对不起您的事，也可能是中了您设下的大圈套。但、但是，我昨天晚上的确把您关进了拘留所。拘留所的钥匙我一直保管得好好的，片刻也没离过身。所以，我确信您跟昨天晚上的案件没有任何关系。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完全相信您。我的脑子现在已经乱成一团糨糊了。都怪案件实在太离奇了，另一方面，也有您的责任。您究竟是何方神圣？什么吊钟的力学，您怎么会清楚那种事？还了如指掌般给我们重新演示了凶手的作案过程！您为什么连这个都知道？金田一先生，难道您就是歹人，或者那歹人的同伙？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请您一定要在这里给我解释清楚。您要不是歹人，要不是跟这起案件有关系，怎么会……只有解释清楚，我才能相信您说的话，才能稍微安心一些。”

赶到的小伙子们搭起架子，用滑轮把吊钟吊了起来。雪枝的尸体被抬出，幸庵进行了尸检。根据检验结果，幸庵判断雪枝死于昨晚六点到七点之间，死因为绞杀，凶器是布手巾或者类似物品。

随后，雪枝的尸体在竹藏等人的帮助下被抬往本鬼头家，了然、了泽、荒木、幸庵等人也跟随在后。事情忙完之后，清水打发掉其他年轻人，现在天狗鼻上只剩下了他跟金田一耕助两个人。

清水坐到山崖边，不断咬着指甲冥思苦想。因为连续两晚没合眼，他整个人显得十分憔悴。再加上对金田一耕助的身份充满疑惑，更让他那张焦虑的脸看起来可怜兮兮的。耕助把手轻轻搭上清水的肩膀。

“清水先生。”他平静地叫道。

清水呆呆地抬起视线。

“清水先生，请看着我的眼睛。”

清水顺从地看着金田一耕助的眼睛。

“接下来，请再看那口吊钟。”

清水望着那口被滑轮吊起来的吊钟。在总局的人到来之前，他们打算暂时就让它那么吊着。山崖上搭着高高的架子，上面悬挂着吊钟——在不知道发生了这起案件的人眼中，此番景象也非比寻常。清水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我对着吊钟发誓。花子的死、昨晚雪枝的死，统统与我无关。请你看着我的眼睛。我看起来像是在说谎吗？”

[1] 日本旧度量衡的重量单位，1贯等于3.75千克。

[2] 传说清姬爱上僧人安珍，安珍无奈躲入道成寺的吊钟内。清姬化为口喷烈焰的大蛇，咬住吊钟顶端龙头，烧死了安珍，后沉海自尽。

[3] 日本传统印染技法，因由江户时代画师宫崎友禅开创而得名，以精致典雅著称。

[4] 歌舞伎剧目，描写四百年后清姬的魂灵变作舞伎出现在道成寺钟法会上，舞毕跃入钟内化作蛇身。

跳入海中的男子

清水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金田一耕助的眼睛，过了老半天，才呼地吐出一口气。

“金田一先生，我决定相信您了。看您的眼睛，不像是在说谎……不过，金田一先生，您究竟是谁？您是怎样的一个人？为什么要来这座岛……这座可恶的岛？我想不明白。您干吗要到这么一座阴森恐怖的孤岛上来……啊！”

忽然，清水猛地站起身，离开金田一耕助身边，快步走到山崖边突出的地方，手搭凉棚望向远处的海面。

从附近的真锅岛那边，眼看着出现了一艘汽艇。嘭嘭嘭嘭——嘭嘭嘭嘭——汽艇一面往空中吐着淡淡的水蒸气圈，一面沉稳地破开海面，朝这边驶来。但它并非平时的巡航船白龙号。

看清楚船体轮廓的瞬间，清水胡子拉碴的脸上的愁容一扫而光。他朝金田一耕助回过头来，咧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金田一先生，您认识那艘船吗？那可是水上警察局的汽艇。而且，那个老狐狸矶川警部很可能就在上面。哎，就是说认识您的那位……金田一先生，您怕不怕？要不要逃掉？不，就算您想逃，我也不会放您走的。金田一先生，如果您做了什么亏心事，这次终于要遭报应喽！哈哈哈！”

清水痛痛快快地放声大笑起来。

见警察局的汽艇在海湾口停泊，一艘驳船立即从码头迎了上去。岛上的居民也纷纷好奇地涌向码头。

清水和金田一耕助见状赶紧冲下山坡，奔向码头。等待驳船归来期间，清水逐渐丧失了冷静，因为金田一耕助完全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清水捻着邋里邋遢的胡子，用不安的眼神斜盯着金田一耕助问，“您和矶川警部究竟是什么关系？他来了也不要紧？”

“嗯，我觉得不要紧。对了，清水先生，矶川警部今天真会来？”

“我猜他应该会来……今天我打电话的时候，听说他还在笠冈呢。啊，那不是矶川警部吗？”

数名警察陆陆续续从汽艇换乘到驳船上，第三个坐进去的似乎就是矶川警部。

“哎呀，果然是矶川警部。他好像也老了不少呢。”金田一耕助感慨万千地自言自语。

矶川警部与他合力侦破那起发生在冈山县农村的“本阵杀人事件”时，还是昭和十二年的秋天。一转眼，都已经过去了九年。本来，矶川绝对可以晋升为警视，可就因为应征上了战场，浪费了好几年的时间，才耽误了晋升，至今仍然是个警部。但停战后他调到了县警本部的刑事科，如今全县上上下下没有不认识这位老狐狸警部的，可谓颇得人心。他这么快便来了狱门岛，是因为他刚好来笠冈调查海盗出没的案子。

“清水先生，他们这是干什么？怎么人人都全副武装？难道平时岛上出了案子，他们来的时候都是那样的打扮？”

“的确很奇怪。首要的一点就是人来得太多了……莫非为了抓您才……”

“哈哈，要抓我的话，清水先生您一个人就绰绰有余啦。如果动手，我可没有任何自信。”

“这个嘛……不好说。”

也难怪清水和金田一耕助皱着眉头，脸上写满疑问，谁让换乘到驳船上的警察们全都戴着头盔打着绑腿，摆出严阵以待的架势。驳船终于离开汽艇，渐渐向码头驶来。矶川警部似乎看到了金田一耕助的身影，晒得黝黑的脸上露出一嘴白牙，笑着一个劲地朝这边挥手。清水见状惊讶地扭头看向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刚才警部是在朝您挥手吗？”

警部做出的意外的亲密举动让清水震惊不已。金田一耕助笑眯眯地答道：“啊，呵呵，不要紧，不要紧。谁都会有误解别人的时候。只是，清水先生，昨天晚上的事……喏，就是把我关进拘留所的事，还是别告诉他为好。”

他轻轻拍了拍清水的肩膀，拨开前来围观的岛民，走下栈桥。恰巧就在那时，矶川警部第一个从靠岸的驳船上跳了上来。

“嗨！”

“嗨！”

“你好啊。”

“您看上去也很精神嘛……”

“嗯，还行吧，托你的福……你真是一点儿也没变。”

“哪里。别看这样，我可是没少受罪。警部，您倒是见老了。”

“是吧。九年前还没有白头发呢。”

“说起来，您比九年前可是又发福了不少。威风十足呀！”

“哈哈，威风倒是威风，但十年如一日，我还只是个小小的警部。再看我以前的那些同事，大部分都当上警视了。”

“啊，好了，好了。没办法的事，谁让碰上了战争呢。咱们都不要发牢骚啦。”

“哈哈，说得也是。白活这么大岁数了，一见面净知道发牢骚，真没面子。对了……清水。”

清水刚才一直双眼圆睁，来来回回地看着两个人的表情，被警部这么一叫，才如梦初醒般猛地一哆嗦，然后慌里慌张地咽了咽口水，像军人似的答道：“是！”

“到底是怎么回事？听说已经连续有两个女孩被杀了。”

清水想说点什么，但吞吞吐吐了半天，最后也没说出句像样的话。老实的他发现自己误会了金田一耕助，沮丧得连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金田一耕助见状立刻打圆场：“呃，那件事，我们到那边再慢慢谈吧。对了，警部，这些人怎么回事？怎么全都这副打扮？”

六个巡警的腰上全部配备着手枪，多少有些夸张。除了巡警，还有一位身穿西装的男士，估计是法医。

“啊，你说他们……其实，金田一先生，我们刚好也有案子要办，即使清水不打电话，我们也正准备来这座岛上。说不准，你们这里的案子也是那家伙干的。”

“您说的那家伙是……”金田一耕助吃惊地回头看向警部。

“一个海盗。你应该也听清水说了吧？前天我们在附近海域追缉海盗，可全让他们给逃走了。昨天，我们在宇野逮到了其中一个。据那家伙供述，他的一个同伙跳进海里逃掉了，从跳海地点推测，那人最有可能游到这座岛或者旁边的真锅岛。金田一先生，你有没有听到这方面的传闻？”

金田一耕助忽然愣住了。他感觉胸口一阵狂跳。听到警部这话的刹那，他的脑海里仿佛划过一道闪电，立即想起了那个把千光寺厨房里的三人份米饭吃个精光的不可思议的小偷。

“金田一先生，你想到什么线索了吧？”看到金田一耕助的反应，矶川警部激动地问。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金田一先生，那个大胃口小偷……”清水看样子又恢复了活力。

“等、等一下。请两位暂时保持沉默。我、我误解了，犯了个大错误。假如是那样的话……请、请、请让我想一想……”

金田一耕助紧咬牙关，瞪着双眼，拼命挠着头发，陷入了沉思。

啊……原来是这样啊……这样前后就不矛盾了。那家伙先悄悄潜入本鬼头家。然后，他照着早苗前一天的做法，把卷烟从禁闭室偷了出来。对于嗜烟如命的人来说，不抽烟就跟没吃饭一样饿得慌。接下来他便去了千光寺，一边监视山下的路，一边连着抽了五六根烟，过足烟瘾。再后来，他又到厨房里吃光了桶里的饭……

但到这里，金田一耕助的想法猛地撞上了暗礁。假如事情果真如此，那人究竟与案件有什么关联？难道是他到寺里的时候花子还在，所以把她杀了？不对不对，那样时间就对应不上了。金田一耕助觉得，了然回到寺里——不，不光是了然，了泽、竹藏和耕助一起回去的时候，大胃口小偷绝对还在寺里。根据了然当晚的举动，耕助做出了这样的判断。然而另一方面，他推测花子被杀的时间远远早于他们回到寺里的时间。不管那个家伙多大胆，也不至于在犯下那般骇人罪行的现场待那么久……莫非小偷到寺里的时间还要早？还是当晚了然的举动并无深意，怀疑小偷当时还在寺里也只是自己的臆想？没错。如果小偷就是凶手，与他非亲非故的了然根本没有理由包庇……可是……了然肯定知道些什么。他还嘟囔了一句“是疯子，但任何人都无可奈何”。还有，了然当时的举动……可恶，真可恶，任何疑问都找不到答案！无论那家伙是不是凶手，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到寺里去的……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弄清楚他什么时候去的本鬼头家……知道了这一点，应该会对破案有所帮助。那么，那个家伙究竟是何时到本鬼头家去的呢……

思考到这里，金田一耕助冷不丁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晚给千万太守完灵后，因为花子一直没有露面，阿胜和早苗便起身离席，再次到家中各处寻找。不久，只听里面传来一声尖厉的惨叫……毫无疑问，那是早苗的声音。紧接着，又响起疯子的怒吼声。当时耕助一心以为是疯子发病，早苗才惨叫，没放在心上。现在仔细想想，这事其实挺蹊跷。那个疯子平时很听早苗的话，不管闹得多凶，只要早苗说上一句半句，他立刻就能安静下来。早苗应该也深知这点，就算疯子胡闹，她也不至于发出那样的惨叫。而事实上她却叫了，并且在返回客厅后，脸上还是毫无血色，那双圆圆的眼睛像看到什么东西、遭受了极度惊吓一般，瞪得格外大。那时早苗究竟是被什么吓成那样的？莫非，她在禁闭室附近发现了陌生男人的身影？会不会正好撞见那家伙透过禁闭室的格子门偷卷烟？

可是……

假如情况真是那样，她为什么没有喊人？为什么轻易就放走了那家伙？她不仅把他放走了，回到客厅后对这件事也只字未提。这是为什么？她还故意让大家误认为她发出惨叫是因为疯子，这又是为什么？

另外，就是鞋印的问题。带着蝙蝠状痕迹的鞋印只在回廊下面发现了一个。除了那儿，院子里也有其他潮湿和背阴处，理应也会留下鞋印，但最终只发现了那一个。这难道意味着有人后来把鞋印擦掉了？而唯一的那个，只是因为在回廊下面没被发现……那么，这是早苗干的吗？难道她认识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警部，警部！”金田一耕助忽然朝矶川警部回过头来，“那个男人……跳到海里去的那个，您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吗？”

“唉……很遗憾，我对他一无所知。而且，在宇野抓到的那个家伙最近才加入他们，也说不太清楚他的底细。据说他叫山田太郎，不过谁知道是不是真名呢。抓到的家伙交代那人三十岁左右，是个身强体壮的年轻人，从晒得黝黑的肤色看，很可能是近期从南洋复员归来的军人。打扮嘛，当然是军装加军鞋，身上还带着手枪和很多子弹。跳海之前，为防止弄湿手枪和子弹，他还专门把这些东西塞进一只皮口袋，绑在了头上。所以说，这是个相当难对付的人物。对了，金田一先生，你是不是怀疑他已经登上了这座岛？”

“是的。而且，我觉得他一定与此次案件有重大关系。说起来，清水先生，要是他潜入此岛，您认为他最有可能藏到什么地方？”

“我想，大概是折钵山吧。”清水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您瞧，折钵山就是千光寺对面的那座山。上面残存着以前海盗的城寨，还有战时建成的防空监视所、高射炮阵地等等，现在整座山简直像个迷宫，到处都是洞。那家伙要是找地方藏身，那儿最合适不过了。说起来，警部……”

说到这儿，清水装模作样地干咳了几声，才继续说下文：“刚才听了您的话，我倒回忆起一条线索。昨天晚上，这岛上有人见过那家伙。在听您提这事之前，我还不相信，不过现在看来，一定就是他。”

“谁、谁见过那家伙？”金田一耕助吃惊地看着清水。

“幸庵医生啊。他说自己不仅见过那家伙，还跟对方打了一架呢。”

“啊，怪不得……我明白了。幸庵医生因此才吊着胳膊呀。”

“是啊。幸庵医生打不过他，被推到山谷里的时候跌断了左胳膊。我起初还以为是医生喝醉了酒摔到悬崖下面，怕说出来不体面才编了个瞎话。原来是那个穷凶极恶的家伙偷偷溜到岛上来了……”

说到这儿，金田一耕助等人刚好走到驻在所门前。大家这才发现，岛上百姓成群地跟在他们身后，简直跟送葬的队伍似的。

耕助转头看向矶川警部。“警部，您这就去看尸体吗？我想先听清水先生说说昨晚案发的经过。”

“啊，这样啊……”矶川警部略歪着头思考片刻，“先不去了，在查看尸体之前，我也先听听案件的大致情况吧。对了，尸体现在在哪里？”

“已经打发人抬回死者家了。喏，就是对面山崖上那座像城堡的人家，那就是本鬼头家的宅子。”

“哎，对，就是你，过来过来！”

警部把一个巡警喊过来。

“你先带法医去验尸。医生，那拜托您了。”

巡警领着跟他们一同前来的法医爬上了通往本鬼头家的山坡。目送两人离去，其他人才陆陆续续走进驻在所。不光京城人爱看热闹，小岛上的百姓也不例外。岛上的男女老少像苍蝇一样，很快聚到了驻在所周围。

正好到了吃午饭的时间，警察们打开随身携带的便当，而金田一耕助毫不客气地接受了清水的款待。清水的妻子阿种似乎凭借女人的敏锐直觉，很快领悟到丈夫误会了，对耕助格外殷勤。耕助觉得很好笑。从早晨到现在，他还没吃过一点儿东西呢。

被遗忘的复员消息

“原来到前天晚上出现第一个受害者，事情经过是这样啊。那么昨天晚上的情况呢？”

金田一耕助一激动起来就口吃，但在冷静的时候，还是很会把握说话技巧的。他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从来到狱门岛直到前天晚上的种种见闻，但特意省去了把他带到这座岛上的千万太的临终遗言。因为他隐约觉得还不到该说的时候，而且若和盘托出，他担心会给岛上的某个人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所以，尽管看到警部脸上写满疑问，他也根本不给警部询问的机会，紧接着说：“但是，警部，对于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我就完全没资格汇报了。实话告诉您，昨晚我真是失策。大概是前天晚上太累了，昨晚我一躺下就睡得不省人事，直到今天早上才知道岛上又出了杀人案。”

“你竟然睡得不省人事？”警部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清水实在憋够了，忙不迭地插嘴道：“不、不是的……这件事，都怪我误会了……在解释之前，我想先跟警部您打听一下，这位金田一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金田一先生是什么人？我前天晚上没有告诉你吗？”

“是，您跟我说了。听上去像是某起重大案件的嫌疑人……”

“重大案件的嫌疑人？！这位金田一先生？”警部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随即捂着肚子大笑起来，“喂喂，清水，你到底在说什么？金田一这个人啊……”

他简单地说明了他跟金田一耕助此前的关系，接着问：“那现在告诉我，你到底对他干什么了？”

“这……我听警部的口气，还以为他是个特大通缉犯……再加上我一回到岛上，就得知出了那种案子……所以我思前想后，为防万一……昨天晚上硬是把他关进了拘留所……”清水真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你把他关进了拘留所？”

“没什么，这可是次很有趣的经历。哈哈。”金田一耕助笑了，转而换上严肃的表情说，“这都怪我们。警部您要是把我的情况说清楚就好了。我也是，清水先生刚开始怀疑时我还觉得好玩，故意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让他干着急。唉，这也算是自作自受了。但话说回来，我也不好意思大言不惭地直接说我是名侦探。哈哈。”

金田一耕助再次笑起来。

本来矶川警部还苦着一张脸，听到金田一耕助快活的笑声，也跟着笑起来。“哈哈哈，这老实人真是让人吃不消。好了，清水，金田一先生是不会记仇的，你也不用太在意。下面轮到你来讲讲昨晚的命案了。”

“是！”清水又像军人似的应道，接着慌里慌张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语无伦次地说起昨天夜里的情况来。他东一句西一句，毫无头绪。要不是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多次追问，反复确认，根本不清楚他究竟想说什么。清水实在是太紧张了。昨晚的事自不必说，现场的听众可是县里鼎鼎有名的老狐狸警部，以及连警部都另眼相看的名侦探！（天哪，这个人居然是名侦探！就这么个头发乱糟糟一脸穷酸相的男人还……清水讲述案情的空当，又瞄了金田一耕助几眼。）难怪老实巴交的清水会晕头转向。

把清水欠缺条理的描述尽量言简意赅地整理出来，大致如下：

一、清水把金田一耕助关进拘留所之后，马上去了本鬼头家。那时本鬼头家除了胜野、早苗和月代、雪枝两姐妹，了然和了泽也在。对，雪枝那时的确活着，还在本鬼头家。清水不仅见到了她，还跟她说过话。清水前往本鬼头家的时候，正好是六点半。

二、七点半左右，幸庵、荒木和竹藏相继到达本鬼头家。过了很久，大家才发现雪枝不见了。胜野和早苗找遍家里的各个角落，还是没看到她。大家立刻不安起来，决定分头去找。那时候大约八点半。

三、人员安排如下：清水和荒木一组，竹藏和了泽一组。幸庵跟上次一样，又喝得烂醉，大家让他留下，他却不听，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了然年纪大，昨天晚上那种天气，他风湿的老毛病又犯了，加上如果大家都出去了，那么除了疯子，家里剩下的都是女人，因此请他留了下来，而且关键是那时月代吓得拉着他根本不让他走。

四、大家离开本鬼头家，一起爬到坡顶。那时还没有下雨，但天空一片漆黑。随后，四个人来到通往千光寺的羊肠小道下面。竹藏和了泽要去寺里查看，他们便在那里分了手。清水和荒木沿着路往前直走，来到天狗鼻附近。知道吊钟放在天狗鼻那儿，清水拿出手电筒查看吊钟四周，但确实没看到和服袖子。

“请稍等，那个时候您是走到吊钟旁边查看的吗？”金田一耕助打断清水的话问道。

“哦，我没有走上前查看，只是用手电筒从路这边朝那块岩石照过去的时候，看到了那口吊钟，便从上往下照了一圈，那时候真没见着那截和服袖子。金田一先生，您刚才也在现场看到了，那截袖子是往路这边伸的，如果当时就有，应该能看见才对。可不仅是我，连荒木村长也清楚地记得他没看见。反正不管是谁把尸体塞到了吊钟下面，肯定是在我们走开之后干的，至少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啊，谢谢。请继续往下说。”

五、见天狗鼻那块巨岩上面毫无异状，清水和村长就下了山坡朝分鬼头家走去。这时，雨开始稀稀落落地下起来，风也越来越大，波涛轰鸣。在分鬼头家，他们见到了仪兵卫、志保和鹈饲。仪兵卫和志保跟往常一样，好像正在喝酒。三个人都说不知道雪枝的去向，那天一面也没见过她。鹈饲从千光寺回来之后，更是没再踏出大门一步。

“我们站在分鬼头家的玄关处，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时，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好像有人在远处呼喊救命……昨晚刮的是西风，所以听得清清楚楚。我们——我和村长都吓了一跳，赶紧从玄关冲出去。仪兵卫老爷、志保，还有那个叫鹈饲的人也匆匆忙忙趿拉上木屐，跟在我们身后跑了出来。然后，我们五个人跟石像似的屏气凝神，直挺挺地站在风中，这时又听到几声呼救。我说，怎么好像是幸庵的声音啊。大家也都点头同意。幸庵醉得很厉害，我让他留在本鬼头家，但这人生性好奇，肯定又摇摇晃晃地跑出来了。那醉鬼哑着嗓子，我们根本听不清他在喊什么，但从音调上也听得出事情不一般。于是，我和村长急忙从分鬼头家跑出来。大概分鬼头家觉得雪枝的事他们不能袖手旁观，因此也跟上了我们。”

“请、请稍等。那个时候跟在你们身后跑出来的有谁？仪兵卫老爷、志保还有鹈饲都来了吗？”

“嗯，大家全跟着跑了出来。我们在长屋门前站定，又竖着耳朵使劲听，那声音似乎是从羊肠小道下面传来的，我们赶紧朝那边跑去。”

“那么，你们那时候又经过吊钟附近了？”

“当然。不从那儿走的话，到不了羊肠小道那边。”

“经过那儿的时候，您有没有再去看看吊钟？”

“没有，哪里有那个时间啊，我们急着往前赶呢。”

“您刚才说下雨了对吧？那边黑咕隆咚的，不拿手电筒特意去照，根本看不见那口吊钟吧？”

“没错。因为刚查看过吊钟，也没发现什么异样，就没在意，直接经过吊钟旁，朝传出呼救声的方向跑去。”

“啊，请、请、请……再等一下。你们第一次去查看吊钟的时间，您还记得大约是几点吗？”

“这个……我们从本鬼头家出来分头去找雪枝时差不多是八点半。查看吊钟嘛，我估摸着应该在八点四十左右。”

“查看完吊钟，你们接着去了分鬼头家，对吧？在那儿大概耽误了多久？”

“嗯……顶多十分钟。”

“这样看来，从天狗鼻到分鬼头家的距离算两分钟，往返就是四分钟。那么，从你们查看吊钟到第二次经过那里，其间有十四分钟的空当。对了，当时还下着雨吧？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刚才您好像说是在你们从天狗鼻下来，去分鬼头家的途中……”

“对，是的。啊，不，还要稍微早一点儿。在我们查看吊钟的时候，雨就稀稀落落地下了，所以我们才匆匆忙忙地下了山。”

“那时雨下得有多大？”

“不怎么大。噢，我想起来了，第二次经过吊钟旁边的时候，雨才突然间哗哗地大了起来。”

“雨大概下到几点？我昨天晚上睡得太熟了，所以……”

“一直到天亮还没停。对了，仪兵卫老爷、志保还有鹈饲三个人跑来说他们发现了那截袖子的时候，雨还淅淅沥沥地下着呢。”

“咦？原来发现袖子的是分鬼头家那三个人？啊，我们还是先按时间顺序把这件事说完吧。那时确实还下着雨，对吧？”

“嗯，还在下。我一接到通知，立刻冒雨朝天狗鼻跑去。”

“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一直默不作声地听这两个人谈话，这时他也十分纳闷，忍不住插嘴问，“你好像很在意下雨的事，是不是有什么……”

“是、是啊。警部，的确有个疑问。”金田一耕助跟往常一样挠着鸟窝似的头发，说，“刚才听清水先生说的时候，我忽然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是关于雪枝尸体的。我记得把吊钟吊起来的时候，雪枝的尸体几乎没被淋湿。不用说，露在吊钟外面的袖子当然湿透了，其他的地方却全是干的。由于前天也在下雨，天狗鼻那块巨岩上昨天一整天都是湿的才对。凶手利用杠杆原理将吊钟撑起来时，一定把雪枝的尸体放在了岩石上，所以接触到地面的和服背部湿漉漉的。可其他部分竟然全是干的，无论是和服其他部位还是头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矶川警部和清水都诧异地注视着金田一耕助。

沉默了半晌，清水结结巴巴地说：“这……不过……尸体难道……裹了防雨斗篷之类的东西……”

“但尸体的背部湿漉漉的，还沾着泥巴。不管手法多巧妙，要从那么小的缝隙将尸体塞到吊钟里面，肯定得花不少时间。那期间尸体为什么没被弄湿？清水先生，当时雨下得相当大吧？”

清水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脸色越发难看。

“我明白了。听您这么一说，确实挺蹊跷的。金田一先生，您对此有什么想法？”

“嗯，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从清水先生和村长第一次离开吊钟，到前往分鬼头家、第二次经过吊钟的那段时间……刚才也估算过，大约有十四分钟。我觉得，这点儿时间凶手也并非不可能做完所有事。清水先生，那个时候雨下得还不是特别大吧？”

“嗯，只是零零星星地下着……刚才我也说过了，等我们第二次经过吊钟旁边时，雨才开始变大的。但是，金田一先生，假如照您说的，凶手岂不是一直在附近某个地方等着我们查看完吊钟离开？”

“是的，而且还扛着尸体……”金田一耕助脸上阴云密布，不一会儿，他又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这里必须注意一点，幸庵医生根据尸检推测的雪枝遇害时间远远早于你们查看吊钟的时间，估计她死于六点到七点间……也就是凶手的作案时间。即便七点左右雪枝才被杀，凶手为什么非得等到八点四十？不仅如此，他为什么不嫌麻烦，甘愿冒风险也要把雪枝的尸体塞进吊钟？”

“哼……”矶川警部也从鼻子深处喷出一口气，充满了无奈，“唉，听你一分析，这案子真是蹊跷得很。不管是第一起，还是第二起，简直都是疯子所为！”

“是啊。警部，这两起案子根本不是正常人干得出来的！啊，很不好意思，打断您了。清水先生，请继续往下讲。”

“好的。哎呀，一下子没注意，忘记讲到哪儿了……噢，刚才说到我们经过吊钟旁的时候，雨哗哗地下了起来，对吧？嗯……那雨下得可大了。我们冒雨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没想到在羊肠小道下面撞见了从寺里下来的了泽和竹藏。他们俩也是听到幸庵医生的喊声吓了一跳，才赶紧跑来的。于是，加上他们两个，我们一共七个人，一起朝声音的方向跑。原来幸庵医生摔到了谷底，正大喊救命。我和竹藏下到谷底扶起他。只见医生耷拉着左胳膊，哇哇地叫，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骂。他这莫名其妙地一嚷嚷，我们都被吓破了胆。”

“这样啊。幸庵医生见到可疑男子就是在那个时候吧？不过在说这个之前，我想先听一下幸庵医生从本鬼头家跑出来的理由。”

“他说是想去爱染桂那儿。”

“爱染桂？”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两人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清水。

“是啊。前一天晚上，阿花不是因为在爱染桂的树洞里发现了那个鹈饲的信，才偷偷溜出家门的吗？幸庵医生记起这件事来，所以他猜想，今天晚上雪枝跑出去会不会也跟爱染桂有关？就这样，他不顾了然和早苗的劝阻，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出了本鬼头家。”

“哦。那后来呢？”

“金田一先生是知道的，爱染桂长在半山腰。幸庵医生下到那里，查看爱染桂，结果没发现任何异样，树洞里也没有鹈饲的信。但就在他查看来查看去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而且听上去是从本鬼头家方向爬上山坡，然后朝这边拐了过来。他当即吃了一惊。”

“请等一下。他确定脚步声是从本鬼头家那边传过来的？”

“嗯，幸庵医生是那么说的。噢，对了，不只是这些，他还说后来又想了想，感觉脚步声似乎是从本鬼头家屋后的栅栏门出来的。我说过，昨晚刮的是西风。本鬼头家位于山谷西边，再小的动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从本鬼头家后面的栅栏门出来的？”金田一耕助心中大惊，不由自主地从清水脸上移开视线。那一瞬间，他脑海里蓦地闪现出禁闭室里那个疯子的形象。

“对啊。所以幸庵医生才更觉得奇怪。那时候留在本鬼头家的除了了然师父、早苗、胜野和月代，就只有那个疯子了，无论哪一个都根本不可能独自出家门。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听上去不像木屐，医生十分纳闷，便从山谷往上爬，悄悄找地方埋伏好。等那家伙走到跟前，他大喊一声。对方好像吓了一大跳，转身就逃。他见果然可疑，立刻拼命追了上去。”

“后来他们就打起来了，对吧？”

“对、对。幸庵医生求救也是在那时候。两个人扭打了一阵子，但毕竟医生也一把年纪了，力气没有对方大。更何况他还喝醉了酒，根本不是那家伙的对手，结果反倒被人家扭着胳膊推到了谷底。左胳膊就是那样摔断的。”

清水说到这里，忽然闭了嘴，盯着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沉浸在思考中，矶川警部也一言不发。三人沉默半天，最终还是耕助平静地开口道：“幸庵医生看到那人的脸了吗？”

“他说没看见。谁让昨天晚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呢。但打斗时，他感觉那人穿着西服，体格相当不错……他知道的就这些。”

“那人后来逃向了什么方向？”

“啊，这个幸庵医生也不知道，被推下山谷倒没什么，可摔断胳膊疼得他差点昏过去，当然也就没多余的精力看得那么仔细。”

“对了，那个可疑人物莫非当时就背着尸体？”矶川警部插嘴问。

“没有，这个我也考虑过。但听医生说，那人确实没扛着那东西。只是……”

“只是？”

“幸庵医生扑上去死抱住那人的时候，隐约感觉他腋下夹着一个包袱。”

“包袱？”金田一耕助疑惑地皱起眉头。

“嗯，幸庵医生是那么说的……知道这些情况后，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回本鬼头家。到了一看，了然师父和早苗正一脸担心地在玄关前面等我们。两人都听见了刚才的吵嚷声。把幸庵医生托付给他们之后，我和竹藏又跑了出去。”

“请等一下。那时候分鬼头家的三个人呢？”

“啊，他们也跟着到了本鬼头家，而且很难得地陪到了天亮呢。恐怕是因为浑身淋得跟落汤鸡似的，而且也担心雪枝，又或者另有什么内情。不管他们安的是什么心，反正和大家一起在本鬼头家待到了天亮。”

“噢？”金田一耕助瞪大了眼睛，随即兴奋得咯吱咯吱使劲挠起那乱蓬蓬的头发，“这、这、这么说，昨天晚上，相关人等全聚在了本鬼头家啊。除了本鬼头家的人，了然师父、了泽、荒木村长、幸庵医生、竹藏、清水先生，以及分鬼头家的三个人，大家都到齐了。那直到早上，大家都在本鬼头家？”

“对，大家都待在那儿。不过，刚才也说了，我和竹藏把幸庵医生拜托给了然师父他们后，又跑出去寻找医生所说的可疑人物。但我们很快就放弃计划跑了回来。因为当时天又黑，雨又越下越大，实在没希望。”

“后来，您就在本鬼头家一直待到早上？”

“没错。”

“那之后怎么样？有人离开过座位吗？啊，不对，大家应该离开过座位。有人离开过本鬼头家吗？”

“绝对没有。大家都待在里面那个十叠大的客厅里，当然不时有人去上厕所，但没人离开过本鬼头家。女人们或是准备晚饭，或是沏茶，倒是进进出出许多次，但也没到外面去过。”

“可是……你和竹藏到外面寻找可疑人物时没在本鬼头家……那段时间其他人也都待在那儿吗？”

“我想应该都在。如果有人出去过，我不可能不知道。而且，我们很快就放弃寻找返回了，离开的时间非常短。”

“那么，我顺便再跟您确认一件事。最初，你们分头到外面去找雪枝的时候，本鬼头家只剩下了然师父、早苗、胜野和月代四个人，对吧？他们之中有谁去过外面吗？”

“您放心，没有。这个我也已经确认过了，他们回答得清清楚楚，绝对没人离开过本鬼头家。”

“呀，谢谢。”金田一耕助微笑着看向矶川警部。

“照这样，所有的相关人员都有不在场证明啊。”矶川警部似乎感觉案子越来越棘手了，无奈地耸了耸肩。

没料想，金田一耕助忽然接过话头说：“不，并非如此。这里还有一个人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还有一个人？谁？”

“关在禁闭室里的那个疯子。清水先生，恐怕只有他远离了你们的注意范围。您不可能自始至终都监视着那个疯子吧？”

“金田一先生，”清水的呼吸立刻急促起来，“您的意思是，那个疯子——”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在考虑所有的可能性。虽说他是个疯子，我们也不应该忽视。”金田一耕助打断了清水的话解释道。

紧接着，仿佛瞬间冰冻的沉默再次笼罩了三个人，沉默里隐含着某种莫可名状的恐怖。

清水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从禁闭室逃脱的疯子在漆黑的山路上彷徨的身影。他腋下夹着被勒死的雪枝，雪枝和服的袖子鲜艳夺目，而他如地狱狱卒般面色乌黑，这可怕的色彩对比令人禁不住牙齿打战。疯子的脸上写满了憎恨、凶恶与狡猾。他夹着雪枝的尸体在茫茫黑夜中拼命地奔跑。冷雨凄凄，狂风呼啸，狱门岛陷入一片黑暗……

“啊，屡次打断您的话，很不好意思。请您继续往下讲吧。”

听到金田一耕助的声音，清水猛地清醒过来。他像是要极力摆脱刚才那幅阴暗的地狱画面，使劲抖了抖身体，用力眨了眨眼睛，说：“啊，失礼了。刚才忍不住想了很多……我们就那样坐在本鬼头家深处的客厅里，一直到天明都没合眼。渐渐地，天终于放亮，东方已经开始泛白，分鬼头家的三个人就回去了。噢，对了，那时候还下着雾似的蒙蒙细雨。但不一会儿，离开本鬼头家的那三个人又慌里慌张地跑了回来，而且个个脸色大变，说看到吊钟下面露着一截女孩和服的袖子！我们吓了一大跳，赶紧朝天狗鼻跑去……这些就是我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经历的所有事情……”

清水说到这儿，如鲸鱼喷水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把从昨天晚上起积压在心底的梦魇一下子吐出来。

“嗯。会不会是分鬼头家的三个人把尸体塞到吊钟下面，然后又返回……”

“这恐怕不可能。从他们离开到返回，时间非常短。他们根本不可能有撑起吊钟将尸体塞进去的工夫。而且那时候天已经大亮，再加上天狗鼻那儿无论是从海面上还是从海湾内都看得一清二楚。渔夫们早上都起得可早了。分鬼头家那三个人要是鬼迷心窍做那种事，指不定在哪个步骤就会被人瞧见。所以他们应该不敢。”

听清水这么说，矶川警部无奈地“嗯”了一声。不久，县警本部刑事科派来的第二艘汽艇也到达了狱门岛。这次上面乘坐的，是刑事科委托的木下博士和他的助手，以及负责司法鉴定的相关工作人员。因为尸体需要当场解剖。

“哎呀，辛苦各位了。前田医生从笠冈赶了过来，这会儿正在验尸呢。”

“啊，是吗？太好了。那我们就请前田医生搭把手吧。据说被害人有两名？”

“嗯，还是一对姐妹呢。案件相当恶劣啊。”

矶川警部乘驳船到海湾口接来众人，随即与木下博士攀谈起来。金田一耕助心不在焉地跟在他们身后，听着他们的谈话。接着，一行人向本鬼头家走去。半路上，一直冥思苦想的耕助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扭头看向和他并肩而行的清水。

“对了，清水先生，您说过昨天您到本鬼头家的时候刚好是六点半，对不对？”

“是的，没错。到那儿的时候，我随便瞥了眼手表，所以记得清清楚楚。”

“您的手表准吗？”

“我觉得差不多。我每天都跟收音机对时间，即便不准，顶多也就差个一两分钟。您为什么问这个，金田一先生？”

“没什么。那您肯定是刚好六点半到本鬼头家了。您到的时候，本鬼头家开着收音机吗？”

“收音机？”清水双眼圆睁，瞪着金田一耕助，“收音机有什么问题吗？”

“他们家要是开着收音机，一进玄关就能听到。昨天晚上您听到了吗？”

清水略歪着头思考片刻。“没有，没听到。收音机好像没开。”

“后来你们出去找雪枝的时候，是八点半左右，对吧？在此之前有没有人开过收音机？”

清水越听越迷糊了，他紧紧盯着金田一耕助。“没有人开过。您为什么打听这个，金田一先生？”

“您确定吗？”

“嗯，绝对没有。一开收音机，我不就立刻听到了嘛。可是，金田一先生，您问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开或者不开收音机……难道跟这起案子有什么关系？”

走在前面的矶川警部也停下来，回头看着金田一耕助，目光里同样写满疑惑。

金田一耕助呆呆地摇了摇头。“假如六点三十五分谁都没有开过收音机，就稍微有点儿说不通了。因为那是播放复员消息的时间，而且早苗迫不及待地盼望哥哥阿一复员，这档节目她一天都没落过。怎么唯独昨天会忘了？还是故意不听？没开收音机……这里面是不是隐含着什么信息？我就是在琢磨这件事。”

不知为何，金田一耕助用忧郁的眼神注视着矶川警部。似乎在看，实际上却没有什么真正映入他的眼帘——就是那样一种茫然若失的眼神。

搜山之夜

最后到达的检察官一行对尸体检视完毕离开的时候，苍茫的茶褐色黄昏正渐渐笼罩狱门岛。在这一带，案件的侦破虽然在形式上依靠检察官的指挥，但实际的调查还是警察们的工作。检察官一行走后，木下博士和前田医生解剖完尸体，也从岛上离开了。

从解剖结果来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新发现，只不过再次确认了凶手杀害花子和雪枝的手段：花子是先被击中头部，昏倒之后再被勒死的；雪枝则是先被用布手巾之类的东西勒死，而后被塞到了吊钟底下。至于行凶的时间，基本上也与幸庵医生推测的一致。雪枝是在前一晚日落后不久被杀的。

检视完毕，本鬼头家因为要办两场葬礼，上上下下顿时忙得晕头转向。按说花子的葬礼应该在今天举行，但考虑到要是连续两天都办葬礼，也会给旁人徒增不少麻烦，于是最终决定等到明天一起安葬花子和雪枝。本鬼头家立即又置办了一口新寝棺，小伙子们也忙着在昨天挖的墓穴旁边再挖一个墓穴。这边流行土葬，墓地就位于千光寺后面的折钵山的半山腰上。

矶川警部尽管大致听完了一遍相关人员的证词，但若说结果，他只能暗暗在心底叫苦不迭，怎么会有如此让人不得要领的疑难案件！唯一的希望只能寄托到幸庵医生邂逅的那个可疑人物身上了。于是，他对医生进行了一番格外详细的询问。然而有关黑暗中沉默的神秘人，医生最终也没能对清水报告的情况补充什么新线索。值得一听的无非是两点，一是那人似乎是从本鬼头家屋后的栅栏门出来的，二是他腋下好像夹着个包袱。

此外，矶川警部还郑重其事地询问了本鬼头家的早苗和胜野，但她们都说没想到任何线索。金田一耕助猜测或许有人趁她们没留意的时候潜入本鬼头家，偷走了什么东西。然而早苗否认了这种可能，说没发现少什么特别的物件。至于胆小怯懦的胜野，光知道抽抽搭搭，哪里还有精神顾及家里丢没丢一两个包袱。金田一耕助一开始就没对她抱希望。

“金田一先生，照这样来看只能进行全岛大搜索了。搞不好，逃到岛上的那个海盗就是昨天晚上幸庵医生撞见的人，杀害两姐妹的或许也是那家伙。说不定是因为那两姐妹无意中发现了他在岛上的藏身之处，才被灭口的……”

“警部，我也同意凶手有可能是那个家伙。但说到杀人动机，我不认为会那么简单。无论凶手是不是他，这里面肯定有更骇人、更深刻的动机。噢，对了警部，您今晚是住在这里，还是回去？”

“如果可以，我想在这边住下来。需要处理的不单是这起案子，还有海盗的事。而且我也想再去查看现场……谁让大伙儿从全县各地辛苦赶过来，事情却还丝毫不见进展呢。”

“说得是，住在这里比较方便。况且这所宅子这么大，住上十个八个应该没问题，刑警们肯定全都能住过来。我看从今晚开始，我也有必要住到这边来。我先去跟早苗商量一下。”

“啊，要是能住下来最好不过了……”

早苗当然没有异议，更别提因两个妹妹的横死恐惧到极点的月代，以及胆小懦弱的胜野。她们一听说警察要住在家里，立即舒展愁眉，月代甚至高兴得像个小孩般满地打滚。

“哎呀，这么说大家都要住在我家了啊。真开心！我最喜欢热闹，最讨厌死气沉沉的啦。”

“月代，你可不要高兴过了头，一不小心又跑到外面去了哟。”看到月代笑嘻嘻的，金田一耕助谨慎地提醒她。

“我才不会出去呢。雪枝和阿花都是傻瓜，天黑了还在外面瞎逛。”

“真的不出去吗？即便鹈饲先生送信来……”

“讨厌啦，金田一先生。”月代用长长的和服袖子打着金田一耕助，撒娇说，“才不出去呢，才不出去呢。不管谁说什么，我都不出去。我爱惜自己的生命。”

月代蠢归蠢，倒也隐约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就是下一个目标，这让人不禁心生怜悯。

“是吗？那就好。只要别到外面乱走就没问题。最近这一段时间，不管任何人跟你说什么，都绝对不要出去哟。”

“嗯，我不会出去啦。我还要去祈祷早日杀死凶手呢。”

“祈祷早日杀死凶手？”

金田一耕助吃惊地注视着月代，而月代一脸平静，瞪着失去往日光彩的眼睛说：“嗯，对啊。平时要是有什么担心的事或者不顺心的事，我都会去祈祷。我的祈祷很灵验哦，对我干过坏事的家伙，全都会受到惩罚。”

金田一耕助用不解的眼神望向早苗。早苗微笑着补充道：“您瞧，院子那边有栋白圆木造的房子，那是祈祷所。月代一遇到不如意的事，就把自己关到那里祈祷。岛上的人都说月代的祈祷很灵呢。”

“我没说谎吧？连早苗都这样说。我今晚就去使劲儿祈祷，一定会让坏人遭报应的。”月代得意扬扬地说。

金田一耕助记起来，这个祈祷所了然曾指给他看过。祈祷所位于院子深处地势略高的地方，跟与三松的禁闭室相对。耕助曾非常诧异，这种人家怎么会有祈祷所？他连做梦都没想到，月代竟然是岛上的祈祷名人！

金田一耕助想多问一些这方面的事，这时矶川警部看了眼手表说：“金田一先生，我想再去看看现场，再这么磨磨蹭蹭的，太阳就要落山了。我们还是马上出发吧。”

让他这么一打断，耕助只好把想说的话咽回肚里。就因为此时没再追问，他后来懊悔万分……

听了警部的话，耕助也看了看表。刚好六点四十。他疑惑地盯着早苗。但早苗似乎没注意，怔怔地在思考什么。她今晚也忘了收听复员消息……

踏出本鬼头家大门，四周已渐渐昏暗下来。太阳一下山，岛上的空气陡然变得凉飕飕的。金田一耕助不由得耸了耸肩。

“我们是去千光寺看看，还是……”

“不，到天狗鼻去吧。”

吊钟还悬挂在雪枝被杀的那块巨岩上面。两名刑警正仔细查看附近的草丛。秋意正浓，一丛丛楚楚可怜的胡枝子沿着岩石的缝隙，织出一条淡红色的丝锦。

“发现什么没有？”

“还没有……”

“其他人呢？”

“他们去搜山了，还没回来。”

其他刑警在清水和岛上年轻人的引导下，到折钵山去搜索海盗了。

矶川警部抬头仰望着悬挂的吊钟问：“这么看来，吊钟就是扣在正下方。金田一先生，清水和村长第一次经过这儿的时候，凶手会不会藏在吊钟的另一边？”

“确实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清水先生和村长从旁边的路上经过时，只是用手电筒照了照，并没有跑到跟前查看。但从吊钟现在悬挂的位置您也应该看得出来，吊钟当时可几乎是紧贴着悬崖边放的，中间连一尺的距离都没有。凶手一个人的话还说得过去，假如再扛着雪枝的尸体……就难说喽。”

两个人站到岩石边往下一看，岩石往外突出了一截。他们趴到地上，向下张望。只见下方大约五米半远的位置延伸出一条下坡路。除此以外，就是如刀砍斧削过的十几丈陡崖。就算从下方的那条路上沿着山崖爬上来也绝对不可能。在陡崖底部，不知道是潮水冲来的还是风刮来的，海草、垃圾等积了一大片，随着海浪来来回回地晃荡。

“应该办不到吧。除非他跟壁虎似的，否则根本不可能攀到这山崖上。”

两个人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岩石上站起身。就在这时，山坡那边忽然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他们俩都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只见从坡上连滚带爬地下来一群扛着锄头和铁锹的年轻人。是到本鬼头家的墓地去挖墓穴的那批人。

“啊，警部先生，现身了！现身了！”一看到矶川警部的身影，小伙子们异口同声地大喊。

“现身了？什么现身了？”警部也紧张得呼吸急促起来。

“一个可疑人物，整张脸都是胡子……”

“还穿着军装……”

“眼神可吓人啦，跟刀子似的！”

“找到了？人在哪儿？”

“就在本鬼头家墓地的后面……”

“那后面不是山吗？”

“我们正在那儿挖墓穴，听到山崖上面传来沙沙的响声，就那么随便回头一看……”

“只见草丛里有个奇怪的人在盯着我们，那眼神太恐怖了……”

“他绝对不是岛上的人，我们都从没见过。一定是那个逃到岛上来的通缉犯。”

兴奋的小伙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横飞地描述着。

“那你们怎么没想着逮住他？”

被一个刑警一训斥，他们立即闭上了嘴。

“警察老爷，我们不是听说那家伙身上带着枪嘛……”

“谁让当时我们一问‘什么人’，他就要动手似的。”

“所以你们统统逃到这儿来了？岛上的百姓干的不就是‘船板底下是地狱’的危险行当吗？难道就这胆量？”另一个刑警嘲笑道。

“您要那么讲，我们也无话可说……总之都是因为事情太过突然……喂，是谁第一个逃跑的？”

“反正不是我。是阿源那小子吧！阿源第一个跑的，才害得大伙儿也稀里糊涂地跟着他跑了。”

“胡说！是你哇哇大叫着先逃跑的……”

小伙子们正喋喋不休地互相指责，山坡上又传来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紧接着，清水和那些去搜山的刑警快步走了下来。

“啊，你们在这儿！刚才吵吵嚷嚷的怎么回事？”

“清水，那个可疑人物现身了！我们正在向警部先生报告呢。”

“清水，你们那边怎么样？”矶川警部从旁边插嘴问。

“警部，您说得没错，的确有人潜到岛上来了。海盗的城寨里有点火的痕迹，而且，我们还发现了这块包袱皮……”

清水递过来的包袱皮已经被雨水淋湿，弄得脏兮兮的，但看上去并非风吹雨淋过很长时间。打开一看，浅黄色的底子上印着一张白色的鬼面，鬼面上则印着个白色的“本”字。

“这图案是……”

“本鬼头家的家徽啊。分鬼头家的也是张鬼面，不过上面写的是‘分’字。”

矶川警部看向金田一耕助。

“如此看来，幸庵医生果然没说谎。这家伙昨天晚上肯定偷偷潜入本鬼头家，用这块包袱皮偷了不少东西出来。”

“是吗，或许吧。”

金田一耕助的回答听上去不太起劲。警部用探询的目光注视着他问：“或许？事情不是明摆着嘛！眼下拿在咱手里的这块包袱皮就是证据……”

“嗯，没错……但要真是那样，早苗为什么没发现？”

“哎呀，你这就是多心了。那么大一所宅子，偷走一两块包袱皮——啊，不对，即便偷走一包或两包，没发现也不足为奇。何况现在还与平时不同，不是正忙着办葬礼吗？对了，金田一先生，你究竟在考虑什么？”

“没有。”金田一耕助忽然摇摇头说，“我没在考虑什么……不管怎样，警部，既然已经确定岛上混入了一名可疑人员，是不是应该召集岛上的百姓，进行一场大规模的搜山？”

“是啊。”

矶川警部环顾四周，微亮的黄昏已完全让位于黑夜，彼此连面容都难以辨识了。濑户内海也漆黑一片，唯有倏然闪现的金星散发着愈来愈耀眼的光芒。

“到明天恐怕就太迟了。而且今晚刚好月光明亮。搜搜看吧！”

“好。那我们说干就干！”

矶川警部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晚的狱门岛可真是值得一看。从初更到深夜，整座岛上都弥漫着一股庄严紧张的氛围。

矶川警部一行人先回到本鬼头家，匆匆扒拉了几口早苗和胜野尽心尽力做的晚饭。另一方面，那群年轻人回到村里，号召大家参与搜山行动。渔夫们全是些不怕死的血性汉子，一听这消息，立即争先恐后地朝本鬼头家赶来。

八点钟左右，矶川警部等人整装待发，本鬼头家附近也聚集了几十名渔夫。他们人人手持火把或灯笼，还带着合手的武器。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看大家的架势，简直像要发动农民起义。

趁着矶川警部把这些人分成几组、分别指派任务的工夫，金田一耕助叫住早苗，在宅子深处的客厅问了她一些问题。

“早苗，你当真不知道这块包袱皮被人偷走了吗？”

“我……不知道……怎么了？”

早苗严厉地盯着耕助，似乎想看透他心中的所有想法。耕助感觉得出，她正用坚强的意志力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但内心深处定有感情洪流在激荡奔腾。早苗死死盯着耕助，试图让他移开视线，但过了许久，她终于逐渐流露出踌躇之色，垂下眼帘。

“早苗，”耕助的声音有些颤抖，“今晚大家要一起搜山了啊。”

“……”

“去那么多人，不管是谁，绝对不可能顺利逃脱，肯定会被逮住。早苗，即便这样你也不在乎吗？”

早苗诧异地抬起脸，用可怕得甚至带有些许杀气的眼神瞪着金田一耕助。“金田一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不明白？”

“不明白，我听不懂。您说话跟打哑谜似的……我……我怎么会——”

刚说到这儿，看潮人竹藏慌张地跑了进来，早苗的话也戛然而止。原来是矶川警部让竹藏来叫金田一耕助。

“好，我这就过去。啊，等一下，竹藏。”

“您有什么吩咐？”

“月代到哪儿去了？怎么好像没见着她……”

“哎呀，我不是在这里嘛。”

月代哈哈大笑着，吧嗒吧嗒地跑了过来。一见她的模样，金田一耕助瞬间呆住了。

月代打扮得跟个跳白拍子[1]的舞女似的，上身穿白色熟丝质地礼服，下身着红色长裙裤，头戴高高的金色乌帽子，手上还拿着金色铃铛。

金田一耕助瞪着眼睛问：“月代，你怎么穿成这样？”

“哎呀，金田一先生，您忘了吗？我现在要去祈祷啊。你们待会儿不是要去搜山吗？我啊，祈祷你们搜山的时候逮到坏人。一定能逮到的！我的祈祷可是很灵的哟。”

说完，月代又爽朗地笑着，吧嗒吧嗒跑出客厅。金田一耕助惊讶得无话可说，只愣愣地目送她的背影离去。事后回想起来，才发现那是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月代。

这时，矶川警部那边又派人来催。

“好，我马上过去。早苗……”

“嗯？”

“月代就拜托你了，请你多留意她……”

脸色苍白的早苗听了顿时吊起眉梢，仿佛在说：“这种事还用得着你交代吗？”

“竹藏，你也去搜山吗？”

“嗯，是的。”

“但我希望你留下来……”

“可是，警部先生派我率领一支队伍……现在这时候，应该改不了了。”

这时，里面猛地传来疯子骇人的怒吼声。早苗一听，忽然记起来。

“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了。伯父听到今晚吵吵嚷嚷的，可能比较激动……”说着，她快步走出房间。

金田一耕助望着她的背影，心底生出一丝无法言说的不安。在竹藏的催促下，他往玄关走去。途中经过那间十叠大的客厅时，他朝里瞥了一眼。了然与了泽正在灵牌前念经。荒木、幸庵以及分鬼头家的仪兵卫、志保，还有美少年鹈饲，都恭恭敬敬地候在一旁。事情闹得这么大，就是分鬼头家也不能装聋作哑。

看到金田一耕助，荒木镇定自若地问：“啊，金田一先生，您也一同去搜山吗？”

“嗯，我也去。”

“那辛苦了。我也应该去的，只是今晚得守灵。等守灵结束，我马上就去找你们。”

僧磬的声音缓缓震荡着室内的空气。了然始终没回头。

来到玄关一看，大队人马已经出发了。只剩下分别由竹藏和矶川警部率领的队伍，两边各六七个人。

“金田一先生，那我们出发吧。”

“别，请稍等。我希望这里能留下三四个人。”

“为什么？”

“为什么？藏在山里的人被我们这么一轰，说不定什么时候会逃到这里来。为防万一，我希望能留下三四个人，监视宅子周围。”

金田一耕助的话完全在理，矶川警部当然没有异议，分别从两支队伍中各选出两个人，负责本鬼头家的警卫工作。

“好了，那我们出发吧。”

手表显示正好是八点半。走到外面一看，繁星满天。农历初十的月亮悬挂在千光寺后面的山上。一群人越过本鬼头家前面的山坡，快走到山谷深处的那条路时，便看见星星点点的火把正顺着通往千光寺的羊肠小道往上移动。

“警部，那样点着火把，不相当于给对方发信号吗？”

“你只看到了表面。点着火把的那支队伍后面，还有一队没点火把，悄悄行动的。那家伙要想避开点火把的队伍，就很容易撞进不点火把队伍的搜索网里。”

“原来如此。”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带领的队伍与竹藏带领的队伍顺着谷底的路笔直向前，来到天狗鼻，从那里左转，爬上刚才挖墓穴的小伙子们和找到包袱皮的刑警跑下来的山坡。要想从岛的这边登上折钵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竹藏带领的队伍负责转移对方的注意力，所以每个人都手持火把，故意边往上爬边大声嚷嚷。金田一耕助等人则与他们保持一百来米远的距离，轻手轻脚地跟在后面。

从天狗鼻再往上，平时很少有人走，不仅道路极为狭窄，山势也骤然变陡。尽管夜空中明月高悬，繁星闪烁，但一个不小心，还是很容易被伸到路上的树根绊倒。

转过一个突出的山角，此前受到遮蔽的视野瞬间开阔起来。从折钵山的山腰到建在山顶的海盗城寨一览无余。

在这片斜坡上，到处可见先头部队那有如鬼火般摇摇晃晃的火把。人们像蚂蚁一样向上攀爬着，远近不时传来乱哄哄的叫喊声。临行前听到的悠扬僧磬声忽然在金田一耕助的脑子里回响起来……一种难以言说的异样心绪袭上他的心头。

屋外搜山，屋内守灵。早苗苍白的面容，月代白拍子舞女似的打扮，禁闭室中疯子野兽般的怒吼，还有鬼头千万太临终前的遗言，刹那间全部浮现在金田一耕助的脑海中。在他眼里，那些火把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似乎立刻就能让整座岛陷入一片火海。

[1] 日本平安时代末期兴起的一种歌舞，演员通常女扮男装，穿武士礼服、戴乌帽子、佩长刀进行表演。

第五章

小夜圣天

如前所述，狱门岛上所有的村落都聚集在西侧。之所以如此，一方面是出于这座小孤岛历来的习惯——防范海盗来袭，另一方面也与岛上的地形有关。狱门岛除了西侧以外，根本没有可以住人的平地。

折钵山不算高，但除了西侧，其他三面都仿佛从海中跃然而起般巍然耸立。那里既没有适合抛锚的场所，海陆连接部也不存在能够登岸之处。如此一来，只要控制住狱门岛西侧的咽喉要道，一处不漏地仔细搜查，躲进山里的人便无异于瓮中之鳖。

半圆形的月亮挂在折钵山的山肩上，夜空中的繁星颤抖似的眨巴着眼睛，银河拖曳着长长的尾巴，晕染出乳白色的烟雾。在星月之光的辉映下，此刻的狱门岛呈现出一片银色的世界。星星点点的火把如同摇曳的鬼火，逐渐向山顶游移。折钵山顶有昔日海盗的城寨遗迹。小伙子们嘹亮的呐喊声不时响起，回荡在连绵山峰间，犹如滚滚远雷直入耳鼓。

在矶川警部的率领下，金田一耕助与众人一言不发地在山路上摸索前行，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清公也混进了队伍。

“哎呀，你也在啊！”金田一耕助露出雪白的牙齿，笑着说。

清公缩了缩脖子，笑嘻嘻地回应道：“嘿嘿，谁让这次狩猎的目标是近来难得的大家伙呢，剃头匠阿清我可不想错过这场好戏。不过，先生，这次的事情闹得还真大。”

“嗯，确实挺严重。岛上的人都怎么议论？”

“说什么闲话的都有，但没哪个值得一提。反正动动嘴皮子又不用上税，大家都尽着兴地漫天胡诌哩。话说回来，不光我吓了一跳，岛上的人也都吃惊不小呢！”

“你指什么？”

“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先生您的事。刚开始，大家都觉得您有嫌疑。在岛上百姓的眼里，您毕竟是个来路不明的流浪汉，遭怀疑也在所难免。那时候，人们都愤愤不已地断言‘金田一耕助那家伙准难脱干系’。”

“哎呀呀，可我为什么要杀阿花和雪枝？”

“自然是想夺取本鬼头家的财产呀。您千万别生气，我只是随便这么一说。现在没人再有这么荒唐的念头了，您就放心吧。说实在的，我真没料到您竟然是堂堂日本第一名侦探……岛上的百姓也大为震惊。所以我就教训他们说：你们这些浑小子，有眼不识泰山吧！别看先生模样不起眼，人家可是地地道道的江户人……”

“啊，过奖过奖。误会消除了就好。但我打算夺取本鬼头家财产一事又从何说起？即便杀掉阿花和雪枝，本鬼头家的财产也不可能到我手里。”

“他们可不这么认为，还瞎扯您算盘打得精着哩。等杀掉月雪花三姐妹，再勾搭上早苗，结为夫妇后就名正言顺地进驻本鬼头家……听听，这编得真是有鼻子有眼。那时候，我又教训他们了：别胡说八道！先生再怎么说也是江户人，才不会拐弯抹角地暗里捣鬼！就算想要钱，那也保准是噼里啪啦拿着枪直接去抢，怎么可能一辈子待在岛上吃软饭……先生，我可是老向着您哪。”

这么向着自己的人，竟然也把自己当成如此危险的人物。想到这儿，金田一耕助感到既好笑又后怕。

“老板，这简直是戏里演的故事嘛，跟古时候的御家骚动[1]没两样。说到底，原来安排我演恶家老啊。”

“您可没吃亏，占了美男子的角色，还有个姨太太朝思暮想。像加贺骚动里的大月内藏之助、黑田骚动里的仓桥十太夫，在戏里那都是标致的美男子啊。”

“老板，”金田一耕助忽然换了口吻，呼吸稍显急促，“岛上的居民都喜欢把戏里的事跟现实联系在一起吗？”

关于这点，之前清水也提到过。眼下，耕助禁不住再次被岛上居民这种脱离现实、分不清戏里戏外的思维方式勾起好奇心来。

“不，也不总是这样。看戏的话，大家倒都挺喜欢的。像已经去世的嘉右卫门老爷就是个戏迷。不知道先生您听没听说过，赞岐的金刀比罗宫那儿有个很老的小戏园，据说是在天保[2]还是嘉永[3]年间丝毫不差地照着大阪的大西芝居建成的，一直留存到了今天。它不仅是日本最小的戏园，而且保留了许多历史悠久的传统表演方式，所以相当多上方[4]等地的戏子都去那儿表演。嘉右卫门老爷很喜欢那个戏园，只要有好戏上演，他就会命人驾着八支橹的快船送他去看。那是何等的排场啊，一口气包下整个场子，招待手下的所有渔民。连我这种人也受到不少关照，他总是‘清公清公’地喊我，让我陪他一起去。唉，现在想想，那时候简直跟做梦似的。以后恐怕再也不会有那样的鼎盛时期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向着本鬼头家。看来你很会讨嘉右卫门老爷的欢心啊。”

“没有。我也喜欢杂俳。杂俳，您知道吗？杂俳虽然有很多种，但我最喜欢冠句。[5]年轻的时候我非常热衷，结交了一群志趣相投的朋友，还请太田久佐太郎先生出过题目。因为要说冠句，毕竟属太田久先生最厉害。在中国地区，杂俳可流行呢。曾经有一段时期，光是专门介绍冠句的杂志就出了十几种。尽管平时都简称杂俳，可我作的并非川柳风格的诙谐句子，而是相当幽静雅致的，所以写好了基本跟发句没什么区别。以前我顶好的作品也……哎呀，这种事不说也罢。总而言之，嘉右卫门老爷这个人啊，俨然是太阁大人，但凡玩的什么都喜欢。他也作发句，但相比而言喜欢杂俳更多一些，自己还取了个雅号‘极门’……”

金田一耕助听到这儿恍然大悟。自己上次千辛万苦辨读的屏风彩纸上那些蚯蚓般歪歪扭扭的字，原来是已故嘉右卫门老爷的笔迹！

“‘极门’这个称呼模仿了‘狱门岛’的名称。他自认是狱门岛的主人嘛……他经常组织俳谐聚会，还说这种场合离了清公压不住阵脚。因为不管怎么说，我也正儿八经地到过杂俳发源地，就充充行家了。总而言之，嘉右卫门老爷在很多方面都对我照顾不少。”

“哦，嘉右卫门老爷竟是这样一个人。正是因为他那么喜欢看戏，与三松老爷才迎娶女演员做了填房吧？”

金田一耕助提出了这个一直憋在心里的疑问。其实早晨上演那一出之后，他就对月雪花三姐妹的母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迫不及待地想找个人打听详情。然而只要是探听消息，直入主题地询问肯定收效甚微。尤其现在耕助的真实身份已尽人皆知，无论他提任何问题，都可能提高对方的戒心，未必能套出实话。所以，为了尽量顺其自然地引出这个话题，他耐着性子等到了现在的时机。理发店老板清公果然立刻上了钩。

“事情并非那么简单……的确因为嘉右卫门老爷爱看戏，才出了这种事不假，但小夜……啊，小夜是那个女人的名字，艺名叫什么不清楚。传说，知道与三松老爷对那个小夜下了手，还发展成情人，嘉右卫门老爷大发雷霆，强烈反对。”

“你认识小夜吗？”

“嗯，我来这座岛上的时候她还活着，但不到半年就死了，不算很熟。关于她的风言风语倒是听了不少。”

“据说小夜很擅长演《道成寺入钟》，与三松老爷也是因为这出戏才迷上她，收她做了填房？”

“没错，除了《道成寺入钟》，小夜还擅长演狐忠信、葛叶……[6]反正拿手的都是些变换角色剧[7]。嘉右卫门老爷听说她是中国地区的人，带着个戏班四处流浪，便整个包下来，请他们到岛上来表演。他命人在本鬼头家的院子里搭起戏台，小夜他们就在那上面演了《道成寺入钟》。然而，这出戏也让与三松老爷迷上了小夜，不久两人便勾搭到了一块儿。嘉右卫门老爷发怒也无济于事。您想啊，那会儿与三松老爷的前任夫人，也就是千万太的母亲刚刚去世，房中冷清，正寂寞难耐呢。有个漂亮女戏子说上句好话，那他不得流着口水，馋猫见了鱼似的扑上去啊？明摆着的事嘛。嘉右卫门老爷一世英明，唯独这件事失算了。”

“可是，嘉右卫门老爷为什么要反对？”

“先生，这还用得着解释吗？那边是个来历不明的女戏子，这边可是岛上首屈一指的大船东啊。更何况岛上的百姓历来有个规矩，即便熟知对方的身份，也绝不与外地人结婚。”

“那这个叫小夜的女人没少遭罪吧？毕竟得罪的是太阁大人。”

“嗯。要是个成了嘉右卫门老爷的眼中钉，便知道畏首畏尾的本分女人倒也罢了，可她偏偏不是盏省油的灯。因为她没少给与三松老爷吹枕边风，事情愈演愈烈，本来能圆满解决的到头来也弄得不可收拾。与三松老爷是个痴情种，对女人向来言听计从。所以后来住在同一屋檐下，但凡起个什么争执，父子俩之间可免不了骨肉相残。有一段时间，甚至风传与三松老爷把嘉右卫门老爷监禁了起来，逼迫他退位呢。那时候，堂堂嘉右卫门老爷都被那狐狸精的嚣张气焰压制住，整个人眼看着苍老了许多。”

“哦？看来这女人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是啊。但假如她没做到那种地步，现在本鬼头家就是与三松老爷的地盘，她也能当上船东夫人作威作福了。”

“做到那种地步？什么意思？”

“祈祷啊。”

“祈祷？”

金田一耕助闻言，当即双目圆睁，胸中猛然一阵轰鸣。刚才月代的那身打扮闪电般蹿过他的脑海。

“没错。先生您也知道吧？在本鬼头家的院子深处有座古怪的建筑。听说那是与三松老爷专门给他老婆盖的。那个叫小夜的女人不知道打哪儿学来的，竟会加持祈祷。我到岛上来的时候，她已经病恹恹的作不了法了，但听说她曾有一段时间气势相当了得，打扮得简直跟静御前或佛御前似的[8]，一边摇着铃铛焚着香，一边念念有词地祷告：生驹之圣天、河内之圣天，恳请降临此处！在下乃某岁寅年生女子……”

金田一耕助忍不住笑起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

“乱七八糟？”

“圣天可是佛祖的亲戚啊，照你刚才说的，小夜岂不是巫女？”

回想临行前见到的月代的打扮，同样比起尼姑更像巫女。

“哪顾得上计较这种事啊。加持也好，祈祷也罢，总归尽量装装样子，大家才更容易信服。谁知道小夜在哪儿学来的，要我说，十有八九是她在当戏子四处流浪的时候学的。她还声称祈祷的时候自己就变成了圣天哩。不过，她倒挺灵的。啊，是大家都说她很灵。肚子疼啦、长脓包啦，尤其是很多年轻人，得了怪病都喜欢来找她，请她祈求神灵。小夜便念着‘生驹之圣天、河内之圣天，恳请降临此处！在下乃某岁寅年生女子’之类的话作法，然后给病人喝一种怪水。不可思议的是，听说病人都痊愈了！这样一来，与三松老爷自不必说，岛上信她的人也越来越多，到后来，连其他岛上也有人慕名而来，请她作法，盛极一时。这怎么行？对小夜来说，这可是埋下了引火上身的伏笔。”

“咦？这是为什么？信徒日众、声名远播不好吗？”

“看上去是那么回事。可小夜太张狂，也没提前跟千光寺的了然师父打招呼。”

“啊，原来如此。”

“了然师父可不觉得有意思。因为那些从前跑到寺里卜凶问吉的人，不知不觉间都成了小夜圣天的信徒。但师父宽宏大量，起初只是苦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小夜却趁着势头愈发嚣张，得寸进尺，最后竟然还自称什么混账教派的教祖，把佛教和神道的理论掺和到一块儿，七拼八凑地弄出个教义来，更加不把千光寺放在眼里。唉，张狂到那地步，终究连了然师父也忍无可忍了。他虽然豁达，可这种人一旦真动怒，后果绝对不堪设想。师父毅然下定决心铲除小夜圣天教，这下子可有好戏看了。”

“真有趣，老板，你很会讲故事嘛！”

“别给我戴高帽啦。总之，就是这么着，小夜与了然师父为敌，才招致身败名裂。别看信徒被拉拢过去不少，佛教毕竟历史悠久，寺院的势力也不是一朝一夕就会瓦解的。小夜好像没能看透这一点。再聪明也是女人见识，难怪她浑然不觉。此前嘉右卫门老爷和与三松老爷起争执，了然师父都采取了中立的态度，但自打下定决心，便果断站到了嘉右卫门老爷这边。就是说，两人结为了盟友。这样一来，不管小夜多有能耐，也根本毫无胜算。到岛上来，要是敢顶撞寺院和船东，那就得完蛋。终于，小夜圣天教那边颓势日显，她本人也越来越焦躁不安，开始满嘴胡言乱语，说什么海啸马上要来临，将吞没整座狱门岛，折钵山会一劈为二，老天会降火雨……岛上的百姓再怎么愚钝，听着这话也很不高兴，渐渐都不再去她那儿了。听说最后她又宣称，如果不重塑心性，任何祈祷都不会有效，拿着炽热的火钳直接就往信徒脸上烫，闹得沸沸扬扬，于是大家都认为她脑子出问题了。这正好遂了嘉右卫门老爷的意，他在家里建起一间禁闭室，把小夜关了起来。至此，小夜圣天以完败告终！”

“哦？那与三松老爷呢？”

“与三松老爷啊，在嘉右卫门老爷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原本他就不是个会顶撞嘉右卫门老爷的人，都是因为碰上小夜那个军师，才做出那些事情来。军师一被关进禁闭室，与三松老爷无异于没了翅膀的鸟、被拔了牙的野兽，哪斗得过他爹！听说他当时还偷偷把小夜放了出来，暗地里搞了些恶作剧。尽管如此，没过多久小夜就发疯死了。大概是心灰意冷了，后来隔了不长时间，与三松老爷也精神失常，这回轮到他自己被关进了禁闭室。唉，本鬼头家都是因为跟这种不可靠的女人扯上关系，才厄运连连啊。”

“你指的是那个叫小夜的女人生下三姐妹的事吧？”

“是呀，是呀。那女人竟然生了孩子，大家都觉得很不可思议。传闻像小夜那样四处流浪的女戏子，光靠卖艺是混不下去的，陪人睡觉肯定是家常便饭，所以她这么能生，着实让众人大吃一惊。可把孩子生下来，究竟算是幸运还是不幸？您瞧瞧那三个女孩的德行，自然就清楚了。但是，据说那小夜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大美人。尽管心狠手辣这点该受责难，但她鼻梁高高的，眼睛大大的，势力鼎盛的时候绝对称得上国色天香。只可惜我没见着她那时的模样。等我来岛上那会儿，她已经被关进禁闭室了。唯独那回，她偷偷从牢里溜出来瞎闹，让我瞧见了。但那时的她已经丝毫看不出昔日的风采了，简直跟个老妖婆似的。”

“哎呀，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真有意思。”

金田一耕助表示感谢。就在这时，周遭的山头猛然一震，传来一声枪响，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哇哇的呐喊声瞬间响彻整个山谷。

[1] 日本江户时代大名家中发生的内部纷争，多由继承问题及家臣夺权引起。下文所说的加贺骚动、黑田骚动与伊达骚动被并称为日本三大御家骚动。

[2] 日本仁孝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830年到1844年。

[3] 日本孝明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848年到1854年。

[4] 指今日本以京都、大阪为中心的地区。

[5] 杂俳即杂体俳偕。冠句为杂俳的一种，以出题人提出的上五字为题，接以中间七字和下五字。

[6] 狐忠信、葛叶分别为歌舞伎剧目《义经千本樱》和《葛叶》中的人物，均为狐狸化身。

[7] 日本歌舞伎舞蹈的一个系统，演员在同一剧目中迅速换装，连续扮演多个角色。

[8] 静御前、佛御前均为平安时代末期著名的白拍子舞女。

海盗的城寨

“喂，金田一先生，好像发现目标了！”

“嗯，我们去看看吧。希望不要有人员伤亡。”

不知不觉间，矶川警部一行已经爬到了折钵山约八合目处，眼见海盗的城寨呈现在头顶。大家在月光照耀的山中小道上气喘吁吁地往前赶，不时被脚下的树根或石子绊个趔趄。

“老爷，您留神。这一带起就是防空监视所和高射炮阵地了，地上全是壕沟。”有人在矶川警部背后上气不接下气地提醒道。

果然从这里开始，山坡突然缓下来，前面现出一块略微倾斜的台地，上面到处是嶙峋的岩石和高瘦的松树。战时，士兵们利用这个特点在地上挖出蜘蛛网般的壕沟。这些壕沟有的暴露在外，有的被弄成了地道，覆着掩盖物。

“可不是嘛，这玩意儿还真复杂！人如果藏到里头，要找出来得费不少功夫！”

“响枪的位置还要再往上一点儿。”

“怎么回事？一下子鸦雀无声了。”

“我们还是先上去看看再说吧。当心点儿，对方手里可有枪。”

大家轻手轻脚地继续往上爬，忽然从一大块岩石的后面蹿出几个人来。

“什么人？”

“原来是清水。刚才开枪的是你吧？”

“啊，是警部呀。嗯，对方先开的枪，我才还击的。”

“那人呢？”

“这个，忽然消失了……好像钻进了那边的壕沟。对了，我们刚才还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喂，把东西拿过来。”

听到清水的命令，站在后面的人分别拿出锅、装米的袋子、味噌罐、两三根萝卜、鱼干及一把菜刀，另外还有碗和一双筷子。矶川警部禁不住双目圆睁。

“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

“对面的壕沟里。”

“啊，你误会了。我在想的是，对方是从什么地方弄来这些东西的。”

“警部，这不是显而易见吗？从本鬼头家呀。”

“可是，本鬼头家再怎么大，丢了这么多东西，也应该不会没人发觉吧？”

“这……当然，他们肯定发现了，瞒着不说表明……啊，有人爬上来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去。只见有人正顺着金田一耕助等人走过的路朝这边走来，而且只有一个人。

“什么人？”

清水摆好架势，大喝一声。

“啊，清水，是我。我放心不下，就过来看看情况。刚才似乎听到枪响了，坏人抓住了吗？”

来人是荒木。他一如既往地紧抿嘴唇，嘴角耷拉下来，脚步也依旧带着不为外物所动的悠然。

“啊，村长，守灵结束了？”

“结束了。”

“本鬼头家那边……月代没事吧？”

“没事。我出来时，还听到她的祈祷声。幸庵和了泽都说等大家回去了再走。”

“了然师父呢？”

“师父说风湿病发作，刚刚回寺里了，分鬼头家的那几个人也回去了。不过没关系，玄关那儿有小伙子们在守着呢。”

金田一耕助忽然感觉心底涌起一阵不安，有种强烈的不祥预感。这时，对面又传来砰的一声枪响。紧接着，有人呼痛，还有人嚷着“在那边，在那边”。

“啊，找到了！”

所有人都撒腿朝那边跑去。在呐喊声中，大家包围了海盗的城寨，火把忽左忽右地移动着。

“哪儿？嫌犯逃往什么方向了？”

“啊，老爷，对面。那人沿着山梁跑了。请小心，阿源这小子受伤了。”远处传来回应声。

“受伤了？被枪打中了吗？”

“是的。但只是擦伤，没什么大碍。”

“好，大伙儿都当心点儿！”

海盗的城寨分为两层。抬头一看，有个人正弓着腰沿着上层的山梁狂奔。那道山梁上也尽是嶙峋的岩石和高瘦的松树，嫌犯的身影时隐时现。

“太好了！往那边是死路一条。对面是深谷，我们来个瓮中捉鳖。”

清水一马当先冲向上层山梁。海盗城寨真是位置绝佳，站在山梁上远望，东边的海面尽收眼底。将月光打碎的滚滚波浪犹如灰暗的旧银饰般，自内而外散发着幽光，星星点点的黑色岛屿杂乱无章地散落其上。渔火在夜雾中影影绰绰地闪烁着，恍若梦境。

“太好了！那家伙马上就无路可逃了。”

“清水，危险！别轻易靠近！狗急了也会跳墙。对方可是跟困兽没两样。”

警部的话还没说完，忽然传来砰的一声枪响。紧接着，某处响起子弹弹回的声音。

“啊！”

发出惊叫的是理发店的清公。大家吓了一跳，当即缩起脑袋，趴进灌木丛中，以岩石作掩护。

只见二十几米开外岩石投下的阴影里，一个男人正蹲在地上，持枪瞄向这边。一则在阴影之中，二则有灌木丛遮蔽，大家根本看不清他的身形，更别提长相了。那人左侧就是深谷，从那儿插翅难飞。他进退两难。

“喂！把枪扔掉，乖乖投降吧！”

然而，话音未落，对方像做出回应似的砰地开了一枪，子弹从众人头顶飞过。

“浑蛋！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清水，给我打！但尽量给我抓活的！”

清水开了一枪。对方也迅速还击。这时，跑来支援的巡警又连续开了第二枪、第三枪。

正在这时，突如其来的尖锐惨叫划破夜空，那人一个倒栽葱跌进了左侧的山谷。

“完了！”

众人朝山谷里望去。那人时而碰到岩角，时而撞上灌木，像皮球一样滚过来弹过去，落向谷底。山谷那边响起欢呼声。

“我们还是下去看看吧。”

大家找到小路，抓着树根或岩角，倾斜着身子往谷底进发。幸亏山谷这一面正好沐浴着月光，不太危险。

大家终于下到了谷底。虽说是山谷，这里却无流水，裸露的岩石外仍然是岩石，除此以外便是一大片茂盛的灌木丛。

“在哪儿？在哪儿？”

“我估计应该在这边……”

“啊，那边有人！”清公大嚷。

定睛一看，果然在前方二十米左右的灌木丛里站着个黑影，一动不动地凝视脚边。

“什么人？”警部喝道。

那人不回答，依旧冻僵般盯着脚边。

“什么人？”警部再次询问，“再不回答就开枪了！”

听到警部的声音，对方轻轻地摇了摇头。就在这时，金田一耕助一下子从灌木丛里跳了出来。

“啊，警部，别开枪！”金田一耕助飞快地冲向那个人影，裤裙下摆像降落伞一样撑开，“是早苗！”

对方仿佛头晕目眩，晃晃悠悠地抬了两三下脚，却全部踩空，耕助赶紧一把将她抱住。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早苗面色苍白地仰望着耕助，睁得大大的眼睛死盯着他，几乎要把他吸进去，但目光空虚呆滞。

“早苗！”金田一耕助凑到她耳边喊道，“早苗，你认识这个人吗？他的确是你哥哥吗？”

金田一耕助把视线移向躺在脚边的男人尸体。早苗整张脸扭曲成一团，眼看就要哭出来。

“不是！他不是我哥哥！”她发出无比沉痛的声音，双手紧紧地捂住脸。

这时，跟在金田一耕助身后赶来检查尸体的矶川警部拍拍膝盖上的尘土，站起身，带着不解的表情咕哝道：“真奇怪，哪里都没有枪伤。这人不是被枪打死的。”

耕助闻言，心头一震，条件反射似的抬头看向海盗的城寨。从这儿已经看不到那处岩角了。月亮此刻正高悬头顶。

恰在此时，本鬼头家的宅子里也发生了一起案件。

驹若勇花凋零

夜渐渐深了。宽敞的客厅内，阵阵寒意沁入皮肤。

守灵一结束，分鬼头家的人就回去了。荒木说他担心搜山的情况，离开了本鬼头家。了然称风湿病发作，也返回寺庙。到最后，只剩下留着山羊胡子的幸庵和了泽两人。守灵期间还好，这会儿了泽却感觉自己像被拔光了羽毛的鸡一般，浑身上下冷飕飕的，心底不由自主生出些许不安。

“幸庵医生，幸庵医生，您别再喝了。这样不利于您的伤势复原吧？”

“好了，好了，不要紧。醉了就忘了，疼痛也会忘记，一醉解千愁嘛。别小里小气的，反正又不用掏你的腰包。哈哈。”

“我不是舍不得酒，只是担心您喝那么多会对伤势不好……何况今天晚上又非比寻常。”

“非比寻常……哈哈，这还用得着你说？我心里明白着呢。今天晚上是给雪枝和花子守灵，对不对？我说得没错吧？正因为这样，我才要喝他个一醉方休，替死者祈冥福啊……哈哈。”

“不，不是这回事。我指的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不是这个是哪个？”

“您忘了吗？刚才警部和金田一先生离开之前嘱咐我们的话。‘剩下的事情就拜托你们了。请务必多留意月代。’”

“哈哈，我以为是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个呀。了泽啊，不必你费心。我铭记在心，记得清清楚楚呢。”

“可是，您喝那么多……”

“不碍事，不碍事。用不着你提醒啦。不管喝没喝酒，该完成的任务我保证完成……哈哈。了泽啊，我拜托你，求求你了，去跟胜野说一声，再来一壶……最后一壶，喝完我就再也不喝了。不管谁说什么，到此为止。所以就再来一壶嘛，不，半壶就够了……拜托，求求你了，了泽。”

真是个贪杯之人！本来不喝也就罢了，可一沾酒就没完没了。喝了一杯又一杯，不大会儿工夫，又来一壶，又来半壶，到最后终于烂醉如泥，不省人事，昏睡过去。幸庵向来是不喝到这程度绝不罢休。

“哎呀，幸庵医生，别开玩笑了。您还打算喝？”

“是啊，是啊，我就是还要喝……喂，了泽，别摆那副臭脸，快帮我去厨房跑趟腿！上使驾到！咔！骨碌骨碌……哎呀呀，上使大人远道而来，辛苦辛苦。不知您有何吩咐……胜野殿下，上使之言您且仔细听好。今宵之筵席，天皇陛下对村濑山羊髯之守幸庵殿下赞许有加，现欲赐其美酒一壶，请速速送来……哈哈，哎呀，了泽，你脸色干吗那么吓人呀？啊，我明白了。你肯定想和阿胜联手，把幸庵馋死吧？算了算了，求人不如求己。你小子既然这么吝啬，幸庵还是亲自出马，抱着酒坛子喝个够去……”

幸庵单手撑住榻榻米，哎嗨一声先把屁股抬了起来。他毕竟醉得太厉害，而且左手悬空，重心不稳。刚站起身，腿脚却不听使唤，又咚一声跌倒在地。

“啊哟，好痛呀，好痛！”

了泽叹了口气。“幸庵医生，您这人真不厚道。没喝醉的时候，倒是个大好人……拿您没辙了。我这就去。不过就这一壶，最后一壶了。喝完您要是又耍赖，无论如何我也不干了……”

哭闹的孩子和醉鬼是最难对付的。了泽极不情愿地提起酒壶，来到厨房。厨房内，守灵结束后需要清洗的器具堆积如山，胜野一个人转来转去，正在寻找什么。

“伯母，您在找什么？”

“啊，了泽，你看见咪咪了吗？”

咪咪是胜野的爱猫。跟其他未生过孩子的妇人一样，胜野平时都把猫当孩子宠爱。

“咪咪？没见着。是不是到哪儿玩去了？伯母，不好意思，能再给我一壶酒吗？幸庵医生越喝越起劲，真让人头疼。”

“咦？幸庵医生那么喝怎么行啊，一定又要烂醉如泥了。留下他看家根本不顶用嘛。”

“嗯，我也是那么说的。可他根本听不进劝，跟个磨人的孩子似的，实在拿他没办法。再喝完这一壶，一定不让他喝了。您就给他添上吧。”

“摊上这么个酒鬼，真是倒了大霉……”阿胜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往酒壶里添酒。

了泽往昏暗的厨房里瞥了两眼。

“伯母，早苗呢？”

“早苗？咦？她没在客厅吗？”

“没有。”

“啊？我一心以为她在客厅呢。那是到里间睡了吧。明知道我这么忙，也不过来搭把手。”

阿胜一边愤愤不平地抱怨，一边故意咔嚓咔嚓地弄出很大动静，清洗着锅碗瓢盆。

了泽顿觉胸口里涌上一阵不安。早苗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女孩，不可能在这样的场合擅自跑到里面睡觉。

“伯母，早苗什么时候不见的？”

“什么时候……对了，师父回去时她到大门口去送……之后就没见着了。我一直以为她在客厅那边呢。了泽，你找早苗有什么事吗？”

早苗不见了，阿胜似乎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比起早苗，她倒更担心自己的爱猫，喋喋不休地说：“到底去哪儿了呀？最近竟学会夜里乱跑了，真让人头疼。肯定是闻到了公猫的味儿。人也罢猫也罢，都是一个德行。啊，了泽，酒壶灌满了。”

了泽笨手笨脚地提着酒壶返回客厅。只见幸庵早已四仰八叉地躺在榻榻米上，鼾声如雷了。

“喂！幸庵医生，酒壶装满了。喂，幸庵医生，幸庵医生……哎呀，睡得还真香。早知道这样，就别叫着嚷着让我去要酒嘛……”

了泽把酒壶放到一边，端端正正地坐到坐垫上。在这宽敞的客厅内，丝丝寒意越发真切地渗入肌肤。他捏着法衣的袖子，把火盆拉到跟前一看，里面只剩寥寥几点火星，用火钳心不在焉地捅了捅，火光不觉间消失殆尽。

了泽感觉自己干了坏事，心虚地朝附近张望一番。

幸庵依旧呼呼大睡。丁零零的铃声夹杂在他时高时低的鼾声里，断断续续地从远处传来。院子深处的祈祷所里，月代还在祈祷。

了泽感觉那铃声里有种直彻心底的寂寥。好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到了脖颈上，他忍不住拢了拢领子。

“幸庵医生，喂，幸庵医生，起来了！睡得这么沉怎么行？喂，幸庵医生，唉，真受不了。”

了泽越来越害怕，坐立不安起来。丁零零……丁零零……铃声听上去无精打采的，依然从院子深处传来。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几乎是被铃声逼出了客厅，来到正面的玄关处。

“哎呀，了泽，怎么了？你脸色看上去很差啊。里面发生什么事了吗？”

奉金田一耕助之命留下来的两三个岛上的年轻人待在长屋门的内侧，边在火盆上叉开腿取暖，边就着咸菜大口大口地喝酒。了泽看到他们，简直像遇见了救星，赶紧快步走过去。

“没，没什么要紧的事……啊，对了，你们有没有看见早苗？”

“早苗？没有啊。早苗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一直没见着她。”

“了泽，幸庵医生呢？”

“幸庵医生喝醉了，睡着了。”

“哈哈，我早猜着十有八九会那样。了泽，你刚才是不是勾引过早苗啊？”

“啊，可不是，你这家伙说到点子上了。了泽，遭到了无情的拒绝，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呀？”

“别开玩笑。”

“哈哈哈，了泽，脸红了哦。这不挺好的嘛，勾引也罢苦口婆心地劝说也罢，你和早苗再怎么说也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我记得可清楚呢。在学校的时候，你就是个爱哭鬼，对吧？成绩倒是不错，可没什么骨气，碰到点事光知道哭。”

“是啊是啊，我们觉得好玩，没少欺负你啊。早苗尽管是个女孩，还真够要强的。只要我们欺负你，她就立刻跑来，每次都是一通连珠炮似的臭骂。她那么袒护你，我有点儿嫉妒，还故意找茬跟她吵过一架，结果腮帮子上被她抓得全是血印子，哎呀，太狼狈了。”

“是啊。说起来，早苗那时候不是还有个外号叫山猫嘛。别看她女大十八变，琢磨琢磨，早苗肯定那时候就对你有意思啦。”

“别胡说！”

“怎么是胡说？那时候你们俩的名字不是还经常被人写到‘爱情伞’[1]下嘛。了泽，你这么畏首畏尾的怎么行！禁止碰女人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规矩了，如今哪里的和尚不是又喝酒又搂女人的？被拒绝了也没关系，那是女人惯用的小伎俩。要是看到这样就夹起尾巴逃跑，也太窝囊了。”

“是呀是呀。那些嘴上喊着‘讨厌讨厌’的女人，你只管上去抱住就行了。越是那样的，干那事的时候才越有滋味呢。赞岐金刀比罗宫那儿我的几个女人也是……”

“又开始瞎扯了。”

“你小子不就是想听我们瞎扯才过来的吗？”

对于岛上的年轻人来说，除了酒和女人，再没有别的话题了。而且，正因为他们聊起这些时口气粗野，毫不隐讳，大胆又露骨，比小说里的描写还过分得多，听的人反而能不为所动，平心静气地听下去。

由着他们畅所欲言，了泽只默默地在一旁当听众，心情竟慢慢地平静下来。这并非因为憧憬他们那种充满爱欲的世界，而是他感觉自己似乎重新触摸到了忘却已久的人世间某种温暖的东西，整颗心也不可思议地变暖和了。

“怎么样，了泽，你也来一杯？”

“不，我不能喝酒。”

“用不着那么正儿八经的！虽说禁止荤酒入山门，但无论哪儿的寺里还不是照样有般若汤[2]。了然师父倒是另当别论。”

“了然师父那儿可行不通，太严格了。他自己上了年纪大概还好，但了泽现在就得清心寡欲，太可怜了。喂，了泽，没关系，来喝一杯。还有啊，你偶尔也来村里走动走动嘛。比起整天在寺里念经，时不时来村里听我们说说玩女人的事可更长见识哟。哈哈。”

到底是了泽，不管众人再怎么劝，最终还是滴酒未沾。尽管没喝，他却醉得厉害，大家的话让他陶醉了，只觉心旷神怡。因此，他虽然为玩忽职守感到愧疚，却也不舍得从他们身边走开，恍恍惚惚地一直坐着没动。不知道正直的他此后又活了多少年，但关于那件事，恐怕他一辈子都没有停止过自责。只因为对交代的任务懈怠了短短几分钟，便铸成了那样的惨剧，这成了他余生无法摆脱的梦魇。

所谓了泽的梦魇，说的是下面这件事。

就在了泽津津有味地听着那几个越说越起劲的年轻人聊着露骨的色情故事时，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异乎寻常的女人惨叫。他吓了一大跳，猛地站起身。

“什么声音？”听到惨叫的不仅是了泽。沉浸在色情故事中的年轻人也都放下茶碗，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惨叫仍然没有停止，分不清是哭声还是抱怨，光听到“哇啊哇啊”一连串前后不连贯的声音。

“那……是阿胜的声音吧？”

“对，是阿胜。肯定出什么事了！”

胜野这人有个毛病，大吃一惊或吓得六神无主的时候，双腿马上就会不听使唤，整个人瘫倒。而且不听使唤的不单单是双腿，还有舌头根。遇到点事，阿胜光知道哇哇大哭，老弄得旁人不明就里。不，或许她本人心里也明白，只怪舌头不听使唤，才无法把想表达的内容变成话说出来。

了泽脸色铁青地听着这惨叫声。片刻过后，他忽然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们去看看吧。请大家也一起过来！”

小伙子们跟在了泽身后，从玄关向里面跑去。循着阿胜的声音，众人来到客厅。只见幸庵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迷迷怔怔地坐在坐垫上。胜野则瘫坐在他前面，一边哇哇大哭，一边絮絮叨叨地诉说什么。

“伯母，怎么了？幸庵医生，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啊。阿胜把我推醒后就一直在说，可我一句也听不懂。”幸庵一副不知所云的表情，呆若木鸡般定定地注视着阿胜，口水顺着邋里邋遢的山羊胡子流下来。

“伯母，您振作一点儿。您说出什么事了？咦？猫……猫怎么了？喂，伯母，请您说清楚些！我们都很担心啊。猫哪儿都找不到了，是不是？什么……关在禁闭室里的疯子不见了？！”

众人惊得面面相觑。了泽青黑色的面孔越发深沉了。

“喂，阿政、阿银，你们赶紧到里面的禁闭室去看看，禁闭室……知道在哪儿吧？”

两个年轻人迅速冲出客厅。

“伯母，您该不是为了这点事就哇哇地哭成这样吧？就算疯子跑了出来，也不至于呀。天气这么好，疯子可能也想不时出来四处转转吧。什么？不只是这样？难道还有其他的事？猫？怎么又说猫？猫到底怎么了……啊？月代在院子深处的祈祷所里？”

了泽等人更摸不着头脑了，他们面面相觑，咬紧牙关，陷入沉默。耳边依然回响着丁零零的铃声。

“伯母，您想说什么？月代不是还在祈祷所里摇铃吗？”

然而，听了这句话，胜野使劲摇了摇头。她好像拼命想表达什么，但越着急发音越模糊，大家越发听不真切。

就在这时，去查看禁闭室的两个年轻人面如土色地回来了。

“大事不好啦！禁闭室成了个空壳，疯子哪儿都没见着。”

“我们去祈祷所看看吧。那边肯定出事了！”

了泽最先冲出客厅，三个年轻人也一下子跟了上来。幸庵仍旧一脸茫然地在原地发愣，胜野则浑身瘫软，继续哇哇地哭个没完。

祈祷所位于院子深处地势略高的地方，看上去说不清是神社风格还是寺庙风格，环绕三面的走廊内侧杉木门半开。走廊正面连着很宽的楼梯。

了泽跑到楼梯下面喊道：“月代，月代！”

没有人回答，只有一连串急促的铃声直入耳鼓。

“月代，请出来一下。大家都很担心你，快出来吧。”

等了片刻，依然没有听到月代的声音，铃声却不间断地响着。众人心头霎时笼罩上一层不安的阴影。

“别顾虑那么多了，咱们直接闯进去看看吧！哎呀，不要紧的。要是挨骂，大不了就是道个歉。”一个年轻人冲上楼梯，哗啦一声推开杉木门。

祈祷所里面大约十叠大小。正面最里边是一个高三尺左右的宽敞祭台，上面挨挨挤挤供奉着数尊大小不一、形态丑陋的佛像。佛像之间还摆放着香炉、香插、花瓶、烛台，以及种类杂多的钲等器物，全都十分陈旧，色泽暗沉，带着一种邪气。推开门的瞬间，骤然吹入的风令点在佛前的明灯惊慌失措般轻轻摇动了几下。线香的烟气充斥着整个房间，直熏人眼。

“月代，月代，你在哪儿？”

四周一片昏暗，再加上线香烟气的影响，一时半会儿谁也看不清东西。

“喂，你们谁带了火柴？”

“我带了。”

“啊，太好了。对面的祭台上有蜡烛吧？拿过来。”

一个年轻人在缭绕烟雾中蹑手蹑脚地向祭台走去。刚走几步，他忽然大声惊叫起来。

“怎、怎、怎么了？”

“月、月代竟然在这里……”

“月代？别说废话，先把蜡烛点着！”

年轻人哆哆嗦嗦地划着火柴。手抖得太厉害，以至于一连划了好几根都灭了。

“真没用！哦，对了，那边不是点着明灯嘛，用那个引火。”

蜡烛终于燃着了，四周豁然亮堂起来。

“南无……”

了泽双手合十，上下牙齿咔嗒咔嗒地打着架。小伙子们也冻僵般呆立原地，唯独手中拿的蜡烛一直在瑟瑟颤抖。

也难怪大家会有如此反应。毕竟赫然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幕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诡异景象。

月代仰面倒在他们脚边，像白拍子舞女一样，身穿礼服和红色裙裤，头戴金色的乌帽子，化着淡妆，梳着大垂发[3]。那张脸庞美艳得甚至让人无法想象她属于凡间。

但与此同时，这绝色姿容也散发着一股招引梦魇的恐怖气息，因为她纤细的脖子上紧紧地缠着一条布手巾。

“那台子上……”一个年轻人刚开口，转念又害怕得闭上了嘴巴。但他想说的话当即在每个人心中激起一阵波澜——

祭台上有一个约半叠大小的台座。台座高一尺左右。月代一向都是坐在那上面潜心祈祷。现在来看，她准是在祈祷的时候被人从后面勒住脖子，才从台座上跌落下来。被人勒住时，她肯定曾激烈地反抗过——证据就是她的右手仍使劲攥着布手巾的一头，指甲嵌得相当深，看上去简直像自己把自己勒死的……

“了泽，了泽！”

一个年轻人凝视着月代如此可怕的尸体，猛地牢牢抓住了泽的胳膊，就像焊接上一样，用力摇着。

“好了，好了。反正我们原先就觉得月代迟早会遭人毒手。大伙儿都说，下一个该轮到月代了……所以用不着大惊小怪的。即便月代被杀了，大伙儿也不会吓一跳。咦？那是什么？月代身上撒的是什么东西？”

另一个年轻人弯下腰，把月代尸体上的东西捡了起来。

“胡枝子花！”

“我知道。这花我认得。我也没无知到那份上。问题是凶手为什么要在月代的尸体上撒胡枝子花？哎，了泽，这祈祷所里可哪儿都没插胡枝子花。这么说来，这花只能是凶手带进来的了。凶手这么做有什么含义……啊！”

忽然，众人如遭五雷轰顶，迅速向后退去，浑身战栗不已。

已然被遗忘的铃声再次丁零零、丁零零地响了起来。

大家着了魔一般不约而同循声望去，随即目瞪口呆。

祭台右侧悬挂着五六条颜色各异、类似幡旗的布条，一直拖到地板上。其中一条拦腰绑着月代的铃铛，末端则绑在胜野的爱猫咪咪身上……

驹若勇花凋零。

猫起舞铃声鸣。

他们做梦都没想到，一直听到的铃声竟都是猫弄出来的。

不久，搜山的队伍回来了。

[1] 在伞形图案下写上男女二人的名字，表示二人有恋爱关系。

[2] 僧家的隐语，指酒。

[3] 日本近代贵族女性参加仪式时所梳的一种发型。

第六章

猫在夜中皆灰色

金田一耕助心乱如麻，简直马上要发疯。

在那艘闷热的复员船里，千万太强忍着濒死的痛苦，反反复复恳求他的话语再次回荡在他的耳边。

“去狱门岛吧……我的三个妹妹会被杀掉的……代替我去……”

这是千万太拼着最后一口气留下的遗愿，而耕助最终却没有尽到责任。本鬼头家的三姐妹，他一个都没救成。

金田一耕助苦恼万分，整张脸看上去无精打采、憔悴不堪，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几二十岁。

“早苗。”

他有气无力地呼唤早苗。

“……”

早苗也面无血色，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连续三晚都发生惨案，深夜愈加令人难熬。矶川警部和警官们的身影时而进入那栋祈祷所，时而出现在祈祷所的周围。在这严峻紧张的氛围中，本鬼头家的高堂广厦仿佛也屏住呼吸，战栗不已。

幸运的是，疯子与三松很快被随后派出去四处寻找的人发现，顺利带回了禁闭室。

很少出门的与三松在通往千光寺的羊肠小道上，走到土地庙前时累得气喘吁吁，昏倒在地。这个疯子想知道什么？今晚非比寻常的冒险让他相当亢奋，一个劲儿莫名其妙地大吼大嚷。声音传到祈祷所，更引人联想他们父女到底欠下了多少孽债。金田一耕助刚才也待在祈祷所，但实在难以忍受几乎令人作呕的恶寒，到底还是踉踉跄跄地回到了客厅。

此时早苗孤零零一人坐在客厅，神情黯然，眼底至今仍清晰地印刻着那个可怕男人死去的模样。那人大约三十岁，一脸胡子，面目狰狞，沾满汗水与污垢的军装皱皱巴巴，军鞋也已磨得发白，而且鞋底上有明显的蝙蝠形痕迹……

“早苗，”金田一耕助再一次唤道，“你原本以为那人就是你哥哥阿一吧？还以为他悄悄回到岛上，藏了起来，对不对？”

早苗反射性地抬起头来，脸上浮现出孩子般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那是前天晚上的事了。为千万太守灵的时候，阿花不见了。于是你跟胜野到里间寻找。随后，禁闭室那边就传来你的尖叫声。但是紧接着又传来病人的怒吼，大家一心以为是病人发作干出了什么事。不，不仅如此，没过多久你回到客厅，还有意误导我们往那方面想。而实际上，你撒了谎。那时你发出尖叫并非因为病人，而是你看到一名可疑男子在禁闭室旁边徘徊。我说得没错吧？那可疑男子就是刚才的家伙。”

金田一耕助目光阴郁地凝视着院子，但其实没在看任何东西。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说清楚？为什么要用病人来掩饰？因为你原本认定那人是阿一。法国有句谚语，叫‘猫在夜中皆灰色’[1]。自打你哥哥的战友捎信来说阿一不久就复员，你就把所有复员军人都看成了你哥哥。而且，禁闭室旁边比较昏暗，看到那人似乎别有深意地伫立在那儿，你的第一反应就是阿一回来了。可那人一发现你，马上仓皇逃走了。为什么要逃？不，先不说这个，他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回到岛上呢……这些问题都困扰着你。结果，你决定暂时利用病人来蒙混过关。不过……”

金田一耕助在这里歇了口气，继续说：

“当天晚上就发生了千光寺那起案件。听说阿花尸体旁留有和禁闭室旁相同的鞋印时，你大惊失色……我全部看在了眼里，感觉到你非常震惊。与此同时，你更加坚信那人就是你哥哥。而阿一之所以避人耳目、偷偷摸摸地回到岛上，你理解成他想杀掉阿花她们……”

早苗忽然撕心裂肺地恸哭起来。滚落的泪水里饱含着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不，我并没有像您说的那么确信。首先，当时我只瞥了那人一眼，根本无法断定他是不是我哥哥。猫在夜中皆灰色，对，说得没错。我的确曾以为他是我哥哥。那时我试着小声喊了句‘哥哥是你吗’，但那人马上背过脸去转身就逃，因此我也就没能弄清真相。这件事让我备受煎熬。他是哥哥吗，还是仅仅与哥哥长得很像……您不知道我有多痛苦……”

“这些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假若知道你有那样的疑惑，我一定会设法查证的……然而根据你当时的举动，我只能认定那人就是阿一。你不但不再收听复员消息了，还暗地里拿食物给他……”

“不，食物不是直接拿给他的。我没有勇气去确认他是不是哥哥。但如果是哥哥，大概还会悄悄溜进来……我这样猜想，于是把食物和餐具等用包袱皮包起来，放在了厨房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结果他真的又溜了进来，对不对？那时你没看到他的脸吗？”

“嗯，我心里很害怕……只望见了他的背影。”

“尽管这样，你还是放心不下，所以今晚也参加了搜山行动。不仅如此，打开那间禁闭室的门、把病人放出去的人也是你吧？”

早苗目瞪口呆地盯着金田一耕助，但很快又灰心丧气地低下头。

“你真聪明。考虑到对方万一是你哥哥，为了转移大家的注意力，你才把疯子放了出去。要是你没耍那样的小花招，尽早确认他是不是你哥哥……”

金田一耕助的眼神里写满哀伤。

“只要你搞清楚对方的身份，至少就不会发生今天晚上的案子，月代就不会遭人毒手了……因为你的举动，我才一心以为那人是阿一，还以为了然师父、村长和幸庵医生都知道，故意袒护他。总之，这把我引向了一条完全错误的思路……”

“金田一先生，”早苗眼睛里噙着泪水，抬起头来，“那个人到底是谁？”

“刚才矶川警部不是说了吗。那人是闯进水岛仓库的海盗同党，被警方汽艇追缉，跳了海，摸索着潜入这座岛。后来他溜进这里寻找食物的时候，被你碰到，并且被误当成了阿一。换句话说，你包庇了一个毫无关系的人，而我也追踪了一个毫无关系的人。”

金田一耕助自艾自怜般发出僵硬的笑声。

“那杀死阿花和雪枝的是……”

“当然也不是他了。说起来，那么凶狠残暴的家伙要是干坏事的时候被撞见，杀人灭口倒也不足为奇。但如果是那样，他干吗要把尸体吊到梅树上，或是放到吊钟底下？何况月代被杀时，那家伙还在海盗城寨里拼命逃窜呢！”

“那凶手是谁……”

“是的，我们必须转换思路，重新寻找答案。这人既然不是阿一，就没有理由杀害三姐妹，凶手应该另有其人。不过，早苗，那家伙或许也不能说完全与这起案件没有关系。他大概见过凶手的模样，知道凶手是谁，才会被凶手杀死……”

早苗的脸上立刻现出恐惧的表情。

“刚才发现那家伙尸体的时候，你听到矶川警部说的话了吧？他并不是被子弹击中摔下山崖的。他后脑勺上有处很严重的裂口，头盖骨都被敲破了。可是找遍了那一带，也没有发现与裂口相吻合的石块或岩角，而且……”

金田一耕助深吸一口气，接着说：“他的伤势与阿花的情况极为相似。也就是说，他很可能是被击昏阿花的同一件凶器打死的。”

“太可怕了……”

早苗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光泽，每一根汗毛似乎都竖了起来，惊骇万分地战栗不已。

“是啊，凶手相当可怕。一个晚上杀一个，连续三个晚上……确实够无情的……分秒不差、有条不紊地实施了自己的杀人计划。对了，早苗。”

金田一耕助向早苗投来探询的目光。

“这座岛上的人想法也太奇怪了，竟理所当然地认为本鬼头家的千万太死了，那三个女孩就会被杀……为了让阿一继承本鬼头家……就是早苗你，多多少少也有这种想法吧？正因为这样，你才会把不相干的人误当成自己的哥哥，还以为是他杀死了三姐妹，对不对？问题就出在这里。早苗，你这种想法有什么根据吗？所谓千万太一死，三姐妹就会被杀……莫非以前就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早苗双目圆睁，凝神注视着金田一耕助的脸，目光中隐约流露出些许诧异和动摇。

“其实啊，早苗，我来这里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连千万太都有这种想法。”

“啊！”早苗嘴里意外地迸出一声尖锐的惊叫，“本鬼头家的哥哥……说过这种话吗……那个哥哥……”

“嗯，是的。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座孤岛吗？我是受千万太之托，来防范这种悲剧发生的。千万太说：‘我死了的话，三个妹妹就会被杀。你去狱门岛吧，救救我那三个妹妹。’问题就在这儿。早苗，千万太一死，谁会杀死他三个妹妹？不，更让我不解的是，他怎么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早苗的脸愈加苍白，连嘴唇都变成了乌紫色，干巴巴的。

“早苗，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不知道！”早苗声嘶力竭地喊出恐怖的声音，“那……那么可怕的事，我不知道！”

此后她便无法再开口似的陷入沉默。

这时，矶川警部走了进来。

警部拿来了一条布手巾。打开一看，鬼面之上印着个“本”字。早苗顿时瞠目结舌，看看警部，又看看布手巾。

“啊，凶手就是用这条布手巾把月代……”

“没错。月代的右手死死攥着这条布手巾的一头。恐怕她是在专心祈祷的时候，被人从后面勒死的。这条布手巾已经被弄得很脏了，却不旧。你们看，这边的切口还很新。最近有什么人用过这样的布手巾吗？”

“我不知道。”

警部话音刚落，早苗便立即回答。但她又接着补充道：“最近我记得没裁过新的布手巾，也没有拿布手巾送人的印象。但照理说，这种布手巾岛上的人差不多都有。棉花之类还能自由支配的时候，除了中元节和年末，每逢红白喜事我们家都会发的……”

“你们家还有这种布手巾吗？”

“嗯，大概还有两三卷。听说棉花之类要被管制，祖父就让我们多染一些存了起来。但后来布手巾越来越难买到，我们就暂停发放了，自己家也用得很节约，尽量不裁新的。”

“如此说来，这布手巾是用一整匹布染出来的？”金田一耕助从旁插嘴问。

“嗯，是的。用来分发的布手巾全都是这么染出来的。需要多少裁多少。”

金田一耕助从警部手中接过布手巾，仔细查看一番，便陷入沉思之中。

[1] 另译“丑妍暗中难分辨”。

吊钟走路

悲剧告终，今后应该再也不会发生比这更恐怖的事了……狱门岛上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尽管死者的确可怜，但大家还是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然而，案件并没有就此结束。不，或许可以说接下来才进入案件真正的核心部分。凡事有始必有终。如今岛上的人都感觉得出，那恐怖的结局正一步步向他们迫近。

众人之所以有这种预感，完全归因于狱门岛与本土间的往来忽然密集起来。警方的船只络绎不绝地驶来，每回都有一批表情严峻的警察蜂拥登岸。

在警方频繁行动的同时，金田一耕助几乎悲痛欲绝。整整一夜没合眼的他神情恍惚地注视着警官们忙前忙后。其实他心急如焚，拼命想抓住点什么，而且总觉得这件东西就在眼前，伸手去抓时，却又瞬间逃入迷雾之中。必须采取些行动，理应有突破口才对……耕助焦灼万分，胸口犹如刀绞般痛苦不堪。

了然正在里间为死者超度。在他低沉洪亮的诵经声里，还夹杂着了泽有些发颤的高亢声音。村长荒木、医生幸庵以及分鬼头家的三个人应该也在……

金田一耕助忽地趿拉上木屐，来到院子里，丢了魂似的晃晃悠悠地从后门走了出去。额头滚烫，脑袋阵阵作痛。吹吹海风，或许能稍微缓解一些。

下了本鬼头家前面那条和缓的坡道，就是岛上的中心区。说是中心区，实际上仅排列着五六家小店而已。正要从前面穿过，耕助冷不防听到有人喊他。

“呀，先生，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原来是理发店的清公。耕助瞥了一眼，只见理发店里聚着五六个岛上的人。

“先生，进来坐坐嘛。听说又发生不得了的案子啦？”

耕助正迟疑不决，清公又发话了：“有什么好顾虑的。我们刚才还在谈论这事呢。阿仙可是讲了件怪事。”

“什么怪事？”

耕助当即停下脚步。

“老板，那种事，快别提了……”阿仙慌忙阻止。

“不要紧。反正肯定不是真的。吊钟走路，天底下怎么可能有这么离谱的事！可既然发生了，不管怎么着还是该说给先生听听。您说是不是，先生？”另外一个男人从旁插嘴道。

“吊钟走路？”

金田一耕助隐隐感觉，某个突如其来的东西正笔直地朝自己的胸口飞来。

“嗯，是啊。阿仙刚才说了件怪事，大家才议论起来。哎呀，进来坐坐吧。”

清公似乎很为与耕助私交甚笃感到自豪，看那架势是非要把他拉进店里不可。耕助本人也顿时对这个话题来了兴趣。

“是吗，那就打扰了。”他跨入店内。

“喂喂，大家都依次挪一挪，腾个地方。”

尽管聚在理发店里，但没一个人是为正事而来，净是些想拿昨晚的骚动当谈资打发时间的家伙。所以，待在理发店土间[1]里的只有清公自己，其他人全都在铺着有点儿脏的榻榻米的客厅边上，或盘腿而坐，或径自横卧。金田一耕助一走进去，他们匆忙调整姿势，让出位置。

“昨晚辛苦大家了。”耕助向众人打招呼。

“客气了。先生您才辛苦呢。听说那之后又是一阵折腾，肯定累坏了吧。毕竟接二连三地出事啊。”

“嗯……对了，我们还是说说刚才的事吧。什么吊钟走不走路，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事的话……哎，阿仙，你亲自来讲吧。”

阿仙被同伴戳了戳屁股，当即羞得面红耳赤。

“这事啊，还真是蹊跷。”他挠着头说道，“虽然刚才被大伙儿取笑了一通，可我还是觉得只可能是吊钟自己走路了……事情发生在前天晚上。前天，也就是雪枝被杀的那天，我出海了。回来的时候，具体几点不记得，但太阳已经落山了。我一边往回划，一边漫不经心地朝岛上瞥了两眼，发现天狗鼻稍往下点的坡道上放着个奇怪的东西。呀，那是什么？我又仔细看了看，竟然是吊钟……嗯，当时天已经全黑了，确实无法看真切，但从形状上很好判断。当时我并没有多想，因为我知道上次那些年轻人抬吊钟的事。再说了，从我划船的那边也看不到天狗鼻那块突角。”

“咦？这么说你看到吊钟摆放的位置不是在那块岩石上面？”

金田一耕助忽然往阿仙跟前挪了挪。

“没错，没错。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后来划了一会儿，我又随意地朝上面望了望。这回可是能看见天狗鼻那块突角了，却发现那口吊钟正好端端地放在那儿呢。”

耕助目不转睛地盯着阿仙的脸。从那副表情上就看得出，他是多么专注地在听阿仙讲话。于是阿仙也得意起来。

“当时我吓了一大跳。那口吊钟倒是不算重，可个头在那儿啊，不是一两个人就能轻轻松松扛着到处走的。从我前面看见的位置搬到天狗鼻上，绝对会有大动静。那时候刚好风平浪静，要是那么吵，在船上不可能听不到，但我真的还就一点儿都没听到！所以，我只能认为是吊钟自己长了脚，若无其事地走来走去。”

“那之前看到的位置已经没有吊钟了，对吗？”

“这个……从我后来抬头望的地方已经看不到先前的坡道了。现在想想，也就是花一点儿工夫而已。早知道干脆划回去确认下就好了。只是当时心里怪害怕，就没顾这个，直接回来了。”

“你能保证在坡道上看到的是吊钟？”

“是啊，准没看错。虽然天已经很黑了，但看形状就知道。那儿的的确确放着一口吊钟。”

“这座岛上有两口吊钟吗？”

“怎么可能！打仗的时候连唯一的一口都没了呢……”

“那口吊钟很旧了吧？”

“嗯，确实年头相当久了。听说曾经裂开过，本鬼头家的嘉右卫门老爷那时候还能呼风唤雨，专门送到什么地方让人重新铸过一回。”

“没错。这件事我也记得。大概是十五六年前，送到广岛还是吴市去重新铸造了。先生，这座岛上绝对不可能有两口吊钟。阿仙肯定是做梦呢。毕竟发生了那么可怕的案子……”

“荒唐！我说的事可是发生在雪枝被杀之前。”

金田一耕助的胸口激烈地鼓噪起来。一定有什么！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解开案件谜团的关键！

“对了，刚才也提到了，嘉右卫门这个人听上去还真是无人能及。”

“嗯，毕竟是堂堂太阁大人。唉，那种风光，从今往后就是想见识也没指望了。”

“不过据说他临死的时候很可怜的，一直担心被分鬼头家夺了天下。就因为这点，他至死都没能瞑目。”

“他好像是死于中风吧……”

“没错，是脑溢血。停战的时候嘉右卫门老爷也病倒过一回，结果落下个半身不遂。记得他左手不听使唤了，有一段时间就那么四处闲逛。第二次病倒后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左右就不行了。对了，马上就到嘉右卫门老爷的一周年忌日了。”

左手不听使唤了？金田一耕助隐约感觉又撞上了完全出乎意料的东西。

“是呀。患上半身不遂，他心里更烦躁了吧。所以第二次病倒之后，原本那么精神的老爷子整个人一下衰老了许多，听说那模样看着就怪可怜的。嘉右卫门老爷真是得势的时候像太阁大人，死的时候也像太阁大人哪。”

金田一耕助一语不发，再次陷入沉思。正琢磨着，老板清公打断了他的思绪。

“先生，昨晚的事有什么进展吗？月代被杀的事……传言她是在‘一家’被勒死的，真的吗？”

“‘一家’？”

“哎呀，就是那个祈祷所啊。那里叫‘一家’。”

一家……一家……金田一耕助再次冷不丁地撞上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惊愕地凝视着清公。

“这名字好像还是嘉右卫门老爷给取的。听说有一回跟月代她们的母亲小夜发生口角的时候，嘉右卫门老爷讥讽小夜是‘一家’里的老妖婆。打那以后，大家就管那个祈祷所叫‘一家’了。”

一家……一家……一家游女萩和月……

忽然，金田一耕助以骇人之势腾地站了起来，气势太猛，以至所有在场者悚然一惊，都望向他。

“先、先生，怎么了？”

“啊，没什么。大家刚刚告诉我的事很有价值。多谢了。老板，我改日再来。”

他抛下目瞪口呆的众人，踉踉跄跄地冲出清公的理发店。看那步态，简直像个醉汉。

“哎呀，先生怎么回事啊？竟然会吃惊成那样。”

“一定是想到什么线索啦！他绝对从我们的话里有了新发现。”

“哎？这家伙还真是有点儿可怕。”

大家猜得没错。金田一耕助确实有所收获。此前压在心头的乌云缝隙间倏地透出一道白光，被他成功抓住。

一家游女萩和月。

这首俳句中的“一家”是“同一所房子”的意思。但如果光从字面上看，并非不可以理解成“单独的房子”，而且现在确实也有不少人这样认为。

月代尸体上撒的胡枝子花原来就是这种含义。[2]另外，白拍子舞女也算游女！

天哪，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太恐怖了！多么疯狂的一场闹剧……天哪，大地震颤，怒涛翻腾，天空闪耀……

金田一耕助迈着酩酊大醉般的步子，摇摇晃晃走到本鬼头家的玄关前，刚好跟从里面走出来的矶川警部撞了个正着。

“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惊讶地大叫一声，“你这是怎么了？脸色煞白。”

里面依然传来了然与了泽的诵经声。金田一耕助却出人意料地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片刻之后，他用变调的声音低声说：“警部，请来一下，请跟我过来！我想请您看样东西！”

矶川警部诧异地注视着金田一耕助的脸，但并不打算多问。他默默地胡乱穿上鞋，跟在耕助身后冲出本鬼头家大门。

离开本鬼头家后，金田一耕助一路狂奔，登上通往千光寺的坡道。千光寺里当然没有半个人影。耕助径直跑进书斋。

“警部，请您读一读这屏风左边彩纸上的字……”

警部一时惊讶得哑口无言。他禁不住担心，金田一耕助不会是疯了吧？金田一耕助所指的，正是之前了然说岛上冷，特意给他送来的枕屏风。

“警部，我一直没能读懂这彩纸上的字。只要读懂它们，或许早就发现案件的真相了。请您念一遍！试着念一遍！”

金田一耕助看上去几乎悔恨得捶胸顿足。矶川警部大惑不解地看向他指的彩纸。

“啊，这是其角写的吧？”

“是的。但这是其角的哪一句？”

矶川警部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字写得还真够潦草的。不懂俳句的人根本认不出来。这是其角很有名的一首俳句，酒井抱一还模仿过。这首是‘黄莺倒吊初鸣啭’。抱一仿作的是‘黄莺倒吊啼初音’，据说是抱一在吉原[3]还是哪儿，看到花魁从楼梯上呼唤新造或小丫头时写下的。”

黄莺倒吊初鸣啭。

“没错，警、警、警部！”

金田一耕助浑身颤抖起来。不知为何，他隐隐感觉一股寒意沿着脊梁骨直蹿上来。

“阿花被倒吊在梅枝上，对应的就是这一首。而雪枝被放到吊钟底下，对应的是这边的‘头盔压顶蟋蟀鸣’……昨晚月代的案子，则对应另外那张彩纸上的‘一家游女萩和月’……”

听闻此言，警部惊讶得两眼暴突。

“是、是，警部，我很清楚您想说什么。但他们都是疯子。狱门岛上的居民全都疯了，疯了！他们都疯了……”

说着说着，金田一耕助忽然闭了嘴，用几乎快瞪出来的眼珠子死命盯着枕屏风的正面，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疯……疯……疯了！”

耕助肆无忌惮没完没了地笑着，后来甚至抱着肚子笑倒在地。尽管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他依然没住声。

“疯……疯了……对，准是疯了！啊，我怎么这么愚蠢！”

花子被杀后不久，了然曾站在老梅树旁低声自语：“是疯子，但任何人都无可奈何。”

这句话的真正含义，金田一耕助直到如今才恍然大悟。

[1] 日本传统民宅内连接屋内外的空间，以三合土等材料铺地。古时多作为作坊或厨房使用，近现代以来渐与玄关等同。

[2] 在日语中，“萩”即胡枝子。

[3] 位于东京浅草北部，原为江户时代形成的红灯区，1958年立法废止。

忠臣藏十二段返

“听说你想了解嘉右卫门老爷的事。”

仪兵卫浅饮一口散发着醉人香气的玉露茶，放下产自备前的无釉茶碗，神态悠然地看向金田一耕助。

仪兵卫鼻翼两侧至嘴角延伸着两条深深的法令纹，下唇比上唇突出，整张脸给人冷酷无情的印象。站在本鬼头家那边的人也把他当成蚰蜒似的厌恶。然而与他面对面一交谈，金田一耕助禁不住感慨：这毕竟也是一派之主。

分鬼头家深处的客厅拉门洞开，远远可以望见一谷之隔的本鬼头家壮观的瓦房顶。清爽惬意的晨风绕着相对而坐的仪兵卫和金田一耕助，安静地流动着。

金田一耕助昨晚彻夜未眠。他整宿辗转反侧，以发句屏风上发现的惊人暗示为基础，再次在脑海中把案件从最初的一页起重新解读了一遍。结果，之前几处漏读的“潜台词”终于变成鲜明的活字，呈现在他眼前。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感到极度的震惊和恐惧。

黎明时分，金田一耕助双颊深陷，两眼因病态的热情闪闪发光。

“金田一先生，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发烧？”

金田一耕助走进起居室准备吃早饭的时候，先到的矶川警部看到他的样子吓了一大跳，赶忙问道。

耕助并没有做出回应。他把难以下咽的早饭勉强冲进胃里，努力躲避着警部疑惑的目光，冲出本鬼头家，来到了分鬼头家。

“请务必允许我向仪兵卫老爷请教一些事情……”

迎出来的志保也察觉金田一耕助脸色有异，于是慌忙收起平时不正经的微笑，老老实实地进去传话。就这样，金田一耕助才与仪兵卫面对面坐到了一起。

“嘉右卫门老爷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岛上的人都管他叫太阁大人，他也的确受之无愧。”

仪兵卫的声音铿锵有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说话方式也毫不夸张，令人感觉得出他性格沉稳可靠。或许，这也是岛上的百姓将他比作家康公的原因之一。

“你来狱门岛之前，应该听过不少有关这座岛的传说吧？我猜，你来了以后，可能意外地发现这儿与其他地方相比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是倒退二三十年，我们还年轻的时候，情况就大不同了。那时才真是符合狱门岛这个名字，岛上的百姓被说成是海盗和流放罪人的后裔也没有办法，毕竟这岛上的确民风彪悍。变成现在这样子，全都是嘉右卫门老爷的功劳。他不是个多有学问的人，也不是社会教育家，所以并没有为了整顿民风而专门下苦功。但是，他让整座岛富裕起来，让岛上百姓的日子阔绰了。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人一旦贫穷，就会忘记廉耻之心，不管多伤风败俗的事都做得出来。多亏了嘉右卫门老爷，岛上的生活越来越好，百姓自然而然地知书达理起来。以前那些狱门岛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的岛反倒没有我们这边富裕了，于是大家自然有了动力，决心让民风也不逊于其他岛。就这样，嘉右卫门老爷逐渐改变了岛上的风气。然而，他本人绝对不是为了岛上的百姓而努力工作，也从没有考虑过要让整座岛富裕起来。可以说，他完全是出于个人的私欲，为了能成为有钱人，才不辞劳苦地拼命工作。在这样的岛上，如果船东富裕起来，他手下渔民的生活势必也好。而且，一户船东富裕了，其他船东不甘落后，也会效仿他。如此一来，整座岛便会理所当然地共同富裕起来。嘉右卫门老爷这个人有眼光，而且只要想干，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都会坚持到底。趁着此前战争带来的景气，他不断拓展事业，最终成了这一带首屈一指的大船东。而我则是靠捡他的残羹冷炙，支撑到了今天。怎么样，这下你对嘉右卫门老爷了解得稍微多些了吧？”

仪兵卫黯淡的眼眸看向金田一耕助，那眼神不卑不亢，坦荡磊落。

“原来如此。听您一说，我大致明白众人把嘉右卫门老爷称为太阁大人的缘由了。但即便是这么厉害的人物，听说晚年也相当不幸……特别是临终前那懊恼万分的模样，都让人不忍看下去……”

仪兵卫依然平静地凝视着金田一耕助，用浑厚的嗓音说：

“关于这点，岛上的百姓没少对我说三道四，你也听说了吧？我不会说这些完全是空穴来风。在嘉右卫门老爷晚年，我们之间的确产生了隔阂。并且，这隔阂还日益加深。但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避免的。在工作上，我自认逊他一筹，为了跟上他，我能做到竭尽全力。但那个人的趣味、嗜好之类，我着实无法追随。这惹得嘉右卫门老爷很不高兴。”

“嘉右卫门老爷这个人玩乐的时候好像出手相当阔绰？”

“对。不管怎么说，他一向都很慷慨，赚得多，花得也爽快。年景好的时候，花钱简直如流水。组织个什么活动，岛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要是不全去捧场，他就会不乐意。可我实在不想去参加那种娱乐。明明觉得没意思，却要跟他们同坐一席随声附和，我干不来。再怎么落魄，毕竟我也是个船东，是分鬼头家的主人。后来不知不觉，我缺席这类活动的次数越来越多，嘉右卫门老爷对此大为光火，而旁人也把我想得居心叵测。可就算被人说长道短，我也没办法。谁让我们的性格一点儿都合不来。”

“听说嘉右卫门老爷晚年迷上了杂俳？”

“对。好像叫冠句。从嘉右卫门老爷只有胜野这个女人就满足了也能看出来，他对女色没有太多的欲求，但一直很爱附庸风雅。曾经有一段时间，他经常和千光寺的了然师父他们作发句。自从理发店的清公来了之后，他又开始热衷冠句。有一次我没能拒绝他的邀请，硬着头皮去参加了他们的俳谐聚会。唉，到底还是志趣不同，心里很不痛快，没有任何趣味可言。芭蕉翁曾留下训诫：‘所谓风雅，乃是不忘晶莹露珠之寂寥。’而嘉右卫门老爷与清公等人哪里管什么寂寥，只知道喧嚷不休。我去了一次便再也不敢领教了。后来，嘉右卫门老爷又迷上了模拟游戏。”

“什么叫模拟游戏？”

金田一耕助露出惊恐的眼神。说不上为什么，他感觉似乎终于遇到了自己在黑暗中寻找已久的东西。

“就是模拟各种各样的情景。我只参加过一次，具体也不是很清楚。我去的那次是用搭配菜肴来模拟，题目是忠臣藏十二段返[1]。从开场戏到众义士攻入，每个人会被提前分配两到三幕。拿到题目的人需要根据原剧本的内容做出相应的菜来。我被分到的是‘义士攻入’，这可让我为难了，不知如何是好。理发店老板清公走过来告诉我：‘义士攻入嘛，只要做道‘笹之雪’[2]，再撒些碎冰块就好了。’后来我才知道，所有人都是在清公的指挥下做出来的。这叫什么事！说穿了，这游戏就是嘉右卫门老爷和清公两个人在玩。实在是太无聊，我后来连这种聚会也不去了。”

模拟……模拟……原来嘉右卫门老爷有这样的癖好。

“哦。看起来这根本不是什么雅兴，不过是效仿江户末期那些精通游乐之人的爱好。对了，千光寺的了然师父、村长还有幸庵医生他们也都参加这种聚会吗？”

“当然了。那三个人是常客。千光寺的了然师父尽管比嘉右卫门老爷小，但感觉上却像位兄长，嘉右卫门老爷也对他另眼相待。而了然师父也跟哄个磨人的孩子似的，无论嘉右卫门老爷想干什么，他总是赞成，陪着嘉右卫门老爷折腾。与了然师父相比，村长和幸庵的态度就差远了。说他们太把自己当回事，才跟着附和也不为过。我却很讨厌那样。”

仪兵卫的声音里第一次表现出了情绪的波动。他口气不是很重，但说出这些话时似乎很不屑。

“嘉右卫门老爷十分信任那三个人吧？连后事都托付给他们。”

“嗯，大概是。既然和我之间有隔阂，这座岛上跟嘉右卫门老爷谈得来的就剩他们三个了。但是我跟你说，金田一先生，嘉右卫门老爷临终之前那么痛苦，不能全怪罪到我头上来。要是他家里还安宁，我这种人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谁知道与三松出了那些事呢。想想看，与三松对小夜那个女人动心就是本鬼头家走下坡路的开端。”

“对了，我正想向您打听一下那个小夜的事……”

“小夜啊？她是个疯子。你大概不知道吧？中国地区有一群叫‘当当敲’的人，虽然跟四国的犬神、九州的蛇神稍微有些不同，但他们同样无法与普通人交往。要说由来的话，在很久以前，传说阴阳师安倍晴明从京城来到中国地区的时候，他的侍从全都死了。于是晴明施展法术，赋予路边的草以生命，让它们变成了人，跟随他完成任务。返回京城的时候，晴明本想把他们重新变回草，但他们恳求道：‘托您的福，我们好不容易才变成了人，就让我们一直当人吧。’晴明心生怜悯，便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可追根溯源，他们毕竟是草，没有谋生的技能。晴明当即教授众人祈祷之术，要他们世世代代以此为生。这些人后来就被称作草人，别名又叫‘当当敲’，世代以祈祷为业。他们由草幻化而成，不会与人交往，因此遭到普通人的厌恶。谣传小夜就是这种草人。是真是假我不清楚，反正现在当村长的荒木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这消息，并且告诉了嘉右卫门老爷，老爷便更加讨厌小夜了。”

“可是，村长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仪兵卫脸上浮起一丝冷笑。

“爱之深恨之切啊……呵呵。别看荒木真喜平如今当着村长，整天装得一本正经的，没当村长之前可不得了呢。为了小夜，他跟与三松可没少起争执。”

金田一耕助感觉在黑暗之中又有了意外的发现，禁不住诧异得两眼放光。

“他？”

“是啊，人不可貌相。但恨小夜的不仅仅是村长，幸庵当时的患者也全被小夜抢了过去。于是他们背地里说小夜是庸医什么的，最后弄得她那儿门庭冷落，非常难堪。可是说来说去，基本上还是小夜不好。我虽然没怎么跟她打过交道，但也挺讨厌她的。跟那样一个女人扯到一块儿，我到现在都觉得是与三松的不幸。”

金田一耕助半晌无语，凝神沉思着什么，又忽然记起来似的问：“对了，听说小夜在岛上演过《道成寺入钟》，您知道那时候用的吊钟后来去哪儿了吗？”

“吊钟？”仪兵卫不解地蹙起眉头，“说是吊钟，不过是演戏用的道具罢了。往竹架子上糊上纸做出来的玩意儿……”

“对，就是它。那口道具吊钟后来去哪儿了？”

“嗯，这么说应该还在本鬼头家的仓库里……后来怎么样了呢……它里面有个机关，能啪地从中间裂开……”

设有机关、能啪地从中间裂开的吊钟……啊，一定是它！金田一耕助感觉心被猛地一揪。

“呀，谢谢。您跟我说的这些对破案很有参考价值。”

金田一耕助诚恳地道谢，仪兵卫温和地说：

“哪里。你们这职业也挺不容易的，很费脑子吧？”

“也没有。”金田一耕助无力地笑笑，“都是因为那些警察来了，我的身份才完全暴露。”

“都是因为那些警察来了……”仪兵卫忽然皱着眉说，“是吗？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你的身份了。”

“您、您、您说什么？”

金田一耕助震惊不已，他感觉头顶仿佛猛地被人砸进一根楔子。

“您、您、您说知道我的身份？谁、谁告诉您的……”

“村长啊。啊，我也不是直接从他那儿听说的，是他的助手告诉我的。因为金田一这个姓很少见。村长立即回想起了很早以前的那起……叫什么来着，对，本阵杀人事件。据说是村长找出村公所的那份旧报纸合订本查找的时候，让助手看见了。当时，村长叮嘱过他不要对任何人讲，但助手还是悄悄对我一个人说了。真奇怪，你竟然到现在都没有察觉！”

村长原来早就知道了耕助的身份。既然他知道，那么了然跟幸庵……至少了然肯定知道。

天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对于金田一耕助来说，这真是个晴天霹雳。

[1] 以江户时代赤穗事件为题材的戏剧中的一幕。该剧讲述以大石内藏助（1659－1703）为首的赤穗藩武士为主公复仇的故事。

[2] 一种豆腐做的菜肴，将芡汁浇到烫过的绢豆腐上。“笹之雪”也是武士对刀的别称。

第七章

看漏的片断

“了泽、了泽，我想问你点儿事。”

“好的，金田一先生。什么事？”

“阿花被杀的那天晚上，就是给千万太守灵的那天晚上，对吧？”

“嗯，是的。”

“那天晚上，我受了然师父之托，先行一步离开了寺院，去分鬼头家送信。后来，我从分鬼头家出来前往本鬼头家，走到那条羊肠小道前时，你、了然师父还有竹藏三人正好从山上下来。你还记得吗？那时候的事……”

“嗯，我记得很清楚。这怎么了？”

“当时你从寺里出来后，一直和了然师父、竹藏在一起吗？换句话说，从离开寺院到遇到我的这段时间，你一直跟他们两个在一起吗？”

了泽莫名其妙地盯着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先生，虽然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这么问，但这个问题，我只能回答‘不是’。”

“不是？这么说，你不是和了然师父还有竹藏一起走到那儿的？”

金田一耕助有些焦躁。了泽越发不可思议地皱起眉头。

“我和师父从寺里出来的时候的确在一起。但是出了山门后，师父说忘了拿东西，叫我回去拿。忘记的是包经书的方绸巾。他还说就在方丈的桌子上。我立即赶了回去，但桌子上根本没有方绸巾。我想师父大概是记错了，就把方丈的角角落落都找了一遍，还是没见到方绸巾的影子。我最后找得不耐烦了，便出了寺院，来到羊肠小道下面。师父正跟竹藏在那儿等我，见到我，他笑着说：‘对不起，对不起，方绸巾原来就在我怀里。’又过了一会儿，我们就碰到您了。”

金田一耕助带着苦恼的眼神说：“那么竹藏一直跟了然师父在一起？我在羊肠小道的半路上遇到过他，他到寺里了吗？”

“没有，我们走出山门的时候碰到了竹藏。我随后就返回了寺里，但我想竹藏是跟师父在一起的。”

“啊，谢谢你。对了，了然师父呢？”

“他说要去下分鬼头家。”

“分鬼头家？什么事？”

“师父说鹤见总持寺那边的许可文件批下来了。明天举行传法仪式，把寺院让给我。现在不管怎么说，分鬼头家都是岛上最大的船东，这件事得去通知一下。”

了泽一副眼看就要哭出来的表情。

“把寺院让给你？那了然师父呢？”

“他说要到作州深山的寺里隐居。这事师父很早以前就提过，但也用不着这么急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了泽看上去不知所措。

金田一耕助安慰了他一番，走出寺来，脚上却没有丝毫力气。

羊肠小道走了一半，路边就是供奉土地神的小庙。金田一耕助走到小庙前，透过格子门往里瞧了瞧，似乎发现了什么，忽然双目圆睁，迅速环视四周后，试着推了推格子。门好像没上锁，轻而易举就推开了。耕助踏进昏暗的庙里。

这庙里最近确实有人进来过。地板的灰尘上踩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脚印，还落着一片美丽的花瓣。是假花的花瓣——花簪上掉落的。金田一耕助将它捡起来夹进记事本，浑身哆嗦了一下，接着便悄悄地离开了。

金田一耕助走下山坡，来到本鬼头家。那儿依然是老样子，表情严峻的警察们不断地进进出出。三姐妹的尸体昨天晚上临时下葬了，但正式葬礼的日期尚未确定。

“千万太的葬礼还没有举行，就接二连三发生这种事情……而且已故嘉右卫门老爷的一周年忌日也近在眼前，怎么都赶到一起了……”

想起昨晚胜野的悲叹，金田一耕助不禁黯然神伤。

转到厨房，发现竹藏碰巧也在那儿，金田一耕助小声把他叫到隐蔽处。

“竹、竹藏，我想问你点儿事。”

“好的，客人，什么事？”

“是阿花被杀当晚的事。那天傍晚，你往千光寺去的时候，在羊肠小道上遇到了我，你还记得吗？”

“嗯，我记得一清二楚。”

“听说你爬上山坡后，在山门前遇到了了然师父和了泽。接着，了然师父说忘了拿东西，让了泽回寺里取。之后走到羊肠小道下面这段时间，也就是在遇到从分鬼头家返回的我之前，你一直跟了然师父在一起吗？”

“是的，在一起。”竹藏不解地看着金田一耕助。

“真的？你一刻也没有离开了然师父身边？竹藏，这件事非常重要，请你仔细想想再告诉我准确答案。”

竹藏边用胆怯的目光注视着金田一耕助，边回想了一下。

“啊，说起来……对，没错。下山途中，了然师父木屐上的带子断了……我说‘让我给您把带子重新穿上吧’，他说‘不用，你先往前走着’。于是我先走到了羊肠小道的下面。随后了然师父从后面赶了上来，我们正说着话，了泽也来了。我们三个人刚迈出步子，您就从分鬼头家那边走了过来。”

“那么，了然师父的木屐带子断掉的地方，是在土地庙的上边还是下边？”

“不，刚好就在土地庙前面。了然师父坐在檐廊上绑的木屐带子。”

金田一耕助心情越发沉重了，毫无光泽的眼眸茫然地望向一个出人意料的方向。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那时候，啊，就是我们第一次在坡道上遇见时，你问过我去哪儿，对吧？我说了然师父让我去分鬼头家通知守灵的事。你听后露出奇怪的表情，那是为什么？”

“哦，那时候啊……我记得。守灵的事，分鬼头家那边照理说已经知道了。其实前一天，我就去打过招呼了。了然师父又让您去通知，我感觉很纳闷，不过转念一想，您大概还有别的事情要办，就没多说什么。”

“好的，我明白了。非常感谢。对了，矶川警部在的话，请他到这儿来。”

竹藏很快把矶川警部叫了过来。

“金田一先生，有什么事吗？”

“嗯。我想请您跟我来一下。竹藏，有这么长的竹子之类的东西吗？顶端要带着钩子。”

竹藏立刻找来了一根正合适的带钩竹竿。

“客人，您看这根行吗？”

“啊，很好。竹藏，请你也一起过来吧。”

出了本鬼头家，走下山坡，三个人来到海湾口。一路上，岛上的居民向他们投来异样的目光，金田一耕助毫不在意。

走上码头，金田一耕助朝竹藏回过头来。

“竹藏，我需要一艘船。”

“好的。我马上划过来，请稍等。”

竹藏划来一艘船，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跳了上去。

“金田一先生，你究竟想干什么？”

“马上您就明白了。我要揭开魔术的谜底给您看看。竹藏，瞧，就是那块岩石下……请把船划到放着吊钟的天狗鼻下面。”

海面上风平浪静。秋意渐浓的濑户内海如同熔化了的蓝宝石一般，闪烁着美丽的光芒。坐在船上的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都沉默无语。然而在这种沉默底下，是一股极度紧张的暗流。矶川警部也察觉到，案件的真相终于开始在金田一耕助的脑子里凝固成形了。

没过多久，船就来到了岩石下面的深水区。此前也说过，这里似乎是片潮水洼，被风吹来的海藻在潮水中来来回回地晃动着。

金田一耕助仰头望着岩石上面悬挂的吊钟，说：“啊，竹藏，那边就行。把船停到那儿，你试着用竹竿伸进水里捞捞看。”

“客人，要捞什么啊？”

“应该有根坠着重物的绳索掉到这附近了。因为绳索的一头绑着件很轻的东西，我想它可能没沉下去。你先搅搅看。”

竹藏倒拿着带钩的竹竿，哗啦呼啦地搅动起海水来。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从船边探身注视着竹竿。金田一耕助感觉得出，警部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了。

“啊！”竹藏忽然低声叫道。

“找到了？太好了！”

金田一耕助又把身子往外探了探。

“竹藏，这根竹竿我来拿着，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你到水里去，把绳索割断？辛苦你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很大的水手刀。

“嗯，好的。这事好办，您别客气。”

竹藏麻利地脱掉一层层衣服，最后只剩一条兜裆布，赤裸着魁梧的身躯。他把水手刀衔在嘴里，顺着竹竿静静地游向海底。

他的身影不多时便隐没在海藻下面。不一会儿，水底泛起淡淡的波纹，竹藏紧接着浮出海面。

“客人，这个给您……”

竹藏把绳索的一头递到金田一耕助手里，动作敏捷地回到船上。手里攥着绳索的金田一耕助现出紧张的神色。

“警部，我这就给您揭开魔术的谜底。看看会冒出什么！”

随着金田一耕助往上拉绳索，一件不可思议的东西摇摇摆摆地出现在了海面上。起初，矶川警部和竹藏都没看出是什么，等到不久后看清楚东西的全貌，他们都瞪大眼睛，倒抽了一口凉气。

“啊，吊、吊钟！”

矶川警部呼吸急促。

“没错，是吊钟……只不过，是纸的。这口吊钟可以从中间啪地裂开，是月雪花三姐妹的母亲演《道成寺入钟》那出戏时使用的道具。母亲演戏用的吊钟反被凶手用作杀害她女儿的道具，这恐怕也是一种宿命。”

金田一耕助的声音里夹杂着沉重的叹息。识破魔术的秘密后，他完全没体会到获胜后的得意喜悦之情……

恰在那时，从分鬼头家出来的了然走上了天狗鼻。他若无其事地站到岩石突出的位置，向下俯视。仿佛有心灵感应似的，金田一耕助也下意识地抬头朝上望去。岩石上了然的视线与岩石下金田一耕助的视线在空中不期而遇。

“南无……”

了然低声念道，在岩石上双手合十。

传法仪式之后

翌日，狱门岛一整天都下着蒙蒙细雨。千光寺也被笼罩在雾气之中。了然与了泽两人在正殿里举行了庄重的传法仪式。

通常来说，曹洞宗的传法仪式要花一周的时间。

挂着红布幔的正殿里，除了师徒二人外，闲人一律不准进入。徒弟在这里首次接受师父的口头秘传，抄写大事、嗣书及血脉[1]。徒弟在抄写时，每写一字须起身叩拜三次，因此非常费时间。而且在仪式结束以前，接受传法者除了如厕以外绝不允许离席，若有必要，做饭烧水等工作也一并由师父代劳，师父反过来像用人般服侍徒弟。

这样做既是为了让继承法统者驱除心中的杂念，同时也意味着传法以后，师父和徒弟便皆为释迦牟尼佛的弟子，可以说资格相等了。

然而，不知了然出于何种考虑，没有进行这么麻烦的程序。他只用一天就完成了传法仪式。于是，了泽在这里成了释迦牟尼佛的堂堂第八十二代弟子。

尽管只花了一天的工夫，了然结束传法仪式走出正殿的时候，脸上还是明显现出了疲惫之色。去了趟厕所后，他一边洗手一边朝寺内望去。昏暗的雨雾中，那里一个人，这里两个人，到处站着神情严肃、全副武装的警察。

了然看到这情景，呼地吐出一口温热的气息。但他不是因这点场面就会乱了阵脚的人。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书斋。

“久等了。”

他简短地打声招呼后，坐了下来。

书斋里有两位客人，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他们似乎已经等了相当长的时间，两人中间的烟具盘里，烟蒂早堆成了小山。

“啊，没有。结束了吗？”

矶川警部重新坐正，声音有些僵硬。

“嗯，结束了。托你的福。”

“师父，了泽呢？”

“啊，他到分鬼头家打招呼去了。不管怎么说，从今往后都得仰仗仪兵卫老爷作为靠山了。本来应该请仪兵卫老爷来这边的，但二位说有事要谈，就作罢了……金田一先生，到底是什么事？”

“师父！”

金田一耕助只喊出了这么一句，没能再说下去。他声音颤抖，嘴角不停地哆嗦，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地注视了然许久，然后忽然移开视线，说：“师父，我们今天是来逮捕您的。此前承蒙您不少关照，面对今天这样的结局，我感到很遗憾。”

金田一耕助的声音听上去甚至有些哽咽。了然没有立即回答。矶川警部也缄口不语，看着他们两个。令人窒息的沉默如水一般在书斋内漾开。

“逮捕我？为什么？”

了然从容不迫。比起问题本身的内容，他似乎更像在试探金田一耕助。

“因为您杀了阿花……师父，杀死阿花的，是您吧？”

“因为我杀了花子……金田一先生，就只有这个吗？”

“不，还有。师父，在海盗城寨里杀死那个海盗的，也是您吧？”

“在海盗城寨里杀死那个匪徒……嗯，还有呢……”

“就这些了。阿花和那个身份不明的海盗……您杀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矶川警部惊讶地盯着金田一耕助的脸，看来他还不知道详情。

“就这些？”

了然神情淡然。

“金田一先生，那雪枝和月代呢？她们的死不怪我吗？”

“不。师父，她们两个不是您杀的。杀雪枝的是村长荒木真喜平，杀月代的是医生村濑幸庵。”

“金田一先生！”

矶川警部用抽泣般的声音打断金田一耕助的话，之后便再也挤不出半个字来。他太过吃惊，以至于说不下去了。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问：“这……这都是真的吗？”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楚。

“是真的。警部，杀阿花的是了然师父，杀雪枝的是村长，而最后杀月代的是医生幸庵。如果不这样考虑，案件根本无法合理解释。真是非比寻常、骇人听闻的案子。了然师父、村长和医生，这三个人分别杀害了阿花、雪枝、月代三姐妹。但是，警部，如果您听我这么说，就以为他们三个是共同犯罪，那就错了。因为每次作案，凶手都绝对没有借助他人的力量，而是独立完成的。所以，也不是不能看成三起相继发生的独立案件。”

“可这太荒谬了！三姐妹如此轻易地依次被杀，却看成什么三起独立案件……”

“是的。当然了，有一种意志在统率这三起案件。利用了然师父、村长和幸庵分别实施杀人计划的人物尚在别处。实际上，那个人才是这一系列杀人案的真正凶手。与他比起来，了然师父、村长和幸庵都只不过是杀人的工具罢了。”

“谁？那个可怕的人是谁？”

“去年去世的前任船东嘉右卫门老爷。”

犹如突遭雷击，矶川警部顿时全身僵硬，失去知觉的脸颊发麻般抽搐不已。了然则仍旧神态淡然，双眼半闭，脸上没有丝毫动摇。

“是的。一切都源自嘉右卫门老爷的满心怨恨。我真是个傻瓜。从我来到这座岛起，不，在我到达这座岛以前，就应该注意到这件事情。”

金田一耕助精力尽失，以一副虚脱的表情看着了然与矶川警部。

“师父，警部，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座岛吗？我是受千万太之托，来阻止这件事发生的。可见千万太应该事先已经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了。他说：‘如果我死了，三个妹妹就会被杀……你去狱门岛吧，堂弟……堂弟……’说到这里，他就咽了气。而在千万太的身体还没有那么糟糕时，他就屡次劝我来狱门岛，还给我写了介绍信。问题是那封介绍信的收信人。上面写着了然师父、村长和幸庵医生三个人的名字。千万太为什么要选他们三位当收件人……或者说，他为什么没有选更亲近的人呢……诚然，因为与三松处于那样的状态，介绍信的收信人写他的名字可能不合适。但为什么不选嘉右卫门老爷？为什么介绍信不是写给嘉右卫门老爷的……要是早考虑到这个问题，这起案件之谜早就解开了。”

金田一耕助的眼睛表面泛着一层略微发白而浑浊的光芒。那是他不断地自责、承受着内心煎熬的投影。

“想想看，千万太也许认为嘉右卫门老爷年事已高，有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但是，他选择的三位收信人不也一样吗？无论是了然师父、村长，还是幸庵医生，依他们的岁数，绝对都不能算年轻了。不，大概千万太正是考虑到这个，收信人才写了三个人的名字。即便他们当中有人去世，剩下的人也可以将事情解决……那么，假如真是那样，为什么要刻意避开嘉右卫门老爷？嘉右卫门老爷毕竟是千万太的祖父，何况又是狱门岛上的霸主。不管让谁来想，不都是应该先给嘉右卫门老爷写介绍信，尔后为防万一，再写给了然师父、村长和幸庵吗？然而，千万太并没有做这种理所当然的事。他避开了嘉右卫门老爷。为什么？难道他害怕嘉右卫门老爷？还是因为他已经知道嘉右卫门老爷将是杀害三个妹妹的元凶？”

金田一耕助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取出一根烟。他划火柴的手在颤抖。借矶川警部的火点上后，他把烟夹在两指之间，双手握拳搁在膝盖上。

“千万太在战争爆发后不久就被征召入伍，最初被派往中国，后来又辗转于南洋多个岛屿，最后流落到新几内亚岛。他应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跟家里通信了。不，即便通信，家里也不可能来信告诉他三个妹妹也许会被杀。尽管如此，千万太却知道自己死后，妹妹们会被杀。他怎么知道的？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离开家乡之前，一定有人告诉过他。”

两指夹着的烟掉下来一截长长的烟灰，落到了膝盖上，但金田一耕助完全没注意。他阴沉的目光落到榻榻米上。

“我眼前现在浮现出这样的情景来。三个男人坐在本鬼头家最深处的客厅里。一位是老人，也就是前任船东嘉右卫门老爷，另两位是老人的孙子千万太和阿一。千万太收到了入伍令，阿一也可能会同样收到通知。理应在嘉右卫门老爷去世后撑起本鬼头家的与三松老爷已经疯了，而且与本鬼头家交恶的分鬼头家眼看着有超越本鬼头家的运势。那个时候，想到自己寄予厚望的一个孙子得上战场，另一个孙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得上战场，嘉右卫门老爷不管左顾还是右看，除了绝望的悲痛以外，恐怕没有其他感受。结果，他对两个孙子说了什么呢？我猜，大概的意思应该是这样：如果本家的千万太活着回来，这种情况自不必说。但如果千万太死了，只有阿一活着回来，那本鬼头家就由阿一继承。不过那样的话，月雪花三姐妹就成了障碍，所以得把她们杀掉——”

金田一耕助的声音里带着些许颤抖，戛然而止。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也没再说下文。矶川警部沉默不语，诧异地瞪着眼睛凝视耕助的侧脸。了然依然双眼半闭，泰然自若地坐在原地。

金田一耕助清了清喉咙。

“啊，真是太可怕了。这种想法简直脱离了常人的逻辑！但是，岛上的百姓似乎都是如此，所有人都以异于常人的方式来思考和行动。嘉右卫门老爷满怀对本鬼头家未来的担忧。月雪花三姐妹中的任何一个继承家业，本鬼头家都会垮台……嘉右卫门老爷或许非常担心这一点。再加上他以前对三姐妹的母亲又那么憎恨，这恐怕也影响了他的想法。因此他决定，如果千万太死了，就让阿一来继承家业。如果千万太和阿一都死了，就让早苗继承家业。反正不管怎么说，三姐妹非死不可。”

“不，不是那样的。”

忽然，一个低沉而苍老的声音打断了金田一耕助的话，是了然。他照旧双目半开半闭，用平静的口吻说：“打断你的话，真不好意思。那个地方你说得不对。嘉右卫门老爷向来没把女孩放在眼里。不管是月代、雪枝、花子还是早苗，在嘉右卫门老爷看来，她们不过是五十步与一百步的差别。所以，如果千万太和阿一都死了，那就没办法了。他就打算让月代招个上门女婿来继承本鬼头家。为了早苗杀死三姐妹，嘉右卫门老爷想都没想过。”

听了这番话，金田一耕助出人意料地大惊失色。那份惊讶里甚至掺杂着悲痛的情绪。

“师父，”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这么说，只有千万太死了，而阿一活着，才会发生这次的事情了？要是千万太和阿一都死了，三姐妹就能免于厄运了，对不对？”

了然默默地点点头。金田一耕助与矶川警部彼此对望，在两个人的视线之间，充满了了然不知道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沉痛悲哀。

“命中注定啊，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啊。”了然一无所知，仍旧微闭着眼低声说道，“我去取吊钟，吊钟没有被熔化掉，完好地保存了下来。然后在回程的船里，我听竹藏说了阿一活着的消息。紧接着，金田一先生你又通知我千万死了……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啊。千万的死和阿一的生还，还有吊钟……我感觉嘉右卫门老爷的怨恨依然没有散去，他真真切切地在注视着我们。这三项条件只要缺一项，三姐妹就不会被杀了。可条件实在是太齐全了……千万的死，阿一的生还，还有那口吊钟……”

金田一耕助与矶川警部又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绝望沉重的叹息。

了然面不改色，继续说道：“金田一先生，我是出家人，是和尚。但我想你大概也知道，我并不是那么迷信。然而，当三项条件全部具备的时候，我还是觉得毛骨悚然。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肉眼看不到的力量在控制着我们。而且，前任船东嘉右卫门老爷与我们之间也有很深的情分。就是这样。”

他的脸上浮起可怕的笑容。

“况且，那三姐妹杀了也不值得惋惜。哈哈哈。啊，哎呀，抱歉打断你的话了。金田一先生，你再接着往下讲吧。”

了然实非凡人。不，也许到他这年纪，从一切物欲中解脱出来、完成大业的安心感令他不再进行无谓的垂死挣扎，成就了他坦荡大气的品格。

“警部、师父，请你们听我说。”金田一耕助用沉痛的语气开了口，“我刚才很自以为是地说了那些话，也提到自己很早之前就察觉这几起案件背后还残留着嘉右卫门老爷的阴影。但那是骗人的。其实，我发现这一点是在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以后。而且，专门给我留下路标、让我发现这一点的，不是别人，正是了然师父。师父早已知道了我的身份。为实现公平对决，师父把解开案件谜团的关键，即那扇发句屏风摆到了我的眼前。然而在一切都结束以前，我并没有识破。当然，这一方面怪我自己愚钝，但另一方面，也因为我上了您的当，师父！”

这时，了然的眉毛第一次微微抽动了一下，莫名其妙地重新盯着金田一耕助。

耕助紧接着说：“不，师父绝对没有欺骗我的打算，是我完全误会了。而且直到最后关头，这个误会也在硬把我往死胡同里拖。但在谈这个误会之前，我还是按顺序，从最初阿花被杀说起。因为警部还不知道详情。”

金田一耕助把碗底剩下的、褪成红褐色的茶水送进嘴里。黑色茶渣停留在舌头上，略带苦味。了然似乎注意到了，起身去方丈拿来烧水用的铁壶和小茶壶。

[1] 曹洞宗传法仪式中弟子继承师父的“三物”。大事即开悟，嗣书即继承宗派谱系，血脉即继承戒法谱系。

“疯子”的错觉

“阿花被杀是在给千万太守灵的那天晚上，对吧？当晚，阿花在六点十五分前后离开了本鬼头家。之后一直到了然师父发现尸体倒吊在老梅树上，任何人都没有再见过她的身影。这件事让我非常苦恼。假如六点十五分前后走出家门的阿花直接去了千光寺，按说一定有人遇到她才对。但事实却是没有一个人见过她。阿花到底在哪儿？还有，她是什么时候到千光寺来的……在这里，我必须承认，因为某种先入为主的观念，我的想法里产生了一个很大的盲点。那就是：倒吊在老梅树树枝上的阿花当然是在千光寺内被杀的。另外一个盲点是：我以为凶手杀死阿花之后就把她倒吊了起来，这两个行动是相继发生的。换句话说，我认为凶手把阿花杀掉后立即将尸体吊到了案发现场的老梅树上。我被这两个盲点蒙住了眼睛，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看清阿花被杀的真相。其实，这两种想法根本无凭无据。阿花并非在千光寺被杀，尸体后来才被运到了寺里。所以，尽管阿花被杀的时刻与被吊到老梅树上的时刻间隔很久，却没有丝毫不合理之处。发现这一事实让我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但一发现这一点，覆盖在我眼睛上的灰尘似乎也即刻被一扫而空，我看清了阿花被杀的真相。”

金田一耕助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口了然帮他倒的茶润了润喉咙，接着说：“那天晚上，阿花六点十五分前后走出家门，紧接着就爬上羊肠小道，前往坡道半路上的土地庙，藏了进去。恐怕是凶手，也就是了然师父指示她这么做的。当然，师父利用了鹈饲的名字。您恐怕是冒用鹈饲之名写了封信，然后直接交给了阿花，并且可能还跟阿花说自己是受鹈饲所托什么的……可怜的阿花不懂得怀疑人，何况送信人是师父，她更没有理由怀疑。于是她兴冲冲地出了家门，按照信上的指示藏到了土地庙里，兴奋不安地热切盼望着鹈饲的到来。因此，我六点二十左右走出千光寺，经过土地庙前的时候，阿花已经在庙里面了。而我下了坡道之后，竹藏随即上了坡道向千光寺走来。竹藏在山门前遇到了了然师父。那时候，了泽在师父的命令下，回寺里去取一件根本不可能找到的‘落下的东西’。接下来，了然师父与竹藏两人结伴走下羊肠小道。因为竹藏的出现不在预料之中，师父有点儿伤脑筋。您就是想一个人走下坡道，才让我先去分鬼头家报信，又让了泽回去取东西的。但万万没料到竹藏出现了。没有办法，您只能故意弄断木屐带子，让竹藏先走一步，随后再追他。这样，独自一人的了然师父拍了拍土地庙的墙壁，叫阿花出来。阿花原本就毫无防备，立刻把头探了出来。师父就用铁如意……师父，您的如意当凶器真是正合适。用那如意咚地一击，阿花不声不响地倒了下来。慎重起见，您又用布手巾使劲勒了勒她的脖子，然后锁上格子门。算下来，整个过程花了还不到两分钟。然后，您若无其事地走下坡道，跟竹藏会合。就在这时，了泽也走了下来。你们三个人正要一起走的时候，刚好我也从分鬼头家那边折返回来，于是碰了头。警部，您听我这么说也知道了吧，杀人手法越简单，成功的概率越高啊。这手法多大胆，没有任何技巧可言。而且从我的角度来看，既然在羊肠小道下面相遇时，了然师父、了泽和竹藏三个人在一起，那他们肯定是从离开寺院后就一直在一起了。我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了然师父居然在半路上干脆利索地做了一件那么可怕的事。”

了然沉默不语，依旧面不改色地听着。然而，沉默代表他承认了金田一耕助所说的每一句话。矶川警部禁不住用一种近乎充满敬意的眼神望向了然。

“就这样，阿花被杀掉了。但师父的任务并没有到此结束。不，应该说接下来的工作才是师父真正要做的——必须把阿花的尸体运回寺里，倒吊在老梅树上。如果省略这一步，杀阿花对师父来说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但是，这项工作跟杀阿花一样，不，您使用了更大胆更没有技巧的手法。守灵的时候，大家发现阿花失踪了，于是决定分头到她可能去的地方寻找。师父便非常自然地分配好人手，然后一个人提前回了寺里。这样安排顺理成章，以至于所有人都没能揣测到师父的真正意图。而且，师父绝对没干出火急火燎、在众人看不见的情况下回到寺里这等极不自然的事。我们，我、了泽还有竹藏在羊肠小道下面会合的时候，师父还走在羊肠小道上。这真是无法形容！师父当时正背着花子的尸体！”

金田一耕助微微哆嗦了一下。矶川警部惊讶得目瞪口呆。了然则依然保持着从容不迫的神情。

金田一耕助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一回忆起当时的事，我就忍不住想对师父表示敬意。不必说，黑暗包裹了一切。不管是师父的身影，还是师父背的尸体，我们全都看不到。我们能看见的，唯有师父手里提着的灯笼发出的那点光亮。虽说如此，杀人凶手背着尸体，那样慢悠悠地走路……这绝对不是任何人都办得到的。因为比起最初看见师父的时候，我们……我们和师父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越隔越远，反倒是越来越近了。师父把握好时间走进山门，把阿花倒吊在了老梅树上。这才是他杀阿花的关键，缺了这一步，杀阿花的意义至少会丧失一半。要说原因，大概是贴在枕屏风上其角的那首俳句——‘黄莺倒吊初鸣啭’。对于了然师父来说，用阿花的尸体模拟出俳句中的情景，这与杀死阿花同等……不，比杀她还要重要。师父迫不及待地完成他的情景模拟，随后匆匆跑到山门来喊我们，并带着我们进入厨房。但这时师父才发现，多出了一名完全不在计划内的闯入者。”

金田一耕助长叹一口气。

“这名闯入者不仅对师父来说是个意外的障碍，对我来说也是制造巨大困惑的‘种子’。师父察觉此人藏在禅堂中，却故意给了他逃走的机会。对于这一点，我曾经是这样理解的：了然师父认识那个人，因为认识才会把他放走。这么说，那人肯定就是凶手……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那人跟师父、跟这起案件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他可能亲眼看见了了然师父把阿花倒吊起来的一幕。不，即便没当场看到，他大概也知道在师父回去之前，老梅树上并没有吊着尸体。师父为此担心不已，所以采取了临时想到的权宜之计。至少要避免那人当场被抓，于是给了他逃跑的机会。而在事后搜山的那天晚上，我们正要逮捕那人，您却先一步从岩石后面用铁如意打死了他。”

了然依旧泰然自若。金田一耕助的语气也温和平静。任谁也看不出他们一个在指责凶手可怕的杀人行为，而另一个在接受指责。不知为何，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超脱世俗的氛围。

“其实，在发生此事以前，师父还随口说过一句让我上当的话。啊，不，师父绝对不是有意要那么做，都怪我擅自曲解了。因为这个误会，我在黑暗中彷徨了很长一段时间。事情是这样的。当我们聚在倒吊的花子周围时，师父低声说了句‘是疯子，但任何人都无可奈何’。从师父当时的神态、声调来判断，那似乎是他由衷的感叹，让人丝毫感觉不出他是在装腔作势或者玩弄手段，只是把内心的想法不自觉地顺口说了出来……当时我就是这样的感觉。所以，我以为相信他的话也无妨。从这句话，我立即想到了疯子，也就是被关在禁闭室里的与三松。难道与三松跟这起案件有什么关联？这样的念头又成了导致我在错误的道路上摸索很久的重要因素。结果，当我明白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时……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了。警部，师父当时说的根本不是‘是疯子，但任何人都无可奈何’，而是‘季节不对，但任何人都无可奈何’。是我擅自理解成了疯子。师父说的并不是疯子的疯，而是季节的季。所以，师父感叹的是‘季节不对，但任何人都无可奈何’。[1]为什么要发出这样的感叹？因为师父想用阿花的血肉之躯表现的俳句是‘黄莺倒吊初鸣啭’，明显在形容春天，但现在却是秋天，因此师父才会感叹‘季节不对，但既然要实现嘉右卫门的遗愿，也无可奈何’。师父感叹的，实际上是俳句的季语[2]。”

了然的脸上渐渐浮现出和蔼的微笑。金田一耕助看了他一眼，说：“啊，师父当然会笑了。但是，这并不是师父第一次笑我。这件事情发生后不久，我们到正殿寻找那名闯入者的时候，我曾问师父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师父好像一开始没能理解我的意思，但很快便发现我犯了个很可笑的误会，于是用两手捂住脸，抖动着肩膀大口呼吸。那时候，我还十分自恋地以为自己的问题戳中了要害，师父才大为惊恐。殊不知，您当时是在笑我哩。我荒唐的误解令师父忍不住想捧腹大笑。您是为了不让我察觉这一点，才用两手把脸给捂起来的。我……我在伟大的师父眼中，简直幼稚得跟个小孩似的。”

“哪里哪里，没有的事，金田一先生。”

了然终于止住笑声，用安慰的眼神看着金田一耕助。那双眼睛的某处流露出慈父般的和蔼。

“你绝对不是个小孩。你很了不起，很优秀，竟然能看得这么深入。别惋惜了。毕竟不管是你还是别的什么人，都不可能阻止这些案件的发生。那么，让我听听后文吧。既然理清楚了花子的事，现在该轮到雪枝和月代了。拜托了，请解开疑团。”

“雪枝被杀的时候，最大的问题是……”

金田一耕助多少有些语塞。

“雪枝的尸体什么时候被塞到了吊钟里。根据清水的说法，他八点四十分左右经过那儿时，打着手电筒查看过吊钟，并没有发现和服袖子之类。之后他和村长走下坡道前往分鬼头家，大概十分钟后折返回来，经过吊钟旁的时候，雨哗地下大了。所以，尸体绝对不可能是在这之后被塞进吊钟里面的。为什么？因为坐在吊钟里面的雪枝除了露在吊钟外面的袖子，身上其他地方都不湿。不对，是除了背部稍微带着点湿气以外，其他地方都是干的。因此，尸体被塞进吊钟里面应该是在雨下大以前。凶手会不会是在清水和村长第一次经过吊钟旁，去分鬼头家的那段时间里塞进去的？他们往返的时间有十四分钟。在这十四分钟里，利用杠杆原理的确能轻松把雪枝的尸体塞到吊钟里面。我起初也这么认为。但仔细琢磨琢磨，总觉得这样很不自然。根据幸庵的推测，雪枝被杀于六点到七点间。即便雪枝是在七点被杀，凶手为什么要等一个半小时以上，再利用那么危险的时间把尸体塞进吊钟？而且清水说，他们第一次查看吊钟时，雨就开始零零星星地下起来了。这么说来，尸体表面多少会弄湿一些才对。然而，正如我刚才所说，尸体完全没被淋湿。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思前想后，我忽然想到，尸体会不会是在更早之前，也就是清水和村长第一次经过那儿之前就被塞到了吊钟里？这样的想法不管用来解释前面的哪个疑点都是最合情合理的，但如此一来，又出现了新问题——清水和村长打着手电筒查看吊钟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和服袖子。可实际上，那截袖子不但是朝着路这边伸出来的，还是让人眼前一亮的颜色，就算手电筒的光亮很微弱，只要露在外面，根本不可能看漏。这让我也搞不明白了，只隐约感觉凶手在那儿耍了个花招，但想不出到底是什么花招……正当我为此伤透脑筋的时候，偶然在清公的理发店里听说雪枝被杀的当晚，还有一口吊钟在坡道上出现过。另外，分鬼头家的仪兵卫也说，月代她们的母亲以前表演《道成寺入钟》那出戏时，用到的纸吊钟可以从中间啪地一分为二，而且应该还放在本鬼头家的仓库里……这两件事迅速扎进了我的脑袋。知道了魔术的全部道具，也就相当于知道了魔术的谜底，再识破花招便没有了任何困难。凶手把雪枝的尸体塞到吊钟里，却只让袖子露在外面。袖子并不是凶手一时疏忽露出来的，而是他故意要让人看见。然后，凶手又从上面罩上那口纸吊钟，把真正的吊钟和露在外面的袖子全遮了起来……所以，那天晚上清水打着手电筒查看的其实是纸吊钟。”

“金田一先生，那口吊钟你昨天从海底打捞上来了吧？”

似乎是为了让金田一耕助喘口气，了然忽然插嘴问道，随后给耕助的茶碗里倒上茶。

“是的。那口吊钟的龙头上系着根很粗的绳索，绳索一端绑着一块大石头，而且那处山崖突角下面的坡道上有石头砸落的痕迹。根据这些信息，我推测事情是这样的。凶手先把绳索的一头系到罩在真吊钟外面的纸吊钟的龙头上，再把垂到山崖下的绳索另一头绑上大石头，放到山崖下的坡道旁。这样准备妥当之后，凶手首先让清水看到纸吊钟。那口吊钟的下面并没有露出和服的袖子。之后，凶手把放在山崖下坡道旁的石头推下去。纸吊钟受到石头的拉拽，上面的机关发挥作用，啪地从中间裂开，一下子就从真吊钟上面脱落下来，随即掉进海里。这样，真吊钟下面就露出了雪枝的和服袖子……我昨天晚上委婉地问过清水。他回答说：‘我好像感觉用手电筒照到的吊钟比第二天早上见到的吊钟稍微大了一点儿。可能是在晚上和早晨两个不同时间看的，才有这种错觉吧……’现在，一切都清楚了。但是，凶手为什么非要做这么麻烦的事不可……这已经不言而喻，当然是为了在时间上制造不在场证明。清水八点四十分左右经过的时候，吊钟下面并没露出和服的袖子。凶手这么做，是为了让人误以为雪枝被塞进吊钟是在清水经过之后。那么，是谁首先利用这个花招，间接地强调了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与此同时，又是谁最有机会把大石头推下去？思考到这里的时候，我几乎恐惧得快发疯了。兼具这两项条件的，除了村长，再没有别人。村长和清水一起查看了纸吊钟，又一起走下放着大石头的坡道。反正周围漆黑一片，村长肯定有机会在清水没察觉的情况下把大石头推下去……为了验证这个推测，我昨天晚上婉转地问过清水。清水说：‘我们走下山崖不久，村长说要去小便，我就一个人先往前走了。村长停住的位置确实在下面留着重物砸落痕迹的山崖附近。说起来，我还隐约听到了嘭的一声，似乎有东西掉进了海里。但那时海面上波涛汹涌，又是海浪声又是风声，我听得也不清楚……’”

金田一耕助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神情恍惚地望向拉门外，凝视良久。警部咳嗽了一声，催促他讲下文，他才又慢慢地说：“太恐怖了！这样的发现简直令人发疯。杀阿花的是了然师父，杀雪枝的是村长。实在太疯狂了，我自己都害怕相信这样的事实。然而，不管我在情感上有多排斥，严峻的事实都不容动摇。既然了然师父杀了阿花，村长杀了雪枝，那杀月代的是不是幸庵医生呢……这样想的时候，我几乎快疯了。但是……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月代绝对不是幸庵医生杀的。不、不，应该反过来说，除了幸庵医生以外，没有人有机会杀月代……”

“可是，金田一先生，你这样说就有点儿讲不通了。”

矶川警部第一次开了口。

“你说得没错，幸庵医生或许有杀月代的机会。但是他身体上不允许，毕竟他的左臂骨折，动不了了，而月代是被人用布手巾勒死的。单手怎么可能勒死人……”

“并非绝对不可能，警部。”

金田一耕助的声音有气无力。

“二位也知道，那种布手巾是用一整匹布染出来的。而且，月代面向的祭台右侧悬挂着一些颜色各异、类似幡旗的布条。喏，就是绑着铃铛和猫的那个。就算在它们里面掺进条没裁开又染了色的布手巾，也不可能被留意到。幸庵医生右手攥住那条布手巾的一头，偷偷走到专心祈祷的月代背后，迅速缠到她的脖子上，然后用力拉拽……因为布手巾的另一头固定在门框上，所以幸庵医生单手足能把月代勒死。等到月代断了气，他又把布手巾裁成合适的长度。警部，您还记得吗？那条布手巾非常脏，唯独切口很新。就是凭借这种方法，幸庵医生成功地单手实施了用布手巾勒死他人这种原本不可能的犯罪。”

夕阳西斜。寂静无声的书斋内，只有矶川警部令人压抑的急促呼吸声不绝于耳。过了许久，他才边擦拭着额头上黏糊糊的汗水，边用沙哑的声音说出这么一番话：

“啊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然师父、村长、幸庵医生，难道犯罪天才全聚到狱门岛上了？”

“不，并非如此。”金田一耕助纠正道，“刚才我也说了。了然师父也好，村长也好，幸庵医生也好，他们都不过是杀人的工具罢了。策划这三起恐怖杀人案的，不是别人，正是已经去世的前任船东嘉右卫门老爷。警部，您也听说了吧？嘉右卫门老爷去世前，因为中风，左手不听使唤了。后来，他想出了杀月代的方法。幸庵医生为原样照搬，才故意弄断了自己的左胳膊。关于这一点，师父应该会告诉我们详情吧。”

金田一耕助的话戛然而止。

[1] 在日语中，“疯子”与“季节不对”都可读作KICHIGAI，故容易发生这种误会。

[2] 在连歌、俳句中表现吟咏季节的题目的用词。

封建的、过于封建的

日落西山，周围渐渐暗下来。书斋外下起了蒙蒙细雨。警部站起身，打开电灯。冰冷雪白的灯光如水般流进书斋，照亮了外廊边被雨打湿的八角金盘。

了然仍旧双眼半闭，一副虚心倾听的模样坐在原地，又宽又厚的嘴唇却缓缓动了起来。

“太阁大人临终之时……嘉右卫门老爷最后心里有多难过多悲痛，你应该已经从岛上百姓的口中听说了吧？”

他的语气里透出脱离世俗羁绊、流水似的淡泊从容，低沉而有力的声音缕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也难怪嘉右卫门老爷会那么伤感。毕竟他至关重要的继承人——儿子与三松蠢事做尽之后成了那样子，两个宝贝孙子又都上了战场，生死未卜。剩下的净是女人，而且本鬼头家的三姐妹没一个成器，偏偏分鬼头家的志保又利用那个叫鹈饲的小伙子来招惹那姐妹仨。嘉右卫门老爷死也死得不安心啊。战争结束的时候，他病倒过一回，落下个半身不遂，终究算是勉强闯过了鬼门关。但十月初再病倒之后……这回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不行了。他本人好像也有所预料，可是满怀的怨恨不放过他。一想到本鬼头家的未来，他就如遭地狱业火焚烧般痛苦万分，以致迟迟无法瞑目。临咽气前两天，嘉右卫门老爷把我、村长和幸庵一起叫到他的枕边，说了些奇怪的话。时至今日，只要我闭上眼睛，还能感觉到他的声音在我的耳朵深处回响。他大致是这样说的：‘大家听我说。我昨晚做了一个很不可思议的梦。我梦到自己把月代、雪枝和花子杀了，而且，杀人方式简直美得无法形容……’他说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了可怕的笑容。我们三个面面相觑，但他不管不顾，一股脑地说出了金田一耕助先生刚才说的那三种杀人方式。嘉右卫门老爷在内心怨恨的支配下，反反复复地说着那些话。他说做梦，但肯定不是。自从第一次病倒，不、不，应该远远早于那以前，他就经年累月挖空心思地琢磨这件事了。以前他动不动就对我们这几个亲近的人说：‘要是千万太死了，阿一活着回来，我就亲手把那姐妹仨杀了。’听着像玩笑话，其实不是。说完杀人方式，嘉右卫门老爷又说：‘本来必须由我亲自动手的，可现在这身体不行了，况且我也不久于人世。按说应该趁着还硬朗的时候动手，但千万太和阿一都杳无音讯。我不想白白杀掉她们，所以一直等到了现在。临走之前，我心里只有这一件事放不下。师父、村长、幸庵，如果你们可怜我，就帮我完成这个愿望吧。假如千万太死了，阿一活着回来，你们就照我说的方法把那碍事的姐妹仨杀了。这是给我的最好供养……’他流着泪，对我们三个人拜了拜，然后从枕头底下拿出三张彩纸，说：‘这个留给你们当纪念。看到这个，你们就不会忘记我的遗言。’随后又重复了一遍杀死每个女孩的方法，说：‘那就拜托你们，求求你们了。如果违背我的遗言，我让你们七世遭殃。’分给我的是其角那首俳句，分给村长的是‘头盔压顶蟋蟀鸣’，分给幸庵的是‘一家游女萩和月’。这三张彩纸就贴在前几天送到金田一先生枕边的那对屏风上，你大概也看到了吧？要说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我从村长那里听说了你的身份。村长记得你的名字。他找出旧报纸核对了一下，确认无误。知道你是个名侦探之后，我意识到，你应该是从千万那里听到了点儿什么才来这里的。因此，我觉得不给你点儿线索就直接动手未免太卑鄙了。假如你真的是位了不起的侦探，应该可以解开发句之谜。要是解不开，只能算你愚钝了，根本不配被称作名侦探。不管怎么说，我始终认为把决定胜负的那三张彩纸藏起来是龌龊之举。于是，我不顾村长和幸庵的反对，执意把屏风送到了你眼前。结果，我们完败。不过，败得好。败了也没关系，败得心服口服啊……哈哈。话离题了，接着说嘉右卫门老爷的遗言吧。你们要是见着他那副悲痛的模样，绝对也不会狠下心来拒绝的。当时我的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那么刚强的嘉右卫门老爷怎么会落到如此悲惨的境地！想到这里，我忍不住为他的可怜流泪，没去考虑人的复仇心有多冷酷。我说：‘老爷子，你就放心吧。如果出现千万死了、阿一活着回来的情况，我们一定照着你说的去做。即便日后下地狱，我也会把花子的尸体倒吊在老梅树上的。请我佛药师如来明鉴，此话绝无半点儿虚假。’村长和幸庵尽管吓得连连后退，却也不得不跟着起誓。或许嘉右卫门老爷感到安心了，两天后便离世而去。”

金田一耕助和警部默然无语，静静地听着。这悲哀而无常的故事仿佛讲述了一位战国武将的人生末路。

了然的脸色也逐渐黯淡下来。

“嘉右卫门老爷的葬礼之后不久，我、村长和幸庵三个人单独谈过。当时，幸庵忧心忡忡地问我：‘师父，你结下那样的约定，真的要履行吗？’我朗声大笑，说：‘怎么可能，嘉右卫门老爷那是疯了。就算想完成他的遗愿，也不可能办到。’他们问：‘为什么，怎么不可能办到？’我回答：‘吊钟啊，这座岛上哪儿有吊钟？嘉右卫门老爷神志不清，忘记已经把吊钟捐出去的事了。没有吊钟，根本完不成‘头盔压顶蟋蟀鸣’。若是那样，村长就不用履行约定了。既然村长可以不守约，也没道理怪我们食言。’听我这么说，村长和幸庵都卸下肩头重担般放下心来……可是……可是……”

了然脸上第一次流露出痛苦之色。

“嘉右卫门老爷去世后过了一年，就是前一段时间，吴市那边通知我去领吊钟。我吃了一惊，心扑通扑通直跳，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置之不理也说不过去，我便索性到吴市一探究竟。吊钟竟然没被熔掉，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办好申领手续，回来的船上……刚才也提到过，阿一的生还和千万的死讯就像给了我当头一棒。村长跟幸庵也是同样的感受，不、不，他们比我更感到恐惧。后来，我们只要聚到一起，便讨论该怎么办、出了什么事。但其实，我的心已经平静下来了。条件太齐全了。我们害怕这是嘉右卫门老爷的怨恨起了作用。而且，在一年的监护过程中，我曾仔细地观察过那三姐妹。她们简直像发情的母猫似的，和那个叫鹈饲的男人乱搞。日后势必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鹈饲，这显而易见。我想，杀她们是种慈悲，既对她们自身好，也对世间有益。于是，我对村长和幸庵说：‘你们要怎么做随便你们，我要履行约定，你们要是想报警就去报吧。不过，嘉右卫门老爷的怨恨和我的诅咒一定会让你们生不如死。’两个人听了这话并没有当真。等我把花子杀了，倒吊在老梅树上，他们才心惊胆战、张皇失措，终于知道了我的决心有多坚定。比起嘉右卫门老爷的怨恨，他们更害怕我这活人的诅咒。既然我毅然决然地履行了约定……他们也彻底断了念想。首先行动的是村长，接着是幸庵。我同情他们俩，也曾打算万一东窗事发，独自担下所有罪名……”

了然深深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先生。”

“嗯？”

“村长和幸庵怎么样了？”

金田一耕助与矶川警部对视一眼。

“村长昨晚逃离岛上了。师父，是您提醒他的吧？”

了然露出略带苦涩的微笑。

“昨天看到你从海里把纸吊钟捞上来，我就知道大势已去，毕竟你连这都看出来了。弄虚作假、独自担下所有罪名是行不通了，于是我去提醒村长和幸庵。但幸庵又是烂醉如泥，我只能回来了。村长逃走了啊？那幸庵呢？”

“幸庵医生……”

“幸庵怎么了？”

“他刚才疯了……”

“疯了？”

了然双眼圆瞪，几乎胀破。片刻之后，他又现出消沉的神情，重重地叹了口气。

“是吗……不，应该是那样吧。他胆子小得很，翻来覆去地老是去想……”

“不，不光是这样。今天，清水那儿接到笠冈总局打来的电话……”金田一耕助的语尾颤抖着消失了。

了然莫名其妙地皱起眉头。“笠冈总局打来电话？金田一先生，这跟幸庵有什么关系吗？”

金田一耕助叹了口气。“这件事我其实不想说出来，如果能不说，我真想就这么让它过去。笠冈那边打来电话说，在神户抓到了一个复员诈骗犯，听说是从缅甸复员的军人。他挨家挨户到没有复员的战友家中进行诈骗。那家伙说，只要是去通知战友还活着，家属就会特别高兴，不但请他吃饭，还会送礼物给他。但要是去通知战友已经死了，待遇就不这么好了。于是他心生一计，决定即便是已死的战友，他也谎称活着……”

了然脸上顿时现出慌乱不安的神色，呼吸也急促起来。“金、金田一先生，莫、莫非阿一他……”

金田一耕助不忍心去看了然。他知道，这句话一旦出口，必定会将了然筑起的自我安慰的楼阁残忍地摧毁。

“是的，他死了。那个诈骗犯担心如果照实说，谢礼会很少，所以才……啊，师父！”

了然忽然站起身，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大吃一惊，也跟着站了起来。

很长一段时间，了然纹丝不动，瞪大的双眼仿佛没有生命力的玻璃珠般失去了原有的光芒，呆滞而浑浊。他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嘴唇一张一合。他看看金田一耕助，又看看警部，缓缓地摇了摇头……紧接着，他两边脸颊上蚯蚓似的血管猛地鼓胀起来，脸色也瞬间变成可怕的潮红。

“南无……嘉右卫门老爷。”

“啊！师父！”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一左一右跑了过去。了然像是想甩开他们的手，朽木般咕咚一声仰面倒地。

他就这么去世了。

终章

金田一耕助离开狱门岛

金田一耕助要离开狱门岛了。清水、竹藏和理发店的清公把他送到码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几天天气太好，今天又下起蒙蒙细雨来。

“清水，还是不知道村长的下落吗？”

“不知道。岛上的人都在议论，村长说不定已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悄悄自杀了。”

“这样啊……”

大家不再作声，默默地站在码头上。金田一耕助只觉无限寂寥，似有刺骨寒风袭过心头，胸中盈溢着难以形容的悲哀。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忽然，清公连珠炮似的问，“大伙儿干吗这么垂头丧气！先生可是赢了，你们能不能高兴点啊！先生您也是，瞧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先生，在岛上早苗的确是个美人，但您去东京看看，她那样的遍地都是，根本用不着在这儿愁眉苦脸。哎，竹藏，这话可不能告诉早苗。”

清公的话算是击中了要害。昨天，金田一耕助问早苗想不想去东京。对于这么唐突的提议，早苗吃了一惊，浑圆的眼睛睁得老大。等到领会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她慢慢地垂下眼帘，然后轻声说了这么一番话：“不，我还是留在这里吧。哥哥和本鬼头家的哥哥都死了，我也很清楚今后的日子有多么艰难。这座岛在发生巨变，整个日本也在发生巨变，船东也不能再做昔日那种美梦了。然而，越是艰难，我越是必须留下去。最近岛上会回来很多复员的年轻人。我会从他们里面选一位好丈夫，坚持守护本鬼头家到最后一刻。如果不那么做，祖父的魂灵也无法安心离开这个家。生于岛上的人要死在岛上，这是多少年来定下的规矩。不过……谢谢您。我今后不会再见您了。”

早苗扭过脸，踉踉跄跄地离去……

“竹藏，本鬼头家就拜托你了。毕竟了然师父、村长和幸庵医生他们都不在了……”

“先生，即便粉身碎骨，我也会保卫本鬼头家……”竹藏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不久，熟悉的白龙号驶了过来。

“大家保重！”

“先生，保重！”

“金田一先生，安顿下来了请通知我们。逮到村长的话，我会告诉您的。”

驳船正要离开码头，栈桥那边慌里慌张地跑来一个人。是一身复员军人打扮的鹈饲章三。他连伞也没打，浑身湿淋淋的，非常狼狈。

“哈哈哈，鹈饲，你终于被赶出来了。分鬼头家的老板娘到底还是只认现钱啊！”清公刻薄地讽刺道。

鹈饲满脸通红，使劲缩着肩膀，匆匆跳上驳船。

是啊，这就对了。这里不是外乡人该长待的地方。

驳船静静划出去的时候，纷飞细雨中传来阵阵钟声。

了泽在撞钟为金田一送行。那口充满可怕回忆的吊钟啊……

金田一耕助忽地站起身。

“南无……”

他对着烟雨迷蒙的狱门岛合掌念道。

目录

本阵杀人事件

三指男人

本阵的后裔

响琴

大惨剧

义甲的新用途

镰刀和弦柱

调查会议

金田一耕助

猫之墓

侦探小说问答

两封信

挖坟

惊倒矶川警部

耕助的实验

本阵的悲剧

预先演习

无可奈何的密室

曼珠沙华

古井怪谈

关于本位田一家的备忘录

葛叶之恨

大助返乡

替身绘马

大惨剧

新闻报道

可怕的妹妹

黑猫酒馆事件

序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终章

本阵杀人事件

三指男人

动笔写这篇稿子时，我想再去看一眼那座发生恐怖案件的房子。于是在一个早春的午后，趁散步的时候，我一手拄着拐杖，信步走出家门。

我于去年五月疏散到冈山县的农村。从那以来，村里的许多人都对我讲过一柳家的妖琴杀人案。

一般说来，人们知道我是侦探小说家后，总会把自己见到、听到的杀人案告诉我。这个村子的人也不例外。然而他们每个人对我说的都是这个故事，可见这起案件给村里人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而且，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还不知道这个故事真正的恐怖之处。

总体而言，人们告诉我的绝大多数案件本身没有讲的人想象的那么有趣。至少，我以前还没有遇到过能写进小说的案件。但这起案件不同。我第一次听到关于这个故事的只言片语时，就觉得非常有意思。不久，我从了解事情来龙去脉的朋友那里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瞬间被一种莫可名状的兴奋包围。那和普通的杀人案完全不同，凶手有着绵密的计划，而且相当于“密室杀人”。

大凡自诩为侦探小说家的人，一定想接触一次的就是密室杀人案。在一个凶手进出皆不可能的房间里发生杀人案，侦探巧妙地将其解决，这对作者来说有着无限的吸引力。因此，大部分侦探小说家一定会触及这个题材。按照我尊敬的朋友井上英三的说法，狄克森·卡尔的作品都是密室杀人的变形。我既然忝居侦探小说家之列，当然也想有朝一日能直面这个诡计。如今得来全不费工夫，这样看来，对于那个用恐怖方法砍碎一男一女的凶恶无耻的凶手，我也许还必须表示由衷的感谢。

最初听到事情真相时，我马上在记忆中读过的小说里寻找相似的案件。我首先想到的是勒鲁的《黄色房间的秘密》，然后是勒布朗的《虎牙》、范达因的《金丝雀杀人事件》和《狗园杀人事件》、狄克森·卡尔的《瘟疫庄谋杀案》，另外还有作为密室杀人的一种变形的、罗杰·斯嘉丽的《天使家杀人案》。但是，这些小说和这次的案件都有所不同。凶手阅读了这些小说，将其中的诡计进行分解，从中找出自己需要的元素，再拼接出一个新的诡计——这样想也不是没有道理。

从相似程度来说，《黄色房间的秘密》也许和这起案件最为相似。但相似的不是事情真相，而是现场气氛。这起案件发生的房间没有黄色的墙纸，立柱、天花板、横木和防雨窗全都涂上了铁丹红。这一带涂铁丹红的房子不少，我现在住的这间就是。但我住的房子非常古老，与其说是红，不如说泛着黑色的光。而发生案件的房间当时刚刚上过色，呈现出极其鲜艳的红色。榻榻米和拉门都是全新的，还摆放着金屏风。房间里，男女二人倒在血泊之中，这景象给人留下了强烈的印象。

这起案件还有一个让我兴奋的异常要素。那是一张由始至终和案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琴。据说每当发生意外，人们都会听到粗暴的琴声。对于我这样还保有些浪漫主义情怀的人来说，这具有多大的魅力！密室杀人、红色房间，再加上琴声，我如果不把这个故事写出来，真是有辱侦探小说家的名声。

话题有些扯远了。从我家到发生案件的一柳家府邸，步行大约需十五分钟。那里的全称叫冈田村山谷地区，从名字可以看出，是个三面环山的小村落。低矮的山脉像海星的触角一样延伸至平地，一柳家宽敞的宅子就在山脚下。

这座突出的小山西侧有一条小河，东侧是一条小路，越过山顶可以到达久代村。小河和小路延伸至平地后不久就交会在一起。一柳家拥有被小河和小路分割出来的不规则三角形土地，约两千坪[1]。也就是说，一柳家北面靠着突出的小山，西面被小河阻拦，东面对着通往久代村的小路。不用说，正门是朝东开的。

我首先走到正门前观察。离开小路稍走几步，就有一扇镶着门钉的黑色大门，两侧竖着气派的围墙，向左右延伸约两百米。从门外向里窥视，里面还有一堵内墙，可以看出是个大户人家。内墙里面就看不到了。

我转到宅邸西侧。沿着小河一路北上，在一柳家围墙的尽头有一架坏了的水车，水车北侧有一座土桥。我走过桥，爬上宅邸北侧的山崖，钻进茂密的竹林。站在山崖边缘向南望去，宅邸内部一览无余。

最先映入我眼帘的是正下方偏院主屋的屋顶，屋顶下面就是发生了恐怖案件的所在。听人们说，这是一柳家的祖先建造的隐居所，里面只有两个小房间，分别约八叠[2]和六叠。可毕竟是隐居所，房间虽小，院子却很精致，由南向西还配有单调的树木和观赏石。

偏院的情况后面会详细叙述。越过偏院远望，是一柳家的主屋，巨大的平房坐西向东。再远处不规则地排列着二房的住所、土墙仓库和储藏室。主屋和偏院之间被一道竹篱笆隔开，只有一扇柴门可以出入。现在，竹篱笆和柴门都已面目全非，但在案发时是全新的，非常牢固，听到惨叫后从主屋赶来的人们曾一时被挡住。

这样就大致看完了一柳家的格局。随后我走出竹林，来到位于村口的村公所。村公所在村子南端，附近人家相对稀少，由此向南是川边村。村公所和川边村之间是大片大片的田地，田地间有一条三米半宽的道路。沿着这条路走上四十分钟，可以到达火车站。坐火车来的人要想进入村子，必然要走这条路，也必然要经过村公所前。

正对着村公所的是一户门面宽敞但装修简陋的人家，原来是马夫们光顾的小饭馆。这里就是和一柳家杀人案有着重大关系的、不可思议的三指男人最先到达的地方。

那是昭和[3]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的黄昏，即案发两天前。

小饭馆的老板娘坐在屋外的马扎上，正和相熟的马夫以及村公所的职员闲谈。这时，在刚才提到的那条路上，一个人从川边村方向啪嗒啪嗒走了过来，在小饭馆前停下脚步。

“劳驾，我问个路。去一柳家的府邸该怎么走？”

正在说笑的众人听到这句话，一起看了看来人的打扮，然后面面相觑。大概是那人寒酸的样子和气派的一柳家实在太不协调了。那人戴着一顶满是褶皱的宽边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还戴着大口罩。帽子下面露出乱蓬蓬的头发，从下巴到脸颊长满了杂乱的络腮胡子，不由得让人觉得形迹可疑。他没穿外套，上衣裹得很紧，浑身沾满污垢，肘部和膝盖处的衣服都磨得发亮。两只鞋也都开着大口子，落满灰尘，磨得发白。他看起来非常疲惫，年纪大概三十岁。

“一柳？一柳家就在那个方向。你，找一柳先生有什么事吗？”

那人发现村公所的职员紧紧盯着自己，像被晃到似的眨了眨眼睛，隔着口罩不知道说了什么。

就在这时，那人刚刚走过的路上飞驰过来一辆人力车。老板娘提醒道：“哎，你要找的一柳家的家主正好从那边来了。”

坐在车上的是一个约四十岁、肤色稍黑、不苟言笑的人。他穿着黑色西服，正襟危坐，一直目视前方，绝不瞥向两侧，棱角分明的脸庞和高高的鼻梁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印象。

这就是一柳家的家主贤藏。车子载着他从众人面前经过，消失在不远的拐角处。

“老板娘，一柳家的家主要娶新娘，是真的吗？”车子看不见之后，马夫问道。

“真的，后天就举行婚礼了。”

“啊？这也太急了。”

“夜长梦多嘛。无论怎么反对，他都坚持到底。那人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说得也是，毕竟人家是了不起的学者啊。可是老夫人不是很赞成吧？”说话的是村公所的职员。

“当然不赞成了，可事到如今只好同意了。越反对，那人越固执。”

“一柳家的家主多大了？有四十岁？”

“刚好四十岁，而且还是第一次恋爱呢。”

“中年人的恋爱，可比年轻人还热烈呢。”

“据说新娘二十五六岁。好像是果园主人的女儿，算是钓上个金龟婿。老板娘，她真有那么漂亮吗？”

“据说也没那么漂亮。但是她在女子学校当老师，应该很有才华。大概是这点被看上了。以后的女孩子，不受教育可是不行啊。”

“老板娘也去女子学校上学，钓个金龟婿吧。”

“我看也行。”

三人哈哈笑着，刚才问路的那人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老板娘，麻烦能给我一杯水吗？实在是渴了……”

三人吃惊地回头看向那人。他们已完全忘了他的存在。老板娘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但马上端来一杯水。那人道谢后接过玻璃杯，稍微移开口罩。一瞬间，三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那人的右脸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也许是受伤后缝合的，从嘴唇右端直到脸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看起来就像是嘴巴裂开了一样。他戴口罩并非因为患了感冒或为防尘，而是为了掩盖伤口。另一点让三人觉得可怕的，是那人拿着杯子的右手。他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小指和无名指少了一半，完整的只有拇指、食指和中指。

三指男人喝了水，郑重地道谢，便啪嗒啪嗒向一柳家的方向走去。三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什么啊，这是……”

“他找一柳先生能有什么事？”

“那家伙真恶心！那样的嘴！我不会再用这个杯子了！”

老板娘确实不打算再用这个杯子，把它收进了柜子的角落。这给后来的案件调查帮了大忙。

喜欢在故事中探索、推断的各位读者，读到这里，你们应该已经明白我将要说的事：弹琴只要三根手指就够了。只用拇指、食指和中指这三根手指，就可以拨动琴弦……

[1] 日本计量房屋和土地面积的单位，1坪约为3.3平方米。

[2] 日本计量房屋面积的单位，1叠约为1.62平方米。

[3] 日本裕仁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926年到1989年。

本阵的后裔

听村里的老人说，一柳家虽是这一带的有钱人，但以前并不是这个村子的，因而气量狭隘的村民对一柳家的态度并不太好。

一柳家原先是对面川边村的人。川边村以前地处交通要道，江户时代[1]曾设有驿站，一柳家就是驿站的本阵。到了明治维新[2]之际，家主有先见之明，在幕府尚未瓦解时就搬到了这里，趁着当时一片混乱，花了极少的钱买下土地，不久就成了大地主。由此，村民们背地里称一柳家为“上岸的河童成了精”，大概是暗讽一柳家从川边村搬到冈田村山谷地区。

发生那起恐怖案件时，一柳家住着以下几个人：

首先是上一代家主的遗孀糸子老夫人，当时五十七岁。尽管到了这个年纪，她每天仍一丝不苟地挽着一个大大的发髻，在所有场合都保持着本阵后裔的威严和自豪。村里人说的老夫人，指的就是她。

糸子老夫人有五个孩子，当时只有三个住在这里。长子贤藏毕业于京都某私立大学的哲学系，年轻时在母校教过两三年书，因患了呼吸系统疾病，后来一直住在乡下的家里。他是个酷爱学习的人，回乡后也不怠慢研究工作，既有著作，也时时向杂志投稿，是这一带相当知名的学者。此人到了四十岁还没结婚，与其说是考虑到健康问题，不如说是只顾着学习，无暇顾及此事。

贤藏之下有妹妹妙子和弟弟隆二。妙子嫁给了一个公司职员，当时在上海，所以和此案毫无关系。隆二是医生，当时在大阪的一所大医院上班，案发当晚也不在家。可他在家里出事后马上就回来了，不能说完全无关。他当时三十五岁。

糸子老夫人生下隆二后，很长时间都没有再生孩子，本以为就这样了，结果十年后又生了一个男孩，过了八年又生了个女孩，这就是三郎和铃子。当时三郎二十五岁，铃子十七岁。

三郎是兄弟里最不长进的，中学念到一半就不去了，跑到神户的私立专修学校，中途又被退学。当时他什么也不做，在家混日子。脑袋倒不笨，但没有常性，多少有点儿狡猾。村里人都看不起这个青年。

最小的孩子铃子非常可怜。也许是因为父母到了老年才生下她，她就像长在背阴处的花朵一样，体质虚弱且神经敏感，智力也很有限。但在某些方面，比如弹琴，倒是有一些天赋，还时常有非常敏锐的发现。但总体来说，她还不如七八岁的小孩。

长房就是以上几人。一柳家的府内当时还住着二房一家。二房的主人叫良介，是贤藏等人的堂兄弟，当时三十八岁。老婆叫秋子，有三个孩子。孩子们都和这个恐怖的故事无关，因此按下不表。

良介和贤藏等人属于完全不同的类型，只念到小学毕业，却精于算术，长于人情世故，因而成了一柳家的管家。比起孤僻的长子、不在家的次子和靠不住的三子，糸子老夫人好像和良介更谈得来。而秋子是个对丈夫言听计从的平凡女人。

长房二房合计六人，即糸子老夫人、贤藏、三郎、铃子、良介和秋子。在传统保守的氛围中，六人尚能维持平稳无事的生活，但贤藏的婚姻问题激起了巨大的波澜。贤藏的结婚对象是在冈山市的女子学校任教的久保克子。全家人都反对这桩婚姻，原因不在于克子本身，而是克子的家世。

诸位应该知道，如今在城市里，“家世”这个词基本已经灭绝，但在农村还时常听到，活力不减，依然支配着万事万物。自战败以来，社会动荡，农民对地位、身份及财产不再像以前那么看重，这些东西在逐渐崩溃。可是家世没有崩溃，对良好家世的憧憬、敬慕和自负到现在还支配着农民。他们所说的良好家世，并不是优生学或遗传学上的优良血统，而是指在幕府时期代代侍奉大名或有过一官半职。这样的人家即使连续出现遗传病，也被视为家世良好。现在尚且如此，昭和十二年时，把本阵的家世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一柳家如何重视家世的尊严，自然无须赘言。

久保克子的父亲曾是村里的佃农。但这个佃农多少有些骨气，放弃了农村的生活，和弟弟二人跑到美国闯荡。他们在美国的果园工作，攒了几万元。回国后，在距离村子约四十公里处，兄弟二人用在美国学来的知识建了一座果园。二人因此结婚都很晚，哥哥有了克子后，不久就死了。克子的母亲待丈夫一死就回了娘家，因而克子是由叔父养大的。克子是个非常喜欢学习的姑娘，叔父在对她的教育上也绝不吝惜金钱。从东京的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毕业后，克子在故乡附近的冈山市的女子学校工作。

克子的父亲和叔父共同经营的果园非常成功，叔父非常郑重地保存着克子的那部分钱，所以她担任女校的老师并非生活所迫，纯粹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她颇有财产。可在一柳家看来，无论受了多少教育、多么聪明、有多少财产，佃农的孩子就是佃农的孩子。她不过是没有姓氏、没有高贵血统的平民百姓久保林吉的女儿。[3]

克子主办过仓敷地区年轻知识分子的聚会，请贤藏来演讲，因而相识。后来，克子一有看不懂的外语书，就去向贤藏请教。经过一年多的交往，贤藏忽然决定要和她结婚。

前文已述，全家人都反对这件事，最反对的自然是糸子老夫人和良介。兄弟姐妹中，妙子给哥哥寄了一封表示强烈反对的信。与此相反，隆二给母亲写了封信，说哥哥一旦说出口就不会收回，还是按照哥哥的意思办为好。但他对贤藏什么都没说。

面对周围一片反对，贤藏如何应对呢？他始终一言不发，绝不反驳。结果水能克火，反对者渐渐声嘶力竭、步伐紊乱，最后只得苦笑耸肩，承认自己完全失败。

这样，洞房花烛定于这一年的十一月二十五日。就在那晚，发生了恐怖的事情。

现在想想，有一些小事可以当成这起案件的前奏曲。所以在说案件之前，我先说两三件琐事。

案发前一天，即十一月二十四日下午，在一柳家的客厅里，糸子老夫人和贤藏表情沉闷地喝着茶。铃子在旁边专心致志地给玩偶穿衣服。这个女孩到哪儿都是一个人玩，很少有能打扰她的事。

“话虽如此，可毕竟是家里世世代代的规矩啊……”糸子老夫人完全败给了儿子，因而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些畏缩。

“可是，妈，隆二结婚的时候不是也没做吗？”贤藏看都不看母亲递过来的荞麦包，苦着脸抽烟。

“因为他是老二，和你可不一样。你是要继承这个家的人，克子是你的媳妇，所以……”

“可是克子一定不会弹，要是钢琴也许还行。”

二人争执的问题是这样的。一柳家从几代前开始，凡是继承家业的人结婚时，新娘都要在酒席上弹琴。琴是一柳家的祖先传下来的，曲目的来历和琴的来历一样，也有一个复杂的故事。现在问题是马上要成为新娘的克子是否会弹琴。

“妈，事到如今才提出来，也太无理取闹了。要是事先说好，克子还可以练一练。”

“我提这个不是给婚礼泼冷水，你要是认为我想让克子出丑，可就不好了。但是，家规毕竟是家规……”

两人马上要陷入僵持，一旁专心玩着玩偶的铃子忽然扔过来一根救命稻草。“妈妈，不如让我来弹琴吧？”

糸子老夫人瞪大眼睛看着铃子。贤藏闻言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这样也好，这件事就拜托铃子了。妈，铃子来弹该不会有人反对吧？”

糸子老夫人似乎已经同意，侄子良介忽然走了进来。“铃子，你在这儿啊。看，你要的箱子做好了。”

那是一个和柑橘箱子差不多大小、刨得很平整的白木箱。

“良介，这是什么？”糸子皱了皱眉头。

“是阿玉的棺材。本来想用柑橘箱，铃子不同意，说用那么简陋的箱子，阿玉就太可怜了。我好不容易才做了一个。”

“阿玉确实很可怜啊。堂哥，谢谢你。”

阿玉是铃子的爱猫，好像因为食物中毒吐了两三天，在这天早上终于死了。

糸子老夫人皱着眉头，看了看白木箱，忽然话锋一转：“良介，让铃子弹琴怎么样？”

“伯母，应该可以吧。”良介淡淡地说着，吃起荞麦包来。贤藏扭过脸抽烟。

这时，三郎走了进来。“呀，铃子，箱子不错嘛，你找谁要的？”

“三郎最坏了，净骗人，从来没兑现过。这是堂哥给我的，漂亮吧？”

“哎呀，还是不相信我。”

“三郎，你剪头发去了？”糸子老夫人看着三郎的脑袋。

“啊，刚刚去的。妈，我在理发店可听到一件奇怪的事。”

糸子老夫人没有说话，看着三郎，三郎却转身面向贤藏。

“大哥，你昨天傍晚坐车从村公所那儿经过，对吧？那时在小饭馆那儿，你看到一个奇怪的人了吗？”

贤藏微微扬了扬眉毛，吃惊地看着三郎，没有回答。

“三郎，奇怪的人是怎么回事？”良介吃着荞麦包问道。

“那个啊，说起来就恶心。从嘴到脸，有这么大的一个伤口。而且右手只有三根手指。拇指、食指和中指……据说那家伙向饭馆的老板娘打听咱家的事。哎，铃子，你昨晚看到那样的家伙了吗？”

铃子抬头默默地看着三郎，然后一根一根地伸出拇指、食指和中指，同时口中念念有词，好像是在模仿弹琴。

糸子老夫人和三郎默默地看着铃子的手势。良介低头剥着荞麦包的皮。贤藏仍在自顾自地抽烟。

[1] 日本德川幕府统治的时代，时间为1603年到1868年。

[2] 明治是日本睦仁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868年到1912年。明治维新即睦仁天皇即位后所推行的改革运动。

[3] 在明治维新前，日本人的姓氏由朝廷赏赐，只有具备一定身份的人才有。

响琴

所谓本阵，是指幕府时代大名们在参拜将军的路上居住的驿站，即公家承认的旅馆，以前建得很豪华。此处和东海道不同，来往的大名不多，规模也相对略小，但毕竟是本阵。

以本阵后裔自居的一柳一家，家主结婚想必是非常奢华的。据给我提供这个故事的朋友说：“所有类似的仪式，乡下都比城里铺张，更别说一柳家这样的家世了，而且还是继承人的婚礼。新郎一般要穿麻质礼服，新娘则要穿雪白的长罩衫。客人有五十、一百人都是很正常的。”

然而事实上，这次婚礼是在极小的范围内举办的。新郎一方除了家里人，就只有川边村的大叔公，贤藏的弟弟隆二也没有从大阪回来。新娘一方只有叔父久保银造一人出席。

婚礼的场面极其凄清，但招待村里人的宴席却并非如此。一柳家是这一带的大地主，交往既多，也有不少雇工和佃农。这些人不管主家如何，往往通宵畅饮。

十一月二十五日婚礼当天，帮忙的人们往来不断，一柳家的厨房异常混乱。傍晚六点半左右，正是厨房最繁忙的时候，忽然从后门进来一个人。

“对不起，请问老爷在吗？要是在的话，请把这个交给他……”

在灶旁烧火的用人阿直老婆婆回头一看，是一个戴着破烂宽边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上衣到处是破洞，裹得很紧。一副大口罩几乎把整张脸都遮住了，怎么看都显得可疑。

“找老爷有什么事吗？”

“嗯，把这个交给老爷就行了。”

来人左手拿着折得很小的纸片。事后阿直对警察这样描述：“那人可真奇怪，手指全都弯着，食指和中指夹着一张纸，好像是患了麻风病似的……对，右手一直插在兜里。我也觉得奇怪，想看看他的脸，结果那人忽然一扭头，把纸强塞给我，慌慌张张地从后门跑了。”

当时厨房里还有很多人。谁都没有想到，此人对后来的事有多大的意义，因而也没有人特别注意。

阿直拿着纸片发呆的时候，二房的秋子急匆匆地走进来。“喂，谁知道我家那位去哪儿了吗？”

“二房的老爷刚才好像出去了。”

“那就没办法了。正忙呢，不知他还磨蹭什么。如果看到他，让他快点儿换衣服。”

阿直说了刚才的事，把叠好的纸交给了秋子。像是从袖珍日记本上撕下来的小纸片。

“给大哥？啊，是吗……”

秋子微微皱了下眉头，不以为意地随手塞进腰带，走出厨房，到客厅寻找。糸子老夫人正在那里和女帮工一边说话一边更衣。穿着宽袖和服的铃子在一旁摆弄描金的华贵的琴。

“伯母，大哥呢？”

“贤藏？怕是在书斋吧。啊，秋子，你过来帮我系下衣带。”

糸子老夫人刚穿好衣服，穿着和服式棉袍的三郎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三郎，怎么还穿着这种衣服……刚才跑哪儿去了？”

“在书斋呢。”

“一定又去看侦探小说了。”铃子和着琴声说道。

“看看侦探小说又没什么。倒是铃子你，猫的葬礼结束了吗？”

铃子默默地弹着琴。

“还没有就快去做，猫的尸体如果一直放着，会变成妖怪的。”

“得了，三郎真坏。阿玉的葬礼今早就结束了。”

“什么啊，真不吉利。三郎你说话也注意点儿。”糸子老夫人皱着眉头责备道。

“三郎，你大哥在书斋吗？”

“没有，可能在偏院吧。”

“秋子，见到贤藏，让他快点儿准备，马上就要见新娘了。”

秋子离开客厅，向偏院走去，丈夫良介趿拉着木屐，穿着便服，不紧不慢地从偏院那边走来。

“你在干什么呢？不快一点儿换衣服就来不及了。”

“别瞎说。新娘八点钟才来，着什么急。你要去哪儿？”

“去偏院找大哥……”

贤藏果然站在偏院主屋的外廊上，呆呆地望着天空。他看到秋子后说道：“弟妹，好像要变天啊。嗯？这是给我的……啊，是吗？”他把叠得很小的纸片拿到电灯下阅读。

“秋子，这究竟是谁拿来的？”

秋子正在整理壁龛上的插花，觉得贤藏的声音不太一样，回头一看，贤藏正咬牙切齿地俯视着她。

“那个……阿直拿给我的，说是一个流浪汉模样的人。大哥，有什么不对劲儿吗？”

贤藏瞪着秋子，很快又意识到了什么，转过脸去，又把目光落到纸片上，然后马上撕成了碎片，四处看了看，找不到一个能扔掉的地方，只得塞进了和服袖子。

“那个，大哥，伯母让你早点儿准备……”

“好。对了，秋子，麻烦你把防雨窗关一下。”贤藏说完走出了偏院。

这时是七点左右。一小时后，新娘在媒人夫妇的陪伴下到来，婚礼正式开始。在这里，我尽可能简单描述一下婚礼的状况。

如前所述，参加婚礼的只有少数几个人。糸子老夫人、三郎和铃子兄妹、良介夫妇以及川边村七十多岁的伊兵卫大叔公，这是新郎一方的出席者。新娘一方只有叔父久保银造一人。媒人是这个村的村长，但只是形式上的。

合卺之礼圆满结束后，那张黑漆描金的华贵的琴被搬出来，和事前说好的一样，由铃子负责弹奏。铃子在别的事情上都不如同龄的孩子，唯独在弹琴上颇有造诣。弹奏者和琴相得益彰，为当晚的仪式锦上添花。

在婚礼上弹琴已是独一无二了，铃子弹的曲目更是闻所未闻。新娘克子觉得非常奇特，糸子老夫人便解释了这张琴的来历。一柳家几代之前的女眷中，有一位是弹琴的高手。有一次，某位大名的女儿要出嫁，西行途中住在一柳家的本阵。当晚，这位弹琴的高手给大名的女儿弹了一曲自己作词作曲的《鸳鸯歌》。大名的女儿非常喜欢，第二天就赠给她一张名为鸳鸯的琴。从那以来，在一柳家继承人的婚礼上，新娘必须弹琴。刚才铃子弹的曲目就是《鸳鸯歌》，用的琴就是鸳鸯。

听完，新娘克子不禁瞠目结舌。“也就是说，刚才应该由我来弹，对吗？”

“是的。可是不知道你会不会弹琴，不好勉强，就由铃子代替了。”

克子默不作声，代她说话的是叔父银造：“那样的话，如果事先告诉我们，克子也是能弹的。”

“姐姐，你会弹琴？”

“小姐，以后这位姐姐就能和你一块儿弹琴了。还可以教你弹呢。”

糸子老夫人和良介对视了一眼。这时贤藏从旁边插了一句：“那这琴就由克子保管吧。”

老夫人没有马上回答。一屋子的人脸色都有些不对，救场的是老于世故的村长。

“新娘要是有这样的才艺，也应该请她来演奏。老夫人，待会儿在偏院不是还有一场仪式吗？让新娘再弹一曲，您看怎么样？”

“是啊，那就让新娘再弹一次吧。《鸳鸯歌》铃子已经弹过了，随便弹点儿什么都行。你拿手的或者喜庆的曲目……毕竟，新婚之夜由新娘弹琴是这个家的家规嘛。”

正因为有这样的插曲，克子后来又弹了一次琴。

九点刚过，婚礼圆满结束。紧接着，后院和厨房里开始了丰盛的筵席。

新婚之夜对于新郎和新娘往往是一种考验，在乡下尤为如此。贤藏和克子陪着两处的客人直到深夜。

厨房里的下人们一喝起酒，就开始唱荒淫的歌曲。后院里倒没有这么过分，只有大叔公伊兵卫喝得烂醉如泥，撒起酒疯来。

此人是贤藏和良介的祖父的弟弟，年轻的时候就分了家，一般称他为川边村新家的叔叔。此人有老年人的通病，特别唠叨，而且酒品恶劣是出了名的。他本来就不赞成这桩婚事，借着酒劲儿发牢骚，不断冲新郎新娘说些令人不快的话。他不顾众人的劝阻，过了十二点还坚持要回家。

“三郎，你去送送他。”贤藏一直把伊兵卫的唠叨当耳边风，见他坚持要回去时，担心夜路危险，交代三郎陪他回去。

把伊兵卫送出大门，一行人才吃惊地发现，外面下起了大雪。这一带不常下雪，当夜的雪却积了十厘米有余，因而人们非常惊讶。事后想来，这场雪在那起恐怖的犯罪中起到了非常微妙的作用。

这个暂且不提。新郎新娘来到偏院，在那里喝交杯酒，是午夜一点左右。良介的妻子秋子后来这样描述那夜的情形：

“我和女佣阿清两个人把那张琴搬到了偏院，然后举行了仪式，参加的只有伯母和我们夫妇。三郎送新家的叔叔回去了，铃子已经睡了。是的，仪式后，克子弹了一曲《千鸟》。琴后来放在壁龛上，义甲盒放在壁龛的角落里。嗯，壁龛旁边的百宝阁上到底放没放那把刀，我确实记不清了。”

合卺之礼结束时已约莫两点，众人留下新郎新娘，回到主屋去了。那时雪仍下得很大。

两个小时后，人们听到了恐怖的惨叫，还有莫可名状、怪异粗暴的琴声。

大惨剧

久保银造在一柳家为他安排的和室里刚一躺下，就感到非常疲惫。这也难怪。他为这次婚礼花了太多的心力。

银造太清楚农村保守的想法和习惯了。不管从哪个方面想，他都隐隐对这对新人的结合感到不安。一柳家曾经是他家的地主，克子嫁到那里真会幸福吗？银造也有些摸不准。

可这是克子自己决定的，而且银造的妻子也说：“要是大哥还活着，肯定会高兴的。能嫁到一柳家，这不就是出人头地了吗？”

克子的父亲林吉比银造年长几岁，因此日本旧式的习惯和阶级观念对林吉的影响更大一些。如果哥哥活着也会高兴吧……银造本来不太满意这桩婚事，但这样想来，也不得不同意了。

事情一旦定下来，银造反而比克子更热心。

不能让克子感到难堪。为了不让一柳家的亲戚在背后指指点点，银造花尽了心思。毕竟是在美国历练过的人，他对所有事都全力以赴，非常有效率，金钱方面绝不吝啬，从京都、大阪的和服店里不断买来新衣服。

“哎呀，叔叔你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这让我如何是好。”

克子又吃惊又感激，银造觉得一番心思没有白费。

身着新衣的克子从村长家来到一柳家的时候，真是光彩夺目。随行的嫁妆之气派也被村里人议论了好长时间，连趾高气扬的一柳一家也瞠目结舌。银造感到无比满足。

“哥哥要是在也会满意吧。哥哥一定会替克子高兴。”这样小声说着，银造不禁胸口发热，自然而然地掉下眼泪来。

厨房那边还在痛饮，乡间小曲唱个不停。银造觉得吵闹，怎么也睡不着，但翻了几次身后，终于有些朦胧睡意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似睡非睡的银造忽然睁开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异常的惨叫。

银造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这不是梦。和刚才一样的惨叫，分不清男女，一声、两声，莫可名状的恐怖惨叫划破了深夜的寂静。与此同时，传来咚咚咚的踩踏地板的声音。

是偏院！注意到这一点时，银造已经把胳膊伸进了衬衫袖子。他在睡衣外罩了一件长袍，拧开电灯看了看手表，时间刚好是四点十五分。

正在此时，琴音响起。

喀啷喀啷喀啷喀啷！铮！铮！好像有人在胡乱拨弄十三根琴弦，紧接着啪嗒一声，好似拉门倒地的声音，然后就恢复到死一般的寂静。

厨房的筵席好像已经结束了。

银造感到强烈的不安，打开了防雨窗。雪已经停了。天空中细线般的月亮放着冷光。被雪覆盖的庭院像铺着一层棉花，蓬松而柔软。

这时，银造看见一个人影踏雪走来。“谁？”他厉声问道。

“啊，老爷，您也听到刚才那个声音了吗？”

银造不认识来人。此人是下人源七。“我听到了。怎么回事？你等一下，我也去。”

银造在长袍外面又披了一件大衣，穿着木屐踏进雪地。旁边也传来打开防雨窗的声音，糸子老夫人露出头来。

“是源七吗？那边那位是谁？刚才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是琴声，妈妈。”铃子也从母亲的袖子底下向外窥视。

“我也不清楚，好像听见喊救命的声音。”源七正瑟瑟发抖。

银造踩着雪，咯吱咯吱地向柴门走去。这时良介正一边系腰带一边从南面的二房那边跑过来。

“伯母，怎么回事？刚才……”

“良介，你去偏院看看。”

银造摇了摇柴门，发现里面上了门闩，怎么也弄不开。良介用身体撞了两三回，柴门看起来很脆弱，其实非常结实。

“源七，拿斧子来！”

“是。”

正在源七回去拿斧子的时候，偏院又传来叮、叮、叮的声音，好像在拨动琴弦。紧接着又响起好似摩擦空气的嘣嘣声，琴弦好像断了。

“这到底是什么……”

白雪映照之下，每个人的脸色都很苍白。

“源七，磨蹭什么呢？快把斧子拿来！”

源七把斧子拿来时，老夫人和铃子，以及其他下人都赶来了。良介的妻子秋子来得较晚，但拿来一盏提灯。

一下、两下……源七挥舞着斧子，合页终于被砍断，柴门无力地倒了下去。良介见状抢先跳进去，被银造一把拉住肩膀。

银造站在柴门前面，环顾着偏院的院子。“没有脚印。”他小声说着转过头，“大家都待在原地，你和这个人跟我来。”他指着良介和源七。“小心点儿……尽量别把雪踩乱了。夫人，请把提灯借给我。”

在这危急关头，身份和阶级都烟消云散了。人们被银造不可思议的人格力量压倒，没有人提出异议。只有良介对这个佃农出身的人的命令心有不满。如果他这时知道对方不是普通百姓，而是一个历尽千辛万苦闯荡美国，还上过美国大学的人，不满大概也会缓和。

走过柴门，左侧是一道方格篱笆，透过篱笆可以看到偏院里积雪如棉，没有被踩乱的痕迹。偏院主屋里好像点着灯，从防雨窗上面的楣窗里透出明亮的灯光。

偏院的大门向东，三人首先来到那里。大门由红色的格子门和板门组成，格子门里面上了锁，无论推拉都纹丝不动。良介和源七一边啪嗒啪嗒敲着格子门，一边大声喊贤藏，但里面没有回应。

银造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他离开大门，翻过篱笆，走进南面的院子。另外两人也跟了过来。红色的防雨窗关得严严实实，良介和源七拍打防雨窗，轮流喊贤藏的名字，但依然没有回应。

三人最后来到偏院的西侧。忽然，良介发出奇怪的声音，止步不前。

“嗯？怎么了？”

“那……那个……”

良介颤抖着伸出手指，银造和源七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偏院主屋西侧不到两米远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石灯笼，石灯笼下突兀地插着一把日本刀。

源七见状急忙走过去，马上被银造拉了回来。“不能碰！”

银造提着提灯向树丛中看去，没有类似足迹的痕迹。此时，良介正依次检查防雨窗，每扇都从里面锁上了。

“老爷，从楣窗往里面瞧瞧吧。”

“嗯，你去看看。”

偏院主屋西侧突出来一块，里面是厕所。厕所和防雨窗形成的直角空地上有一个石质洗手池。源七站上洗手池，透过防雨窗上面的楣窗向里望去。

这个楣窗后来成了案子的关键，因此在这里一次说清楚。门框的横木上面架了一根粗梁，梁木并未削成四方形，而是一根自然形状的原木，只是削了皮，在必要的部分用刨子刨过。所以有的地方和门框严丝合缝，有的地方和门框之间有相当大的缝隙，这个缝隙就是楣窗。缝隙装不下防雨窗或小拉门，最宽的地方也只有十五厘米左右，人自然绝对不可能爬进去。在故事的一开始我就讲过，门框也好，梁木也好，防雨窗也好，都涂成了红色。

源七从楣窗向里张望。

“这边有一扇拉门开着。壁龛旁边的采光窗和……屏风倒向了这边。屏风后面我看不见。”

三人继续叫贤藏和克子的名字，依然没有回应。

“没办法了，砸破防雨窗吧。”

偏院主屋的防雨窗是一扇一扇咬合在一起的，不可能只把其中的一扇砸破。

源七走到柴门外拿斧子，银造和良介留在原地等待。这时从后面的山崖上传来人的脚步声，二人急忙从洗手池旁边跑出来。

“谁在那儿？”

厕所前立着一棵大樟树，樟树另一侧传来声音：“这不是二房的老爷吗？”

“啊，是周吉。你在那儿干什么？”

“刚刚听到奇怪的声音就跑过来了。原来是老爷您在说话……”

“周吉是谁？”

“是在水车小屋里舂米的人。我家里的用人。”

如前所述，一柳家西侧有一条小河，那里有一间坏了的水车小屋。当时水车还没坏，雇工周吉每天早早地就来舂米。这让整件事越发神秘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

“周吉，你说你听到声音马上从小屋跑过来，当时看到奇怪的人影了吗？”

对于银造的问题，周吉是这样回答的：“没，谁都没看到。我听到声音马上就跑出小屋，站到了土桥上，然后听到了叮叮叮和嘣嘣的琴声，便立刻跑上山崖，没看到什么人影。”

此时源七拿着斧子回来了。银造让周吉继续保持警惕，返回防雨窗旁边。

良介一声令下，源七朝最近的防雨窗砍了一斧，劈出一道大裂缝。良介伸手进去拨开插销，终于打开了一扇防雨窗。

三人终于进入屋内，然而看到房内情形的一刹那，三人像石头一样呆住了。

那是一幅无法形容、恐怖至极的光景。

贤藏和克子被砍得七零八碎，倒在血泊之中。绣着鸳鸯的新被褥、刚刚更换的新榻榻米和倒在枕边的金屏风都沾着黏糊糊的鲜血。

愉快的新婚之夜哪里去了？只剩下令人血液冰冷、毛骨悚然的地狱图景！

源七看到这一幕，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银造马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拖到了房间外面。

“叫医生和警察来！还有，谁也不许从柴门来这里！”

下人出去后，银造咬牙切齿地望着两具凄惨的尸体，然后又向房间中部望去。

最先映入他眼帘的是琴。黑漆描金的琴仿佛在凭吊死者的灵魂一样，摆在克子的枕边，而且好像有人用沾满鲜血的手指弹过。十二根琴弦上弹过的部分都沾着血迹，另有一根弦断了，缠在琴端，上面还少了一个弦柱。

琴弦断了，弦柱不见了！

银造似乎注意到了什么，看了看门窗是否锁好，但大门和防雨窗都没有异常。他又依序检查了六叠大的房间的壁橱、西侧的厕所和厕所对面的小储藏室。西侧外廊的尽头有一扇小窗户，窗棂也没有问题。

他再次回到八叠大的房间，回头看着呆若木鸡的良介，小声说道：“不可思议。哪里都没有人，也没有能逃走的地方。难道是……”

难道是……良介肯定也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他剧烈地摇了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看那屏风……”

金屏风上有还未干的血手印。那手印只有三根手指。拇指、食指和中指……印迹上还有难以形容的奇怪之处。

义甲的新用途

把这个故事的材料交给我的是一位朋友。朋友的父亲F现在已经去世了。当时他是位医生，住在这个村子里，最先赶到了事发现场。

F对一柳家的妖琴杀人案很感兴趣，写了很详尽的笔记，现在还保存着。我现在写下的故事主要就是依照那份笔记。笔记里有一柳家偏院的示意图，对于说明这个故事极为重要，因此原封不动地展现给读者。

听到源七的报告，F和当地驻在所[1]的巡警赶来时已经六点，即将破晓。巡警看了现场，觉得事关重大，马上给总社町的警察打了电话，总社町的警察又向县警本部报告。这样一番程序下来，办案人员陆续向一柳家进发。农村交通不便，等各路人马到齐时，已是中午时分了。

办案人员现场取证、讯问当事人等环节自不必说，否则恐怕读者也觉得无聊。负责此案的是矶川警部，在此只概述他的调查所得。

一柳家偏院俯瞰图

A 良介等人打破的防雨窗

B 凶手可能藏身的储藏室

C 义甲盒

D 开着缝的窗子

E 打开的拉门

F 倒下的屏风

G 琴

H 可能是凶手滑下来的痕迹

I 鞋印

J 灯笼

K 插在地上的日本刀

L 落叶堆

M 樟树

首先，最大的问题不管怎么说都是脚印。矶川警部赶来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左右，雪已经开始融化。但雪上没有脚印，银造、良介和源七都可证实这一点，无可怀疑。这在后来也一直让警部很恼火。但案发现场也并非完全没有脚印。

请各位读者参考示意图。偏院与北侧的山崖间有不到两米宽的空地。山崖上栽着茂密的竹子，没有积雪，空地上却有点点鞋印，后面的山崖上还有人滑下来的痕迹。这样看来，不久前有人从山崖滑向空地是确定无疑的。脚印如图所示一直向东，到大门前因被雪覆盖而模糊了。可是同样的鞋印还留在大门里的三合土上，似乎从山崖滑下来的人向东从大门进入了偏院的主屋。

鞋印前端内凹，鞋跟磨损，谁都能马上看出是一双破鞋。一柳家里没有穿这样鞋的人，那么可以判断这就是凶手的鞋印。由此推断，凶手从后面的山崖滑下来，从大门潜入。那么，又是什么时候潜入的呢？雪为判定时间提供了很大帮助。

这里开始下雪是在前一天晚上的九点左右，午夜三点左右停止，所以凶手溜进偏院的时间要么在九点以前，要么在雪还未停的两点以前。但在三合土上留下的鞋印上并没有雪的痕迹，所以可以认为是九点前。

根据二房的秋子的证词，她七点左右关上了偏院的防雨窗，那时大门那儿还没有脚印，所以凶手潜入是在此后，即七点到九点之间。这正是主屋里众人向新郎新娘致贺词的时候，从常识来说也应该是在这个时间段。

那么，七点到九点间潜入的凶手随后又做了什么？请再看一下示意图。西侧的厕所斜对面有一个小储藏室，凶手好像躲进了那里。那里存放的旧被褥和旧棉花上面清晰地印着人压过的痕迹。不仅如此，储藏室里还遗落了被用作凶器的日本刀的刀鞘。

这把日本刀为一柳家所有，当晚装饰在偏院主屋的壁龛旁边，凶手像是在躲进储藏室前拿走了刀。一点后在偏院举行仪式，刀应该不在壁龛旁边，可是谁都没有注意到，因为壁龛前面立着一扇金屏风。

由此推论，新郎新娘在两点左右便已就寝，可凶手为什么要等到四点左右才动手呢？对此有许多解释。其中最有力的解释认为当晚是新婚之夜，贤藏和克子大概久久无法入睡，凶手也许是在等二人睡熟……说到这里，请再注意一下储藏室的位置。

储藏室和新郎新娘睡觉的大房间只隔一面墙。凶手肯定连新郎新娘的一举手一投足，甚至床间的悄悄话和气息，都能亲耳听到、亲身感受到……

这起案件最恐怖的地方就在于此。银造听到这些推断时，也是一脸阴沉。凶手发现二人渐渐睡去，便提着刀走出储藏室，拉开西侧拉门。进入大房间前，他干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不，应该说是人们推断他做了这样的事。

壁龛旁边有一扇采光窗，窗子离壁龛最近的地方开了一道缝。克子在婚礼上弹完琴后，秋子把义甲盒放在了壁龛的角落里，就在窗子缝隙旁。凶手从缝隙伸进手去，取走了三个义甲，并套在手指上。

这样判断是因为金屏风上留下了沾血的三根手指的痕迹。指痕上的奇怪之处在于没有指纹，而是光秃秃的义甲痕迹。

这里请读者们想一想义甲的样子。义甲和指甲位置相对，是戴在指肚上的。戴了义甲自然能隐藏指纹，凶手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下手前戴上了义甲……应该可以这样推论。而且，在厕所洗手池的架子上，发现了三个沾血的义甲，这个推论也因此被证实。

戴着义甲、提着日本刀的凶手溜进大房间，首先对脚下的克子一顿乱砍。克子做了抵抗，或者说挣扎，现场留下了扭动的痕迹，但极其微弱。凶手接连不断地挥动日本刀，她马上就咽气了。

贤藏被异常情况惊醒，踢开被子站了起来。好像就在这一瞬间，凶手挥刀砍下，贤藏从左肩到手腕都被砍伤。但他并不胆怯，跨过克子，面向凶手，结果被一刀贯穿心脏，倒在克子身上。

以上就是矶川警部根据现场情况做出的推断。此后凶手又做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尸体的头边放着一张琴。似乎有人用沾满血的手指弹过这张琴。为什么凶手要在这里弹琴呢？另外，断弦的弦柱哪儿去了？在偏院里不见踪影。

但比起这些，更不可思议的是凶手的逃跑路径。偏院主屋的所有门窗都从里面锁上了，没有能供人出入的缝隙。

可以确定，在杀死贤藏夫妇并弹琴后，凶手来到了西侧的外廊。因为厕所里找到三个沾血的义甲，良介和源七打破的防雨窗内侧还发现了卷成一团、沾着血的布手巾。不仅如此，后来发现被打破的防雨窗内侧还留下了一个只有三根手指的清晰手印，而且已经摘掉义甲，留下了清楚的指纹，指纹上还隐隐沾着血。

可见凶手是打开防雨窗逃走的，或者说肯定尝试过这样逃走。但这就出现了问题：良介和源七打破防雨窗时，插销真的是锁好的吗？拨开插销的是良介，他听说警方怀疑这一点，非常生气。

“插销肯定是锁着的。源七用斧子把防雨窗打破，弄出能伸进手的缝隙，我便把手伸进去拨开了插销。说什么凶手从那儿出来，真是胡扯！再说了，为什么没有脚印？雪地上哪儿都没有脚印。不光是我和源七，银造也应该很清楚。”

银造一言不发地点头。但是他看着良介侧脸的眼神中明显带有不浅的疑惑。

说到这里，让我们先回到发现尸体的那个夜晚。

银造一直和良介四目相对，在尸体旁边忍受寒冷，直到天亮。办案人员赶来后，银造才放心地离开偏院。这时大概七点，和前一晚截然不同，天气上佳，一柳家巨大的主屋屋檐下的积雪在朝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积雪从屋檐下滴落的声音逐渐清晰。

可是，银造既不关心这种景色，也听不进声音。他紧抿双唇，满脸悲痛之下还隐藏着悔恨。

他默默地从偏院回到了主屋。正在此时，他看到昨晚代表一柳家送川边村大叔公的三郎脸色难看地回来了，还带着一个令人意外的同伴。

那人三十五六岁，圆脸上蓄着胡须，是个气派的绅士。糸子老夫人一见到他，就瞪大眼睛，惊讶地问道：“啊，隆二，你怎么回来了？”

“妈，刚刚听源七说了，家里出大事了。”那人虽然吃惊，却格外沉着。

“出了这样的大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可是隆二，你怎么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从福冈来的，刚到。学术研讨会比预想结束得早，我想来祝贺大哥，刚到清音火车站。我想先问问是什么情况，就去了川边村的大叔公家，源七就来了……”

银造一直疑惑地盯着此人，听到这里忽然睁大了眼睛，投出灼人的目光。这样的举动太突兀，那人也注意到了，神色不安地转头问糸子老夫人：“妈，这位是……”

“啊，这是克子的叔父。银造先生，这是我二儿子隆二。”

银造一言不发地点头，离开众人，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在房间中央站了很久，终于说出一句话：“那个人在撒谎。”

说着，他从行李箱里取出电报纸，稍加思考后写下了下面的话：

克子死 约金田一

收信人是自己的妻子。

银造拿着电报，走向川边村的邮局。

[1] 日本警察基层机构，多设于山区、孤岛等偏远地区。

镰刀和弦柱

“这案子真恶心，让人心里发毛。我干这行也挺长时间了，看到什么凶残的案子也不会吃惊，可这个案子想想就恶心。喂，木村，有凶手进来的足迹，却没有出去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偏院主屋的外廊搬进了一张桌子，矶川警部正全神贯注地把撕得粉碎的纸片拼在一起。木村刑警在一边帮忙。

“警部，这个案子想简单一点儿如何？”

“简单？怎么讲？”

“就是说，良介在撒谎……这样就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了。插销是否锁上了，只有他知道，谎话怎么说都行。”

“话倒是如此，可脚印还是没法解释。”

“警部，不能同时考虑两件事情啊。脚印的问题以后再调查一次院子，现在要紧的是如果良介撒谎了，那原因是什么。”

“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他大概知道什么——他知道凶手是谁。”

“知道凶手和插销没锁上是两码事啊。”

“怎么会是两码事？他这是在扰乱视线。总之我对那人没有好感，总觉得他鬼鬼祟祟的。”

“凭主观印象判断可不行。主观是误判之母。”

虽然这么说，矶川警部对良介的印象也不是很好。

一柳家长房的兄弟几个都容貌不凡，气度出众，作为本阵的后裔，一点儿也不丢脸。即使是最不上进的三郎，懒惰归懒惰，也有少爷的架势。与此相比，良介明显不如。他身材矮小且精于世故，心胸狭窄，多少有些粗俗下流。这种气质从他的眼睛就可以看出来。他的眼珠总是滴溜溜地转，一刻不停地打量着别人的脸色。一眼看去似乎有些胆小，却暗含令人不得不防的阴险。

“那家伙是二房啊。”

“是啊，他永远也当不了继承人。那个被杀的贤藏是个学者，不怎么理家事，据说良介因此揩了不少油水。”

“隆二怎么样？听说他今天早上回来了，有些可疑。”

“他啊，大家对他评价都不错，村里人都说他性情温和，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他好像在大阪的医院上班，这次刚从九州大学的学术研讨会上回来。这些要是调查，马上就能弄清楚，不会是假的吧？”

“嗯……你刚才说良介在包庇凶手……那么良介就应该认识那个三指男人。可是听川田屋的老板娘说，那家伙完全像个流浪汉，极其寒酸。”

川田屋即那家小饭馆。

必须提到，矶川警部这时已经讯问过一柳家众人，知道奇怪的三指男人的事。告诉他的是三郎。三郎听说偏院留下了三根手指的手印，马上想起了前几天在理发店听到的事。

矶川警部问过三郎后，马上派人去川田屋，从老板娘那里了解了那人的详细相貌气质，还找到了当时他喝水的玻璃杯。老板娘觉得恶心，再没用过那个杯子，所以杯子上清晰地印着指纹。警部立刻派人把杯子送到鉴定科。

听了三郎的叙述，秋子也想起婚礼前厨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警察于是向阿直以及当时在厨房的人调查取证，认定那人就是三指男人。而贤藏看过那人捎来的纸片后，应该直接塞进了袖兜。

警部马上找出贤藏当时穿的和服，果然从袖兜里找出一堆撕得粉碎的纸片。他让木村帮忙，全神贯注地拼起来。

“木村，只差一点儿了。有没有能拼在这儿的？不是那个，那个该拼在这儿吧。剩下的两个应该用这个和这个……完成了。”

所幸，被撕成碎片的纸片一块都没有缺，让警部完全复原了。像蚯蚓爬一样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迹呈现在眼前。

“这太奇怪了。木村，第一个字是……你来念念。”

“警部，好像是个‘岛’字。”

“岛……是啊，还真是个岛字。岛之约……对、对，岛之约……之后是什么？”

“是个‘近’字吧，大概是‘近日’吧。”

“啊，果然如此，近日践……之后的还是不明白。”

字本就写得很难辨认，再加上是撕碎后拼起来的，辨认起来更是难上加难。尽管如此，在木村的帮助下，警部终于整理了出来，内容如下：

岛之约，近日践。无论暗杀偷袭，此乃约定。君所谓“毕生之仇敌”上

读罢，警部和木村不由得面面相觑。

“警部，这是决斗书。简直像杀人预告。”

“不是像，是货真价实的预告。这封信被转交几小时后就发生了杀人案。混账！越来越复杂了。”

警部拿起这张贴在纸上的预告书，从桌前起身。

“先去主屋问问吧，什么是岛之约，贤藏什么时候去过哪个岛，问问一柳家的人就明白了。”

正当警部穿着木屐走下外廊时，一个刚才在偏院西侧认真调查的年轻刑警从后面叫住了他：“警部，办完事后请来这边一下，有个奇怪的东西。”

“怎么了、怎么了、又有什么发现？”

年轻刑警把警部带到偏院西侧突出的厕所前面。请诸位读者再参考前面的示意图，那里堆满了清扫出来的落叶。刑警用棍子分拣。

“啊，请看那个。”

警部看了一眼，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这不是弦柱吗？”

“是的，就是那个丢失的弦柱，在这里出现了。警部，这样看来，凶手也是从这边跑的。我本想弦柱也许是从厕所窗户扔出来的，可厕所窗户都罩着非常细的铁丝网，根本不可能扔出弦柱。要是从防雨窗上面的楣窗扔出来，角度又不可能。这个弦柱埋在落叶堆里，没有淋湿，能看出沾血的手指痕迹。”

警部抬头看了看厕所的窗户，又望了望防雨窗，确实如部下所说。“好，你把这个小心地送到鉴定科去。只有这个发现吗？”

“不，还有一个。请到这边来，就是那个。”刑警指的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樟树，“看，从下往上数第三根树枝旁边插着一把镰刀。刚才我爬上去看了看，插得非常深，怎么也拔不出来。刀柄上印着‘植半’二字。”

“大概是花匠忘了吧。”

“最近确实有花匠来过这个院子。可是如果是把剪刀还可以理解，在那个地方插一把镰刀，不是太奇怪了吗？”

“这么说也有道理。”警部想了想，“镰刀放在那儿不动。除此之外……对了，弦柱送到鉴定科。为防万一，好好搜索这一带。”

警部来到主屋，一柳家的人都聚集在客厅里。

银造在房间的角落里，大烟斗里不断冒着烟。他今早从邮局回来后就待在那里，一动不动，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着烟，听着众人窃窃私语。他毫无顾忌地盯着众人的神情和举动。对一柳家的人来说，他仿佛是梅雨时节笼罩天空的大片雨云，令人沉闷。尤其是良介和三郎，每次看到银造，都胆怯地把目光移开。

只有铃子很快就和这位乍看上去恐怖、实则非常亲切的叔叔熟稔起来。她正亲昵地靠在银造膝头。

“哎，叔叔。”铃子摆弄着银造关节粗大的手指说道，“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银造叼着烟斗，看着铃子的脸。

“昨天深夜里响起了琴声，对吗？一开始是喀啷喀啷喀啷铮，就像戴着义甲的手指在胡乱拨弄。接下来是叮叮叮，好像是弹琴弦的声音。叔叔，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怎么了？”

“我前天晚上听过同样的声音。”

银造不由得瞪大眼睛看着铃子。“铃子，真的？”

“嗯，是真的。还是从偏院那边传过来的。”

“那么，是像昨天那样喀啷喀啷胡乱拨弄琴弦的声音？”

“不是。也许有那样的声音，但那时候我肯定在睡觉。我听到的是叮叮叮弹琴弦的声音。”

“到底是前天晚上几点？”

“我不知道几点。我吓死了，躲在被窝里。那天晚上偏院应该是没有人的，琴也不在那里。叔叔，猫死了真的会变成妖怪吗？”

铃子的话经常如此。原本说得相当有条理，忽然话锋一转，就变得无法理解。

可是铃子透露的内容，即前天晚上也有琴声这件事，有没有重大的意义呢……银造正打算再次询问的时候，矶川警部进来了，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

“我有件事想问问各位。去世的贤藏曾经在哪个岛上住过吗？”

警部的询问让一柳家的众人面面相觑。

“那个……良介，你有印象吗？贤藏最近好像没出去过吧。”

“不，不是最近也行。很久以前也没关系。去岛上旅行，或住在岛上……”

“啊，那样也许有可能。我哥年轻的时候喜欢旅行，去过很多地方。可是警部先生，这和这件事有什么……”隆二皱着眉盯着警部。

“嗯，我认为有重大关系。能知道岛的名字就好了……实际上是因为这个。”说着，警部拿出那封粘在纸上的预告信，“写了一些奇怪的事。我给各位念念，请考虑一下信里的意思。”

警部开始朗读，当读到最后一句“君所谓‘毕生之仇敌’”时，众人中发出了轻微的叫声。

是三郎。面对警察怀疑的视线和众人狐疑的目光，三郎瑟瑟发抖，脸色苍白。

调查会议

三郎奇怪的举动不能不引起众人的注意。

“三郎，你对这封信有什么看法吗？”隆二皱着眉问道。

三郎发现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自己身上，完全慌了。

“我……我……”他结结巴巴，不停地擦额头上的汗珠。警部的目光越发冷峻起来。

“三郎，事关重大，你要是有什么看法就直说。”

警部紧紧追问，三郎越发慌张了，最后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对信上最后一句话有印象……毕生之仇敌……我看过这句话。”

“看过……在哪里看过？”

“大哥的相册。贤藏大哥的相册里，有一张照片……没写名字，只写了‘毕生之仇敌’……我……因为这话很奇怪，现在都记得。”

糸子老夫人和良介面面相觑。隆二疑惑地皱着眉头。银造一言不发，从对面仔细观察三人。

“那本相册在哪儿？”

“应该在书斋。大哥绝不让别人碰自己的东西，我是偶然间才看到的。”

“老夫人，我可以搜查书斋吗？”

“啊，当然可以。三郎，你也去帮忙。”

“我也去。”

隆二起身后，银造也一言不发地站起来。

贤藏的书斋在大门左侧，即主屋的东南角，是一间约十二叠的西式房间。屋子内部由一道向南侧凸出的高约一米的墙大致分成半开放式的两部分：较小的那部分作为三郎学习的房间，门就开在这个小房间北侧。贤藏自己的书斋大概有八叠，东侧和北侧的墙上，从地板到天花板，是摆满了外文书的书架。南侧靠近窗子有一张大书桌。两个房间的中央摆着铁质暖炉。

“三郎，相册在哪儿？”

“书架的……那里……”

书桌左侧最靠近书架的一端摆着贤藏日常生活中常用的东西，诸如相册、日记、剪报册一类，整理得干干净净。三郎想从中拿出一本相册，警部慌忙拦下了他。

“不，请稍等。”警部站在书架前，仔细观察。看来贤藏是个一丝不苟的人，日记全都保存着。从大正[1]六年到昭和十一年即去年，一共二十本日记，按年代顺序整齐排列，而且全都使用东京某书店发行的同一型号、同一装帧、同一纸质的日记本。从这点也能看出他的性格。

警部几乎把脸贴在书架上观察，不久就皱着眉转过头对众人说：“最近有人动过这些日记。你们看，这三册——大正十三、十四、十五年，只有这三册没有完全收进书架里。而且其他日记都落满灰尘，只有这三册没有。此外，还有更奇怪的……”

警部小心地取出那三册日记，逐一打开让众人过目。银造一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三册日记都有被撕掉的页，大正十四年那本有一半都被撕掉了，以致封皮都松动了。

“请看，切口还是新的，是这几天刚刚撕下去的。大正十三、十四、十五年，贤藏当时多少岁？”

“大哥今年四十岁，大正十三年正好是二十七岁。”隆二掰着指头算了一遍后说道。

“也就是说，这是二十七岁到二十九岁的日记。当时贤藏在做什么？”

“大哥二十五岁那年从京都的大学毕业，留校做了两年多讲师，在那期间患上了呼吸系统的病，离开了学校，三年多什么都没干，只是静养。我想这些经历看日记就能知道。”

“也就是说，这些日记是从离开学校前后到疗养期间的。但问题是，是谁撕的，为什么撕了，撕去的部分又怎么处理……我刚才说过，这是最近刚刚撕下去的——嗯？怎么了？”

警部猛地转向银造这边，因为银造故意干咳了几声，用手里的大烟斗敲着暖炉发出声音。警部马上看出了银造的意思，大步走到暖炉前，一把打开铁门，一瞬间不由得“嗯”了一声。很明显，撕掉的日记是在这里烧掉的。炉子里还堆着一堆高高的灰烬。

“谁在什么时候……这个炉子是什么时候打扫的？”

“昨天傍晚还没有这些东西。我昨天傍晚在这里看书到七点钟，当时还加了两三回炭。我自己烧的炉子，所以很清楚，当时确实没有这些东西。”三郎呆呆地望着炉子里的灰烬说道。

银造用丝毫不流露感情的眼神紧紧凝视三郎的侧脸。不知何故，三郎倏地涨红了脸。

“好，我知道了，这事过后再详细调查吧。大家都不要碰这些灰烬。三郎，你说的相册是那个吗？”

相册一共有五册，背面用红笔分别写着年份。警部从中取出“自大正十二年至大正十五年”那一本，在书桌上小心地打开。翻了不到六页，三郎在一边开口说道：“警部，是那个，那张照片。”

三郎指着一张名片大小的照片。照片非常破旧，不仅完全变色了，还有各种划痕。旁边贴着的绝大多数都是贤藏自己拍的业余水平的照片，只有这张像是专业摄影师拍摄的，是那种入学考试时贴在申请书上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光头青年，穿着金属扣子的立领西服。

照片下面只写着一句话，果然是“毕生之仇敌”，而且毫无疑问是贤藏的笔迹，已经由红色变成了黑色。

“你们知道照片上的是谁吗？”

隆二和三郎都默默地摇了摇头。

“三郎，你问过贤藏关于这照片的事吗？”

“怎么可能？要是问了，不知道要被大哥怎么骂。我连看过照片这件事都没对大哥说。”

“毕生之仇敌，这可是相当不同寻常的话。你们记得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大哥是个绝不会让别人看到自己内心的人。就是有那种事，恐怕也不会对别人说，大概会独自保守秘密。”隆二表情严肃地说道。

“总之，这张照片我要借用一下。”警部打算把照片撕下来，可粘得非常牢固，怎么也弄不下来。如果硬撕可能会弄坏照片，警部只好用剪子把相册贴纸一起剪下来，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

总社町警察局的调查会议大概也是在当晚召开的。

我不清楚会议的具体程序，F医生的笔记上却记录了当时的情况。我把要点摘了出来，大概就是以下情景：

“……关于被烧掉的日记，已经知晓以下几点。”这当然是矶川警部的发言，“前面说过，昨天傍晚，在婚礼开始前不久，二房的秋子去偏院找贤藏。当时贤藏让秋子把偏院的防雨窗关上，自己先离开了偏院。不久，秋子回到主屋，贤藏本该在那儿，却不见踪影。当时时间紧迫，糸子老夫人又唠叨起来，秋子就去寻找，发现贤藏在炉子前面烧着什么。”

“哦，就是说烧日记的是贤藏自己。”局长说道。

“是的，是的。结婚前烧掉旧日记和信倒也常见，但在婚礼马上要开始时烧掉，很值得注意。应该是秋子带到偏院的信让他忽然想起了以前的事，觉得有必要烧掉当时的记录。”

“嗯，这就是日记的灰烬吧。”

“是的，看起来烧得很仔细，基本都烧干净了。但其中有五六张还保存着极少部分没烧掉。这和这次的案件肯定有关系，所以都放在这里，顺序和摆放的一样。遗憾的是日期全都烧掉了，但可以推断大概是大正十四年。”

在矶川警部摆放好的五张纸片上，所幸没有成为灰烬的字句非常具有暗示性，F医生对此也非常感兴趣，因此写在了笔记上。我在此把它们原封不动地抄下来：

一、……前往海滩的路上，经过常去的地方，阿冬今天也在弹琴。我最近听到这琴声，就忍不住难过……

二、……那家伙，那家伙。我恨他。我一生都恨他……

三、……阿冬的葬礼。寂寞的日子，悲伤的日子，岛上今天也下着小雨。跟着送葬的队伍……

四、……我要找那家伙决斗。难以言喻的愤恨。一想到凄凉死去的那个人，我觉得把他大卸八块也不能满足。他是我毕生之仇敌。恨、恨、恨……

五、……离开岛之前，我再次参拜了阿冬的墓。献上野菊，在墓前叩头后，我仿佛听到哪里传来琴声。我忽然……

“原来如此。”局长仔细地读完五张残片后说，“这样看来，贤藏曾经在某个岛上喜欢过一个叫阿冬的女子，可是阿冬和另一个男人关系密切。因为此人，阿冬死了。所以此人是贤藏毕生的仇敌，也是本案的凶手。”

“正是。里面肯定有什么复杂的前因后果。要是知道凶手的名字，至少知道岛的名字，就好办了。可是日记烧得这么干净，怎么都找不到。从年份上看，是大正十四年，贤藏二十八岁，当时患轻度肺炎，在濑户内海的岛屿间旅行。可是一柳家也没人知道具体是哪个岛。”

“但是，有了这张照片……对了，你把它给三指男人最初出现的小饭馆的人看过了吗？”

“当然给了。饭馆的老板娘和村公所的职员，还有当时也在的马夫，我都给他们看过了。三人都说肯定是这人。当然和照片比要老些，也更潦倒，而且嘴边有个大伤口，相貌完全变了。但三人一致断言是此人无疑。”

“那么，就没有问题了。可此人离开小饭馆后，就没人看见过他了吗？”

“不，有人看见过。”在旁边说话的是木村，“同一天，住在一柳家附近的平民田口要助看见那人站在一柳家门前，鬼鬼祟祟地望着里面。要助非常奇怪，盯着那人，那人察觉了，于是问要助去久代村走这条路可不可以，明显是明知故问。然后他就慢悠悠地朝那边走了。过了一会儿，要助回头一看，发现他爬上了一柳家北侧的山崖。现在想来，他是要偷窥一柳家的全貌。从时间上说，大概是离开饭馆后五分钟到十分钟的样子。”

“那是二十三号傍晚，也就是婚礼的两天前，是吧。”

“是的。”

“他在婚礼开始前不久，再次出现在一柳家的厨房。当时在厨房工作的所有人，还有那个叫什么来着……啊，那个田口要助，你给他们看过照片了吗？”

“当然都给他们看过，但都说不能确定。因为帽檐很低，还戴着大口罩，再加上一柳家的厨房很暗……”

局长出神地抽着烟思考着，不久把目光落在桌子上。那里放着这样几件东西：

一、玻璃杯。

二、日本刀。

三、日本刀的刀鞘。

四、三个义甲。

五、弦柱。

六、镰刀。

局长的眼神掠过这些东西，说道：“这个玻璃杯就是饭馆的那个吧？嗯，指纹……”

“关于指纹，由我来说明。”好像就在等局长这句话，年轻的鉴定科职员打开了公文包，“从我这里的照片上可以看出，杯子上有两种指纹。一种是饭馆老板娘的，另一种只有拇指、食指和中指，是三指男人的。而且相同的指纹在日本刀、日本刀的刀鞘和弦柱上都检测到了。日本刀和刀鞘上还有少量贤藏的指纹，弦柱上只有凶手的指纹。义甲背面也应该有凶手的指纹，但就像您看到的，沾满了血，反而检测不出了。镰刀就像您所见，柄是木头的，也无法检测出明确的指纹。”

“这把镰刀……”

“是这样的。”矶川警部走上前，“镰刀插在偏院里的樟树上。调查后发现，一柳家在一周前请过花匠。我们找到花匠调查，他说当时确实把镰刀忘在了一柳家，但绝不会插在樟树上。带着大剪刀还有可能，但带着镰刀爬树干活儿实在难以想象，因此花匠的话应该是可信的。这把镰刀为什么会插在樟树上，而且磨得非常锋利？我觉得其中有某种意义，就暂时扣留下来。”

“还有很多疑点啊。对了，现场的指纹怎么样？”

“现场有三个地方找到了凶手的指纹。一个在壁橱里，指纹上没有血。另外两个都是沾血的指纹，一个在防雨窗的内侧，一个在八叠大房间西南的柱子上。这个指纹虽然在最明显的地方，却是最后发现的。因为房子里涂满了红漆，很容易就看漏了。”

“就是说肯定另有凶手，首先可以排除自杀的可能性了。”

“自杀？”矶川警部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这不是我个人的意见，而是有人认为贤藏用刀刺入心脏自杀，再从楣窗将日本刀丢到屋外。”

“谁会有这种混账想法！看过现场就不会有这种疑问了。从插着凶器的现场判断，根本没有这种可能。还有弦柱，确实是雪停后才丢到那里的，从地点上说，就算开着防雨窗，也不可能从房间里扔出去。到底是谁有这种混账想法？”

“是妹尾。对他来说是自杀才好呢，那样他就不用付保险费了。”

“保险费……啊，妹尾就是保险公司代理店的那个人吧？贤藏买了多少钱的保险？”

“五万元。”

“五万元？”警部瞠目结舌也不是没有道理。在当时的乡下，五万元可是一笔巨款。

“究竟是什么时候买的？”

“据说是五年前。”

“五年前？可是贤藏没有老婆孩子，为什么买这么贵的保险？”

“据说是这么回事。贤藏有个弟弟叫隆二。隆二结婚的时候，三兄弟分了家产。可是三郎在亲戚里的评价不好，只分到很少一部分。贤藏出于义愤，买了五万元的保险，权益让给了三郎。”

“所以保险的受益人是三郎？”

矶川警部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闷。

三郎在婚礼当晚送川边村的大叔公回家，就在那里住下了。因此，相关人员中只有三郎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这说不定反而隐含着某种重大的意义……

矶川警部开始焦躁地捻着胡须。

[1] 日本嘉仁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912年到1926年。

金田一耕助

十一月二十七日，一柳家恐怖的杀人案翌日。

一个青年从伯备线的清音站下车，慢悠悠地向川边村走去。青年看起来二十五六岁，中等身材——或者说身材矮小更合适，穿着碎花对襟外褂及上衣，配窄条纹裤裙。外褂和上衣满是皱褶，裤裙松垮得已经看不到裤褶，藏青色的短布袜几乎要露出脚趾，木屐已经磨秃了，帽子也不成形状……总之，他在同龄人中绝对属于不修边幅的。肤色倒是白皙，容貌却不值一提。

青年渡过高梁川，向川边村走去。他左手揣在怀兜里，右手拿着手杖。怀兜里可能还装着杂志、笔记本什么的，凸起了一大块。

那个年月，如果是在东京，这样的青年并不少见。早稻田一带的青年公寓里到处都是这样的人，城市边缘的小剧场编剧室里也能看到类似的人。他就是久保银造发电报叫来的金田一耕助。

比较了解案件经过的村民直到现在还记得此人的神秘色彩。

“那么年轻，就起了那么大的作用，警部都赶不上他。东京人就是不一样。当时可轰动了……”

从这些话也可以看出，这个青年正是在一柳家的妖琴杀人案侦破中发挥重要作用的人。按照我从村民的谈话中得出的印象，这个青年飘逸超然的样子有些像安东尼·吉林厄姆——这个人大家或许不知道，是我最喜欢的英国作家艾伦·亚历山大·米尔恩创作的侦探小说《红屋之谜》的主人公，也是一位业余侦探。

米尔恩在小说一开始就介绍了安东尼·吉林厄姆，他是这么写的：这个人物，是故事中最主要的角色，在开始故事前，有必要做个简单介绍。我要向米尔恩致敬，在此也说明一下金田一耕助的背景。

金田一，从这个特别的姓氏中，读者们应该马上能想到一个同姓的阿伊努学者，是东北地区或北海道人。金田一耕助也是那里人，有浓重的口音，还经常结巴。

他十九岁从家乡的中学毕业，怀抱青云之志来到东京，在某私立大学上学，住在神田一带的青年公寓。不到一年，他就觉得日本的大学没什么意思，忽然去了美国。在美国他也没有像样的工作，一边洗盘子打工，一边到处游荡，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吸食毒品，逐渐沉迷其中。

如果这样下去，他会成为标准的瘾君子，成为日侨中不受欢迎的人。可这期间发生了一件怪事。旧金山的日本人中间发生了一起离奇的杀人案，调查逐渐陷入迷宫。这时，瘾君子金田一耕助挺身而出，出色地破解了这起奇案，而且没有故弄玄虚，完完全全用的是抽丝剥茧的推理手法。这让日侨们大为惊讶，瘾君子金田一耕助一下子成了大英雄。

那时，久保银造正好住在旧金山。银造在冈山的果树园获得了成功，正打算开创新事业。各位想必都还记得，战前常吃一种叫新奇士的葡萄干，那就是居住在加利福尼亚的日本人种植的。银造想把它移植到日本，便到美国考察。在一次日侨的宴会上，他遇见了金田一耕助。

“怎么样，想没想过戒掉毒品，认真学习？”

“我也想这样，毒品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你有这个想法，我可以出学费。”

“那就拜托您了。”耕助挠着乱蓬蓬的头发，微微鞠躬。

银造不久就回到了日本。耕助待了三年，直到大学毕业。回到日本后，他马上从神户来到冈山找银造。当时银造问：“那么……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我，想成为侦探。”

“侦探？”银造瞪大眼睛看着耕助，马上想起了三年前的事情。这样也好，反正耕助也不是能从事常规职业的人。“侦探——这个职业我不太清楚，就是用放大镜和卷尺什么的工作吧？”

“不，我不用那些东西。”

“那你用什么？”

“用这个。”耕助呵呵笑着，敲了敲自己乱蓬蓬的脑袋。

银造赞赏地点点头。“可是，就算是用脑筋，也还是要本钱的吧。”

“是的。事务所的设备费和其他的费用要三千元。另外，眼下还需要些生活费，因为不可能马上就打响招牌。”

银造默默写了一张五千元的支票交给他。耕助收下后，略施一礼，也不道谢，就回到了东京，不久就开始从事侦探一职。

金田一耕助在东京的事务所一开始当然没有什么生意，给银造的近况报告里经常用“门可罗雀，杜鹃啼鸣，主人忍着哈欠，整日读侦探小说”等半是认真半开玩笑的话。

但大约过了半年，信的内容就逐渐发生了变化。一天早上，耕助的大幅照片出乎意料地出现在报纸上，让银造吃了一惊。银造接着往下看，原来耕助巧妙地破获了轰动全国的大案，受到特别嘉奖，报纸更是大肆吹捧。在报道中，耕助这样说道：“探寻足迹、检测指纹都交给警察去做。我是将这些结果进行合理的归纳与综合，最后得出推断。这是我做侦探的方法。”

读到这里，银造想起耕助拍着脑袋说要以此代替卷尺和放大镜的情景，不由得露出会心的微笑。

一柳家发生命案时，耕助碰巧就在银造家。事情是这样的：耕助在大阪调查一起棘手的案子，没想到案子顺利地解决了，于是他去拜访了许久不见的银造，顺便当作休息。他送银造和克子离开后，本想等银造忙完婚礼回来好好玩一玩，结果发生命案，银造一封电报请他出马。

从一柳家所在的冈田村到银造的果树园不过四十公里，但交通很不方便。要去冈田村，必须先坐玉岛线，然后坐山阳线的上行列车，在仓敷换乘伯备线，在清音站下车，再往回走四公里。银造和克子是从这条道来的，耕助也沿着相同的路。他渡过高梁川，刚踏上川边村的街道，耳边忽然传来混乱的叫声，混杂的人群骂骂咧咧地向着弯曲的街道前方走去。

耕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禁加快了脚步。原来，在川边村村口，一辆公共汽车撞上了电线杆，周围围了一大群人，伤员正被抬出。耕助凑过去询问，据说是为了躲避对面的牛车才出了事故。

这辆公共汽车是刚才从耕助下车的清音站开出的，大部分乘客都是和耕助坐同一列火车来的。耕助心想，要是自己也坐上这辆车，怕也难逃灾难，不禁暗自庆幸。他正要离开，从车里抬出的女人映入他眼帘。他对此人有印象。

此人从仓敷和他搭乘同一班列车。但和他相反，此人好像是坐山阳线的下行列车到的仓敷。她坐在耕助对面，耕助注意到，她似乎有种难以掩饰的激动。

女人把从中途车站买的报纸放在膝上，一字一句地读着。耕助发现她读的是一柳家的杀人案报道，不由得重新打量起她来。她二十七八岁，穿着朴素的平纹粗绸和服上衣和紫色裙裤，头发虽已扎起来，也能看出是鬈发。她表情严肃，说得再好听也称不上是美人，但有一股知性的气质，这弥补了她五官的丑陋，总体感觉像个女子学校的老师。

耕助想起这起案件的受害者之一克子就是女子学校的老师，或许这个女人和克子有什么关系？如果真如此，也许会从她口中问出什么值得参考的情况。但女人的样子让人难以接近，耕助胆怯没有开口，火车就到达了清音站，他也失去了搭话的时机。

刚刚从汽车里抬出来的就是那个女人。在伤者中，她伤得最重，面无血色。耕助本想跟在后面，但听了围观的人的议论后便改了主意，停下脚步。他听到这样一些话：

“昨天那个三指男人又出现在一柳家的宅子里了。”

“可不是吗，警察今天早晨全都出动，附近都扯上了警戒线，你可得注意点儿。要是穿得古怪，晃晃荡荡，可会被抓进去的。”

“别瞎说，我五根手指可是好端端的。那家伙到底藏到哪儿了？”

“听说在去久代村的山里。那边村里的小伙子全被发动起来搜山去了。真不得了。”

“一柳家不是有什么妖怪吧？上一代的作卫就是那种死法，二房良介的亲爹听说也是在广岛切腹的。”

“嗯，今早的报纸上也登出来了，什么‘血咒的一家’……这么说来，那家从前就阴森森的。”

川边村村民所说的“血咒的一家”登在当天的报纸上，耕助也知道其中因由。情况是这样的：

贤藏兄妹的父亲作卫是在从当时算起的十五六年前，即铃子出生后不久去世的，死法并不普通。他平日里温厚明理，但容易激动，一激动就和平时判若两人。铃子出生后不久，他因田地问题和村里人发生争执，一怒之下夜晚拎着长刀要去砍死对方。结果他虽然成功杀死了对方，可自己也受了重伤，回家后当晚就咽气了。

村里的老人们把此事和这次的杀人案联系起来，再添油加醋，说作卫砍人的那把刀是村正刀，杀死贤藏夫妇的也是同一把刀，村正在一柳家作祟。老人们说得煞有介事，但实际上是错误的。作卫当时使用的刀并不是村正，而且那把刀在事发后就供奉在菩提寺里。记录上显示，这次的案件中凶手用的是一把贞宗刀。当然，报纸上所谓“血咒的一家”也不是毫无道理。作卫的弟弟，即二房良介的父亲隼人，也是用日本刀了结性命的。

此人志愿参军，日俄战争时官至大尉，驻在广岛。他为部队内一起丑闻承担责任，用日本刀切腹自尽。当时一般人都认为以自杀来表示负责确实可敬，但事情本身并未达到需要切腹的严重程度。切腹的原因自然包括丑闻，但其神经纤细敏感才是主因。一柳家代代性格狷介，不能容人，这种激烈的秉性也传到了他身上。

这个暂且不表。昨天夜里三指男人再次现身一柳家一事，耕助是初次听说。也许又起了什么变化，不能再在这里磨蹭了。因此，他把受伤的乘客放在一边，匆匆向一柳家赶去。但他心里也还惦记着受伤的女人，并清楚地记得她被抬到木内医院。

猫之墓

金田一耕助抵达地处山谷的一柳家时已近正午。果然，越接近这里，骑着自行车来来往往的巡警就越多，一派大案发生后戒备森严的景象。

耕助到达的时候，一柳家的众人还聚在客厅里。在角落里默然坐着的银造听到耕助的名字，脸上迅速恢复了生机。

“啊，终于来了！”银造跑出大门迎接，脸上洋溢出与他不太相称的亲切。

“叔叔，这次很感谢……”

“先别说这事，快过来，我给大家介绍介绍。”

前一天晚上，银造就说过金田一耕助要来，因此众人都怀着好奇心等着，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结果看到出现在面前的人，大家都有些愣住了。此人年龄与三郎相差无几，一头鸟窝似的乱发，其貌不扬。铃子瞪大眼睛，天真无邪地问道：“哎呀，了不起的侦探就是你吗？”

糸子老夫人、三郎和良介都大吃一惊，木然地睁大眼睛盯着这个青年。只有隆二稳重地慰问远途辛劳。

银造结束介绍后，马上带耕助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前天夜里起发生的事尽可能详细地讲了一遍，其中有耕助已经通过报纸得知的，但不知道的部分也有很多。银造在最后还加上这样一段话：

“……现在这个身份不明的三指男人被认定为凶手，我却有很多解不开的问题。第一，那个叫隆二的案发那天一大早和三郎一起回到家里。当时他说刚从九州到这里，可实际上在前一天，我带着克子从玉岛乘火车时，他也坐了同一趟车。”

“哦？”耕助发出了类似口哨的声音，“他隐瞒了案发时已经来到这里的事实？”

“是的。他没注意到我是和他坐同一趟车来的。我想，从二十五号晚上到二十六号早上，他肯定就在附近。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撒谎。既然二十五号晚上到这里了，为什么不出席婚礼？我怎么也弄不明白。”银造神色严峻地向客厅望了一眼，不久又冒出一句，“不光是这个人，这一家人都很奇怪，让人觉得他们知道什么、在隐瞒什么。看起来既像是互相包庇，又像在互相猜疑。这里的气氛太诡异了，我实在受不了！”

银造用少见的激动语气说着，耕助把每句话都牢记在心。过了一会儿，他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叔叔，我来这里的途中，听说那个三指男人昨晚又现身了，是真的吗？又发生什么怪事了？”

“嗯，那也非常奇怪。其实只有铃子看到了他的样子，但有明确的证据证明那家伙来过。”

“证据？叔叔，那是怎么回事？”

“是铃子说的。你也看到她是那样的女孩，说话多少有些不合逻辑。在我看来，她恐怕是个梦游症患者。”

“梦游症患者……”耕助不禁瞪大了眼睛。

“嗯。不然怎么会在那个时间起床祭拜猫的坟墓！”

“猫的坟墓？”耕助又瞪大了眼睛，忽然笑出声来，“叔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梦游症、猫的坟墓，这不简直成了鬼故事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好意思，我只顾着自己说，没有理清前后顺序。实际上是这样的。”

昨晚，或者说今天凌晨，一柳家的人又被不寻常的惨叫惊醒。鉴于前一天晚上的情况，银造一睁开眼就跳起来打开防雨窗向外望，看到一个人影从偏院方向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银造见状，光着脚就跑到院子里，向那个方向跑去，结果怀里忽然撞进一个人，竟然是铃子。铃子穿着法兰绒睡衣，脸色苍白，浑身颤抖。银造发现她还光着脚。

“铃子，怎么了？你跑到这里干什么？”

“叔叔，出来了！出来了！妖怪出来了！三根手指的妖怪出来了！”

“三根手指的妖怪？”

“是呀，是呀，叔叔，可怕！好可怕！就在对面，看，就在阿玉的坟墓旁边！”

这时，隆二和良介赶了过来，三郎也随后踉跄地跑过来。

“铃子，这种时候，你干吗跑到这里来转悠？”隆二用强硬的语气问道。

“因为，因为……我……去拜阿玉的坟墓。结果……结果……三指的妖怪跳出来……”

此时，从对面传来糸子老夫人急切地呼唤铃子的声音，铃子哭着跑了过去。男人们一头雾水，面面相觑。最后银造说：“总之去看看吧。”

说完，他第一个迈出步子。

“我——去拿提灯。”三郎说完便回去了，但很快提着提灯追了上来。

那是一柳家的东北角，在隔开偏院的篱笆外侧，四周种满了高大的榉树和栎树，地上的落叶堆积如山。落叶中有一个小小的土冢，上面立着白木柱作为墓碑。墓碑上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多半是三郎的手笔，写着“玉公之墓”，前面插着两三朵白菊花。

一行人以坟墓为中心，在树下寻找，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用三郎拿来的提灯照向地面，因为附近到处都是厚厚的落叶，也没有发现称得上足迹的东西。他们又分散开来，在房子周围寻找，但哪里都没有奇怪的身影。

“然后一行人回到客厅，把铃子叫来，问了很多问题。那个姑娘的话听起来完全不得要领——什么去拜猫的坟墓，大半夜的，这么做很奇怪。像我刚才说的，那姑娘怕是有梦游症。从昨天开始，她就对莫名其妙死去的猫念念不忘，然后半夜起来去拜，发现了奇怪的男人，结果一下子醒了。我想就是这样。当时她是半梦半醒之间，发现坟墓对面蹲着一个奇怪的男人。那人戴着个大口罩，几乎把脸全都遮住，看起来像是张着一张大嘴。铃子啊的一声要逃走，那人好像要抓住铃子，伸出右手，右手上只有三根手指……这些是铃子的话。我说过，那姑娘脑子有点儿问题，智力低下，也许她说的不能当真。但是我觉得，在这个家里，那姑娘是最能信任的，至少她不会故意说谎。所以我认为，她如果说看见了，那就一定是看见了。还有，也留下了能证明三指男人在那附近的证据。”

“证据？我真想看看。”

“是这样的。天亮后我们再次调查了猫的坟墓周围，本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足迹，可惜落叶太厚，没能找到。但是，我们发现了比足迹更有力的证据——指纹，三根手指的指纹。”

“指纹留在哪里？”

“墓碑上……在猫的坟墓上，清晰地印着沾有泥土的三根手指的指纹。”

耕助又噘起嘴吹了个口哨。“确定是那三根手指的指纹吗？”

“嗯，今早警察来过，经过检测，就是那个指纹。所以昨天晚上，三根手指的怪物又来到这里，这毫无疑问。”

银造用钢铁一般的眼神直直地望着耕助，眼神里明显可以看出深深的疑惑。

“猫的坟墓是什么时候建好的？”

“据说是昨天傍晚。前天早上，也就是婚礼当天的早上，猫的尸体就埋下去了，但当时找不到合适的墓碑。昨天铃子磨着三郎找来墓碑，是女佣阿清带着铃子在傍晚一起立的。警方找阿清调查过，当时肯定没有那样的指痕。削好的白木上要是有那样的痕迹，阿清和铃子马上就会注意到。”

“那么昨天夜里三指男人肯定又回来了。可他是为了什么回来的呢？还有，为什么要接近猫的坟墓？”

“关于这个，三郎是这么看的。凶手肯定忘了什么东西，才回来取……这么说来，当时铃子也说，有人动过猫的坟墓，坟包的形状和昨天不同……警察听说后马上挖开了坟墓……”

“找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找到。柑橘箱子大小的白木箱里只有小猫的尸体……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猫下葬是前天早上吗？”

“是的。当晚不是有婚礼吗？猫的尸体要是就那么放着，不吉利。铃子说被母亲骂了，二十五号一大早就埋下去了。我想这姑娘说的话都是可信的。”

耕助随后又调查了案件发生的偏院。

按理说，案件发生后，除了警察，别人是不允许随便到现场附近的，金田一耕助却可以。一柳家的众人和村民对此都觉得非常奇怪，给我讲这个故事的老人们是这样说的：“那个年轻人对警部偷偷说了些什么，警部就吓得够呛，态度马上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点头哈腰，我们记得可清楚呢。”

由此可见，这个青年给村里人留下了一种神秘的印象。根据F的说法，耕助是从在中央政府身居要职的朋友那里拿到了一封介绍信。

“那人来此地之前，在大阪做过一些调查，那起案件据说相当重大，某政要给他开了一张身份证明。对于地方来说，中央政府的证明比神的指示还管用。不管是警察局长还是司法主任，都得唯命是从。”

但警察局长和司法主任对这位青年抱有好感，也并非完全因为中央政府的证明。把所有人的话综合分析可以看出，这个青年锲而不舍的态度和多少有些口吃的说话方式非常惹人注意，令人实在难以拒绝他的请求。

负责此案的矶川警部也发觉了金田一耕助与众不同的气质。这天上午，他一直在指挥村里的青年团。过了正午回到一柳家，他遇见了耕助，马上被这个青年的气质吸引，将自己查出的事实和盘托出。在这些事实中，耕助最感兴趣的是贴在相册里的三指男人的照片，和炉子中发现的、烧剩下的日记残片。听到这几件事的时候，耕助呵呵地笑着，五根手指不停地抓着一头乱发，这是他兴奋时的癖好。

“那、那个，照片和日记的残片，现在在哪儿？”

“在总社町的警察局。要取来给你看看吗？”

“要、要是可以的话……嗯，其他相册和日记本还在书斋里吧？”

“是的，要我带你去看看吗？”

“好、好，那、那就请您……”

耕助被警部带进贤藏的书斋，把相册和日记本全都翻出来，噼里啪啦地翻了一遍，马上又全塞回书架。“这些还是以后慢慢调查吧。能带我去看案发现场吗？”

二人正要离开书斋，刚走到门口，耕助好像忽然注意到什么，像钉子一样定在原地。

“警部。”过了好一会儿，耕助回过头看着矶川警部，脸上显出说不出的奇怪表情，“警部，您为什么没告诉我那件事？”

“那件……那件是什么事？”

“你看，书架上摆满了书……这、这不是侦探小说吗？”

“侦探小说？哦，啊，对对对。可是，侦探小说和这个案子……”

耕助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书架前，瞪大双眼，呼吸似乎也变得急促，盯着架子上排列的侦探小说。

耕助这么吃惊也不是没有道理。那里几乎网罗了国内外所有的侦探小说。从早期黑岩泪香翻译的版本，到柯南·道尔全集、亚森·罗平探案集，还有博文馆和平凡社出版的翻译侦探小说全集。日本的则有江户川乱步、小酒井不木、甲贺三郎、大下宇陀儿、木木高太郎、海野十三、小栗虫太郎等人的著作，一册不缺，全部集齐。不光如此，还有未翻译的原版，例如埃勒里·奎因、狄克森·卡尔、克劳夫兹、阿加莎·克里斯蒂等等，简直就是个侦探小说图书馆。

“到、到、到、到底，这、这、这是，谁、谁、谁的藏书？”

“是三郎的。他是个狂热的侦探小说迷。”

“三郎——三郎——刚才您说，贤藏保险费的受益人就是他，而、而、而且，他，最、最、最有不在场的证明，是吧？”

耕助又开始胡乱挠着一头鸟窝似的乱发。

侦探小说问答

这个案子结束后，金田一耕助曾经透露过一些当时的想法：

“说实话，最开始接触这起案件的时候，我并不是很感兴趣。报纸上说的三指男人固然奇怪，除此之外也有很多谜团和疑问，但都和案件的核心毫无关系，是因为偶然的因素才出现的。如果把这些偶然的外衣一件件剥去，剩下的就是三根手指的流浪汉流窜作案，这不就是非常普通的案子吗？银造叔叔对我有恩，我必须来帮忙，但如果是如此平淡无奇的案子，我可受不了。在踏进一柳家大门的时候，坦白地说，我是这样想的。从看到三郎的书架上摆满了国内外的侦探小说时开始，我才真正对这个案子产生了兴趣。那里发生了密室杀人的命案，同时又有许多以密室杀人为题材的侦探小说。这难道是偶然吗？不，这不是我一开始认为的普通犯罪，而是凶手深思熟虑后计划的案件。计划的蓝本不就是这些侦探小说吗？这样想来，我忽然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凶手提出了密室杀人的问题，向我挑战。这是用智力向我挑战。那我就应战吧，来一场智力上的较量。这是我当时的想法。”

可惜矶川警部肯定觉得耕助的兴奋太孩子气，毫无道理。

“怎么了？侦探小说是很有趣，可你不去看现场了吗？再磨蹭天就要黑了。”

“啊，是、是啊。”

耕助从书架里抽出五六本小说，噼里啪啦地翻着，被警部这么一提醒才注意到，把书放回了原处。他看起来很爱不释手，警部也忍不住想笑。

“看来你很喜欢侦探小说啊。”

“啊，也、也、也不是那样。有很多东西能帮上忙，我就随便看一眼。请您带路吧。”

那天警方在搜山，刑警和巡警都不在现场。警部便自己扯下大门上的封条，把耕助带到偏院。

因为关着防雨窗，偏院主屋里面非常昏暗，只从楣窗投射进来白蒙蒙的光。十一月的太阳落山早，在黄昏没有生火的房间里，肉体上和精神上都有些寒冷。

“要把防雨窗打开吗？”

“不用，暂且关着吧。”

警部打开了八叠大的房间的电灯。

“除了尸体以外，其他物品的位置和案发时完全一样。屏风就倒在书房的柱子和纸拉门之间，后面就是新娘和新郎倒在一起的尸体。”

警部详细说明当时两人的位置。耕助一边嗯嗯啊啊地搭着话，一边问道：“这样啊，就是说新郎一头栽倒在新娘脚边？”

“是的，是的。新郎的头靠近新娘的膝盖，仰面倒地而死。我之后给你看看照片吧。”

“啊，那拜托您了……”

耕助又望向金屏风。

鲜艳的金粉上清晰地印着三个义甲的痕迹，像熟透的草莓一样，已经开始发黑了。由血痕到屏风顶端有一道浅浅的割痕，也略微沾了些血迹，大概是凶手挥刀时，沾血的刀刃碰到的。

耕助随后又检查了少了一根弦的琴。琴弦上血的颜色已经像生锈的铁一样变黑了。“弦柱是后来在外面的落叶堆里发现的，是吗？”

“对，没错。从这点来看，凶手肯定逃到西侧的院子里了。”

耕助检查了剩下的十二个弦柱后，忽然抬起头。“警部，看、看、看、看一下这个！”

他口吃得很严重，警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马上凑过去看。“嗯？有、有、有什么啊？”

“哈哈哈，警部您太坏了，不用学我口吃吧。”

“不，我没有，是让你给影响的。你发现什么了？”

“您看，这个弦柱。其他十一个是一套，上面雕刻着波浪和鸟的图案，只有这个是空白的，什么图案都没有。就是说，只有这个弦柱不是这张琴上的。”

“啊，果然如此，我都没有注意到。”

“落叶堆里发现的是什么样的？和这些是一套吗？”

“嗯，是的，有波浪和鸟的图案。只有这个混在里面，这意味着什么呢？”

“也许有意义，也许没有意义。大概是其中一个弦柱丢了，便从其他琴上拧下来一个。那个，储藏室是在里面吗？”

耕助按照警部的说明，在储藏室和厕所里看了一圈，又仔细观察了柱子上沾血的三指指纹，以及西侧防雨窗内侧留下的沾血的掌痕。在涂满红漆的木头上，指纹和掌痕也已经沉淀成黑色。

“原来如此。因为涂的是红漆，所以指纹和掌痕发现得比较晚。”

“嗯，是的。尤其是那扇防雨窗，你看它最靠近防雨窗套吧？打开西侧的防雨窗时，那扇窗子就缩进套子里，所以如果不把防雨窗全部关上，就无法看到掌痕。”

那扇防雨窗上还留着源七用斧子劈砍的裂痕。

“原来是这样。人们发觉案件后也是从这里进去的吧？当时防雨窗肯定也缩进套子里去了。”

耕助拨开插销，打开防雨窗，光线一下子闯进来，把二人晃得睁不开眼睛。

“屋子里就先这样吧。能带我到院子里看看吗？啊，等一下，源七就是透过这个楣窗看里面的，是吗？”

耕助只穿着袜子，站到防雨窗套外面巨大的洗手池上，伸长脖子，从楣窗向里望去。警部从大门处把二人的鞋拿过来。

然后二人来到院子，警部一一指明一旁插过日本刀的石灯笼和发现弦柱的落叶堆。

“嗯。没有发现足迹吗？”

“嗯，没有。我来的时候，这一带已经被踩得不成样子了。但久保先生可以证明，雪上没有任何足迹。”

“哦，这样啊。雪上没有足迹，所以最先到达的刑警和巡警就没有什么顾虑了，直接踩在雪地上。插着镰刀的樟树就是那棵吗？”

耕助从庭院的各个位置眺望四周的情形。

“不错，看来最近有花匠来过，修剪得很整齐。”

西侧围墙旁边的松树也修剪得很整齐，还用五六根崭新的青竹和绳子绑住松枝。耕助跳上院子里的观赏石，仔细看着青竹内部。警部不禁笑出声来：“怎么，凶手难道躲在竹子里不成？”

听见警部的嘲笑，耕助笑嘻嘻地抓着头发说：“是的，是的。凶手也许就是躲在竹子里逃走的。这根竹子里面都打通了，一直通到底。”

“什么？”

“花匠即使用竹子绑树枝，也不会一个个把里面打通。你看这树枝，牢牢地绑着两根竹子。从绳结的系法可以看出，一根是专业人士的手法，而这根完全贯通的竹子则是外行人捆的。”

警部惊讶地来到旁边，向竹子里面窥视。“的确，竹子是通的。这意味着什么？”

“是啊，奇怪的地方插着一把镰刀，用贯通的竹子绑树枝，这些不会没有意义。我现在还不太明白……啊，请进。”

耕助冷不防的一句话让警部一回头，只见隆二和三郎站在柴门旁边，后面跟着银造。

“可以进来吗？”

“可以可以。哎，警部，没关系吧？”耕助趁警部回头时说道，“竹子的事，暂时保密。”说完，耕助来到柴门迎接三人。

隆二和三郎好奇地环视四周，银造则板着脸孔跟在后面。

“你们在案发后还没来过这里吧？”

“是的，怕给警察添麻烦。三郎，你也是第一次来吧？”

三郎默默地点了点头。

“当时大致的情形，良介都已经详细告诉我们了。怎么样，有新发现吗？”

“这可是个复杂的案子。警部，可以把防雨窗打开吗？”

耕助从刚才出来的西侧外廊进入房间，打开了南侧的两三扇防雨窗。

“请大家到这里来。叔叔，您也过来。”

隆二和银造坐到外廊上，三郎站着，静静地向偏院里面观望。警部在稍远的地方打量着这几个人。

耕助笑呵呵地说道：“怎么样？三郎，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注视着防雨窗内侧的三郎神色慌张地看了耕助一眼，“我？为什么是我？”

“你不是个侦探小说迷吗？你能用解开侦探小说里诡计的知识解开这个案子的谜团吗？”

三郎的脸微微涨红，眼中却浮现出轻蔑。“侦探小说和实际生活可不一样。侦探小说里，凶手只能是登场人物中的一位，可实际生活里就没有这样的问题。”

“这么说也有道理。可是这个案子，凶手不一定就是三指男人，不是吗？”

“那、那我可不知道。”

“你还在读侦探小说吗？”隆二稳重地从旁边插了一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嗯，还在读。侦探小说给我很多帮助。当然实际生活和小说不一样，但这种思维方式，也就是抽丝剥茧的推论方法，对什么样的生活都是有帮助的。这次的案子是密室杀人，我一直在绞尽脑汁，想有没有和这个类似的侦探小说。”

“密室杀人是什么？”

“就是在里面上了锁的、凶手绝不可能逃走的房间里发生的杀人案。侦探小说家称之为‘不可能犯罪’。作家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过程，会让读者感受到魅力。大部分作家都写过这种小说。”

“原来是这样，挺有意思的。可究竟是怎么解决的，你能举两三个例子吗？”

“是啊，问问三郎就知道了。三郎，关于密室杀人的侦探小说，最有意思的是哪一部？”

三郎又露出轻蔑的微笑。他看着哥哥，略带胆怯地说道：“这个嘛，我觉得还是勒鲁的《黄色房间的秘密》。”

“果然，果然啊。那可是经典，永远的杰作。”

“《黄色房间的秘密》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在一个内侧上锁的房间里，一位小姐重伤濒死。听到惨叫声后，小姐的父亲和用人赶到，打破房门冲了进来，房间里到处都是血，小姐受了重伤。不仅如此，凶手还不在房间里。嗯，就是这么回事。要说这部小说为什么被称为杰作，是因为它的解决方案完全不使用机械。密室杀人的侦探小说多如牛毛，一般都是机械类的诡计，看到最后让人大失所望。”

“机械类的诡计？”

“就是在上了锁或门闩的房间里杀人，最后凶手用某种方法，例如用铁丝或绳子之类的，在犯案后把锁和门闩锁上。这种方法很难让人认同啊。三郎，你觉得呢？”

“是啊，我也赞成这种观点，但是像《黄色房间的秘密》里那种诡计极为罕见。不过，如果是像那样的作品，使用机械也是可以接受的。”

“哪样的作品？”

“比如狄克森·卡尔的作品。这个人的小说几乎都是密室杀人，或者是密室杀人的变形。这些变形里也有非常精妙的诡计。《疯狂帽商之谜》就有非常精彩的独创诡计。它是严格意义上的密室，也是机械类诡计。不愧是卡尔，不会用铁丝、绳子、事后锁门一类骗人的把戏。《瘟疫庄谋杀案》也是机械类诡计，作者为了掩盖煞费苦心，我感到十分同情。机械类诡计也未必可以轻视。”三郎得意地说着，忽然注意到什么似的，向周围看了看，“哎呀，说着说着天就黑了。我一说起侦探小说就控制不住。”他似乎有点儿冷，缩紧了身体，狡黠的目光在昏暗中扫向耕助的脸。

这天夜里，一柳家再次响起了琴声。

两封信

“耕助！耕助！”

耕助被摇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已经快破晓了。屋子里开着灯，本来睡在他身边的银造几乎把脸贴在他脸上。银造严峻的神色让他吃了一惊，他马上从被窝里坐起来。

“叔叔，怎、怎么了？”

“我总觉得听到些奇怪的声音。像是弹琴的声音……也许是我做梦……”

二人竖起耳朵听着，但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在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寂静中，唯一传来的是一个规律的响声。那是水车的声音。

“叔、叔、叔叔！”耕助牙齿咬得咯咯响，压低了沙哑的声音，“前天凌晨……就是杀人的那天，也有水车响吗？”

银造一惊，用疑惑的眼神盯着耕助的瞳孔。“这么说来……好像听到过……对了，确实听到过……因为听习惯了，就没注意……可是，啊！”

二人几乎同时从床上跳起来，穿上衬衫。

琴再次响了。先是叮叮叮弹琴弦的声音，紧接着是划破空气般的声音。“浑蛋、浑蛋、浑蛋！完了！完了！完了……”耕助一边穿衬衫，一边发狂地大叫。

耕助昨晚很晚才睡。他一直研究矶川警部送来的照片和日记残片，以及从书斋取来的日记本和相册，直到十二点，然后又翻看从书斋里拿出的侦探小说，两点后才睡。否则，一向警惕的耕助不至于……

“叔叔、叔叔，现在几点了？”

“刚好四点半，上次也几乎是同一时刻。”

耕助整理好衣衫，打开防雨窗。今晨也是浓雾弥漫，雾中有两团模糊不清的影子，正好在通往偏院的柴门前面，可以听到男人的低声呵斥和女孩的抽泣。是良介和铃子。

“怎么了？铃子怎么……”银造跑过去，厉声问道。

“铃子好像又犯梦游病了。”

“不是，才不是。我是来拜阿玉的坟墓的。梦游病什么的，不是，不是，不是！”铃子又开始哭。

“良介，你听到刚才的声音没有？”

“听到了才跑过来的，结果发现铃子在这里，吓了我一跳。”

这时，隆二和糸子老夫人也从雾中跑过来。

“站在那儿的是良介？啊，铃子也在。三郎干什么去了？怎么没看见？”

“三郎？他还在睡觉吧？”

“没有，床上就是个空被窝。我听见那个声音后，马上就去叫三郎……”

“金田一干什么去了？”

银造听隆二这么说，在雾中寻找耕助，忽然从偏院传来耕助尖锐的呼喊声：“谁去叫医生来！三郎他……”

后面的话隐没在浓雾中听不到了。众人都如同石头一样定在原地。

“三郎被杀了！”糸子老夫人放声痛哭，用睡衣袖子擦着眼睛。

“妈，您先回去。啊，秋子，我妈和铃子就交给你了，你再去叫医生……”

秋子恰好赶到，隆二、良介和银造三人把糸子老夫人和铃子托付给她，从柴门走进偏院。偏院主屋的防雨窗和上次一样都关着，从楣窗里泄出来的灯光在浓雾中反复折射成一团亮光。

“那边、那边……从西面的外廊进来。”

耕助虽这么说，但他的声音却是从东面的大门口传过来的。众人绕到西面，源七打破的那扇防雨窗开着。从那里跳进去，穿过拉门全部敞开的房间，可以看见耕助蹲在昏暗的泥地上。三人争相跑过去，看到的场景却让他们像冻僵似的呆立在原地。

三郎缩成一团，倒在大门口的三合土上。他的背部从右肩到肩胛骨有一道伤口，鲜红的血汩汩地渗出来，右手死死抓着大门。

隆二一时不知所措，但很快便卷起袖子，跳到泥地上，仿佛要把耕助推开似的趴在三郎上面，然后迅速抬起头。“良介，能去主屋把我的皮包拿来吗？然后让村里的医生赶紧来……”

“三郎……三郎不行了吗？”

“没事，应该没有大碍。伤口的确很深，但……注意点儿……别让我妈受惊了。”

良介马上离开了偏院。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没什么，不要动为好。良介正去给我拿包。”

隆二的声音多少有些不客气，银造皱着眉头看着耕助。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我也不清楚。看上去应该是在对面的屏风那里被砍，然后逃到这里，正要打开大门的时候失去了意识。屏风——你们看到了吗？”

银造和耕助回到八叠大的房间。屏风半倒在上次案发时的位置，但距离顶端三十厘米左右的地方被砍裂，飞溅的血沫像是泼在灿烂的金漆上，未干透的指痕如花瓣一样散落在血沫中。还是只有三根手指，但这次没有戴义甲，能看出模糊的指纹。银造皱着眉头，又看了屏风旁边的琴一眼。琴弦又断了一根，但弦柱还在，就在琴的旁边。

“耕助，你跑来的时候，这防雨窗……”

“还是关着的。我是把手伸进缝隙拨开插销的。叔叔，您看石灯笼旁边。”

银造走到外廊，从刚才进来的防雨窗向院子里看去，发现石灯笼右侧不远处又插着一把日本刀，在大雾中反射着钝光。

这种事想瞒也瞒不住，在乡下传得更快。刚到天亮，不光这个村子，连附近的村子也听说了一柳家的第二起惨案，流言蜚语中一片骚乱。在这样的骚乱中，一柳家又得知了新情况，此事完全改变了局势。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早上九点左右，一个男人从川边村骑自行车过来，要找案子的负责人。当时矶川警部也来了，马上就见了他。此人说了这样一件事。

在川边村的木内医院住着一个女人。她昨天在川边村的交通事故中受了伤，被抬进了那里。听说今早一柳家的事情后，她非常激动。她好像知道些关于案子的事，一定要和案子的负责人见面。她好像知道凶手是谁……

耕助当时就在警部身边，听了男人的陈述，他非常激动。是的，肯定是那个女人，从仓敷一同坐火车来的女人，那个让耕助牵挂，却又在混乱中忘掉的女人。

“警部，我们去吧。那女人肯定知道些什么。”

于是二人骑上自行车，马上赶到了川边村的木内医院，果不其然，就是那天的那个女人。她的手和头缠着绷带，盖着薄被，但气色不坏，很有精神。

“您就是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官吧？”

她口齿也很利落，丑陋的容貌里有种威严，透出女子学校宿管老师的味道。

警部亮明身份，女人说自己叫白木静子，在大阪的S女子学校当老师。她和被杀的久保克子既是同窗，又是闺中密友。

“这样啊，你要对这个案子提供什么线索吗？”

白木静子用力地点点头，从枕头下拿出一个手提包，从中取出两封信，将其中一封先交给了警部。

“请您过目。”

警部拿过信一看，是久保克子写给白木静子的信，日期是十月二十日，即大约一个月前。警部和耕助对望了一眼，吸了口气，迫不及待地抽出信纸。信的内容大概如下：

思念的静子姐姐：

写下这封信之前，我必须向姐姐道歉。姐姐曾忠告过我，结婚前的秘密必须埋葬在黑暗中，挑明秘密绝不会给新婚生活带来幸福。我没有听你的话，把和万恶的T的交往经过全都告诉了一柳。可是姐姐，请你不要担心，我并不后悔这样做。一柳开始也非常吃惊，但最后宽厚地原谅了我。当然那件事——我不是处女那件事，肯定在一柳心中投下了阴影。但是我想，与其保守秘密，始终怀着内疚的心情，倒不如坦白相告，这样才能进入幸福的新婚生活。不管给一柳留下了什么样的阴影，我要用自己的努力和爱情，消除他的阴影。所以姐姐，请你一定不要担心。

克子上

警部和耕助看完后，静子马上递过去第二封。那是十一月十六日，也就是婚礼前九天写的。

姐姐：

我现在心里很乱。昨天我和叔父去了大阪的三越百货商店。（请原谅没有去你那里，因为和叔父在一起。）我们是去买婚礼用的东西。姐姐，你知道我在那里遇见谁了？是T ！我当时是多么震惊！姐姐你一定知道。T完全变了模样，彻底颓废了……他和一个流氓模样的青年走在一起。我当然不想和他说话，但是，但是……T趁我叔父不注意，走到我身边，嬉皮笑脸地凑到我耳边说：“听说你要嫁人了？恭喜呀……”啊，我当时是多么屈辱和羞耻……姐姐，我该怎么办？六年前，自从分别以来，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我对一柳也是这么说的，所以一柳才能原谅我。我发誓再也不提T的名字，可是居然遇见了T……在三越百货商店只说了这些，T当时就离开了……姐姐，姐姐，我该怎么办呢？

克子上

看完两封信后，警部非常兴奋。“白木女士，你认为T是凶手？”

“是的，除了T以外，难道还有谁会做出如此恐怖的事吗？”白木静子用在学校教训学生的口吻说道。

警部随后继续发问，静子答道：“T真实的名字叫田谷照三，是须磨的富家子弟，和克子认识时穿着某医科大学的制服。其实他根本不是那所大学的学生，只是个三次落榜的人。克子虽然非常聪明，但还没有意识到从乡下独身来到东京的女学生有多危险。田谷就抓住了这个机会。克子当时绝不只是玩玩，而是真心爱对方，打算结婚。可是美梦只持续了三个月。T的欺骗马上就暴露了，克子又知道了其他许多丑事，因此交往四个月时不得不分手。当时主要是由作为克子代理人的我同T交涉。最后见克子的时候，那人还表现得挺有气概，说事情变成这样也无可奈何，这样分手也好。然后他对哭泣的克子说：‘放心，不要担心，我不会为这个缠着你的。’真是恬不知耻。之后克子就像信上写的那样，再也没见过T，也没听过T的消息。我倒是听过两三回T的传闻。他后来更加堕落，从小混混到大流氓，加入了黑社会，干过勒索的勾当。如果他见到克子，还知道她即将结婚，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肯定是T杀了克子和她丈夫。”

耕助对这番话非常感兴趣。静子一说完，他就拿出一张照片。那是昨晚矶川警部送来的照片，就是从贤藏的相册上剪下来的、写着“毕生之仇敌”的三指男人。

“白木女士，你看看，T是这个人吗？”

静子稍稍有些吃惊，把照片拿在手里端详，马上用力地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不，不是这个人。T要英俊得多。”

挖坟

白木静子的一番话给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带来了极大的冲击。二人从静子的话里得到的信息并非案子真实的情况，但其中隐藏着解决案件的关键，这在后来才被发现。

这点暂且不表。二人从木内医院出来，陷入了沉思。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二人都在沉思，但脸色完全不同。矶川警部愁眉苦脸，金田一耕助却一脸喜色。从他一只手握着自行车把、另一只手不停挠头的样子就能看出他有多兴奋。

二人一言不发，一前一后地骑车离开了川边村，不久就骑到了通往冈田村的直路上。耕助冷不防叫住了警部：“等、等、等下，警部，稍等一下。”

警部惊讶地停下车，看到耕助走进拐角处的烟店，买了一包樱桃牌香烟，然后和老板娘搭话：“老板娘，去久代村是走这条路吗？”

“对，就是这条。”

“走这条路……然后该怎么走？很好找吗？”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冈田村那儿有个村公所，你到那儿问一柳家怎么走。那是个大宅子，很好找，然后你走一柳家正门前的那条路就行。虽然是山路，但是就一条直路，不会迷路。”正忙着织毛衣的老板娘头也不抬地答道。

“啊，这样啊，太感谢了。”

耕助从烟店出来，脸上有藏不住的喜悦。警部不可思议地盯着他看，他却未做任何解释，立刻骑上车。“让您久等了，我们走吧。”

警部想了想耕助刚才的问题，怎么也想不出所以然来，只好满腹狐疑地跟在耕助后面，回到山谷地区的一柳家。

在他们去医院的时候，三郎怎样了呢？他被抬进主屋的一个房间，哥哥隆二和赶来的F医生为他治疗。他伤得相当重，又感染了破伤风，一度有生命危险。但当警部和耕助从川边村回来时，他已稍有好转，可以接受问话了。警部一下自行车，马上走进了病房。但耕助不知为何，不打算参加问话。他下车后马上找到一个刑警，不停地说着什么。刑警听后吃惊地看着他。

“嗯？要去久代村询问？”

“嗯，是的。麻烦你一家一家地问，反正也不会有太多户人家。”

“啊，那倒是……警部呢？”

“我去和警部说。这非常重要……这个先给你。”

耕助交给刑警的，就是刚刚给白木静子看过的三指男人的照片。刑警把照片收进口袋，好像非常疑惑，骑上车走了。目送他出门后，耕助回到大门口。银造等在那里。

“耕助，你不去听三郎说什么吗？”

“不用了。反正我也能从警部那里知道。”

“你让警察去久代村，久代村有什么？”

“嗯，有些……这些事以后再说吧。”

银造看着微笑着的耕助的眼睛，终于满意地叹了口气。

银造明白，耕助已经度过了摸索期。他的头脑，代替放大镜和卷尺的头脑，现在已经搭起了证据和推理的积木。他瞳孔中的光芒就说明了这一点。离揭开谜底不远了。

“在川边村得到什么消息了？”

“嗯，我有话要对您说。这里可不行，我们去那边吧。”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客厅。一柳家的人都守在三郎身边，客厅里没有人，对耕助和银造来说正合适。

接下来要说的事对耕助来说非常痛苦。耕助深知银造是如何爱克子，又如何相信克子。说出克子的秘密，就打破了银造的幻想，这会让耕助受到良心上的苛责。但他不得不说。

果不其然，银造非常震惊，一瞬间失魂落魄，双目无神，好像被彻底打垮了。“耕助，这……可是……是真的吗？”

“我想是真的。她没有必要特意撒谎，而且还有克子的书信……”

“克子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为什么对朋友说……”

“叔叔，”耕助安慰似的摇着银造的肩膀，“对于年轻的姑娘来说，比起亲兄弟和父母，对朋友反而更容易吐露心声。”

“嗯……”

银造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但是这个精力旺盛的老人从不会因为一件事一蹶不振，这是他的天性。不久，他回过神来，抬头问道：“然后呢？这是怎么回事？那个T……田谷照三就是凶手吗？”

“警部是那样认为的，白木静子也是。”

“那……那人就是三指男人了？”

“不。我最初也觉得可能如此，还带着照片，可白木静子明确表示不是。警部因此陷入迷茫，非常沮丧。”耕助天真地笑着。

银造疑惑地看着他。“那，耕助，你的想法是什么？你认为那人和这个案子没有关系吗？”

“不，那人和这个案子有非常大的关系——啊，有什么事？”

只见阿清躲在纸拉门后面。她慌慌张张地缩回头。“对不起，我在找二小姐。”

“铃子啊，我没看见。哎，等、等下，阿清。”

阿清被叫住，就站在原地。“有什么事吗？”

“嗯，想问你点儿事。那天晚上，婚礼那天晚上，出席偏院仪式的只有村长夫妇、老夫人和二房夫妇，是吗？”

“是的。”

“那天晚上，老夫人穿的是带家徽的和服。是你叠好收起来的？”

阿清一脸疑惑。“不，不是我叠的。”

“那是谁叠的？”

“谁都没叠。老夫人对自己的衣服非常重视，绝不让别人碰，都是自己叠。这次因为发生了这种事，没有工夫叠，还放在对面的屋子里。”

耕助猛地从榻榻米上跳起来。“对、对、对、对面的屋子？你、你、你，带我去那、那、那里。”

耕助忽然激动起来，女佣害怕得愣住了。她跳着后退了两三步，像要哭出来似的看着耕助。银造也惊讶地站起来，对阿清说：“阿清，不要害怕，我也一起去，你带下路。老夫人的房间是……”

“啊，请这边走。”

“耕助，怎么了？老夫人的和服有什么问题吗？”

耕助重重地点了两三下头。要是开口说话，恐怕还会口吃。

果然如阿清所说，糸子老夫人的家徽和服还挂在涂漆的竹衣架上，悬在横梁下。耕助依次摸索袖兜，脸上忽然现出莫可名状的喜悦。

“你、你、你，阿清，你可以走了。”

看到阿清一头雾水地离开后，耕助把手伸进兜里。

“叔叔，叔叔，我要揭秘魔术了。舞台上的魔术师把怀表放在箱子里，然后变没，再从观众的口袋里掏出来。这种把戏谁都清楚。观众是个托，口袋里早就有一只表。一共有两只表，要诀是魔术师假装把表放进箱子，其实却把表藏起来了。你看，表在这儿呢。”

耕助把手伸出来，摊开手掌，露出一个雕刻着波浪和鸟的弦柱。

“耕助，这是……”银造瞪大了眼睛，呼吸都要停止了。

耕助呵呵笑道：“叔叔，我不是说了吗，这是揭秘魔术，而且是第一步。那晚……啊，请进，请到这里来。”

银造回过头，身穿长袖和服的铃子带着畏怯的眼神站在外廊。

“铃子，你来得正好。我想问你些事。你看，这个，是琴的弦柱，对吗？”

铃子怯生生地走过来，看了看耕助的手掌，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张琴有个弦柱不见了，你知道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吗？”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这次搬出来的时候就不见了。”

“琴是什么时候搬出来的？”

“新娘来的那天。那天早晨，从仓库里搬出来的。因为少了一个弦柱，就换了一个我平时练习用的琴的弦柱。”

“那琴一直在仓库里喽。谁都能进入仓库吗？”

“不是的，平时谁都进不去。但新娘要来，要从仓库拿很多东西啊，所以门一直开着。”

“那大家都能进进出出了？”

“是的，大家都进进出出。饭碗、被褥、屏风，好多东西要拿出来呢。”

“太感谢了，铃子真聪明。对了，铃子。”耕助亲切地把手搭在铃子肩上，笑呵呵地看着女孩的眼睛，“你为什么那么在乎死掉的猫呢？”

金田一耕助后来回忆说，当时做梦也没想到，这个提问竟然有那么重大的意义。他不过是想知道，智力低下的少女心中究竟隐藏着什么悲伤的秘密，以至于每晚都要去拜猫的坟墓。

可是，听到这个问题，铃子越发胆怯了。“阿玉？”

“对，就是阿玉。你是不是对阿玉做什么坏事了？”

“不，不，才没有。”

“那为什么……铃子，阿玉什么时候死的？”

“婚礼的前一天，早上死的。”

“啊，对了，你是第二天早上把阿玉埋下去的，对不对？”

铃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哭出声来。耕助和银造面面相觑，忽然觉得猜到了什么。“铃子，婚礼那天，你没有把阿玉埋下去。你一直在撒谎，对不对？”

铃子终于大哭起来：“对不起，对不起，可是，阿玉太可怜了。自己待在冰冷的墓里，太可怜了。所以我把它放进箱子，藏到柜子里了。然后……大哥被杀了……”

“嗯，嗯，大哥被杀了……然后呢？”

“我吓死了。三郎说，死掉的猫，放久了会变成妖怪，会发生不好的事，把我吓坏了。所以趁着大家为大哥乱成一团，我偷偷地把阿玉埋了。”

这就是铃子可怜的秘密。这个秘密让她非常痛苦，让她患上了梦游症。

“铃子，铃子，就是说，装着阿玉的箱子，在婚礼那天，在大哥被杀的时候，还在你的房间里？”

“对不起，对不起，可我要是说出去了，会被妈妈骂的。”

“叔叔！”耕助离开了铃子身边，但又忽然想起什么，“铃子，好了，好了，你诚实地说了就不用担心了。快，把眼泪擦干去那边吧，刚才阿清找你呢。”

铃子擦着眼泪，啪嗒啪嗒地跑到外廊。耕助马上抓住银造的手腕。“叔叔，去看看，去猫的坟墓。”

“耕助，可……”

耕助没有听银造说什么，皱巴巴的裙裤的裤脚都没有弄好，就飞奔到大门。银造追了上去。

二人马上就到了位于宅子一角的猫的坟墓。所幸昨天挖坟用的铲子还插在那里。耕助拿起铲子，马上开始挖坟。

“耕助，到底是怎么回事？”

“叔叔，那个女孩天真的谎话彻底把我骗过去了。杀人的时候，猫的棺材不是还在铃子的房间吗？”

“那凶手是把什么东西藏在了里面？可是昨天已经挖过一次坟了。”

“是、是、是的。叔叔，现、现在这儿不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了吗？”

小小的坟墓马上就被挖开了，露出了白木箱子。盖子昨天就被打开过，钉子已经松了，但并未修复。箱子里放着还完全没有变形的可爱小猫的尸体，上面盖着铃子用心做的温暖小被子。

耕助用棍子顶端捅了捅被子，马上弯下腰，从被子下面抓起了什么东西。那是一个油纸包裹，上面用麻绳系成十字结，大小和小猫差不多。

银造不禁目瞪口呆。昨天确实没有这样的东西。

耕助把油纸弄破一角，看了看里面，马上拿到银造的眼皮底下。“看、看、看、看啊，叔叔，果、果、果、果然有这个。”

银造从小孔向里看去，巨大的震惊让他一下子觉得脚下的土地都晃动了。

他恐怕这一辈子都忘不了当时的震惊。事实上，此后他还见到了更多具有冲击力的发现，但都没有当时那样震惊。

惊倒矶川警部

“你们俩去哪儿了？”矶川警部见到耕助和银造从对面走来，很奇怪地问道。

“啊，散散步。”

“散步？在院子里？”

“嗯，啊，是的。”

警部感到奇怪，端详着二人，面如土色的银造引起了他的注意。“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你拎的是什么？”

“啊？这个？”耕助晃着包在手绢里的东西，笑呵呵地说，“这是礼物。”

“礼物？”

“是的。对了，警部，三郎怎么说？别光问别人，您也说说呀。”

“这个啊。请到这里来。久保先生，您哪里不舒服？脸色可真不好……”

“我把克子的事告诉叔叔了，他正伤心呢。三郎说什么了？”

“这个嘛，完全没有头绪。不过金田一先生，这次可有你一半的责任。”

“什么，我的责任？这从何说起？”

“昨天你不是和三郎探讨侦探小说了吗？那可刺激了三郎。不是说过密室杀人吗？三郎为了破解这个秘密，昨晚偷偷溜进偏院了。”

“哦，这样啊。他……然后呢？然后怎么了？”

“他进了偏院主屋后，把门窗从里面都锁上了，制造了和这个案子相同的环境。正在行动时，他觉得储藏室里好像藏着人。虽然没有声音，但能感觉到，怎么都觉得有个人在那儿，似乎能听到人呼吸的声音。于是他忍不住去了储藏室……”

“哦？然后呢？”

“三郎刚一打开储藏室的门，里面就蹦出来一个男的，手里挥着一把明晃晃的刀。三郎大叫一声往外跑，刚跑到屋里，就被从背后连着屏风砍了一刀，然后就失去意识，什么都不记得了，连爬到大门口的事都不记得了。”

“原来如此，对方长什么样？”

“就是一瞬间的事，而且光线昏暗，再加上胆怯，他说没有看清对方的相貌，这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是感觉那人戴了一个大口罩……就是这样。”

“也没有看到手指，对吧？”

“当然，没有工夫注意得那么细。可是从留在现场沾血的指纹看，确定是三根手指无疑。”

耕助和银造交流了一下眼神。“那……三郎就说了这些吗？”

“是的，就是这样。我也想听到些有用的话，结果期望落空了。金田一先生，我这担子可越来越重了。这次的案子关系到那个姓田谷的男人。三指男人和田谷有没有关系，一想起来就头疼。”

“哎呀，可别丧气，马上就有好消息了。”耕助坐到外廊上，“对了，差点儿忘了。刚才我让一个刑警去久代村了。”

“是木村吗？久代村里有什么？”

“嗯，有点儿事情要调查。叔叔，我们走吧。”

“你们去哪儿？”警部口气严厉地问道。

“散散步。就去那边。警部，您还要待在这里吧？”

警部疑惑地看着耕助。

“您能不能顺便问问隆二？隆二是案发那天早上来的，对不对？可是前一天，就是二十五号婚礼当天，中午刚过，有人看见他在清音站下车，这可以证实。您能问问他为什么要撒谎吗？”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哈哈哈，警部，您可不要学我了。叔叔，咱们走吧。”

耕助和银造把呆若木鸡的警部留下，转了一圈后，从后面的木门走了出去。

后门就是婚礼当天那个怪人出现的地方，在宅子西侧，从那里一出去就是架在小河上的土桥。二人跨过土桥，沿着小河对面的道路向北走去。

“耕助，我们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但就是天上掉钱，也得端着盆出门才能接到。我们到那边走走看吧。”

耕助一直提着那个手绢包起来的小包。沿着小河一路向北，一柳家低矮的围墙尽头有一间水车小屋。水车现在没有运转。

从水车开始，路忽然变窄，沿着山崖向东拐了一个急弯。转过弯，二人眼前出现了一个大水池。

在冈山县，这个地方被誉为粮仓，水田非常发达，到处都挖有灌溉用的池子，这样的风景并不罕见。不知为何，耕助一看到水池便停住脚步，好奇地望向池中。正好有个农夫路过，耕助马上把他叫过来。

“喂、喂，这个池子每年都要放水，是不是？”

“对、对，每年都放。”

“今年已经放过了吗？”

“还没有……其实每年都是十一月二十五号放，今年不是一柳家有婚礼吗？大家都去帮忙了，因此延到下个月五号。”

耕助不知为何，一脸失望。“是这样啊。那一柳家应该知道这件事吧？”

“肯定知道，这个池子是一柳家上一代的作卫挖的，放水的时候要先向一柳家申请许可。虽然只是个形式，但也是个不成文的规矩。”

“这、这、这样啊，多谢了。”

告别农夫，二人又缓缓地登上山崖。银造什么也没问，但好像清楚耕助要找什么，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不久，山崖又拐了一个小弯。来到拐角处，耕助忽然停下来大喊：“啊，就是那个！”

转过拐角后，正对面有一块狭窄的平地，那里有座比一张榻榻米略大、黏土堆砌的半圆柱形建筑，是个炭窑。

这一带并没有专门从事烧炭业的人。因为离山里近，比起烧炭，直接砍柴更划算，但村民中稍微富裕的会烧炭自用。他们都是自己填土加瓦造炭窑。因为是自家用，规模很小，只能烧六七袋炭，最多不过十二三袋。因此，炭窑的面积比一张榻榻米略大，高度仅到成人的胸口。

耕助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炭窑。刚烧好的炭被人从窑里取出，在外面码了一堆。耕助见状马上跑了过去，缩起身子把头伸进狭窄的入口。炭窑里有个裹着脸的男人，正趴着收集碎炭。炭窑里大部分的炭都已搬出去了。

“喂，喂。”耕助喊道。那人吓了一跳，在昏暗中转过头来。“有点儿事问你，能出来吗？”

那人磨蹭了大半天，终于抱着装满碎炭的簸箕爬出炭窑。他的脸和手被炭弄得漆黑，只有眼睛闪闪发光。

“有什么事？”

“你上次在这儿烧炭是什么时候？这件事可非常重要，能如实告诉我吗？”

在乡下，稍微有点儿风吹草动，全村马上就都有所耳闻。昨天全村就都知道了，这个身材矮小、相貌平平、裙裤满是褶子的青年即是有名的侦探。因此，这个烧炭的男人一听问话，立刻慌慌张张地掰着手指算起来。

“在这儿烧炭啊，肯定是二十五号的傍晚。嗯，肯定没错。因为正好是一柳家婚礼那天。”

“那烧炭的木材呢，你什么时候放进炭窑的？”

“木材吗？嗯，是在前一天，就是二十四号。那天塞了一半，天就黑了，我就走了，第二天傍晚才把剩下的放进去，然后生上火。”

“这之间有什么奇怪的事吗？让你觉得不同寻常……”

“啊，二十五号傍晚生火后，晚上我来看过好几回。对，就是二十五号，不是下了一场大雪吗？总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烧皮子的臭味。我想可能是死猫，结果不是，是有人使坏，把破衣服和鞋从烟囱里扔进来了。你看，我扔在那边了。”

衣服已经缩成一团，看不出形状。鞋烧得焦黑，还保持着原形。耕助用手杖捅了捅。

“我可以进去吗？”

“可以是可以，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耕助也不挽裤脚，缩紧身子进到里面，在黑暗中摸索了半天，忽然狂叫起来：“你、你、你！”

“啊、啊、啊！”

“哈哈哈，你怎么也模仿我？对不起，请你快去一柳家，把警部叫来。要是巡警、刑警们都在，也一起叫来。再拿两三把铁铲来。”

“老、老、老爷，那里怎么……”

“马上就知道了，快去！”

漆黑的石头一样的烧炭男人跑开了。鼻头乌黑的耕助走了出来。

“耕助，果然这里面……”

耕助只是默默地用力点点头。对银造来说，这就足够了。他没有继续追问，耕助也保持沉默。秋天的晴空中响起小鸟的叫声。

不久，警部带着三名拿着铁铲的警察赶来了。大家都非常震惊，呼吸十分急促。

“金田一先生，怎么回事？”

“警部，请把炭窑挖开，下面有一具尸体。”

“尸、尸体……”烧炭男人发出一声山羊啼鸣般的惨叫。

警察们没有管他，正要进窑，银造急忙制止：“请稍等，这样可是挖不完的。你，这个炭窑是你的吗？”

“是、是的。”

“以后赔给你，我们把这个外壳弄开行不行？”银造指的是炭窑的顶部。

“好、好的，没关系。可是尸、尸体，这怎么可能！”

烧炭男人简直要哭出来了。炭窑毕竟只是外行人用黏土做的，三两下就弄开了，昏暗的炭窑中马上洒进了阳光。碎土完全清除掉后，警察们跳到里面。警部、耕助和银造在上面盯着铁铲。

不久，土被挖开，一只脚露了出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恶心颜色。

“呀，还是裸体。”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这到底是谁？和这个案子……”

“好了，您看着，马上就知道了。”

尸体仰面躺着，消瘦的腹部和胸部露了出来。一看尸体的胸部，警察就大叫起来：“啊，这、这是被杀后埋下的。看，胸口有个大洞！”

“什、什、什、什么？”这下轮到耕助吃惊了。他一下子跳了下去。

“耕助，这男人不应该是被杀的吗？”

“我……我……我……怎么会……怎么会……”

“你们快把头挖出来！”

警部一声令下，脸部周围的土立刻被挖开。警察又一次惊得大叫起来：“警部，这、这是那个人。看，脸上有大伤口。三指男人……”

“什、什、什么？”警部踮起脚，看了看尸体的脸，眼珠都快掉出来了。没错，令人恶心的尸体的脸上，从嘴唇右端到脸颊有一道长长的缝合线，简直就像嘴裂开了一样。“金田一先生，这到底、这到底……啊，对了，你、你，把他右手挖出来，右手！”

右手挖出来后，警部和众警察又怪叫了一声。尸体竟然没有右手，被齐腕砍断了。

“金田一先生！”

“很好，很好，警部，这就说得通了。给，这是礼物。”

警部布满血丝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耕助，又低下头看看耕助递来的那包东西，那是耕助一直提在手上、用手帕包住的东西。

“请打开看看。是我从猫的坟墓里找到的。”

警部用手一碰，就知道了里面装的是什么。他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指解开手帕，弄断麻绳，打开油纸。里面露出的正是齐腕砍断的右手，手上只有三根手指：拇指、食指和中指……

“警部，这就是按指纹用的印章。”

耕助的实验

这天晚上，金田一耕助通过完美的实验，一举解决了这起奇特的密室杀人案。关于这件事，被特邀出席的F医生在备忘录中有详细记载，我就借用原文吧。从这份备忘录的其他部分可以看出，F医生的性格很有职业特点，非常冷静，不为外物所动。但在描述这一部分时，他还是万分惊讶，异常激动，因此我尽量把备忘录修改成客观冷静的文字。我认为，这最适合此案的结局。下文中的“我”，自然指的是F医生。

F医生的备忘录摘选

恐怖的三指男人的尸体被挖出来没多久，那个来到一柳家的奇特青年金田一耕助便说今晚做实验，邀我参加。

尸体被挖出来后，是我最先做的尸检。当时，金田一对我说：“无论你在尸体上发现了多么意外的事实，请先不要公布，在我做完实验前，请保持沉默。”

他为什么这么说？我马上明白了其中的一半意思。检查完这具恐怖的尸体时，我发现了非常意外的事实，大吃一惊。但为什么不马上公布，为什么必须延迟到晚上，我还不明白。

尽管如此，我不得不佩服这个青年身上那种堪称神秘的洞察力。听说，那尸体被挖出并不是偶然，而是因为金田一的指示。这样看来，即使他不是明确地知道尸体在那里，也一定知道三指男人已经死了，甚至预见到我会从尸检结果中得出意外的事实。那个一眼看上去其貌不扬、头发似鸟窝的口吃青年，在我看来不可思议，这也不是没有道理，所以我二话没说就按他说的做了。同时，我也非常期待当晚的实验。

所谓实验，如下所述：

按照约定，当晚九点左右，我来到一柳家，马上被带到了偏院。刑警木村在偏院的柴门前站岗，看到我后立刻把我带到大门口。偏院主屋的防雨窗全都关上了。进入案发的房间，我看到四个男人围着火炉，默默地抽着烟。这四人是金田一、矶川警部、久保银造，以及一柳家唯一出席的隆二。从他们因紧张而苍白的脸色中，我越发感到事情重大。

金田一看到我后，马上把烟灰倒进了火盆。“好，大家都到了，开始实验吧。”他神采奕奕地站起来，“本来这个实验是要等到犯罪时间，即凌晨四点左右做的，但那样就让大家等太久了，因此修改了时间。这个实验必须进行一些人为的操作，这一点请事先明白。”

说完，他把两根手指含在嘴里，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与此同时，防雨窗外面传来由东向西的跑步声。我们心里一紧，面面相觑，金田一笑道：“别担心，是木村。刚才说的人为的操作，就是由他来做。”

说着，金田一站在壁龛前面，拉开了屏风，这个屏风从我进来时就放在对面。大家顿时瞪大了眼睛。

屏风后面放着一个真人大小的草人。

金田一笑着说道：“这是我请源七弄来的。当时有两个人，但实验只要这一个就够了。大家都看到了，这个房间和案发当晚一模一样，比如西侧纸拉门的开合大小……屏风是这样放在这儿的，另一侧就是尸体。”

警部过来帮忙，金田一把屏风摆在了和那晚相同的位置上。忽然，他伸出双手，让我们安静。一开始我还不明白他的意思，但马上就意识到，他在让我们听水车的声音。

刚才还静止的水车忽然转动起来，发出咕叽咕叽的缓慢转动的声响。我们不由得面面相觑。

“是木村在启动水车。诸位都知道，那个水车不是一直转，只有使用时才引水启动。最近，白天田里的工作很忙，周吉总是在凌晨四点左右去那里舂米。于是，每天四点左右，水车才开始转动。”金田一快速地说着，来到外廊，随后又马上返回，手里拿着一把日本刀和两根线，“这把刀那天藏在壁龛后面的储藏室里。这个嘛……就是琴弦。”金田一把琴弦越过屏风，从外廊拽进房间。仔细看去，那不是两根线，而是对折成两段的一根琴弦。他在弯折处缠了两个圈，把刀柄穿进去，并在护手处固定，让刀稳稳垂下。“警部，有劳了……”

警部把草人抱了过来。金田一左手抱草人，右手握刀，立于屏风内侧。我们都屏气凝神地看着他。缠绕在刀柄上的两段琴弦最初从屏风上面垂下，但不久就像有人从屏风后面拉住似的，逐渐向后退。银造见状瞪大了眼睛。

“啊，是水车……”

一瞬间，琴弦陡然绷紧。刀的护手已经到了屏风上面。金田一马上按住草人，哧的一声，把刀插进了草人的胸口。

“啊……”警部、银造和隆二握着拳头，不禁屏住呼吸。

金田一松开手，草人啪嗒一下倒在地上。失去牵制的日本刀又回到了屏风上，但一转眼便被拉着消失在屏风的另一侧，同时，传来撞击防雨窗的声音。

我们马上追出去，飞奔到西侧的外廊。两段琴弦垂在楣窗下面，随着水车的转动被向外拉去。日本刀的护手撞在楣窗的角上，几次被弹起，但最终还是通过了楣窗，顺利来到外面。同时传来哧啦一声，从楣窗上掉下了什么东西。

金田一捡起掉落的物体，拿到银造面前。“请看，这是你们那晚进来后，在外廊找到的布手巾……这是楣窗没有被划坏的原因。”

金田一打开了防雨窗，我们马上跑了出去。我们都光着脚，但由于过于吃惊，谁都顾不上这么多了。

正巧月亮升起来了，院子里不太暗。日本刀就垂在我们眼前，缠绕在护手上的两段琴弦已经左右分开，左侧的那根从石灯笼的灯孔中穿过，向西延伸。另一根则伸向厕所的屋顶。金田一用手电筒照向厕所的屋顶。

“啊，弦柱！”警部大叫。

凸出来的屋顶的一角上固定着一个弦柱，琴弦在弦柱的凹槽中滑动。随着水车转动，两段琴弦分别被向左右拉动，不久，弦柱和石灯笼之间的琴弦紧紧地绷成了一条直线。不用说，日本刀正悬在中间。

“水车的力量、石灯笼和弦柱的稳定性，三者中最弱的会被打破。”

水车发出吱呀的响声，琴弦绷得越来越紧。终于，弦柱嘣的一声飞了出去，琴弦马上松了下来。

“警部，请找一下弦柱。多半掉在落叶堆里了。”

警部马上去找，果然在落叶堆旁找到了。

刚才一度松弛的琴弦马上又徐徐绷紧，金田一用手电筒照亮了樟树的树干。

“镰刀……”

果然，一把经过细致打磨的镰刀牢固地插在樟树上。琴弦在锋利的刀刃和刀柄之间的夹角上运动。金田一又照向樟树另一侧。

穿过刀刃的琴弦一直向西。随着琴弦不断绷紧，后面山崖上垂下的五六根竹子也被压弯。不久，琴弦在镰刀和石灯笼间也绷成了一条直线。日本刀还悬在中间，和上次相比更接近石灯笼。

“水车的力量、石灯笼、镰刀的稳定性以及琴弦的强度，四者之间最弱的会被打破。”

就在此时，被琴弦压住的五六根竹子弹了起来，琴弦叮叮作响。同时，镰刀噌一下割断了琴弦，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日本刀在空中转了三圈，猛地插在了石灯笼旁边。

“怎么样，叔叔，那晚刀也插在这附近吧？”

没有人回答。黑暗中只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声。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凝视还在摇晃的日本刀。

“那么，来看看琴弦去哪儿了。”

金田一一出声，大家才如梦初醒，来到院子深处。断成两截的琴弦越过层层枝丫，被拉向远处，最后都进入了支撑松树的竹子里。

“看到这里就可以了吧。琴弦会穿过竹子，卷在水车的轴上。水车轴上缠了很多废弃的绳子，应该没人会注意到还缠了两三根琴弦。”

银造发出沉闷的低吼，警部大骂“混账”。我们又回到防雨窗边，隆二忽然停下说道：“可是，那个弦柱……似乎没有必要吧？”

“弦柱？那是为了不让刀留下痕迹。请看，从樟树到楣窗距离太远。如果中途没有支撑物，刀从楣窗出来后会拖到地上，留下痕迹。弄出这套装置的人可不想这样。不光是弦柱，屏风，还有对面的竹子，都被巧妙地用来不让刀和琴弦在榻榻米和地面上留下痕迹。屏风也好，镰刀也好，石灯笼也好，竹子也好，都是原来就有的，使用它们作为作案工具非常自然，这也看出作案者是多么聪明。只有弦柱显得不自然，但如果加以反向利用，便能加强神秘效果，这不是平常人能想出来的。”

实验结束了。我们再度回到八叠大的房间。在灯光下，我们看了看彼此，除了金田一外，都是一脸苍白。

本阵的悲剧

“那……”

众人围着火炉坐了很长时间，银造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的声音如同掉入古井的石头一样阴沉。

“那……”金田一笑着看着银造。

忽然警部插了一句：“也就是说贤藏是自杀的？”

“是的。”

“杀了克子后自杀的。”银造呻吟似的低声说道。隆二深深地垂下了头。

“是这样。我特意请了F先生来。F先生，是您最初为二位死者做的尸检，怎么样？当时贤藏的尸体位置啊伤口啊，和我的实验有什么矛盾吗？”

“就是说，贤藏先弄伤自己身体的两三处，然后一刀捅进心脏，对吧？如果他是用这个装置，也不是不可能。”

“没有矛盾，是吗？”

“是的，我想没有。可问题在于，贤藏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是呀，金田一，贤藏为什么要这么做？新婚之夜，杀了新娘再自杀，这太不可思议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警部，其中原委您不也知道吗？今早白木静子告诉我们的事实，即克子不是处女的秘密，是这起案件的直接原因。”

警部双眼圆睁，一脸不同意地看着金田一，呼吸急促地说道：“可是、可是，就凭这个……要是在意对方不是处女，退婚不就行了？”

“您是说成为亲戚们的笑柄也没关系吗？是的，要是普通人，这可以忍受，可贤藏无法做到。这是悲剧的原因。”金田一慢慢地说道，“警部，我刚刚解开的谜团其实不算什么。一般的魔术在揭开谜底后，会令人觉得不过如此，只是骗小孩的把戏。这起案件真正的恐怖之处不在于发生了这样的犯罪，而在于为什么发生这样的犯罪。要理解这一点，必须先理解贤藏的性格，以及一柳家的家庭氛围。”

金田一转向了隆二。“这里最了解贤藏的应该是隆二先生，如果我说错了，请您帮我纠正。我昨天夜里非常认真地读过了贤藏的日记。比起日记的内容，我更感兴趣的是他对待日记的方式。日记这种东西，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要打开的。不管多么古板的人的日记，多少都会有些书页松脱、页脚折损、滴上墨汁的情况。可是，贤藏的日记完全没有这些，简直像刚装订出厂一样干净。他写得非常仔细，字也是一笔一画。从这点就能知道他神经质，而且有洁癖。关于这一点，女佣阿清也对我讲过一件事。曾经有客人拜访时，手稍微碰到了端出的火盆。在客人走后，贤藏立刻把那部分用酒精消毒，否则就无法安心。这与其说是洁癖，不如说是病态。对他来说，除了自己，所有人都是肮脏的。这个特点和他的另一大特点——这看日记也能知道——他的情绪起伏很大，容易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一般我们说这是爱憎分明，但贤藏的激烈程度可不能用这么简单的话来形容。毕生之仇敌……他很轻率地就使用这样的字眼，这也能看出他的性格。另外，他的正义感非常强。这通常是个优点，但到了贤藏身上，更多时候只能算是缺点。如果正义感过强，人就会死板，不知变通。他严于律己，痛恨不公和欺骗，但对他人也过于严格。这种正义感强烈的人对农村大地主的地位时常抱有怀疑，对保守色彩浓厚的思想和习惯极其憎恶。那么，一柳家谁最保守呢？恰恰是贤藏自己。一柳家家主的权威和本阵后裔兼大地主的暴君特质，令他一旦被他人冒犯尊严，就感到强烈的不愉快。贤藏这个人，性格就是这么充满矛盾。”

隆二默默地垂着头，看来肯定了金田一说的话。我对贤藏非常熟悉，金田一刚才的话好像把他雕刻出来一样。

金田一接着说道：“这样的人，必然结果就是孤独，除了自己谁都不信任，甚至认为除了自己都是敌人。越是近亲就越是如此。贤藏每天要接触的近亲，首先是母亲，还有堂弟良介，然后是弟弟三郎和妹妹铃子。后面两人年纪还小，问题主要集中在前面两人，特别是良介身上。良介这个人很有意思，不觉得他像反面的贤藏吗？表面上看，他为人圆滑，待人接物都不错，但骨子里和贤藏一样，性格激烈。看日记就能知道，贤藏因为良介和母亲，不知是多么烦恼、多么焦虑。之所以没有爆发正面冲突，是两人之间教育程度的差距导致的自尊心在抑制贤藏。日记中提到，良介也清楚这一点，却装作若无其事，故意冒犯贤藏。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克子的问题。这门亲事遭到周围怎样的反对，大家都清楚，不用我多说。是贤藏一意孤行，才走到结婚这一步。在这个节骨眼上，贤藏知道了克子不是处女，曾经有男友，而且最近还见过面。他究竟会怎么想呢？”

金田一忽然停下来，没有人开口说话。警部、银造和隆二都一脸暗淡的表情。

“我想，贤藏喜欢克子，大概因为她聪明、开朗，开朗中有一种宁静，性格也干脆利落。但最重要、最具魅力的，是克子给人的感觉非常纯净。纯净——这才是贤藏最想要的。可克子竟然已经和男人发生过关系了，她体内流着别的男人的血。刚才说过，别人碰过的火炉，贤藏都要用酒精消毒才安心。被别的男人——对贤藏来说别人都是肮脏的——被别的男人抱过的女人，还能当成妻子抱着睡觉吗？对贤藏来说，这事想想就不寒而栗。可退婚对他来说又是绝对不可能的，那样就等于向一直瞧不起自己的亲戚们投降了。可用假结婚来骗过亲戚，对他来说也行不通。在婚礼数天前，克子在大阪的商店遇见了田谷。田谷这个人，我们不了解，贤藏也同样不了解。也许此人会以从前的关系为借口来敲诈。如果和克子假结婚，表面上糊弄过去，要是田谷来了怎么办？那得闹出多严重的风波！这样一想，贤藏不能冒险。但是比起这些现实的问题，杀人动机还在更深处，也就是贤藏的性格。贤藏对陷自己于进退两难的克子肯定怀有强烈的憎恨。这个身体肮脏，还厚着脸皮要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想必贤藏怀着莫可名状的憎恨，而且以他的性格，肯定不会让克子知道。贤藏的父亲和叔叔曾经有过的激烈感情也深深埋藏在他心中，并以这种阴险迂回的计划表现出来。对于普通人来说不自然的动机，只要与贤藏的性格和本阵后裔家族的氛围结合，就没有任何不自然。不，应该说是不可回避的动机。结果，贤藏只能采取那种办法。表面上，他必须显示出全是自己说了算，因此必须举办婚礼。但实际上，二人又绝对不会成为夫妇。除了选择那一瞬间，别无他法。”

“这是殉情吗？”

“殉情？恐怕不是。这是充斥着恶意和憎恨的杀人案。自杀不是目的。凶手对将自己逼入两难境地的克子的仇恨逐渐膨胀，杀人计划也慢慢形成。但凶手非常聪明，他知道，无论多么巧妙的犯罪，都不可能不败露。即使没有败露，这个正义感强烈的凶手也清楚，自己无法忍耐很长时间。所以在警察赶到之前，在自己的良心承受不住之前，先行一步，自杀了结。这不是更接近事实？一般的案子，第一步是杀人，第二步是警察和侦探探案，第三步是凶手被抓自杀，是这样的顺序。但在这起案件里，第二步和第三步调换了位置。不能因为凶手自杀，就小看了此案。凶手既要把克子的死伪装成与己无关，又要把自杀伪装成他杀。除了毒辣，我想不出其他词来。”

“他之所以不想被认为是自杀，还是因为不想向亲戚投降，不愿意让亲戚和良介嗤笑自己。”

“对，没错。案件的谜团全都因此而起。这是本阵的悲剧。”

预先演习

我们沉默了很长时间。空落落的偏院主屋里只有一个火盆，寒冷逐渐侵入肌肤，但没有人想要快点儿结束谈话。不断在炭灰上写字又擦去的警部终于抬起头来。“那，我们就大致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犯罪了。但具体又是如何做的？我想听听你的高见。”

听到警部的问题，金田一马上高兴地挠着一头乱发。“是啊。策划这起案件的人已经死了，不能听他坦白，除了靠我们想象以外别无他法。案件的相关者都在这儿了，不如我们从头研究一下吧。”他从兜里掏出小笔记本，放到膝盖上，“我最初对案件的印象，是它的侦探小说色彩非常浓烈。密室杀人这一点，诸位已经知道了，其他如三指男人、琴声、相册里的照片、烧掉的日记残片等，全都是侦探小说里的。这样的要素如果有一两个，或许可以认为是偶然。但像这样周密地凑在一起，只能认为是有意志在推动，而且是侦探小说式的意志。我正这么考虑时，看到了三郎的藏书。警部，您肯定记得当时我多么兴奋吧？”

警部默默地点头。

“这起案件里的核心诡计，即把自杀伪装成他杀的诡计，在侦探小说里经常用到。代表作是福尔摩斯故事里的《雷神桥之谜》。要把自杀伪装成他杀，必须让凶器尽量远离尸体。《雷神桥之谜》里的凶器是手枪，上面系着绳子，绳子另一端坠着铁块。自杀者站在桥上，用手枪射击头部，然后放手，枪被铁块拽入河底。我确信贤藏是从这部小说里得到的启发。证据是三郎的藏书里有这部小说，而且有仔细阅读过的痕迹。”

“这样啊，我知道了。可是三郎在案件中起什么作用？”隆二担心地问道。

金田一马上又高兴地挠着头。“请等一等。三郎在案件里的作用非常有意思。这放在后面说。我认为，至少贤藏最开始计划的时候，是和三郎没有关系的。以贤藏的性格，这样重大的计划不可能找人帮忙。在他心中，这计划已经成熟了。请注意这一点，再从头看看这起案件。”金田一把目光落在笔记本上，“案件的第一幕是在十一月二十三日拉开的，也就是婚礼前天的傍晚，奇怪的三指男人出现在村公所对面的川田屋。从这一瞬间，案件开始了。”

“是啊，那人和一柳家究竟什么关系？”警部想起什么似的插了一句。

“警部，那人和一柳家什么关系都没有，只不过是个路过的人。”

“可是，耕助，”银造皱着眉头说道，“那人不是向饭馆的老板娘打听一柳家怎么走吗？”

“是的。可是叔叔，那人真正想打听的不是一柳家，而是去久代村的路。今天早上，我已经向警部演示过了。”

警部瞪大了眼睛。

金田一笑着说道：“那人看起来是远道而来，大家都同意吧。他坐火车来到清音站，然后打听去久代村的路。这种情况下，被问的人会怎么回答呢？从清音站到久代村有八公里，一个一个路标指示很难。这种情况下，人们一般会先告诉对方附近的地点，让问路的人到那里再问。因此，那人到了川边村又问了一次。今天早上我也试着问了一下，给我指路的烟店老板娘是这样说的：‘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冈田村那儿有个村公所，你到那儿问一柳家怎么走。那是个大宅子，很好找。然后你走一柳家正门前的那条路，翻过山就能到达久代村。’三指男人也是这样来到村公所的。他在那里向饭馆老板娘打听一柳家的位置。”

警部、银造和隆二都不由得大叫起来。

这不是没有道理。目前最困扰众人的就是三指男人和一柳家的关系，难道这么简单吗？

“是的。当时那人和一柳家半点儿关系都没有。可不久后，他就被卷入到案件中，或者说落入到贤藏的计划中更合适。他离开村公所后，马上来到这座大宅子前。到这儿一看，果然是个大户人家，而且家主最近还要和一个年轻姑娘结婚。听到这种事情，谁都会有好奇心去偷看一下吧。他被附近的邻居看到了，为了掩饰难堪，才问去久代村的路。这也是非常自然的举动。他当时问路的动机就是为了掩饰尴尬，所以绝对不会说一个心里没想过的地方。实际上，他就是想去久代村。大家都知道去久代村的道路忽然变成了大上坡，也都一致认为那人非常憔悴。他爬坡前想先休息一会儿，可是身上破破烂烂的，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悄悄休息，便爬上了后面的山崖。这也是非常自然的举动。”

“然后，他在那儿被贤藏杀了？”

警部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我颇有顾虑地咳嗽了一声。金田一马上注意到，笑着转向了我。“这件事请F先生说明吧。这就是我请F先生来的目的。F先生，请公布尸检结果吧。”

我这才明白金田一要我延迟公布的原因，不由得露出微笑。这个一眼看去其貌不扬的青年竟然也有故弄玄虚之心。他要在最有戏剧效果的时候公布这个事实。

“那么，我简单地说一下验尸结果。死者不是被杀的，是自然死亡。详细情况要等解剖的结果，但依我判断，是由于极度衰弱和疲劳引发的心脏病。胸部的伤口至少是死亡后二十四小时才出现的。”

“啊！”众人一起大叫起来。隆二眼中露出兴奋的光芒，脱口而出：“那么，他不是被我大哥杀的？”

“对，我从一开始就这样认为。贤藏再怎么计划，也不会杀一个无罪之人。”

“可是，那个伤口……胸前的伤口……”

“那个呀，警部，是贤藏做实验留下的。贤藏的实验和我刚才做的一样。他构思了这个计划，但想知道是否能实现，以及实现它需要多长时间，所以要实验一次，也就是预先演习。那个尸体是试验品。叔叔，您说过，铃子在案发前一天晚上也听到了拨琴弦的声音。实验就是那时做的。”

我们不由得面面相觑。隆二的脸又一次变得苍白。虽然这不是杀人，却和杀人相同，甚至更恐怖。我不由得脊背一阵发寒。

“好了，回到刚才的话题。那个三指男人爬上了后面的山崖，不久便咽了气。后来贤藏发现了他。那是在二十三号晚上，或者二十四号早上。贤藏把他当成绝佳的试验品，悄悄背到偏院藏了起来，藏匿地点应该就是壁龛后面的储藏室。因此，那里留下了三指男人的痕迹也并不奇怪。以上就是二十三号发生的事。二十四号，婚礼的前一天，大家都知道这天午后在客厅里又发生了不愉快。贤藏和母亲因为琴起了争执。这时良介带来了猫的棺材，三郎说了从理发店听到的三指男人打听一柳家这件事。铃子从三根手指联想到了琴。对她来说，这个联想很自然。贤藏看到她模仿弹琴的样子，这和案件有很大关系。也就是说，给了贤藏一个启发。”

我们疑惑地看着金田一。

“贤藏当时已经构想了绵密的计划，可在计划中使用的绳子还没想好。绳子要细，要结实，还要相当长。用什么呢……他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看到铃子用三根手指模仿弹琴。我们应该注意到，这时三指男人已经成了尸体，被藏到偏院的储藏室里，贤藏打算用他来当试验品。此时出现了关于那人的传言，贤藏固然吃惊，可同时看到铃子的手势，又一下子受到了启发。三根手指和琴……贤藏认为其中有某种因果关系，因此注意到了琴弦。真是绝佳的东西！天真无邪的女孩毫无意义的动作给了杀人案以启发，这非常恐怖，却真实存在。贤藏于是去仓库取琴。一柳家有很多张琴，琴弦也非常多，从里面拿出一部分，谁也不会注意。取琴弦时，贤藏又发现了弦柱。我想他开始并没有想到用弦柱作为厕所的屋顶的支点，大概是想用成捆的小树枝一类的东西。但他发现弦柱的拱形结构非常适合支撑琴弦，于是打算利用弦柱。这样，案件自然而然和琴有了密切的联系。”

“嗯。”警部低声说道。

“那晚就做了实验？”银造问道。

“是的，但出现了两个没有想到的结果。一是竹子弹动琴弦会发出叮叮的声音。如果不把竹子砍掉，第二晚肯定也会发出声音。可贤藏不想忽然把竹子砍掉，因此他保留了声音，并反向利用，营造出一种神秘感。从杀人后到自杀前，贤藏故意让人们听到琴声，因此人们就忽视了之后竹子弹动琴弦发出的声音。”

“嗯。”警部又低吟道。

“那么，第二个没想到的结果是什么？”银造又催促道。

“那就是被三郎发现了实验。这也是我的想象。但除此之外，三郎没有机会加入这个计划。”

“啊！”我们不由得面面相觑。隆二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无可奈何的密室

“如果我的想象是正确的，那么三郎发现实验后又发生了什么，只有去问他了。这起案件中有许多只有三郎能做出的伎俩，可以看出他是中途参与计划的。我认为，贤藏只是要伪装成他杀，肯定没有想过要制造一个凶手。可是，三郎这个侦探小说迷加入进来，他认为没有凶手的杀人案是非常奇怪的，因而决定制造一个虚拟的凶手。已经成为尸体的三指男人最合适不过。贤藏和三郎完全不知道此人是谁，为什么要找自己家，但此人落魄的相貌无疑是最合适的虚拟凶手。三郎知道此人的指纹留在川田屋的玻璃杯上后，肯定大大地刺激了他的创作欲望。作为侦探小说迷，谁都能想到利用指纹。这些还不够，要用相册里的照片和日记的残片，让三指男人和贤藏之间产生某种关系。这也是只有侦探小说迷三郎才能想出的诡计。贤藏构思精巧的装置和三郎的诡计结合在一起，让此案越发复杂了。这是二人的共同创作。”

“对了，照片为什么会贴在相册上？”

“警部，是您把照片从相册的衬纸上剪下来的，是吧？如果当时从衬纸上直接撕下来，马上就能发现其中的伎俩了。”金田一取出撕下来的照片和衬纸，“照片的背后有从别的衬纸上撕下来的痕迹，衬纸上也有贴过别的照片的痕迹。相册里的那个位置以前贴的是其他照片，后来才把这张贴了上去。贤藏的‘毕生之仇敌’确实存在，但并不是这张照片上的人。”

“他们是怎么拿到这张照片的呢？”

“当然是三指男人自己带来的。”

“那就奇怪了，一般人谁平时会带着自己的照片啊。”隆二皱了皱眉头。

“是啊，您说得在理，对一般人来说确实如此。但有些职业的人平时都是带着自己的照片的，比如说司机……”

“啊！”警部大声喊道，“对，我也是这么想。这样的照片总觉得在哪儿见过。这是驾照上的照片啊。”

“是啊，没错。”金田一又开始高兴地挠着乱发，“知道了这一点，那人脸上的大伤疤和三根手指的来历就清楚了。我顺便揭开他的身份吧。他叫清水京吉，后月郡人，小时候就去了东京，后来当了司机。最近发生了一起严重的车祸，就成了那样。司机是干不了了，身体又非常衰弱，他想静养一段时间，就给久代村的姑姑写信，问可不可以去。姑姑回信说随时欢迎，此后就音讯全无。他姑姑认为他就在这几天来，每天都等着呢。这是今天我让木村去久代村调查出来的。清水没去过久代村，也只在儿时见过姑姑，但他姑姑看到照片，便说照片上的人和京吉的父亲，也就是姑姑的兄弟非常相似，多半没错。那个三指男人就是叫清水京吉的司机，去久代村寻访姑姑途中，在后面的山崖上不幸去世。”

“然后，他被我哥哥利用了。”隆二一副痛苦的表情。

警部无暇顾及隆二。“日记的残片又怎么解释？”

“哈哈，那也是三郎的小伎俩。像贤藏这样长年累月仔细记日记，会写下很多事情。从中选出几段故弄玄虚，无论什么故事都可以编，请看。”金田一从笔记本里取出五张烧焦的日记残片，“第一张‘前往海滩的路上，经过常去的地方，阿冬今天也在弹琴。我最近听到这琴声，就忍不住难过’，第三张‘阿冬的葬礼。寂寞的日子，悲伤的日子，岛上今天也下着小雨。跟着送葬的队伍’，另外还有第五张‘离开岛之前，我再次参拜了阿冬的墓。献上野菊，在墓前叩头后，我仿佛听到哪里传来的琴声。我忽然’。以上三张，无论笔迹也好，墨水的颜色也好，还有文章中都出现的‘阿冬’这个名字也好，明显是同一时期写的。可是，第二张‘那家伙，那家伙。我恨他。我一生都恨他’和第四张‘我要找那家伙决斗。难以言喻的愤恨。一想到凄凉死去的那个人，我觉得把他大卸八块也不能满足。他是我毕生的仇敌。恨、恨、恨’，这两张与前面三张的笔迹和墨水都不大相同。一三五这三张，写于旅行期间，不可能使用好几支钢笔，所以二和四肯定是完全不同的时期写的。从字体看，二和四比其他的成文时间略早，可能是贤藏还在大学的时候写的。隆二先生，您完全想不起什么吗？在学校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您真的不知道吗？”

隆二听到这里，忽然微微仰头看着金田一，然后又羞愧地垂下头来，犹豫着说道：“关于此事，我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是的，在学校时发生了一件事，让大哥对一个同事非常怨恨。那人原本是大哥的好朋友。大哥和老师的女儿恋爱时，被那人彻底骗了、出卖了……至少大哥是这么认为的。结果，大哥颜面扫地，不仅被迫从学校辞职，老师的女儿也因此病死。我不太清楚这件事的真相，但在大哥看来，完全是因为好朋友的背叛。他性格那么极端，对那人肯定恨入骨髓。所以这次案件发生时，我听说大哥使用‘毕生之仇敌’这个词，马上想起了那人。可是后来又听说‘毕生之仇敌’是在岛上遇见的一个人，便想可能不是那人。另外，我如果说出那人的名字，你们肯定知道，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学者。所以我想那人应该不会……就一直沉默到了现在。”

“原来如此，您没有见过那人吗？”

“没有。照片倒是常见，但也是最近的照片，相册里贴的是不是年轻时候的，我就不清楚了。”

“谢谢，那事情就明白了。三郎把这件事和贤藏后来在岛上的经历揉在一起，然后贴上三指男人的照片，创作了虚构的故事和人物。真了不起，哈哈。他选岛上的一段故事，应该是因为里面出现了琴。贤藏这种人是不会把自己的日记给外人看的，但碰到三郎，他也没辙。三郎偷看了哥哥所有的秘密。他很聪明，知道哪里写了什么，该如何整理，如何看起来和案件有关系。我觉得，三郎加入计划之后，一切都是他在规划，贤藏不过是听他命令的木偶。三郎一方面觉得好玩，一方面是想发挥他从侦探小说中学到的知识。”

金田一的这番话，我听了觉得没有任何不自然。一柳一家除了隆二是正常人外，其他人都有些不对劲儿，我对此十分清楚。

“一切都做好后，二人切下了尸体的手，然后把尸体埋在炭窑中。这是二十五号天亮前的事。这一天傍晚，婚礼开始前，一个三指男人出现在厨房，那人不用说就是贤藏自己。相册和日记上花了这么多工夫，如果没被发现，就起不到作用了。这是为了引起警察的注意，也为了证实三指男人当时还活着。在把纸片送到厨房后，贤藏从西侧的道路爬上山崖，从那里滑下来，在偏院换衣服等着。秋子过来交出纸片，贤藏便撕成碎片塞进口袋，离开偏院，离开时还让秋子关好防雨窗。可是，秋子回到主屋的时候，并没有看见贤藏，那是因为贤藏还在偏院布置足迹、在柱子和防雨窗内侧按指纹，并把能作为证据的皮包、衣服从炭窑的烟囱塞进去，把大致准备好的琴弦拉到楣窗旁边。”

警部瞪大了眼睛。“金田一先生，那么三根手指的指纹从傍晚开始就在那里了？”

“是的，除此之外没有时间去按指纹。这是我发现真相的第一步。我这样说，是因为三个带血的指纹虽然在其他地方也有，可在容易发现的地方——比如屏风上——留下的指纹是戴着义甲的，而留下清晰指纹的都是非常难发现的地方。这不是意味着什么吗？我想到这儿，觉得有两层意义：这两处指纹发现得非常晚，是不是在凶手的计划之内呢？如果发现过早，会对凶手不利。凶手不怕指纹被发现，但不能过早。这两处指纹上血液的凝结程度和变色状态和其他血迹不同。是的，发现得越晚，越不容易区分它们之间的差异。凶手是不是希望这样呢？这是其一。另外，在婚礼这种场合，即使指纹已经存在，谁也不会注意，这是其二。但是，各位可能已想到，仔细到要戴上义甲犯罪的凶手，会到处留下沾血的指纹吗？怎么想都不可能。所以这个指纹是故意按上去的，而且是在行凶前很久就按上去了。”

警部哼了一声。金田一笑着说道：“这样，舞台就布置好了，贤藏拿着断手回到了主屋。这里又有个疑问，贤藏既然把皮包和衣服都扔进了炭窑，为什么不把断手处理掉？这也只能认为是三郎的指示。三郎觉得这件事太有意思了，自己也要利用断手好好表演一番，所以让哥哥把断手藏起来。但他又不能自己拿着断手，因为案发后，家里肯定要接受搜查。这样猫的棺材就派上用场了。那是行凶后铃子埋下去的，没有比那里更好的隐藏地点了。”

“然后贤藏去书斋烧了日记？”

“对，正是。日记是三郎事先挑选出来的。必须注意，烧日记的时候，贤藏本应该把兜里的纸片也烧掉。但是他没烧，而且一片不缺地放在袖兜里……以他的性格，不可能没注意到，因此只能认为是他故意留下来的。然后婚礼就开始了，婚礼上还有两件值得注意的事情。一是把琴搬到偏院。所幸村长说了这句话，如果谁都不说，贤藏就打算自己说。证据是他提出让克子保管这张琴。另一件事是，命令三郎送川边村的大叔公回家。这是给三郎制造不在场证明。但是，我还要问隆二先生一件事。”

隆二抬起头看着金田一。

“这个问题刚才警部应该也问过，您二十五号傍晚已经回到这里，为什么不出席婚礼呢？还有第二天为什么说谎，说自己刚刚到达？”

隆二听了，面带愁色，又垂下头去。“听了你刚才说的事，我才明白大哥的用心。大哥郑重地对我说绝对不要出席婚礼，恐怕也是为给我制造不在场证明，我却没有明白其中的意思。信上那种出奇强烈的语气让我很不安，我反而不能不回来。因此我提前一天离开了研讨会，来到川边村，又觉得还是不出席婚礼为好。可是第二天一片混乱，见过大叔公和三郎后，我就决定说是当天刚到的。”

“您哥哥一直都爱着您。”

“不，与其说大哥爱我，不如说只有我理解大哥。”

“明白了。与其说您哥哥怕您被怀疑，不如说怕真相被您看破。”

隆二点点头。“也许吧。那天早上听说了事情经过，直觉就告诉我是大哥做的。至于为什么、用了什么方法，我就不知道了……”

“谢谢您，这样您的问题也解决了。现在终于到了行凶的场面。婚礼结束的时候，贤藏把一个弦柱偷偷放进母亲的衣服口袋。听警部讲述案情时，我马上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为什么呢？因为从落叶堆里发现的弦柱上只有三指男人的指纹。如果弦柱当天晚上还在琴上，那明显是不合理的。当晚，铃子和克子都弹过琴。弹琴时谁都要先调试琴音，左手要调节弦柱的位置，对吧？所以，只有弦柱事先被拿掉，上面才不会有铃子和克子的指纹，否则凶手不可能把其他人的指纹擦得很干净，只留下自己的指纹。因此，弦柱当天晚上不在琴上，而且沾血的指纹是故意留在上面的。我是这样判断的。”

银造叼着大烟斗，平静地点了点头。警部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隆二仍然垂着头。

“我从贤藏母亲的口袋里找到了那个弦柱。这大概是三郎要处理掉的，可能因为沟通不够，或者混乱中三郎忘了，今天还在那里。这样，准备工作全部完成，只剩悲剧上演的那个瞬间了……”

金田一的脸色阴沉下来。我们不由得屏住呼吸。

“真是件恐怖的事啊。因为完全是计划好的，才越发恐怖。贤藏一直在床上等着水车转起来。听到水车响动的一瞬间，他倏地起身，装作上厕所，从储藏室里取出日本刀。把克子砍得四分五裂，又戴上义甲弹琴，在屏风上留下义甲的痕迹。这一点也颇有意思。与其说贤藏要隐藏自己的指纹，不如说表现了他古板的性格。他大概想，既然用上了琴弦和弦柱，怎么也得把义甲用上。然后他把义甲丢在厕所，顺便把楣窗上的琴弦拽过来，最后用我刚才实验的方法自杀了，形成了这么一起奇怪的本阵杀人事件。”

众人都沉默了。一股寒意上涌，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其他人可能也被传染，都缩着肩膀抖起来。这时，隆二忽然说道：“可是，大哥为什么不打开防雨窗呢？伪装成凶手是从外面进来的，不是更自然吗？”

金田一闻言，十分用力地挠着头发，依旧夸张地口吃着回答：“是、是、是、是啊，我、我、我、我觉得这起案件最引人注意的是……”他慌忙喝了一口冷茶，才用略为平静的口气接着说道：“贤藏恐怕也是这样打算的，可是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打乱了他的计划。不是别的，是雪。贤藏把印在大门口的鞋印也印在了西侧的院子里，伪装成凶手是从那里逃走的。可是鞋印完全被雪覆盖了。重新印也不可能，因为那双破鞋已经扔进炭窑的烟囱。雪上没有足迹，再开防雨窗就没有意义。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伪装成密室杀人案，但没开防雨窗的原因恐怕在此。也就是说，这不是凶手计划的密室杀人，不是出自凶手的本意，而是无可奈何的密室杀人。”

曼珠沙华

以上是F医生的笔记。备忘录后面还写了三郎的情况，但关于此事我另有许多耳闻，就参照那些话简单地记述如下。

从破伤风中恢复的三郎遭警部严厉追问，坦白了一切，基本如金田一耕助的推理一样。他参与哥哥的计划，果然是因为看到了那个实验。他是这样供述的：

“我至今都忘不了大哥当时恐怖的样子。那晚我看到偏院亮着灯，就悄悄地溜过去。我这么做，是因为大哥那两天神色不宁，总是茫茫然不知在想什么，有时一点儿声响也会吓得他跳起来。尤其是那天下午，我从理发店回来，提到三指男人的时候，大哥的脸色极其不好。我心里装着这个想法，看到偏院亮着灯，就起了好奇心，悄悄地去看。柴门当然是从里面锁上的，我就跳墙进去，打算从西侧防雨窗的缝隙偷看，结果从楣窗飞出一把日本刀，我当时吃惊极了——你能想象出来吧。”

他接着说道：

“我险些叫出声来。倒不是强忍住了，而是过于惊讶，吓得发不出声来，呆呆地看着那把悬挂着的日本刀。不一会儿，传来叮叮叮的声音，日本刀落在了石灯笼旁边。这时，防雨窗忽然被打开，大哥探出头来，我过于吃惊，忘了躲起来，傻傻地在那儿站着，被大哥发现了。当时大哥可怕的神情，我现在也忘不了。大哥披头散发，把我拽进屋里。我一看，那个三指男人的尸体就在地上，胸前还有一道吓人的伤口……”

三郎似乎想起了当时恐怖的光景，不禁打了个冷战。

“我当时认定大哥发疯了，而且认为自己会和地上躺着的那个人一样被杀。大哥扭住我的胳膊，把我按倒在地，很长一段时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等到平静下来，就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瘫倒了。我第一次看见大哥那种有气无力的样子。大哥这个人，和女人一样对事情斤斤计较，平时都是端着架子，给人一种冷酷傲气的感觉。看到他从内到外那种有气无力的样子，我既感到可怜，又感到痛快。不久大哥缓过神来，把一半计划告诉我，哭着求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一半计划是指当时大哥说并不想杀克子，只想自杀，而又不让别人认为是自杀。我当然马上说不行，大哥于是问我理由。”

贤藏的这个问题正好可以让三郎发挥侦探小说的专长。三郎是这样回答的：

“一半的杀人案，最先被怀疑的是能从被害者的死中得到利益的人。二哥不在这里，可以排除嫌疑。那么嫌疑只会落在我身上……我这么说，大哥马上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被怀疑？我要是死了，你得不到丝毫利益，财产会全归隆二。’我说不是这样，大哥一死，我会得到五万元的保险赔偿……”

三郎说完，贤藏的脸色变得极其复杂。他像在看一个不可思议的动物一样看着三郎，然后放声大笑道：“三郎，你真是个聪明人，脑子太好使了。咱们就说开了吧。如果我是自杀的，你一分钱都拿不到。自杀的情况下，保险公司是不支付保险金的。三郎，五万元就这么没了，不是太可惜了吗……”

有其兄必有其弟。一柳一家人都有些奇怪的地方，三郎最为突出。听了哥哥一席话，他陷入两难境地。于是他和哥哥约好，为了不让自己被怀疑，要制造不在场证明，然后利用侦探小说方面的知识，全力参与计划。

我想，三郎之所以帮助哥哥，五万元当然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则是他获得了从来没有过的优越感。如金田一耕助所说，三郎让案件充满了侦探小说的要素，兄弟俩的地位颠倒过来了。贤藏只是唯唯诺诺，对于三郎那些奇特的诡计，只能苦笑着唯命是从。三郎肯定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从三指男人的照片到相册的诡计，甚至日记的伎俩，都是三郎的主意。砍下死人的手、利用指纹也是他的想法。贤藏也想让三指男人成为凶手，但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只想如果把三指男人的尸体藏起来，也许会让人觉得此人是凶手……他只想到了这点，三郎又加以修饰补充，完成了这一出大戏。

世上有这样的能人——三郎肯定算是一种能人，他们演不了主角，却能将别人写的大纲加以修饰、补充和建议，完成一部有趣的作品。三郎就是这种人。

但是，三郎不想只在这起案件中当个配角。也许他是过于擅长此道，忍不住想要主演一番。这从他下面的话也能看出。

“如果有人怀疑是自杀，我就打算利用那只断手，所以把断手和猫的尸体埋在一起。我在案发的第二天晚上偷偷挖了出来。当时铃子梦游症发作，跑到那里，我只好装成三指男人吓唬她。但我完全没有想过要那样利用。最后那么做，是因为那个自大的金田一耕助。他如果是一本正经的堂堂侦探，我也不会那么做。可是，那小子论年纪和我差不了几岁，而且其貌不扬、弱不禁风，却摆出一副大侦探的样子，真让我受不了。他还说密室杀人用机械类诡计就没有意思，向我挑战。现在想来这是他的激将法，我竟然轻易上当了。我当时想，那好，就再让你看一看这个诡计……所以我又弄了一次密室杀人给他看，并且用那天晚上挖出的断手在屏风上按下指纹，再藏到猫的坟墓里，然后演了那样一出戏。当然我没想弄这么深的伤口，只想弄个擦伤装装样子。我按照大哥那样，把日本刀从屏风上拽下来，将背部靠上去，一不小心，竟然弄得这么严重。你们去检查那棵樟树，能找到我用来代替镰刀的剃刀。”

总之，三郎有人格缺陷。死亡这样严肃的事情，对他来说只是一种游戏。他一直坚称不知道哥哥要杀克子。也许确实如他所说。但他即使知道，恐怕还是会做出同样的举动。

三郎当然被起诉了，但判决还没有下达，战情已变得严峻，他被征召入伍，据说死在汉口。可怜的铃子也在第二年去世了。对这个女孩来说，也许死去才是幸福。良介去年到广岛旅行，据说赶上原子弹爆炸，和父亲死在一处，都被战争夺去生命。村里的老人说大概有某种因果。

隆二在战争期间一直坚守大阪，一家都没有疏散。他本就不喜欢村里的生活，这起案件后更加排斥古老的本阵生活。宽敞的一柳家现在只剩下糸子老夫人和最近从上海回来的一无所有的长女妙子一家，和二房的秋子及孩子住在一起。据村里传言，家中争吵频发，风波不断。

至此，我把本阵杀人事件的始末完完整整地写了出来。我在记录中从没想过欺骗读者。水车的位置，我一开始就说了。在故事开头，我还写过下面这句话：“这样看来，对于那个用恐怖方法砍碎一男一女的凶恶无耻的凶手，我也许还必须表示由衷的感谢。”这里的男女二人指的自然是清水京吉和克子。克子是被杀的，清水京吉则不是，所以我写的时候特意写成了“砍碎一男一女”。如果您认为这二人是贤藏和克子，未免太早下判断了。另外，在描写现场的时候，我写的是“男女二人倒在血泊之中”，而不是“被杀死在血泊中”，因为贤藏不是被杀的。侦探小说家就应该这么写，我是从阿加莎·克里斯蒂女士的《罗杰疑案》中学到这一点的。

在结稿前，我再次去看了一柳家。

上次去的时候尚是早春，寒风砭骨，田垄中还没有冒出嫩芽。现在放眼望去，田里一片金黄的波浪，到了丰收的秋季。我又经过坏掉的水车，爬上一柳家北面的山崖，进入竹林，向南俯瞰一柳家。听说，因为这次的财产税和土地改革，一柳家已无法避免没落的命运。我不知这说法是否属实，但那座彰显本阵气派、庞大又孤零零的主屋，已笼上一层浓郁的颓败气息。

我望向埋葬铃子爱猫的庭院一角，那里开放着一片被称为彼岸花的红黑色曼珠沙华，宛如染上了可怜的铃子的血……

古井怪谈

关于本位田一家的备忘录
——本位田大助酷似秋月伍一

本位田一家的墓地在环绕K村的山坡中间。

黑木栅栏围着的一百坪大小的墓地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本位田家历代的墓碑整齐地排列其中。看到这些给人压迫感的墓碑，我就仿佛看到了威严的本位田一族都穿着麻质礼服正襟危坐。恐怕这些墓地的主人因后代子孙最近的丑闻非常不快。也许是因为我有这样的想法，排在最后的那个墓碑看起来畏畏缩缩。

那个墓碑上刻着“慈云院贤哲义达居士，俗名本位田大三郎，昭和八年三月二十日亡”。此墓的主人大三郎，正是二十多年前为这次事件埋下祸根的人。

我偶然得到关于这次恐怖事件的一系列文件，值此发表之际，想先谈谈事件的祸根本位田大三郎，以及本位田家的地位。

以前，本位田家、小野家和秋月家是K村的大户，在幕府时代侍奉过大名。随着时代变迁，官职丢失，小野、秋月两家逐渐衰微，本位田家却和以前一样，甚至更加发达。原因有很多，最主要的是和其他两家相比，本位田家代代都出现了杰出的人物。

明治维新时，本位田的家主叫弥助，手段高明。传说此人趁时局混乱，把领主的一大片土地以出售的名义转到了自己名下。

继承人庄次郎也是个十分霸道的人。他长于积累财富，放出的贷款利息高得吓人。即使借款者还款只迟了一丁点儿，他也毫不留情地夺走抵押的田产和山林。

有种说法认为，小野、秋月两家的衰微当然有家主无能的因素，但主要是因为庄次郎高利贷的逼迫。到大正元年，大三郎继承家业的时候，两家的田地都归了本位田家，大部分传家宝也收到了本位田家的仓库里。

大正三年，庄次郎死去，大三郎继承家业，年方二十八岁，有妻无子。如果把弥助当作本位田家的中兴之祖，那就已经延续三代了。大三郎和其他富三代一样，自傲且铺张。他喜欢热闹，爱玩，给过在各地巡游演出的艺人不少赞助。但毕竟和祖辈一脉相承，没有做出败坏家业的糊涂事。他鲜衣怒马的派头下面，还保持着精明的本色。

此时，小野家已经完全衰败，举家迁往神户。秋月家也只能苦苦维持面子。

秋月家的家主善太郎比大三郎年长七岁，是个标准的没落贵族的后裔，完全没有生活能力。他自号草人，作和歌，画一些粗糙的文人画，经常拿着宣纸或诗笺去拜访大三郎。大三郎痛快地买下后，他就狂拍马屁，但回到家里，就对大三郎破口大骂，要不就是冲妻子阿柳撒气。阿柳觉得这极其可耻。

阿柳老实文静，模样也不差，经常教村里的姑娘们缝纫，做茶道和插花的老师，人们都说她比她丈夫强得多。善太郎对此满心憎恨。

老婆对自己不满意，甚至瞧不上自己——一有这种想法，善太郎残忍的性格就暴露出来，经常为一些小事打骂妻子，拽着她的头发在地上转圈。阿柳为了不让外人知道，忍住不大声叫出来。善太郎却说这是装相，骂她不知好歹。

两人有一个叫阿铃的女儿，是个一头鬈发、不惹人喜爱的阴沉孩子。

大正六年，阿铃六岁，善太郎中风倒地，半身不遂。以前虽然家道衰微，还能维持生活，但这样一来就断了生计，陷入贫困。阿柳又要照顾病人，身心俱疲。

大三郎时常来看望，每次来都送一些钱。他一来，善太郎就大喜过望，满脸堆笑；他一走，善太郎翻脸便骂，但从来不说把钱退回去。

善太郎中风后的第二年，即大正七年，大三郎的妻子和阿柳几乎同时怀孕。翌年春天，两人又几乎同时产下一子。善太郎家的早生了一个月，可是，善太郎在孩子出生的第七天晚上就拖着病躯爬下床，投井自尽了。

如果看见阿柳所生的男孩，就马上能明白善太郎为什么要投井了。那个孩子双眼都有两个瞳孔，而本位田大三郎也有这样奇异的特征。大三郎出生时，祖父弥助大喜过望，说道：“这个孩子是重瞳，将来肯定会让本位田家扬名天下，我们可要好好培养。”

年纪轻轻就继承家业的大三郎向来我行我素，他之所以没有被人欺负，除了自身度量以外，关于重瞳的传说带来的威严把他塑造成了一种特别的存在。

善太郎中风后就没有什么夫妻生活，阿柳生的孩子又明显是大三郎的种。善太郎受不了这种明目张胆的侮辱，羞愤而死也不无道理。

在乡下，人们对这种事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般不会追究男方的责任，但女方常常受到非议。特别是丈夫因此而死，人们对阿柳的非议相当严重。

阿柳在暴风雨中忍了一年，等到儿子伍一断奶后，她把他和八岁的阿铃托付给远房亲戚，自己在丈夫一周年忌日的晚上投同一口井而亡。她没有留下遗书，人们说是为了赎罪。

大三郎妻子生下的孩子取名大助。五六岁的时候，谁都能看出大助和伍一是兄弟，唯一区别是伍一有重瞳而大助没有。二人最相像是在上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只能通过眼睛来区分。

但过了这个时期，二人相似的程度就逐渐变小，过了二十岁就不太像了。这大概是由于家境的原因。大助小学毕业后去了大阪的专修学校，作为本位田家的嫡长子，他落落大方、身材匀称、肤色白皙，成了一名颇有魅力的青年。

与他相反，从小就和姐姐阿铃一起拿着锄头干活儿的伍一瘦骨伶仃，肤色黝黑，也不太合群。

乡下人口无遮拦，喜欢拿别人的丑闻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伍一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这让他的性格变得更加阴暗。

明明是同一个父亲的儿子，大助自由自在地幸福生活，自己为什么这样贫困不幸？

伍一心中充满了不平、不满和愤恨。按出生年月来算，自己比大助还大一个月，理应作为本位田家的长子继承全部财产，为什么却被当作路边的石头一样丢弃了？大助过着愉快的学生生活，自己却汗流浃背地从地里刨食。

阿铃则在此事上添油加醋。从懂事起，阿铃就天天从父亲那里听到对本位田家的诅咒。她试着把这一诅咒像文身一样文到了伍一身上。对本位田家的复仇，对大三郎的诅咒，从懂事起，伍一从姐姐口中听到的就是这样疯狂的咒语。

阿铃忘了一点。伍一是大三郎的孩子，流着本位田家的血。对本位田家的诅咒也好，对大三郎的复仇也好，伍一其实不在乎。他对本位田家和大三郎有一种强烈的憧憬。只有一点，他和姐姐是相同的，就是对大助的恨。一想到大助，他全身的血液就燃烧成苍白的火焰。他对大助只有恨、恨、恨。

本位田家在大助之后还有两个孩子。大正十一年出生的是次子慎吉，昭和五年出生的是女儿鹤代。在慎吉和鹤代之间还有两个孩子，但都夭折了，不再赘述。

鹤代非常可怜，有先天性心脏瓣膜病，多走几步路就喘不上气，基本不出屋。当然，到了上学的年龄，她也没有去学校，而是在家里接受教育。负责教育她的主要是祖母阿槙。她在祖母膝下接受辅导，人又非常聪明，十二三岁就能看《游仙窟》《源氏物语》等带注释的古书了。

如墓碑上所刻，大三郎在昭和八年、鹤代四岁时去世。大三郎的妻子很老实，但没什么本事，一家的重担就压在祖母阿槙肩上。阿槙被亡夫庄次郎锻炼出坚毅的性格，成了本位田家的顶梁柱。

昭和十六年，大助毕业后马上结婚了。战局越来越严峻，很多家庭都让儿子尽快结婚。大助的妻子梨枝是邻村没落贵族的女儿，有人说她原先和伍一恋爱，没想到被本位田家的继承人求婚，二话不说就攀上高枝。这个传言如果属实，恐怕对于憎恨大助的伍一来说，更是火上浇油。

昭和十七年，大助和伍一同时被征召入伍，进了同一支部队。最开始二人在长江沿岸，可能因为处于战争环境，伍一似乎忘了旧怨，二人关系很好。大助在给梨枝的信里写过，二人在部队被当成双胞胎吉祥物，还随信附上一张二人在一起的照片。正是这张照片，给后来发生的案件投下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影子。

我看过一次那张照片，和案件的经过联系起来，让人不寒而栗。

大助和伍一的外貌又变得相似起来。可能是战争环境让二人平分了体重。入伍前的大助丰满白皙，战场让他变得消瘦，脸也晒得黝黑。伍一反而比入伍前胖了许多，本来黝黑的皮肤也褪了些颜色。二人一增一减，越来越像。但伍一的重瞳中却流露出异样的阴森光芒……

昭和十八年，慎吉当了学生兵，不到半年就因结核病退伍回家，休养了一年多。战争一结束，他就进入了距离K村二十四公里左右的H结核疗养所。

慎吉的母亲因为两个儿子都被拉去参军，心里非常难过，于昭和十八年秋天去世了。慎吉进入疗养所后，本位田家宽敞的宅院里只剩下祖母阿槙、孙媳妇梨枝、孙女鹤代以及老女佣阿杉，还有一个智力迟钝的下人鹿藏，一共五人。

慎吉进入疗养所后，每个月也会回来一两次，每次住上两三天。K村到疗养所虽然只有约二十四公里，但交通不便，坐上车次很少的地方铁路列车后，还要先后转乘轻便铁路列车和公共汽车。就算早上出门，也要傍晚才到，一天往返绝不可能。

慎吉喜欢妹妹。他热爱文学，想成为作家。他认为妹妹更有才华，把妹妹比作《呼啸山庄》的作者艾米莉·勃朗特。

鹤代有先天性心脏瓣膜病，不能离开家门一步，经常在仓库的一个房间里看书打发时光，拥有强烈的感知力和敏锐的观察力。

慎吉让妹妹有事没事都给自己寄信。他想让妹妹在练笔的同时培养观察能力。鹤代听哥哥的话，不断写信。

从昭和十九年末到昭和二十年初，和日本所有村子一样，K村也发生了许多变化。城市遭受的空袭日益猛烈，从农村搬到城市的人们又陆续疏散回来了，其中就有小野一家。

小野家的家主叫宇一郎，在神户经营文具店，房子被烧，时隔三十年又回来了。宇一郎离开的时候二十多岁，回来时头发全白了，变成了步履蹒跚的老人。老伴阿咲是续弦，两人有五个孩子，最大的十六岁。

所幸小野家能借住亲戚的房子，头上有瓦遮雨，又把租给佃农的一点儿田地要了回来，当上了农民。宇一郎和前妻有一个叫昭治的儿子，被抓去当兵，音讯全无。

昭和二十年八月，战争结束后不久，伍一的姐姐阿铃从城里回来了。阿铃已经三十五岁了，还是独身。战争期间她在附近城里的军需工厂给人做饭，战败后失去了工作，回到村里，在一个牛棚似的小屋里住下，耕作巴掌大的田地为生。这个从小就不可爱的女子被接连的不幸弄得沉默寡言，俨然成了魔女一样的人物。

这样，基本人物都登场了。

昭和二十一年初夏，本位田大助没有任何征兆地复员回家了。这对本位田一家来说是无上的喜悦，然而他却带回一种难以形容的阴森和恐怖。

我再次环顾本位田家的墓地。井然有序的本位田家历代祖先的墓碑旁，一株红色的百日红下有一座精致的小坟，上面还立着簇新的白木柱子，表面刻着“珠莲如心童子”，背面则写着“本位田鹤代，昭和二十一年十月十五日亡”。

这是可怜的鹤代的临时坟墓。夺走她生命的，不用说，就是那个恐怖事件带来的冲击。

死前，她把对此事的所见所闻、感想猜测事无巨细地写进了给哥哥慎吉的信中。当然，这些信最开始不是为了汇报事件。

前面说过，她听从哥哥的劝告，把身边发生的事详细地写给哥哥看。可是事件发生后，信的内容就以此为中心了。她详细讲述了那令她恐惧的疑虑和鲜血淋淋的经过，以及最终夺走她生命的那个冲击性的发现。

每次读这些信，那袭击了年仅十七岁少女的恐怖经历就让我不寒而栗。信中满是鹤代翻来覆去的苦闷和绝望的悲伤。

诸位读者将要看到的，是鹤代写的一些信，它们是我从金田一耕助那里得到的。金田一耕助还向我提供了新闻剪报和另一个人的笔记。当时，他阴沉地说道：

“我事先声明，这起案件我完全没有插手。本来是想接手的，但我看破了真相，正要接触凶手的时候，被另一个头脑敏锐的人提前道破，我只好退出了。我和此案没有任何关系，至于为什么这些资料会到我的手上，读到最后您就能明白。资料上有编号，但还没有整理，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您吧。”

根据金田一耕助的意见，我从鹤代的信中整理出和案件有直接关系的部分，为了便于阅读，又加以补充。我事先的声明就到这里。让我们按顺序看一看鹤代的信吧。

第一封信写于昭和二十一年五月，即案发前五个月。

葛叶[1]之恨
——葛叶屏风上没有瞳孔

昭和二十一年五月三日

昨天发生了一件讨厌的事。哥哥应该知道，小野一家因为疏散又回来了。小野家的叔叔昨天来咱们家敲诈了。

哥哥知道家里有葛叶屏风吗？我以前一点儿也不知道。因为一直放在仓库里，从我记事起就没拿出来过，我甚至都不知道有这样一扇屏风。

小野叔叔昨天就是为它而来。他要求归还。他是这样说的：

“那扇屏风是三十年前我去神户的时候寄存在大三郎那里的。那个东西是不会卖的，是小野家的传家宝。把什么都丢了，它也不能丢。我既然回到祖先的土地上，就想拿回屏风，每天都看一看。”

他就这样絮絮叨叨地不停重复，真让人为难。最开始是大嫂和他谈，结果没完没了，只好把祖母请出来。祖母非常生气，说道：“宇一郎，你说什么？那扇屏风我可记得清楚着呢。你离开村子去神户的时候，因为做买卖本钱不够，借了二十元，拿屏风作抵押。当时你说什么来着？‘不管这屏风是多么贵重的宝物，也不能背着它去神户，请收下这个。’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现在要我还给你？太过分了！”

祖母骂了一顿，小野叔叔眉毛都不动一下，还是重复相同的话，最后说：“那我把当时借的钱还给你。”说着掏出两张十元的纸币。我吃了一惊。

小野叔叔难道不知道通货膨胀吗？战前和现在的物价差了几十倍、上百倍。大正初年的二十元和现在的二十元怎么能一样？这种无赖的行径，连我都要生气。

祖母说：“俗话说人穷脑子钝，宇一郎就算再怎么变，也不会变成这样明摆着敲诈的人，肯定是他老婆，不知在哪儿听说了屏风的事，唆使他来的。不然回来都一年多了，不会现在才来提这事。老相识回来了是个高兴事，可像阿咲那样不知底细的人也来了，真受不了。战争开始后，人心都变坏了。梨枝，你不硬气一点儿可不行。”

不是因为祖母这么说我才说的，阿咲这个人风评确实不好。据说她在神户做过陪酒女，和小野叔叔在一起后还虐待继子昭治，让他在家里待不下去。昭治因此彻底堕落，据说入伍后也进过几次禁闭室。听说他战后马上回来了，但不到三天，就和阿咲大吵一架，离家出走了。小野叔叔要卖房子的时候，昭治还拿出钱来不让他卖。所以村里人都说昭治可怜。听说昭治在K市做了强盗，要是真的，就太可怜了。

昭和二十一年五月四日

昨天写了很多不相干的事，累了，没有写完。今天接着昨天讲讲葛叶屏风。

小野叔叔一直重复同样的话，连我这个小孩子都觉得烦，祖母干脆不理他。最后他终于放弃，回去了。他絮絮叨叨地说话时，我还很生气，但看到他垂头丧气地回家，我不由得觉得他有几分可怜。他的腰带皱巴巴的，绳结的一端长出来一大截，怎么看都很寒酸，和当初他回来扫墓的时候相比，真是老了很多。我几乎要哭出来。

要是只剩下我和大嫂两个人该怎么办呢？要是被他缠上，我们肯定招架不住。祖母倒还健康，也很硬朗，可毕竟七十八岁了，年纪不饶人，一想到将来我就担心得不得了。大助哥哥还没有消息，能依靠的只有你了。哥哥，请尽早康复吧。

啊，我又写跑题了。对不起。我只会这么漫无目的地写，是成不了小说家的。

小野叔叔回去后，祖母也气得够呛，不说话，只闭目养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睛，对大嫂说：“梨枝，你跟阿杉说，把仓库里的屏风拿出来。”

大嫂有些吃惊。“屏风？”

“就是葛叶屏风。阿杉肯定知道。你也去帮忙，拿到这里来。”

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问道：“祖母，要把屏风还给小野吗？”

祖母只说了句“不”，然后就不再开口。

大嫂和阿杉不一会儿就搬出了葛叶屏风。说实话，在小野叔叔说话的时候，我对这屏风怀有强烈的好奇心。因为我以前并不知道有这样的屏风，听了小野叔叔的话，我觉得可能是个珍贵的东西。

所以屏风搬出来后，我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

哥哥，你看过那扇屏风吗？听祖母说，已经相当长时间没有拿出来了，所以你一定不知道。看到屏风正面的一刹那，我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是体内忽然进来一股凉气，心脏怦怦地跳。

屏风是对折的两扇。左边那扇画着葛叶向儿子安倍晴明告别、丢下丈夫安倍保名，回到信田森林的场景。画面中的葛叶两袖交叉在身前，垂着头，脖子伸得很长。淡淡的线条把她描绘得婀娜纤弱，裙摆则晕染于秋草之中……右边那扇只画了一弯每月农历初二前后可见的月牙。背景上喷涂了整片的云母，灰暗的云母色让夜晚的安部原野显得越发凄凉和哀伤。

屏风上没有画狐狸，葛叶也没有露出尾巴。但不可思议的是，即便如此，还是能看出这个茕茕孑立的女人是狐狸变的。长长的裙摆融于秋草之中，让人觉得她下半身已经变成狐狸了。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到处找原因，又重新看了一遍葛叶的样貌，结果一下子发现了。

葛叶确实悲伤地垂着头，眼睛却睁着，但双眼中都没有瞳孔。有个词叫画龙点睛，人物画中，瞳孔是最重要的，看这幅画就能明白。婀娜苗条的美女脸上有眼却无珠，让人产生了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我看着这幅画，马上想起了文乐[2]的人偶。像《朝颜日记》的深雪那样的盲人角色，就是把眼珠翻过去，只露出眼白。葛叶屏风中的葛叶就给人这种感觉，还流露出难以形容的妖气。

画这幅画的人是因为什么忘记画瞳孔了，还是明知这种效果故意而为呢？我觉得应该是后者。

大嫂也屏住呼吸凝视屏风中的葛叶，不久身子微微颤抖着小声说道：“真是幅可怕的画。”

祖母奇怪地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没有眼睛的葛叶……鹤代，你怎么看？”

冷不防被大嫂问到，我一下子慌了神。每次被大嫂问话，我都会这样，这话我只对哥哥你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嫂是个好人，用言语不足以形容我对大嫂的喜欢。可是一和她单独在一起，气氛就很尴尬，一被问话，就会语无伦次。当时我也非常慌乱，简单地说道：“嗯，确实……我也是这么想。”

祖母默默地看着屏风上的画，说道：“你们说这幅画上没有瞳孔，但这可是画家别有用心之处。画中的葛叶不是人，而是狐狸的化身，正要露出原形，回到信田森林。画家没有画鬼火，也没有画狐尾，通过省略瞳孔来表示葛叶不是人。我每次看这幅画，都非常佩服。”

祖母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端详，不久转过头来。“这屏风就放在这儿吧。我倒不是特别喜欢，可是宇一郎那么烦人，如果一直放在仓库里，倒让人觉得咱们在故意隐瞒什么，干脆放在显眼的地方。”

这样，葛叶屏风就摆在了客厅里。所以哥哥下次回来的时候，也能看到那扇可怕的葛叶屏风……

[1] 传说中日本最著名的阴阳师安倍晴明之母，原为一只白狐，化为人形嫁与安倍保名，生下晴明六年后不辞而别。

[2] 曾位于日本大阪的木偶戏剧场“文乐座”的简称，也可代指木偶戏。

大助返乡
——小野昭治越狱

昭和二十一年六月十日

今天给哥哥讲两三个村里的传言。

昨天有两三个陌生人气势汹汹地来到小野叔叔家。他们是O市看守所的看守。从他们口中，我第一次听到了昭治的消息。

昭治因偷窃进了O市的看守所。听说他可能怕暴露身份，或者还有其他罪行，化名为大岛某某。因为马上要上法庭，用化名蒙混不过去，就和同一牢房的五六个人挖开地板，企图逃跑。其他人马上被发现，全部被抓，只有他成功逃跑了。

看守所的人用大岛某某一名向他的出生地发布通缉令，被告知没有此人，这才知道是假名，便重新审问同一牢房的囚犯，得知此人曾经在Y岛的劳教所蹲过。警察马上给Y岛打电话询问，对方按照相貌气质特征断定是小野昭治，这才弄清他的真实身份。昭治的一只胳膊上文着“命不由我，一意孤行”。

看守所的人到小野叔叔家，是因为越狱后四十八小时内是看守所的责任，他们在小野叔叔家监视到早上十点就离开了。

我觉得昭治非常可怜。听人说，三个月前进入Y村的强盗就是昭治他们，当时有两人被抓，只有昭治逃脱了。他因此被警察通缉，所以做小偷被抓时，他才用了假名。可是，不管逃多久都不能永远逃下去，会罪上加罪，将来可怎么办呢？昭治很久以前被阿咲逼走，曾经在村里的亲戚家住了三四年，村里人都同情他。以前他不是那种人，是个爱哭又极富同情心的孩子。现在成了这样，大家都认为是阿咲的错，都很讨厌她。对了，昭治和哥哥同岁，以前关系还很好呢，哥哥应该很了解他。

说到阿咲，她为了葛叶屏风，后来又来过两三次，可祖母根本不理她。后来可能是坚持不住了，最近都没有来。她说看见昭治的话，就把他绑去驻在所。多可恶！

秋月家的阿铃还在偷山上的木材，真头疼。伍一也没有回来，和咱们家比，真是可怜，所以我们就一直睁只眼闭只眼。可最近她变本加厉，不光自己烧火用，还拿出去卖。咱们家的鹿藏觉得憋屈，昨天偷偷跟着她，抓了个正着。你猜她说什么？

“山和姑娘都是你们偷去的。以前这山是我家的，被本位田家骗了去。”

她这么说，还带着一副高傲的神情。她住在墓地旁边牛棚一样的房子里。一个人住在那种地方，实在太恐怖了。

吉田家的阿银终于娶了老婆。你猜新娘子是谁？就是他嫂子加奈江。加奈江的丈夫阿安去了南方后就没有消息，最近才知道在缅甸还是什么地方死了，加奈江就嫁给了弟弟。加奈江比阿银大三岁，村里人都说是好事。但也有人说万一阿安还活着可就麻烦了。

我有点儿奇怪。提起这件事的时候，祖母陷入了沉思。当只有我们两个人时，祖母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慎吉多大了？”

“哥哥比我大八岁，该二十五了。”我回答。

“是啊……这么说比梨枝还大一岁。”

我吓了一跳，不知道祖母在想什么，盯着她看。祖母好像注意到了，板着脸说：“鹤代，祖母刚才说的话，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祖母说完，好像想起什么，点亮了佛坛前的明灯，双手合十。

我还是不知道祖母在想什么。

昭和二十一年七月三日

大助归，速回！槙

昭和二十一年七月六日

哥哥，身体怎么样了？听送信的鹿藏说，他到疗养所的时候你在发烧，还出红疹子。祖母也非常担心。

哥哥，请不要过于激动。好不容易康复的身体，要是因为激动再弄坏了，我们该怎么办？请想一想上了年纪的祖母。今后只能靠哥哥你了。

现在我告诉你我那天是多么吃惊！现在想起来，肚子里都是冰凉的感觉。

那是大前天的事。傍晚，我在仓库里看你送给我的书，祖母在隔壁屋里戴着眼镜拆衣服。梅雨时节的傍晚异常寒冷，外面的小雨时落时停。

我的视线动不动就离开书本，转头去看隔壁房间。祖母慢吞吞地拆衣服，好像是在深思什么。不夸张地说，我很清楚她在想什么。这要从那天中午说起，吉田家的阿银和新娘子加奈江来拜访。

晒得黝黑的阿银穿着借来的衣服，不知是热还是怎么，流了许多汗，却非常开心。加奈江脸上像白墙一样涂着白粉，手也白白的，可能是害羞，头也不抬。她肤色白皙，胖乎乎的很可爱，说是比阿银大三岁，一点儿都看不出来。阿银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一只脚有些跛，才没被抓去当兵。但这不妨碍他生活，身体也结实，是村里最能吃苦的人，加奈江一定很幸福。

两人只是在大门口问候一下就回去了。大嫂和阿杉马上开始议论。

“加奈江本来底子就不错，再一化妆，漂亮得像变了个人。你看阿银乐得……”

“可是也有点儿奇怪。哥哥的媳妇又成了弟弟的老婆……而且男的还小三岁……”

“不也挺好吗？听说两个人都很满意。”

大嫂无心地说了一句，祖母马上接过话：“那也是一种方法。虽说对死去的人有些……”祖母盯着大嫂的侧脸。

祖母一定是那么想的。我听到她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传来了阿杉慌张的喊声：“老夫人，不得了！不得了了！少爷他……”

我开始认为是哥哥你，想或许是你在疗养所病情加重了，但马上我就发现想错了。阿杉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老夫人，快出去看看！去打仗的少爷，和战友……”

我这才知道是大助哥哥，立刻腾地站了起来。不知为何，我偷偷看了一眼祖母。她的脸上一瞬间失去了血色，表情如石头一样僵硬。我现在还觉得不可思议。

大助哥哥是祖母最疼爱的孩子。一提起他，祖母就开心得不得了。正因如此，祖母难以接受他阵亡的传言，可又怕传言是真的，到时候只会更加失望，因此一遍遍地跟自己说大助死了，不会回来了，甚至连如何处理后事也在偷偷地考虑。这些不都是出自对大助哥哥的加倍疼爱吗？可是，祖母当时苍白的脸色和僵硬的表情又是怎么回事呢？

但祖母马上恢复了脸色，好像一刻也不愿意等，站起身来。“哎呀，哎呀，哎呀，大助回来了？在哪儿呢？”

“在大门口。和战友一起回来的。”

“怎么不让他进来？梨枝去哪儿了？”

“我跟少奶奶也说了。老夫人，您快点儿出来吧。”

“鹤代，你也来。”

我们走出仓库，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大门口。在闪闪发光的四方形门框里，站着两个穿军服的人，都没有说话。我环顾四周，想看看大嫂在哪儿，发现她跪在昏暗的榻榻米上，简直要哭出来了。听到我们的脚步声，站在前面的那个人转过脸，身体还是直立不动。

“啊，连老夫人都出来了。我姓正木，带本位田回来了。”

“大助……大助怎么了？”祖母伸长了脖子，望向正木背后说道，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本位田负伤了……不能一个人走路……本位田，这是你奶奶。”

正木说着，向旁边一让，后面的大助哥哥向前走了两三步。一瞬间，我的心好像被插进冰冷的东西，感到一阵恶寒。

大助哥哥十分憔悴，脸上还有火烧留下的伤痕。可是，让我们害怕的不是烧伤。他转向我们的时候，双眼睁得大大的，可眼珠一动不动，面无表情。他脸上的肌肉和嘴唇剧烈地颤动，双眼却好像毫无关联，冰冷僵硬，看起来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

“本位田他……”这时，正木从旁边插了一句，“因为负伤失去了双眼，两边都是假眼。”

正木的声音好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感觉正在说一件和我完全无关的事。我越过正木和大助哥哥，呆呆地向外望去。阴暗的天空仍然下着细细的雨。我忽然觉得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恍惚，心中一片迷茫。大助哥哥在雨天回来，两只眼都是假眼……

门外有五六个村民向我们张望。那些人小声嘀咕着什么，不时互相看看。我注意到里面有秋月家的阿铃。她的鬈发上沾着细小的水珠，但她毫不在乎，猫着腰，专心地看着我们。

无意中看到阿铃凝固的视线，我才如梦初醒。她的目光像锥子一样，正穿过大助哥哥的后背。

替身绘马[1]
——鹤代想要确认大助真实身份

昭和二十一年七月十二日

近来哥哥怎么样？听说红疹子只长了一次，祖母也非常高兴。天气忽然炎热起来，请一定保重身体。

家里终于安顿下来了。听说大助哥哥复员，不断有人来探望，但最近也渐渐少了，终于恢复了以前的平静。大助哥哥好像非常疲惫，一直在睡觉，尽量不见客人。昨天他说一定要讲讲秋月伍一临死前的事，就把阿铃叫来了。对了，你可能还不知道，伍一死了。

阿铃过了很久才来。大助哥哥仔细讲了伍一临死前的模样。我和祖母、大嫂在旁边听着，大概是这样的：

在一个叫勐度的地方，大助哥哥和伍一掉队了。伍一被炮击中，被炸死了。大助哥哥从伍一身上取走遗物，漫无目的地乱跑，也被炮弹击中，弹片打到脸上，他失去了双眼，不省人事，刚巧被友军发现，救了回来。

“所以，伍一没有留下遗言。遗体是我埋葬的，这是当时取下的遗物。”

大助拿出一个沾着黑色血迹的笔记本。阿铃只是默默地听着。大助哥哥说完，她也不刨根问底，真是个奇怪的人。得知唯一的弟弟死了，一般都会哭得不成样子吧。阿铃却只是表情愤怒地沉默着，直直地盯着大助哥哥。

阿铃肯定生气，因为大助哥哥活着回来，她的弟弟却死了。这样想也没有错。我也觉得她可怜，但还是不能容忍她的无礼。大助哥哥很亲切地给她讲，可她一言不发，也不道谢，拿着遗物站起来走了。

祖母和大嫂都愣住了，我慌忙追到大门口。阿铃来到昏暗处，或许觉得没人看她，发出了一声怪笑。

啊！那种笑声！我后背冒起一股寒意。阿铃的笑声是那么险恶、世故，有种令人说不出的讨厌。

但她马上注意到我，慌忙收起笑声，用恐怖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好像很生气的样子，飞快地走了出去。她为什么要发出那样讨厌的声音呢？

我果然还是讨厌她。

昭和二十一年八月一日

好久没给哥哥写信了。本来要经常写的，可我陷入混乱了……为什么混乱，我也没有明确的理由。但我总觉得害怕。是的，我真怕。我预感本位田家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哥哥，哥哥，我该怎么办呢？

昭和二十一年八月八日

哥哥，请原谅我，寄了一封奇怪的信，让你担心了。我不知道这封信是否也该给你看。但上一封信寄出后，我觉得写得模模糊糊，反而让你担心，这次下决心都说出来。哥哥，请听我说，听听我最近的烦恼。如果我想错了，请严厉地指出来。

大助哥哥回来后，家里完全变样了。不是往好的方向发展，而是完全变坏了。原先大助哥哥是个开朗、体贴、阳光的人，有他的地方就有笑声，谁都不由自主地喜欢他。

到底发生了什么？回来后，他整个人都变了，变得非常阴暗。不，不仅仅是阴暗，可以说一股妖气笼罩在他身上。他回来已经一个多月了，可我从没有看见他笑过。

别说是笑，有事的时候，也是用极短的字句，根本不怎么张嘴说话。另外，他走路时像猫一样不出声，不停在家里转，好像在搜寻什么，总是竖着耳朵。在昏暗的走廊里，每次看到穿着白色薄和服的他瞪着发白的玻璃眼珠悄悄地走，我的脊背就一阵发寒。

在仓库里看书或写作的时候，不经意想起那两只没有活人气息的眼睛，我的心脏就像插进冰冷的利刃一样难受。无论在家里的哪个地方，大助哥哥的玻璃眼珠都一直盯着我们。不，这绝不是我有妄想症或强迫症。大助哥哥无论在哪儿，都知道家里人的一举一动。我们之间有什么谈话，谈话里隐藏了什么意思（虽然没有隐藏过什么），他都能找出来，一直瞪着看不见的眼睛。他到底在找什么呢？

最可怜的是大嫂。

大嫂总说“没什么，夏天就是会变瘦”。可大嫂瘦得那么明显，肯定不只是因为天热那么简单。我很清楚。

最近，祖母压低声音（最近家里人都染上了说话压低声音的毛病）对我说过：“鹤代，大助和梨枝啊……”

“嗯……”

我回应的声音极小，似乎怕别人听见。祖母很可怜，最近明显见老。她稍微有些犹豫，还是说了：“那两个人一点儿都不像夫妻，都不睡在一张床上。这个年纪又没有孩子，怎么能分开睡？我实在放心不下。”

我脸红了，觉得祖母有点儿过分，居然对我这个小孩子说这么露骨的话。但是想想，这也许是最严重的问题，所以才要对别人说，连我这样的小孩子也毫不顾忌了。于是我直白地对祖母说：“奶奶，夫妻不能睡在两张床上吗？大哥回来后好像很累，所以一个人休息，是形成习惯了吧。”

“啊，那个……睡在两张床上也没关系。我是想说……”祖母的话模糊起来，“大助回来后，两人是不是还没行夫妻之事啊？”

我的脸又红了。“奶奶真过分。这种事我怎么明白。”

“我可明白。到了奶奶这个年纪，很多事情都明白了。可究竟是哪边不好呢？大助应该不会嫌弃梨枝，毕竟那么长时间没有碰过女人。”

“大嫂也不会嫌弃大哥吧。”

“是啊，所以说奇怪。总之大助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祖母说着，叹了口气。听到最后一句，我不知为何害怕得打战，有些毛骨悚然。

昭和二十一年八月十五日

哥哥，看了上一封信，你该知道我在想什么了吧。我也看到了你对我的批评。当然，我的想法很愚蠢，应该不会有、也绝不能有那么恐怖的事。

可是，哥哥，感到恐惧的不只是我一个人。大嫂也一样，虽然她极力掩饰。

那是昨天的事。我看到大嫂呆呆地站在客厅里。上封信说过，她这一个月瘦了很多。她在昏暗的客厅里呆呆地站着，看起来像幽灵一样。

“大嫂，你在干什么？”我走到她后面，用极小的声音说道。

大嫂好像听到炸弹爆炸一样，几乎要跳起来。看到是我，她露出了虚弱的微笑。“啊，真讨厌，吓了我一跳。”

“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大嫂，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大嫂歪着脖子盯着我，脸上挂着微笑，“我在看屏风，你看，葛叶……”

我愣了一下，向大嫂身后看去。祖母从仓库里拿出来的葛叶屏风还在那儿。微暗的客厅里，屏风上的葛叶几乎和大嫂的影子重叠在一起，虚幻朦胧。

“葛叶……大嫂，葛叶怎么了？”我疑惑地看着大嫂和葛叶。

“鹤代，你不觉得这是个不祥之物吗？看，葛叶没有瞳孔，你大哥也是……”大嫂的声音微微颤抖，然后似乎自言自语道，“你大哥怎么把眼睛弄没的？装上玻璃假眼前，他的瞳孔是什么样的？也许……”

“大嫂！”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却忘了压住声音，“果然大嫂也……大嫂，你发现了什么吗？大哥有哪里不对吗？”

大嫂吓了一跳，望了望我，眼睛瞪得大大的。我觉得就要被吸入她的眼里一样。她握着我的手说：“鹤代，你说什么？我不懂。还是不要瞎说了。因为自己受苦就说别人坏话可不好。可是……”她非常苦闷地长叹了一口气，“这屏风不好，让我瞎想。葛叶是狐狸，不是真正的人。但是，信田森林的狐狸化为葛叶，嫁给安倍保名，并不是出于恶意。而且保名是男的，即使和其他女子结婚也不丢面子……可是，女人该怎么办呢？该是自己丈夫的人却不是自己的丈夫，是其他人，该怎么办？要是那样，女人是活不下去的。”

哥哥，你明白了吗？还有人和我有相同的恐惧……而且还是最了解大助哥哥的嫂子。不，不，不光是嫂子和我，祖母不是也有同样的怀疑吗？现在想来，大助哥哥回来那天，阿铃在门口露出的灼热眼神就好理解了。还有大助哥哥讲完伍一临死时的模样，阿铃回去时露出的邪恶笑容……啊，阿铃一定在我们之前就识破了那个装着假眼的人的真实身份。阿铃知道，那个人不是大助哥哥，而是自己的弟弟伍一。

哥哥，救救我！如果这种状态持续下去，我一定会死的。不，大嫂肯定会先发疯，会死的！我非常想知道，现在在家里的人真的是受伤后失去了双眼吗？不是为了去掉大助哥哥和伍一唯一的区别而故意挖出双眼吗？在勐度战死的不是伍一，而是大助哥哥吧？

啊，太恐怖了！单单这么想，我就快疯了。哥哥，请给我出个主意。那个人真的是大助哥哥吗？还是冒牌货？如果不弄清楚，我们永远都会在地狱中。

昭和二十一年八月二十三日

哥哥，谢谢你。哥哥果然最聪明了，我们怎么没想到这么简单的办法呢。

嗯，我还记得，那叫替身绘马。参战前，在绘马上按下右手的手印，供奉到神社里，绘马就成了自己的替身。我记得大助哥哥参战前也供奉过替身绘马。他在白木做的绘马上完整地按下了右手的手印，新田家的叔叔写上了“武运长久”几个字，这对我来说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

对了，那个绘马现在肯定还放在神社里。绘马的背面有大助哥哥的名字，肯定不会错。我不知道秋月伍一是否供奉了绘马，但这不重要，对吧？只要有大助哥哥的绘马，就能对上了。

我在某个地方读过，每个人的指纹都不一样，而且永远不会变。所以，即使没有伍一的绘马，只要有大助哥哥的绘马，我们就能给这个恐怖的疑问画上终止符。

我拜托阿杉今晚去神社偷偷把大助哥哥的绘马拿回来。不要担心，阿杉会找个借口，绝不会说出真实的意图。本来我去也可以，可这样的身体是爬不上神社那个陡峭山坡的。不要紧，不要紧，我对大嫂和祖母都不会说的，直到事情弄清楚为止……

放心吧，我会把大助哥哥的指纹取下来，绝不会出错。

昭和二十一年八月二十四日

哥哥，救救我！

阿杉死了！从神社的山崖上摔下来了！阿杉昨天晚上按我说的去绘马堂取绘马，却没回来。

今天早晨，田口家的阿实在山崖下发现了阿杉的尸体，跑来告诉我们。谁都不知道她去绘马堂取绘马，所以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她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我也不知道绘马怎么样了。也许还挂在绘马堂，也许是阿杉带回来的时候被人抢走掉下了山崖。

哥哥，好害怕，我好害怕！

阿杉的葬礼是后天。以这个为借口，哥哥你一定要回来！

我快疯了！

[1] 日本的神社或寺院中用于写下祈愿内容的木板，板上绘有图案。

大惨剧
——鹤代疑惑愈深

昭和二十一年八月二十九日

哥哥，辛苦了。看到你健康的脸色，我就吃下了定心丸。哥哥，请一定保重身体，秋天前要完全康复，回到家里。你在与不在，对这个家的影响有多大，葬礼上就很清楚了。

我逐渐冷静下来了。虽然你说什么都不要想，我却办不到。那件事不解决，我就不能停止思考。你回来的时候，本来想和你谈谈，但人很多，一直没有机会，最近又开始胡思乱想。

这样说也许又要被哥哥批评，但有些话确实不吐不快。而且我除了对哥哥你以外，还能对谁说呢？请哥哥不要骂我，听听我的想法。

阿杉真的是疏忽大意，从山崖上摔下来的吗？那样也太偶然了。我还是认为是被人推下去的。

谁会推阿杉呢？还有，为什么？第一个问题我回答不上来。可是我知道第二个问题的答案。阿杉是因为绘马被杀的。对于杀阿杉的人来说，阿杉拿回的绘马会对他不利。那么，为什么不利呢？这就不用说了。绘马上的手印如果和家里那个有假眼的人一对比就麻烦了。可见，那个有假眼的人果然不是大助哥哥，而是秋月伍一。

哥哥，你批评我明明是女人，却满嘴大道理，说我太沉迷于理论游戏。我尽量避免这种习惯，可这次怎么都要遵循逻辑。这不是游戏，是认真的，是生死攸关的问题。

按照上面的推理，我们知道阿杉拿绘马回来对谁最不利，那就是有假眼的人——扮演大助哥哥的秋月伍一，此外别无他人。而且那人有机会知道阿杉去取绘马，也知道为什么要取。

以前的信里写过，那人在哪儿都能知道家里的所有事情。是的，他肯定偷听到我让阿杉取绘马，然后马上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可是问题在于他是个瞎子，就是想跟在阿杉后面杀她，也不可能实现。如果没有人帮助，他一步也离不开家门。

但是……想到这儿，我一下子想起来了。是的，阿杉死去的前一天，也就是我拜托她的那天傍晚，我看到那人站在院子深处的墙根下和别人说话，声音很低，似乎怕被人听到。我听不清说什么，但发现对方是秋月家的阿铃，顿时感到一股异样的烦闷。

就是那时。有假眼的人让阿铃去杀阿杉。

对了，那人和阿铃说完回来时，脸上的神情说不出的骇人……

太可怕了！

把阿杉推下悬崖的一定是阿铃。阿铃和伍一同谋，想要霸占家业。小时候我听别人说过，阿铃的父亲因为怨恨我们的父亲，投井自杀了。阿铃的母亲一年后也投同一口井自杀。

阿铃和伍一姐弟继承了双亲的遗志，要向我们家复仇，可是我们却无计可施。哥哥，哥哥，清醒地看看吧。我们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如此重要的绘马究竟到哪里去了……

昭和二十一年八月三十日

从昨夜到今早，发生了两件恐怖的事。

一件是昨天深夜家里进了小偷。是我发现的。祖母以前睡眠很浅，但最近明显上了年纪，大白天也会打瞌睡，更别说晚上。当时我先醒了。

当时我正做噩梦，梦到葛叶从客厅里的屏风上走出来，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大助哥哥，可怕的玻璃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吓得睁开眼睛，马上听到撬防雨窗的声音。开始我以为是老鼠在咬什么，结果又传来咔嗒咔嗒的声音。我马上坐起身。

“奶奶！奶奶！”我冲隔壁房间喊道，祖母没有回答，只传来有规律的鼾声。我很害怕，就拉开拉门，躲进祖母的房间，隔着被子摇晃她。所幸祖母马上睁开了眼睛。

“奶奶，有奇怪的声音，在主屋那边……”在祖母出声前，我对着她的耳朵小声说道。

祖母立刻坐起来。“奇怪的声音？什么声音？”

“开防雨窗的声音。确实是主屋那边。”

祖母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并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鹤代，是老鼠吧。”

“不，不是老鼠。我开始也那么想，但确实是开防雨窗的声音。”

祖母稍微想了会儿。“那就去看看吧。”

祖母最近身体明显变弱，但性子还和以前一样坚强。她快速扎上腰带，轻轻拉开拉门。我虽然害怕，可一个人留下来更害怕，就跟了上去。

走过走廊，从仓库来到主屋，厕所旁边有一扇防雨窗开着。我心脏怦怦乱跳，紧紧抓着祖母的手。祖母真是个了不起的人。一般人这时会马上喊起来，祖母却相反，轻手轻脚靠近客厅拉门，透过门上的玻璃向里面望去。我也学着祖母那样看向客厅。

客厅当然没有开灯，可是防雨窗和拉门各开了一扇，外面的月光洒进来，朦胧中能看清东西。哥哥你也知道，客厅里放着葛叶屏风。屏风前好像站着一个人，不知道是谁。从模糊的背影来看，应该是个年轻男人。不可思议的是，那人正在心无旁骛地观赏屏风，像是被屏风上的葛叶迷惑住了，茫然呆立。

“谁？谁在那儿？”

祖母忽然喊道，声音低沉、锐利、有力。站在屏风前的人听到后猛一回头，马上从开着的拉门缝隙间钻出，从防雨窗逃向外面。由于太慌张，小腿撞到饭桌，发出很大的声音。他好像很疼，跛着脚跑了，样子很奇怪。

在旁边房间睡觉的大助哥哥和大嫂听到声音也醒了，啪嗒一声，从楣窗的缝隙里透出亮光。不久，大嫂拉开拉门出来了。

“是奶奶啊。刚才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有小偷。”

“小偷？”

“撬开防雨窗进来的。还好鹤代醒了，什么都没被偷……鹤代，把灯打开。”

打开电灯，从走廊到屏风前有一道鞋印，没有丢什么东西。

“啊，真可怕。我一点儿都没发现……”

“不注意点儿可不行。小偷好像在观察你们睡着了没有。”

“哎呀，真吓人。”

“不要紧。他跑出去就不会再回来了。把门窗都锁好，快点儿睡吧。”

这样吵闹，大助哥哥居然没有起床，但他也不是在睡觉。我透过拉门向屋里看去，他坐在微微摇动的白色蚊帐里，一动不动地听着谈话，可怕的假眼隔着蚊帐望向这边……床铺上并排放着两床被子。

这是昨晚的第一件事。第二件事发生在不到半小时后。

小偷风波平息后，我们回到各自的房间。也许是因为激动，我怎么也合不上眼，辗转反侧之间，似乎又听到了异样的声音，还是主屋传来的，好像是强忍痛苦的呻吟声。我一下子坐起来，祖母也从旁边房间问我：“鹤代，你也听到了？”

“嗯，奶奶，那是什么？不会是小偷回来了吧……”

“去看看吧。”

我们又悄声走到主屋。防雨窗没有什么异常，呻吟声是从里面大助哥哥的卧室传出来的。拉开客厅的拉门，卧室似乎亮着灯，楣窗缝隙透出来的光映射在天花板上。呻吟声好像是大嫂发出来的。

“大助，梨枝，你们在干什么？怎么了？”祖母也吓了一跳，用袖子遮住嘴，小声问道。

可是卧室里没有回答，只有大嫂压抑的呻吟声，不，还有大助哥哥的剧烈喘息声，以及“混账”“婊子”一类低沉的咒骂声。

祖母也很犹豫，但情况太奇怪，又不能扔下不管。她把卧室拉门拉开一道缝。我在她的袖子底下悄悄向里看。一瞬间，我胸口一紧，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蚊帐里面，大嫂上半身赤裸，脸朝下，被大哥用膝盖压在床铺上。大哥把大嫂的胳膊反扭过来，几乎要扭断了，另一只手不停地抚摸她的右侧腹部。当时大哥的样子简直就和地狱的鬼一样，恐怖得难以形容。

“啊，大助！”祖母不由大声叫道，“你在干什么？！”

大哥好像这才注意到我们，从大嫂身上跳下来。“我看不见！啊！我看不见！”

他放声狂叫，两手揪着头发。大嫂像死了一样瘫在床上，一动不动，散开的头发像黑蛇一样在白色的床单上蠕动，随着哽咽一跳一跳。她呜咽了很久。

哥哥，这是怎么回事？大嫂今早脸色苍白地起来了。祖母怎么问，她都不说昨晚那事的原因。大助哥哥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没有出来。

这和昨晚的小偷一事有什么关系吗？小偷又是谁呢？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马上要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了……

啊，啊，啊，究竟会发生什么呢？

昭和二十一年九月二日

哥哥，不好了，大嫂被杀了！大助哥哥也失踪了！祖母现在卧床不起。

送信的鹿藏骑着自行车，你马上坐他的车回来。

新闻报道
——嫌疑人反复变更

（昭和二十一年九月三日剪报）

暴风雨夜杀人案，被害者为地主之妻

九月二日拂晓，暴风雨中发生了一起恐怖的杀人案。被害者是本县K郡K村的地主本位田大助之妻梨枝（二十四岁），在卧室被乱砍致死，于二日晨被小姑子本位田鹤代（十七岁）发现。接到紧急报案的警官表示，凶案大致发生于午夜十二点左右。不可思议的是，本位田大助（二十八岁）去向不明。大助今年七月从南方复员，双目失明，无人照顾就离不开家门。家中共有祖母槙（七十八岁）、大助、梨枝、鹤代及男仆鹿藏五人，天亮之前无人注意到惨案，因为昨夜大暴雨，没有听到惨叫声。

（昭和二十一年九月四日剪报）

丈夫陈尸井中，屏风上有清晰手印

关于K村地主本位田家的杀人案，在二日傍晚搜寻主人大助去向时有意外发现，在其家后院的古井中发现了尸体。大助心脏被刺，旋而投入井中，凶器尚未发现。在凶案卧室隔壁的客厅里，本位田家收藏的屏风上有清晰的带血手印，似乎被认为是凶手所留。如果确认无疑，案件将很快解决。警方似乎已迅速锁定凶手，展开大规模调查。

（昭和二十一年九月五日剪报）

凶手是家庭成员？本位田家的复杂内情

K村本位田家杀人案的局面陡然变化。曾被认为是凶手留下的屏风手印，经调查判定，为被害者本位田大助所留。警方仔细搜索后，于后院草丛中发现了被认为是凶器的贞宗短刀，但无人记得短刀于何时丢失。由此可以猜测，凶手来自本位田家内部。警察当局也考虑到这一点，严厉讯问家庭成员，但目前并没有确切证据。被害者大助的弟弟慎吉（二十五岁）在距离K村二十四公里的H疗养所长期住院，案发第二天在妹妹鹤代发信后火速归家。警方对此点产生疑问，在H疗养所调查后，可以证明他二日晚不在现场。另外，二日清晨，男仆鹿藏浑身湿透，自行车沾满泥污。经警方调查得知，案件发生后，鹤代命令他冒雨去H疗养所接慎吉。祖母槙老夫人在大助尚未复员、生死不明时，曾计划让梨枝和慎吉结为夫妇，未知是否为此次凶案之原因。

（昭和二十一年九月六日剪报）

被害者是否为大助？本位田案件的新情况

本位田家的双重杀人案又有奇怪的新情况。透露这一情况的是同村的秋月铃（三十五岁）。

据秋月铃所述，被杀者非大助，乃其弟秋月伍一。村人俱知大助和伍一极其相像，看过战时大助和伍一合影即可知晓。唯一不同在于，伍一目有重瞳，大助则与常人无异。然伍一在大助战死后，自挖双眼，伪装成大助。被问及原因，乃言伍一本为本位田上代家主大三郎之子，遭逢遗弃，要向本位田家复仇。凶手是谁自不用说，乃是本位田一家共谋。秋月铃恳请调查慎吉之行动，认定慎吉当夜离开疗养所返回村子。利用自行车，往返只需五个小时。慎吉从疗养所溜出，杀兄弃井，于天亮前返回疗养所。梨枝则因目睹凶案而被灭口。云云。

然经调查发现，阿铃所告发全无根据。慎吉之不在场证明早已得到证实，当晚值班的两名护士可以证明，慎吉不可能离开疗养所两小时，因为每一小时有两名值班护士巡视一次。当晚慎吉无法入睡，还索要了安眠药。

另外，阿铃揭发之被害者双眼亦有有趣情况。被害者双眼皆是假眼，但发现的尸体上，右眼假眼已丢失。虽在本位田家仔细搜索，目前尚未发现。假眼或许成为解决此案之关键。

（昭和二十一年九月七日剪报）

凶手或有前科，本位田家案件再度逆转

K村本位田家杀人案浮现出新的重要嫌疑人，是同村小野宇一郎（六十四岁）的长子昭治（二十五岁）。此人有三次前科，且在今年六月六日从O看守所越狱，目前正被通缉。警方认为其会流窜回乡，已布下天罗地网。本位田案件发生的二日清晨，有证人在案发现场见过嫌疑人。另外，本位田家发生惨案四天前，即八月二十九日深夜，有小偷入室行窃。该小偷据传为小野昭治。小野一家对本位田家怨恨极深，警察正全力缉捕此人。

（昭和二十一年九月十二剪报）

小野昭治承认作案，凄惨的本位田案件真相

因在本位田家杀人案中有重大嫌疑而被捕的小野昭治（二十五岁），于十一日晚承认犯罪行为。现据其自述，将凄惨的本位田案件整理如下：

小野家和本位田家以前皆是K村的大户，因本位田家上代家主大三郎和上上代家主庄次郎手腕毒辣，小野家资产尽数被夺，到昭治的父亲宇一郎时，不得不背井离乡，前往神户。而后三十年，在神户获得成功的宇一郎因战火再次一无所有，回到K村后，村里人对其失败也颇为冷淡。本位田家三十年前曾霸占小野家的传家宝屏风，至今未予返还，而小野家人口颇多，难以糊口。从O看守所越狱后投奔父亲的小野昭治听闻此事，对本位田家怨恨极深，意图杀光其全家。

昭治的计划和犯罪始末如下：八月二十九日深夜，他第一次试图袭击本位田家，却被其家人发现，狼狈逃窜，但偷走壁龛中的贞宗短刀。九月一日夜，昭治趁暴风雨之夜，溜进上次观察好的大助夫妇卧室，先将熟睡中的梨枝砍死。被声音吵醒的大助虽然眼盲，但也许是惊于血腥味，从蚊帐中逃出，逃至屏风前，被赶来的昭治一刀刺在心脏。丧心病狂的昭治在主屋中搜索，所幸大助的祖母阿槙和妹妹鹤代在另一座房子中就寝，幸免于难。昭治见无法找到其他人，抱起大助死尸投入井中，将凶器掷于草丛中后逃走，其时被害者假眼掉入兜中，昭治浑然不知。

以上是凄惨的本位田家杀人案的真相。

可怕的妹妹
——鹤代讲述真相，并附慎吉之追记

昭和二十一年十月七日

这一阵子心烦意乱，今天一定要把烦恼困惑的心情写下来，因此拖着病体坐到了桌子前。哥哥你现在和我住在一起，写信多少有些奇怪。但除此之外，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把现在的心情告诉你。而且我知道，如果不趁现在说，就太迟了。大助哥哥复员以来，我的心脏长期处在猜疑、恐怖和紧张之中，在看到惨案的一瞬间，心跳几乎停止了。能维持到现在是出于责任感。祖母已经倒下了，至少我还要挺住。正因为这种想法，我脆弱的生命才能留存下来。可是，已经到达极限了。特别是两三天前我无意中的恐怖发现，一举粉碎了我的自信。啊，我活不下去了！

那是大前天的事。我坐在昏昏然睡着的祖母枕边，心里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悲伤。你不知道去了哪里，鹿藏也去野外了，我一个人望着窗外的雁来红。这时，我忽然觉得榻榻米坐着有些难受。我一开始没在意，可挪动了两三次后还是难受，不由得看了看，发现榻榻米的一边翘起来了。我觉得很奇怪。祖母向来一丝不苟，整个房间的榻榻米有一点儿不平整都看不下去。也许下面藏着什么吧……我不由得掀起榻榻米的一角，下面有个高级和纸包着的东西。我一下子觉得非常不安。这里会藏着什么？

我看了看祖母，她还在酣睡。我有些内疚，但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我悄悄把包裹从榻榻米下面取出。包裹摸起来像木板一样硬，我似乎一下子知道是什么了，急忙打开。

果然是绘马，就是大助哥哥出征前供奉到神社里的绘马。阿杉为了取回它，掉下山崖而死。

当时我是多么吃惊！我感到心脏马上就要停止跳动了。祖母为什么会保存着这个绘马？这是祖母的房间，纸包的包装也是祖母的手法，肯定是她藏起来的。她是怎么把它拿回来的呢？我害怕得几乎啊的一声大叫出来。

我昼夜都在想这件事。哥哥也知道，我要是关注什么，不彻底想明白就安不下心。我想来想去，想来想去，最后终于得出了结论。

无论如何，祖母不可能把阿杉推下悬崖。祖母两三年前就腿脚不便，基本不出屋，更别说登上陡峭的山坡了。那么，她就是让其他人把绘马拿回来的。可是，受托的那个人肯定马上就能明白祖母想用绘马干什么。祖母这么聪明，肯定也能注意到这点。我想不到有谁能让祖母信任，承受如此重托。只有哥哥你……

这样想来，我一下子明白了。是的，把绘马拿来的就是哥哥你。那是什么时候拿来的呢？我想起在阿杉坠崖后，你从疗养所回来。哥哥，阿杉坠崖一定让你吃惊，你肯定也和我有过相同的想法。所以你悄悄地去了神社，发现绘马好好地挂在绘马堂里。那么，阿杉坠崖和绘马没有关系，完全是个意外。

是的，我发现自己以前想得太复杂了。我真笨。自己构筑没有根据的恐怖，自己吓唬自己。把绘马上的手印和葛叶屏风上留下的带血手印一对比就可以解决了。警察证明，屏风上留下的手印和井里打捞上来的尸体的以及绘马上的完全一致。就是说，安假眼的人果然是我们的哥哥大助，而不是伍一！

啊，我究竟怎么了。把亲哥哥当成外人，偷偷窥视他，偷听他说话，让他越发陷入不幸的孤独中。

我是个多么愚蠢恶劣的人啊！哥哥，你从绘马堂里取回绘马，为什么不对我说呢？我渐渐知道原因了。你认为安假眼的那个人也许是冒充的。把确认的任务交给我这个敏感易惊的女孩太危险了，所以你悄悄地交给祖母。祖母准备等有机会就去对比，悄悄地藏起来了。可是……可是……那个机会还没来，大助哥哥就死了！

绘马的事大概就是这样。下面，我要说那恐怖的杀人案。

小野昭治承认自己杀了两个人。可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说谎。这既是我的感觉，也能从推理上确证。昭治说他八月二十九号晚上溜进来时偷走了贞宗短刀。可是，我清楚地记得，九月一号晚上，那把短刀还在百宝阁上。

昭治在说谎。他为包庇某个人，自己甘愿顶罪。他在包庇谁呢？凶手又是谁呢？

我再一次回顾了案发时的报纸，反复阅读，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当时警察对你非常怀疑，但放过你是因为你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你绝对不可能在那天晚上到达二十四公里外的K村，所以你和这次的杀人案没有关系……在警察看来是这样的。

我是这样想的。你和这次的杀人案完全无关吗？ H疗养所距离K村二十四公里，绝对不能杀人吗？不是。杀人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凶手跑过来杀人，一种是被害者跑过去被杀害。第一种情况，你有完全的不在场证明，不合情理，可第二种情况……

警察没有想到这点，这是多大的疏忽！这是由于他们先入为主地认为，被害者看不见，没有帮助就不可能走出房子。可反过来想，只要有人帮助，他就能到外面去。那么是谁呢？假如坐上鹿藏的自行车，从K村到H疗养所也不是不可能。他在H疗养所附近和你见面、被杀，尸体再由鹿藏运回，扔到K村的井里，也不是不可能。

哥哥，我得出这么恐怖的结论是有理由的。

第一，我发现大嫂的尸体，吓得去找鹿藏，鹿藏的衣服湿淋淋的，自行车上全是泥点。警方虽然也注意到了，但在警察赶到前，鹿藏又骑自行车去H疗养所接你，所以被认为是那时候弄上的。我故意没说出去。

第二，大嫂被杀是在一号夜里十二点，但二号早上五点左右，我听到水井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大助哥哥一定是在那时被扔进去的。凶手为什么必须从十二点等到五点呢？

第三，大嫂的尸体被扔到客厅，但为什么大助哥哥的尸体被扔进井里？自然是有必须扔进井里的理由。这是因为大助哥哥往返于H疗养所，浑身湿透，全是泥巴，不能放进客厅吧。

哥哥，我觉得自己好像亲眼看见了当夜的情景。大助哥哥从阿铃那里得知大嫂和你之间有说不清的关系。嫉妒发狂的他在那晚砍死了大嫂，逼迫鹿藏带他去H疗养所，打算在那儿杀了你，结果却被你杀死，再由鹿藏骑自行车带回尸体，扔进井里。

写到这里，我从窗户望向天空。晴朗的天空飘着羊毛一样细碎的浮云。看着云，我感觉飘了起来，飘飘然如升天一般。身体变得像玻璃一样透明，一切苦痛和悲伤都升华了。

我不知道小野昭治为什么甘愿顶罪。他从前和你非常要好吧。我从来没想过向鹿藏追问事情的真相。我只是一个人想，一个人想，想像空气一样消失在天际。

那日子已经不远了吧。再见，哥哥。我是不称职的妹妹。

慎吉追记

昭和二十一年十二月八日

可怕的妹妹啊！

鹤代最后的信里对那起案件说得分毫不差。我还要写些什么呢？我只想写下案发前大哥的苦闷，并补充些案发时的情况。

我做梦也没想到大哥会陷入那样恐怖的疑惑。那晚他来杀我的时候，发疯地叫骂，在听到那些话之前，我做梦也想不到大哥心里恐怖的秘密。

让大哥痛苦的，首先是对大嫂的不信任，是关于大嫂不贞的猜疑。播下这颗地狱种子的正是秋月伍一。也可以说我们被秋月一家成功复仇了。

伍一死时，只有大哥守在他身边。伍一用最后一口气向大哥说：“你媳妇梨枝，以前和我发生过关系。如果你觉得我在说谎，回去后就看看梨枝的右侧腹部，那里有颗小小的葫芦形的痣。我知道这一点，就是她和我发生过关系的证据。”

大哥和大嫂结婚不足一年，他遵守礼法，不可能对大嫂的身体了解得那么仔细。伍一的自白让他错愕，也让他陷入了疑惑的泥沼。而后的失明让他无法自己确认这个疑惑，陷入了难以自拔的地狱。

复员回来后，沁在大哥身上的那种恐怖的妖气就是由此而来。而且他后来听阿铃说大嫂和我有染，便掉入了地狱的深渊。本来就对妻子的忠贞抱有怀疑的他被阿铃毫无根据的中伤彻底动摇。然后，又发生了更不幸的事情。

八月二十九日潜入大哥夫妇卧室附近的，就是警察所说的小野昭治。大哥却误认为是我。他认为祖母和妹妹明知是我，却故意包庇。真是可悲的盲人的猜疑之心！大哥从不把猜疑说出口，导致我们烦恼、恐惧，这又加剧了大哥的猜疑。

九月一日，暴风雨之夜，无法忍受猜疑和妒忌的大哥爆发了。他砍死了大嫂，拿着沾满血的凶器逼迫鹿藏，带他来到了H疗养所。

大家都知道，结核疗养所是个开放式的建筑。我的病房在最里面，从后山可以直接进入走廊。鹿藏以前也来过几次，知道我的病房。

我到现在也忘不了那晚。午夜两点左右，我被鹿藏叫起，来到后山，看到大哥站在那儿，非常吃惊。大哥马上把鹿藏支开，痛斥大嫂的不贞和我的罪行。我不知道伍一所说是否属实，至少我从没做过那样的事。我当然极力解释，可是那些话根本进不了大哥的耳朵。大哥忽然挥舞短刀向我砍来。

后面的事情我不想说。即使说，我也不记得很多。我们在风雨中缠斗在一起。我只是想让大哥变回正常。我们扭倒在地，大哥忽然不动了，我这才发现他的心脏处露出短刀的刀柄。不可思议的是，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

当时，我不知道怎么把尸体运回K村扔到井中，便马上把鹿藏叫过来，让他看了尸体。鹿藏吓得发抖，说道：“少爷，这人迟早是要死的，毕竟他杀了自己的老婆。少爷，我把尸体放在车上带回去，谁都不知道他来过……”

鹿藏的话给了我启发，我制定了计划。把尸体扔进井里的原因正如鹤代所说。我本想和大嫂放在一起，但湿漉漉的尸体又不能搬进客厅。我没想到自己的计划会那么成功，也没想到鹿藏的嘴会那么严。我只想好好理清思绪，想暂时脱离这起案件。

昭治之所以替我顶罪，理由也和鹤代说的一样。昭治小时候在K村度过的四年里，和我是最好的朋友。所以复员回来的昭治被阿咲从小野叔叔那儿赶出来后，就到了疗养所。我当时在经济上给了他一些帮助。后来他经常悄悄地拜访我，从O市的看守所越狱后也首先来到我这儿。我并不想违反法律，只是一直觉得昭治这个人很可怜。我不赞同他最近的行为，但同情他落入这步田地的经历，所以不仅没有告发他，还在各方面给了他帮助。

九月一日，发生恐怖案件那晚，昭治也悄悄到我这里了。送走鹿藏后，我把他叫醒，把事情的经过都说了。他非常惊讶，但马上保证：“慎吉，放心，要是有什么万一，我替你担着。反正我这辈子也算完了，再多一两个杀人的罪名也不打紧。”

昭治说着，脸上露出可怕的笑容。然后又说现场不能没有什么证据，便一个人出去了。不一会儿，他笑着回来说：“你看，这不有个上好的证据？”

说着，他摊开手掌，手心里放着大哥的假眼。我还记得当时内心如血液凝结般的恐怖。

“这个我拿走了。嗯，只要拿着这个，说不是凶手也没人信。”昭治马上离开了疗养所，估计是要故意在我家附近现身……

我想说的都说完了。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必须说。九月二日，接到鹤代来信后，我回到家里，马上去看大嫂的遗体。大嫂右侧腹部什么痣都没有。啊，我们彻彻底底被秋月姐弟报复了！

可怜的大哥！

鹤代十月十五日死了。她那样心脏脆弱又头脑敏锐的姑娘没有长存于世，或许是一种幸福。祖母也在一周前去世了。我对祖母什么都没说，她一定也知道一些真相。现在，本位田家剩下的唯一的男人在写这篇手记。

写完后，我将把这手记和鹤代的所有信件一起寄给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我从狱门岛事件中得知了他的大名。他从狱门岛来到这里，打算再次调查这一案件。得知此事时，我是何等惊讶和恐惧啊！

我并没有打算逃跑，只是一直担心祖母。失去了大哥夫妇和鹤代，祖母只能依靠我。

后来，金田一耕助来拜访我。我们谈得不多，但我想他已经看出了真相。我已经彻底做好心理准备，默默地把妹妹的最后一封信递了过去。

金田一耕助不可思议地看着信，读了起来，脸上露出深深的惊讶。一口气读完后，他一时茫然若失地眺望远方，过了一会儿才把视线转回我身上，忧郁地嘀咕着：“你打算……”

“我打算……”我如同鹦鹉学舌般接了一句。

金田一耕助一直盯着我看，忽然露出微笑。“你祖母身体怎么样？”

“啊，可能时日无多了。不知道能不能撑过今年……”

“这样啊，这样啊……”金田一耕助出神似的自言自语，然后用湿润的眼睛看着我，“这封信暂时不要给任何人看，至少在你祖母去世前……啊，我不请自来，太失礼了。”

他像来时那样，飘然离开了。

金田一耕助没有要求我做什么，我也没有答应什么。但我必须守信。现在祖母已经去世，我已没有什么可留恋的。把这些信件从邮局寄出之后，我就要选择自己应走的道路……

黑猫酒馆事件

序章

敬启者：

近来一切可好？前几封信里，您说身体不太好，后来看到《狱门岛》还在按时连载，我想您的身体应该没有大碍。我每个月都拜读《狱门岛》，非常有趣。虽然有些地方让我很难为情，但小说不得不如此。今后也期盼您的大作（但请手下留情）。

那么，说说正事吧。以前我去拜访您的时候，您曾说过，您在《本阵杀人事件》里勉勉强强写了一个“密室杀人”的故事，下次非常想写一个“无面尸”的故事，如果我遇到了这样的案件，希望我能提供材料。Y先生，我回到东京后接的第一个案件，您猜是什么？就是无面尸案件，而且和您所说的无面尸的模式还有很大不同。

Y先生，我现在不由得想起一句老掉牙的谚语：无巧不成书。艺术来自生活，现实生活往往比小说还奇特。在《本阵杀人事件》的开头，您曾写过，要感谢谋划这个案件的凶手。好的，那么请您对策划了这次无面尸案件的、奸恶无双的凶手，也表示下谢意吧。这个案件没像《本阵杀人事件》和《狱门岛》的三重杀人案那样运用工具，这点也许不太合您的心意。但在凶手计划之黑暗和负隅顽抗之残暴的意义上，上述两个案件是不能与之相比的。这是我的看法，但还是不要班门弄斧了。在另一封信里，我寄去了案件相关的全部文件。一切都请您来决断。文件上都有编号，请按顺序读下去。至于您如何消化这些材料，如何整理，我期待您高超的本领。

金田一耕助上

上面这封信，是昭和二十二年春天，我在疏散地冈山县的农村收到的。

看完此信，我异常兴奋，但更多的是战栗。从金田一耕助给予的评价就可看出，这是非同寻常的案件，而且还是我渴望已久的无面尸案件！

文件比信晚了三天到达。我在文件的基础上，把黑暗的犯罪暴露在阳光下，并缀以推理的过程。在这之前，我先说明一下我和金田一耕助的关系。

昭和二十一年，即去年的秋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乡下拜访我。

当时我身体不好，每日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那天，我也懒在床上，一整天昏昏欲睡。家里人去田里挖红薯，只剩我一人。这时，有一个男人轻手轻脚地进来了。

我家是农舍，没有玄关那种高档的东西，取而代之的就是一块光秃秃的平地，用一扇齐腰高的拉门隔开。拉门非常重，开关不便，白天一般都开着。过了拉门是四叠半大的房间，里面就是六叠大的客厅。我经常躺在客厅里，因胸部有老毛病，且习惯了开放式的生活，不管何时，家门都大开着，所以来人一眼就能看见我躺在里面。

当时正值黄昏。我有些发烧，昏昏欲睡，觉得有人进来了，猛地翻了个身，慌忙坐起来。

站在门口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矮小男人，大岛和服上面套着对襟外褂，下身是裤裙。他随意地把帽子戴在后脑上，左手拿着大衣，右手拄着藤手杖，是个哪里都看不出优点、怎么看都有些寒酸的青年。和服和外褂上也全是褶皱。

我们望着对方，愣了几秒钟，我才问他是谁。他嘿嘿一笑，把手杖和大衣放在一边，摘下帽子，慢慢地擦着脸上的汗珠，问我是不是这里的主人。他的态度实在不客气，我觉得讨厌，回答道：“我就是，你是哪位？”对方又嘿嘿一笑，然后略带口吃地答道：“我、我……”

后面报出的名字就是金田一耕助。

当时我是多么惊讶，又是多么狼狈，就不细说了。但是，我还是要说明一下金田一耕助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

当时，我正在根据从村民那里听来的本阵一家的杀人案写小说，还在杂志上连载。那部小说，或者说那一案件的主人公，就是金田一耕助。我既未见过他，也未和他交谈过，当然也就不是征得他的同意后再写书，不过是以村里人说的故事为蓝本，加上自己的想象罢了。金田一耕助忽然来访，我的惊讶和狼狈也就可以理解了。我腋下冷汗直流，和他初次互相问候的时候也是口齿不清。

金田一耕助见我口齿不清还结巴，呵呵地笑了起来，然后告诉了我他来访的目的。

他刚刚从濑户内海的一座孤岛狱门岛回来，去那之前，曾造访了赞助人久保银造。听说有人把自己的事情写成小说，他非常吃惊，也看了小说。上岛前，他给杂志社写信，询问作者的住址，回来后接到杂志社的回信，因此要来“见一见有缘人”。

说完，他笑了起来。听到他的笑声，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见一见有缘人”，这种说法不仅丝毫感受不到恶意，还有一种亲切感。我一下子脸皮又厚起来，问他那篇小说怎么样。他呵呵笑着，说写得不错，把他写成了非常了不起的人，承蒙夸奖，但只有一点：“要是把我写成个美男子就好了。”他哈哈大笑，胡乱挠着鸟窝似的头发。就这样，我们之间的隔阂完全消除了。

金田一耕助在我家住了三晚，其间给我讲述了他最近经手的狱门岛事件。他也允许我把这个故事写成小说。也就是说，他承认我是他的传记作者了。

在他逗留的三天里，我们还就侦探小说做了广泛的讨论。当时我提及了无面尸。我还记得是这么对他说的：

从现在算起，大概二十年前，我在某本杂志上试图对侦探小说的诡计分类。现在那本杂志不在我手边，记得不是很清楚，只记得自己就一人分饰两角、密室杀人、无面尸等侦探小说里最常用到的诡计做了一些论述。之后的二十年里，侦探小说飞速进步，但刚才所举的三种诡计——说是诡计，不如说是主题——仍然占据着侦探小说的宝座，这点非常有趣。

可是，仔细分析这三种类型，就会发现相当大的不同。密室杀人和无面尸的诡计是先告知读者的。读者开卷后，马上就能注意到，啊，这是密室杀人，啊，这是无面尸。可是一人分饰两角则不是这样，诡计必须等到最后才揭晓。如果让读者看出这部小说是一人分饰两角，那作者就输了。（当然，所有侦探小说里，凶手看起来都像好人，也算是一种分饰两角，但和这里特指的一人分饰两角不同。）

在这种意义下，一人分饰两角与密室杀人、无面尸完全不同。甚至密室杀人和无面尸也大相径庭。在密室杀人的类型中，虽然明知道是密室杀人，但解决手段千差万别。或者说，在密室杀人这个主题下，如何用不同的方法来解决才是作者和读者的乐趣所在。

可是，无面尸类型不是这样。在侦探小说中如果出现没有脸的尸体，或是脸被砍得稀烂，或者脖子以上都被拧掉，或者是火灾中发现无法辨认的尸体，甚至是尸体失踪，碰到这样的情况，十有八九是被害者和加害者互换了。无面尸的诡计里，被当成被害者的A实际上不是被害者，而是凶手。而被认为是凶手的B——B当然看似去向不明——实际上是尸体，即被害者。即使有少数例外，迄今为止运用此种诡计的侦探小说，一般都是这样的套路。

“这不是很奇怪吗？”讨论得热火朝天时，我说道，“侦探小说要想有趣，最重要的一个条件是结局的意外性。可是无面尸这种诡计，所有小说都是凶手和被害者互换。就是说，如果用无面尸诡计，读者从案子的第一步就知道凶手是谁了。这对作者是非常不利的。可明知道不利，大多数作家还是要尝试一次这个主题。看来这个主题太有魅力了。”

“可是，为什么呢？”金田一耕助饶有兴味地问道，“侦探小说里出现无面尸，就一定是凶手和被害者互换吗？”

“是的。偶尔也有例外，但还是凶手和被害者互换这种模式更有意思。”

“嗯。”金田一耕助哼了一声，考虑了一会儿说道，“固定的模式比例外更有意思，这不是绝对的真理。只不过现今的小说是这样，今后可能会出现一部无面尸的侦探小说，凶手和被害者并不互换，却更有意思，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说得倒也是。”我不由得脱口而出，“我也是这样想。金田一先生，你接触过的案件里，有比小说还奇特的现实吗？我好歹也算是个侦探小说作家，也想尝试这个主题，尤其想打破传统模式，最后的结果是凶手和被害者没有互换，让侦探小说迷们大吃一惊。”

我太兴奋了，说得唾沫横飞，金田一耕助笑呵呵地说道：“这个……我接触的案件里还没有。可是不要失望，世间有无穷无尽的事情，也存在各种各样想法的人。所以什么时候碰上您预订的这种故事也说不定。如果有，一定马上向您汇报。”

金田一耕助履行了这个诺言。

包裹寄到的时候，我是何等兴奋，阅读的过程中又是何等战栗，这些都不说了，否则长长的序言会让各位读者不耐烦的。

但是，请让我再说一句。所谓文件，像金田一耕助信里所说，有许多庞杂的记录。究竟如何整理这些文件，我很困惑。我想过像外国小说那样，按顺序原封不动地呈现，但恐怕对读者而言太纷繁复杂，所以还是决定写成小说的形式。如金田一耕助所说，我写得好不好，只能交给读者评价了。

一

发生这个案件的G町离东京市内的电车环线很远，在涩谷站下车后还要换乘私营铁路，是个偏僻的城镇，附近地势起伏不定，到处都是陡坡，按照老人们的说法，那里有九十九道坡。这多少有些夸张，总之坡很多。或许由于地形不好，虽是东京近郊，却发展缓慢，距今十五六年前还人烟稀少，保留着武藏野台地的原始面貌。

可是，从卢沟桥事件开始，那里迅速发生了变化，附近建起了军需工厂及转包工厂，G町一带也一派欣欣向荣。人们不断迁入，不久便填平了九十九道坡。G车站附近铺设了柏油马路，形成了被称为G町银座的商店街，怪模怪样的饮品店和咖啡馆到处都是。这样一来，在大煞风景的武藏野台地的基础上，出现了一个更加大煞风景、乱七八糟的城镇。

我不知道战争期间这个城镇变化如何。根据金田一耕助寄过来的报纸可以看出，虽然蒙受了战火，但还不至于崩溃，至少以车站为中心的G町银座一带留了下来。和免于战火的所有城镇一样，战后那里人口迅速膨胀，比战前还无秩序，呈现出一种战败后日本特有的繁荣混乱。

据我所知，所谓G町银座，是一段从车站向西延续三个路口的下坡。这一下坡也是九十九道坡之一，原先叫G坡。可是，如果从主干道往旁边的小巷、后街走，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那里俗称G町的桃色迷宫或地狱小巷，狭窄昏暗，到了晚上，街道两侧都亮着红色和紫色的电灯，无论哪家门口都站着两三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整夜放着扰人的音乐，唱着淫词艳曲，然后一个个和男人上了二楼。

有趣的是，在那个桃色迷宫里，还留有许多武藏野台地的原貌。红灯下的酒馆旁边是从前农家的草房子，紫灯下的饭馆背后是古色古香的寺庙墓地，这更给那一带添上了复杂奇怪的色彩。那种情形到现在也没什么不同。下面要讲的这个案件，就发生在那个地方的一角。

那是昭和二十二年三月二十日凌晨零时左右。G坡驻在所的长谷川巡查正认真地在桃色迷宫巡逻。

战后对这种风月场所的管理非常随便，G町却不同。由于交通不便，夜晚治安不良，营业时间比战前缩短了不少。以前，零点是漫漫长夜的开始，但现在各家店已经熄灯就寝了。

这晚，长谷川沿着北侧俗称后坡的后街，慢悠悠地往下坡走。后坡蜿蜿蜒蜒，附近还有浓烈的武藏野台地的余韵，这里有个寺庙，那里有个墓地，而且后坡北面有一大片房屋被烧毁，相当凄清。长谷川沿着这条黑暗、凄清的后坡走着，忽然停住脚步，向下坡看去。下坡俄而变陡，向前延伸约十八米后再度变缓。那里是一个十字路口，从路口左转，就能到达G町银座的主干道。长谷川正在观察十字路口东南角的一家后院，那里不仅灯光时隐时现，侧耳倾听还能听到挖土的声音，他不由得心中一紧。

长谷川对这一带很熟，知道那家的情况。那家叫“黑猫”，是晚上亮紫灯的几家酒馆之一。他想起那家店的老板一周前把店卖了就搬走了。盘下店的新老板正在装修，还没有搬过来。到了晚上，那就是座空房子。

想到这儿，长谷川心生疑惑，蹑手蹑脚地走下坡，悄悄靠近酒馆后面的木门，然后缩起身子（因为木门所在位置比斜坡低），从木门的缝隙向里窥探。他的不安愈来愈深。

院子不大，约有十坪。酒馆的后面是古老的日莲宗寺庙莲华院，寺庙所在地比酒馆高出一块，所以酒馆的院子后部实际上被高高的岩崖遮住了。院子是不规则的直角三角形，忽明忽暗的灯光就来自三角形最深处的角落。

长谷川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发现灯光是挂在岩崖树木上的提灯发出来的。对面有个人正在拼命地挖土，因为背着光，看不清面容，和服下摆好像卷着。那人把铲子插进土里，单脚踩下去，然后把土掘开。长谷川不知那人为什么要在这里挖洞，只能看着他旁若无人地挥汗如雨。

挖土的声音传来，一股未知的恐怖弥漫在周围的黑暗里。

“啊！”

忽然，那人低声叫了出来，然后扔下铲子，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双手啪啪地挖着土。伴随着挖土的声音，还传来剧烈的喘息声，可以看出那人相当兴奋。

“啊呀！”

那人忽然惨叫一声，像被弹开似的从坑旁边跳开。他虽然跳开，却仍然蹲着，向坑内观察。夜色中也能分辨出他在发抖。长谷川马上急速地敲门。

“开门！开门！”长谷川大声叫喊，同时发现翻墙更快，于是朝坡上退回两三步，助跑后顺利跳上围墙。向里望去，那人缩成一团，看着这边，没有要跑的意思。长谷川跳下来，问道：“怎么了？干什么呢？”

长谷川跑到近前，对方忽然害怕似的后退着转到大坑另一侧。长谷川把提灯和随身携带的手电筒照向对方，立刻认出是岩崖上的莲华院的年轻僧人，名叫日兆。

“啊，是你？到底在这儿干什么？”

日兆好像不打算回答，脸上的肌肉不停颤动，话也说不清楚。“那，那个……”

长谷川打算再问一遍，瞄了一眼脚下的大坑，不由得啊地大叫一声，向后退去。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拿手电筒重新照向坑里。只见里面横躺着一具被土掩埋一半的女尸，应该是日兆挖出来的。尸体腰部以下还埋在土里，但他马上就判断出是女的。尸体浑身赤裸，仰面朝上，被挖出来的上半身虽然满是泥土，但从乳房就可以看出绝不是男的。长谷川把手电筒的光圈照向脸部。

“……”

他想惨叫，却不成声音，几乎把手电筒都握碎了。

一下，两下，待呼吸平复后，长谷川条件反射地转头看向日兆，看到日兆拿着一块湿毛巾。长谷川又把目光落回尸体的脸，再一次握紧了手电筒。日兆在院子一角的水池里弄湿毛巾，肯定是想擦去尸体脸上的泥土。他也想早一点儿知道死者到底是谁，可是这能认出来吗？

那已经称不上是脸了，勉强可以说是脸的废墟，皮肉已经完全腐烂，干缩的嘴唇下面露出了白骨，眼睛和鼻子也不见了。曾经是眼睛和鼻子的地方如今开着空洞，周围剩下的几片肉质的东西已硬化成灰色。头部还留着些许皮肤，仅有的头发被水弄湿，黏糊糊地粘在废墟上，短得分不出男女。

让这可怕的景象更加可怕的，是废墟上覆盖着一层不计其数的白色小虫。小虫一刻不停地蠕动着，在手电筒的光芒下，整张脸看起来都在晃动……

长谷川简直要吐了，急忙把手电筒的光圈从那恶心的东西挪到日兆身上，连声问道：“怎、怎么回事？这尸体究竟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挖？”

日兆好像想说什么，动了下嘴唇，但脸上的肌肉依旧颤抖个不停，话还是说不清楚。他生着一张丑陋的扁脸，像被挤压般扭曲着，两根青黑色的粗血管像蚯蚓一样蜿蜒在额头上，异常恐怖。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放射出光芒，如同发狂一般。长谷川觉得，坑里的尸体只不过是尸体，日兆的脸上却有更可怕的东西，不由得把视线挪开了。

二

这就是昭和二十二年三月二十日零时发生的事。然后就到了调查阶段。但由于事发深夜，等警方到达现场的时候，已经快破晓了。其中有个姓村井的老练刑警（以下我以此人为中心叙述），第一个到达现场，调查了附近的地形。在金田一耕助寄来的文件里，有一幅村井当时绘制的示意图，还附有说明文字。根据这幅图，黑猫酒馆附近应该是这样的：

前面提到的莲华院以前规模相当大，从主干道一直延伸到后坡，即山门面向热闹的G町银座，背后则是酒馆所在的后坡。后坡一带被颇有武藏野台地特色的杂树林围住，是一片荒芜的墓地。另外，这一带东高西低，莲华院的西侧，即酒馆后侧，有一段很大的高度差，岩崖甚至延伸到连接主干道和后坡的南北方向的街道旁。因此，酒馆的东面和南面都是岩崖，没有邻居，并且后坡对面的西北方向是大片的荒地。酒馆是这附近唯一的房子，简直是最适合犯罪的场所。

村井查看完这些，进入了黑猫酒馆的后院。尸检已经结束，尸体已被运走解剖，年轻的刑警正在司法主任的指挥下认真地在院子各处挖掘。村井走近司法主任。

“尸检结果怎么样？死了有多长时间？”

“大概三周。当然，没有解剖结果就不知道确切的时间……”

“今天是二十号，三周也就是上个月末，或这个月初。”

“应该是这样。”

“就是说，尸体一直被埋在这里，好像谁都没有注意到。听附近的人说，上一个老板是一周前搬走的。除了老板夫妇，还有三个陪酒女，我想她们不可能都是共犯，可怎么没人注意到呢？埋尸体的坑可不是三两下能挖出来的，需要很大一块地方，应该会留下挖掘的痕迹。”

“但凶手想得挺周全。你看，凶手用这些落叶来掩盖挖坑的痕迹。”

“这样啊。”

村井点点头，看了看头顶上方，莲华院的杂树林郁郁葱葱，遮住了黑猫酒馆狭窄的院子。

“那么，死因是什么？是他杀吧？”

“当然是他杀，从脑后重击。你看，那是凶器，刚才和尸体一起挖出来的。”

司法主任指了指脚下的席子。刚才用来盖尸体的席子上面摆着一把沾满土的斧子。这是把在郊外的家庭随处可见的小斧子，的确是合适的凶器。村井看了看斧刃和斧柄上的污痕，皱了皱眉，又望向旁边。

“这头发……哎呀，是假发啊。这是怎么回事？”

“也是从坑里挖出来的。被害者看来戴了假发。最近女人都剪短发，要扎头发的时候，需要那种假发。”

“那么被害者是个戴假发的女人。其他的还有什么？可以了解身份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浑身上下溜光，是个二十五岁到三十岁的女人——只知道这些。但如果把从上月末到本月初附近失踪的女人都查一遍，应该能找到。”司法主任轻描淡写地说道，但后来才知道，这是一项多么艰巨的工作。

“对了，那个日兆和尚怎么知道这里有尸体？”

“那个呀，那个人还很激动，不能问话。但听昨晚巡逻的长谷川说是这么回事。两三天前，那家伙从岩崖上走过的时候，听到院子里有刷刷的声音。一瞧，有只狗在刨落叶，忽然有个人脚模样的东西从落叶堆里露了出来。当时他没勇气下来看，可是一直憋在心里，憋得难受，想忘还忘不了，甚至连做梦都能看见。昨天晚上他终于下定决心来一探虚实。就是这么回事。你看岩崖那里有人滑下来的痕迹，他是从那里扛着铲子下来的。真是个怪人。要是那么在意，叫警察就行了，但他又不敢，因为不敢肯定是不是真的人脚。不管怎么说都很奇怪，你去看看他吧，我觉得他有点儿精神不正常。还有……嗯？怎么了？发现什么了？”

在岩崖下挖掘的刑警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司法主任马上跑过去，村井也跟在后面。

“是猫。请看，这里埋着黑猫的尸体。”

“黑猫？”

司法主任和村井吃惊地看着挖开的坑。果然，在满是落叶的土壤里，露出一只纯黑的猫的半截尸体。

“应该是猫死后埋的，就这样埋了吧。”

“不，顺便挖出来吧。”

听司法主任这么说，年轻的刑警继续开挖。

“猫？”旁边的木门处传来长谷川的声音。他看了一眼坑里。“啊，是小黑。”

“小黑？你认识这只猫吗？”

“认识，是这里的吉祥物。店名叫黑猫，所以也养了一只黑猫。什么时候死的呢……啊！”

围在坑旁边的人一齐叫了出来，变了脸色。挖土的年轻刑警用铲子前端铲起猫的尸体，猫脖子晃了一下，眼看就要和身体分家了。它的喉咙被割断，脖子上只剩皮和身体连着。

“真过分！”连村井也皱着眉，捂住眼睛。

“嗯。”司法主任低吟一声，“把尸体保存好，也许和这个案子有什么联系。”他转向长谷川。“你知道这猫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吗？”

“没注意过……啊，对了，五六天前还在。上个老板搬走后，这里就成了空房子，那之后我还看见过黑猫在里面转悠。”

“五六天前？”司法主任瞪着眼睛，“别说瞎话，你看看这猫，具体日子不好说，但少说也死了十天到二十天了。”

“可我确实在这儿看见过猫。怪了。是啊，这都臭了。”

长谷川摘下帽子挠挠头，困惑地歪着脖子。司法主任和木村不由得面面相觑，一种恐怖的奇怪感觉掠过二人的胸口。一瞬间，谁都没有说话，但挖出猫的年轻刑警忽然把铲子一扔，向后跳去。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对、对、对面有黑猫……”

“啊？”

人类的情绪真是奇怪。平时不管是黑猫还是白猫，没有人会为一只猫感到惊讶。但这时，大家的的确确是吓得跳了起来。果然如年轻刑警所说，莲华院的岩崖上有一只纯黑的猫，黄铜色的眼睛闪闪发亮，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边，柔顺的黑色毛皮在枯草中露出异样的光泽。

“小黑，小黑。”

村井试着叫它，枯草中的黑猫亲近地叫了一声“喵”。

“来，来，小黑，小黑。”村井用肉麻的声音叫道。

“喵——”黑猫撒娇似的叫着，慢吞吞地从岩崖上下来，略有敌意地抬头看了一眼众人，自顾自地从侧门进屋去了。

“什么啊，不是有两只猫吗？长谷川，你最近看到的是这只吧。”

“也许是。这也太像了……”

“嗯，都是黑猫，不好区分，而且大小也相同……就是说上只猫死了，从哪里又抱来只替代品。”

“可能是这样。我又不能连猫的户籍都去调查，没注意到。”长谷川幽默地说道。

司法主任苦笑着说：“对了，说到户籍，你带户籍簿来了吗？”

“啊，带来了。我顺便去了街道委员会的办公室，把能查到的都查了。”

“好，那咱们去屋里说吧。村井，你调查下房子里面。凶案一定是在这座房子里发生的，肯定会留下痕迹。”司法主任带着长谷川，从侧门进了屋。

干这种买卖的，哪里的布局都一样，黑猫酒馆也是如此。从侧门进去，左边紧挨着一个六叠大的房间。那是老板夫妇的起居室，楼下的房间里只有这间铺着榻榻米。做生意的酒馆和起居室之间是厨房。司法主任和长谷川穿过厨房，来到了前面的玄关。

前面讲过，新老板正在装修这家店，时间还早，木匠、工人都还没来。玄关里到处放着切割了一半的木板，木屑也到处都是。司法主任来到玄关一角的桌子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你也坐吧。”等到长谷川坐下，司法主任看着他，催促道，“那就开始说吧。”

三

“一周前，确切地说是到本月十四号，这里还住着男女三人，是老板夫妇和一个陪酒女。另有两个陪酒女不住在这里。”长谷川拿着户籍簿和街道委员会办公室的账簿复印件，一边看一边说。情况大致如下：

老板夫妇是糸岛大伍和阿繁，按照户籍簿记载，大伍四十二岁，阿繁二十九岁。他们在昭和二十一年七月，即去年夏天盘下了这家店。根据街道委员会的买卖证明，大伍之前住在中野，阿繁住在横滨。再之前，二人都在中国。

“哦？原来二人是战后回国的啊。”

“是的。这是阿君说的。阿君是住在这儿的姑娘。”

糸岛大伍长相很稳重，不像干这号买卖的人。他略微有些胖，红脸膛，总是笑呵呵的，没有什么棱角，言谈举止很温和。从调酒到下厨，从采购到入账，都由他一个人完成。

妻子阿繁，也就是黑猫酒馆的老板娘，在户籍簿和街道委员会的名簿上登记的是二十九岁，但看起来要老一些，也许是因为发型显老。

“因为长时间住在外国，回来后就想这么穿。”

她经常梳着银杏卷的发型，衣服的颜色也素雅质朴。她长着鹅蛋脸，是个身材瘦削、姿态优美的女人，五官也很纤细，眼鼻之间恰到好处。但可能过于标准了，反而不美，有一种浅薄之感。不过在这一带，还没有能和她相比的女人，所以酒馆的客人多半是冲她来的。

在酒馆工作的还有刚才提到的阿君，以及加代子、珠江两人。阿君刚十七岁，尚不成熟，是个只会往脸上涂粉的乡下妞。虽然在店里工作，但老板娘不让客人碰她。与其说是陪酒女，不如说拿她当女佣使唤。

加代子自称二十三岁，珠江自称二十二岁，但都不能保证是真实年龄。两人的浓妆不分高下，又都穿西式服装。珠江是个胖子，看她就知道日本没有饥荒。加代子则瘦骨伶仃，自认为身材绝佳。

“以上五人一周前还在酒馆。”

“我明白了。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吗？”

“嗯，我想马上就能弄清楚。糸岛夫妇和阿君开了迁出证明，加代子和珠江说等这里装修好了还要来工作。”

“就是说这四个女人里面，没有人是那具尸体喽。”

长谷川不禁瞪大了眼睛，看着司法主任，好像是做梦也没想到这种可能。“恕我失礼。这是我说明不到位。糸岛夫妇搬走之后，我还见过阿君、加代子和珠江。加代子和珠江是十四号，就是关张那天见的。我在路上偶然碰见，还问她们是不是不做买卖了。她们回答等装修好了再回来上班，说新老板让我一定赏脸等等。见到阿君是在前天，在街道委员会办公室见到的。阿君来办迁出证明，说是要去目黑的姑姑那里。”

“那老板娘阿繁呢？”

“老板娘？老板娘嘛……哎，警部，那人是上个月末或这个月初被杀的吧？从那时起，直到这家店关门的十四号，老板娘没露过面的话，好像有点儿……啊，对了对了，后来我也见过老板娘。是的，十四号的晚上。您也知道，我所在的驻在所就在小巷口那儿。我正站在驻在所门口，糸岛大伍和老板娘一起匆匆忙忙从我面前走过。我以为他们是搬好家走人，肯定是十四号。”

“这样啊。那尸体就不是黑猫酒馆里的人了。那么，糸岛夫妇搬到哪儿去了？”

“是挺远的地方……是神户。”

“神户……”司法主任默默思考片刻，忽然身体向前一探，“最后一个问题，长谷川，这是最重要的问题：糸岛夫妇转让这家店的理由是什么？附近对这件事怎么看？”

“这个啊，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这种买卖其实有很多见不得人的地方，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轻松。但黑猫酒馆的生意一直不错。所以忽然听说转让店铺，不光附近的人，连加代子和珠江也很吃惊。可是，阿君说——只有阿君和他们住在一起，所以知道得比较多——在街道委员会的办公室碰见她时，她跟我说过。”

糸岛夫妇都是从中国回来的。阿君也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哪儿，只知道在华北腹地。战败后，日本人全部被遣送回来，夫妇二人就到了天津。不知是中途还是乘船的时候失散了，总之夫妇二人不是一起回到日本的。阿繁早回来了半年。

对于一个孑然一身又一无所有，而且长期住在国外、在国内没有熟人的女人来说，只有一种地方可以供她们落脚。阿繁进了横滨的舞厅。她眼光不错，手腕又高明，马上就钓到一个男人。那人是横滨的房地产商，有的是钱。阿繁当了那人的二房或者三房，总算有了归宿。可是这时，丈夫糸岛大伍也回国了。后来的故事阿君也不清楚，反正阿繁离开了房地产商，用分手费买下了黑猫酒馆。

“可是，虽然拿了分手费，阿繁和房地产商并没有彻底断掉，直到最近还经常见面。她丈夫也知道这事，夫妻之间经常生闷气。但丈夫在妻子面前抬不起头来，毕竟靠着妻子，一个身无分文的回国的人才能勉强吃上饭。而且丈夫也有个情人。”

“哦？还有这档子事，女方是谁？”

“也是从中国回来的。刚才说过，大伍比妻子晚回来，是当时在船上认识那个女人的。在他找到阿繁之前，两个人还住在一起。不仅如此，他和阿繁重归于好后，二人还经常见呢。”

“这都是阿君说的？”

“是的。”

“她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是老板娘告诉她的。老板娘让她当间谍，跟踪自己的丈夫，她亲眼看到过糸岛去见那个女人。”

“就是说，老板娘也知道那个女人的存在。阿君跟踪老板那一段，能说得再详细些吗？”

“好。阿君讲的时候也很得意，我记得很清楚。大致是这样的。”

最近酒和食材都供应不足，黑猫酒馆也经常歇业，一歇业，老板娘肯定要一个人出去。不用说，是去见房地产商了。留下来的糸岛心里清楚，总是非常不痛快。他平日从不说脏话，但一到这个时候就喝酒，冲阿君发脾气。老板娘回来后，两人也经常冷战。可最近他忽然变了，妻子一出去，自己也偷偷出去。阿君觉得很奇怪，就向老板娘打小报告，阿繁这才恍然大悟，于是跟阿君说，如果老板再出去，就跟在他后面。

“因此阿君才跟踪糸岛。”

“那么她肯定看到老板的情人了。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二十四五岁，非常时髦，短发，口红很艳，乍一看像是个跳舞的。糸岛和那人在新宿站见面，然后去了井之头，进了一所奇怪的房子。阿君跟踪到那里，回去向老板娘报告。老板娘说那人肯定是日华舞厅的鲇子，是和糸岛一起从中国回来的，还说‘混账！竟然还没分开’。当晚她就和丈夫大吵一架。不仅如此，从那以后，两人的关系一直不好，争吵不断。但近来老板娘不断地反省，每天都在念叨，说想早点儿结束这样的日子，穷点儿也没关系，夫妻二人能一起生活就行。在东京各有从前的牵挂，夫妻关系肯定完蛋，干脆搬到远方去。因此，老板娘说完没几天，老板就忽然说要关张时，阿君也没有太吃惊。”

司法主任沉默了好一会儿，在头脑中整理刚才的话。这种故事不新鲜，在这个社会里随处可见。可他还是觉得其中有什么未知的冰冷的东西，让人强烈地觉得浮在表面的事实下有一种异样的黑暗。

“那个女人，糸岛的情妇鲇子，在日华舞厅工作过？那老板娘的情夫呢？”

“是横滨的房地产商，风间组的老大，叫风间俊六。”

司法主任把名字记在笔记本上。“差不多把这里的人都弄清楚了。那么，日兆这个人是怎么回事？精神不正常吧？”

“不是精神不正常，他是出了名的怪人，但对师父很好。莲华院是这一带的财主，不仅这个房子，这附近都是莲华院的地产。以前有很多和尚，但全都被抓去当兵，要么被打死，要么还没复员，现在寺里只剩下师父日昭和日兆两个人。日兆还年轻，应该是二十六岁。这个年纪本来是要被抓去当兵的，但他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一只脚有些跛，因此逃过一劫。师父日昭战前就中风了，一直卧床不起。给信徒做法事念经等事就不用说了，从刷洗到做饭，甚至收房租，都是日兆在做。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无论去哪儿，别说闲聊，连必要的话都不愿意说。但正因为如此，反而没什么差错。毕竟是这个地段，房租都是向那些脸上涂满了粉的女人去收。那些女人有的还半开玩笑地对他动手动脚，可他从来不为所动。所以他虽然古怪，倒也适合在这一带生活，有时候干出些奇怪举动，但就是那样一个人。”

这时木匠和工人们来了。听到大门被推开的声音，司法主任站了起来，命令工人们到后面去，自己也穿过走廊来到后面。

“啊，警部，稍等……”村井从六叠大的房间探出头来。

“村井，发现什么了？”

司法主任脱了鞋走进屋，村井默默地掀起墙边的薄席子。司法主任一看，不由得吞了一口唾沫。薄席子盖着的榻榻米上清晰地留着把血擦干的痕迹。

“看来是在这里行凶的啊。”

村井点点头，然后指着外廊内侧壁橱前面的榻榻米说道：“请看，这块榻榻米上有柜子的痕迹。可是，壁橱前面是不会放柜子的。这块榻榻米最近应该和这一块调换了位置，沾血的榻榻米原先是在壁橱前面的。还有……请看。”

壁橱的门把手下贴着一张报纸。

“刚才花了不少工夫才撕下来这一块。”村井轻轻捏着报纸下方翻起来。那里沾着一块血沫，好像是用力甩上去的。“这是我的想象：在这个房间里，被害者和凶手搏斗过。被害者想逃到院子里，结果被一斧子击中后脑。请看这张报纸，是二月二十七号的报纸。所以案件至少发生在二月二十七号后。凶手不会让拉门上的血暴露太长时间，会随手拿张报纸遮住，所以案发就在二十七号后的几天内。可能是当日的报纸，或前一天的报纸，杀人就发生在二十七号或二十八号，最晚也不过三月一号到三号间。”

“嗯，这和尸体的腐烂程度一致。可是，村井，如果是这样，糸岛夫妇杀了人后，还和血迹一起生活了两周。”

这对夫妇的冷血简直难以形容。司法主任想到这里，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四

司法主任接着询问了木匠和工人，但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糸岛夫妇离开黑猫酒馆是十四号晚上，他们从第二天起到这里干活儿，到今天是第六天，其间没有特别奇怪的事，也没有觉得奇怪的地方。对于被杀的女子，也没有人认识。这是他们的陈述，应该是可以相信的。

在他们接受调查时赶来的新老板池内省藏，也不能提供什么值得参考的信息。

池内在涩谷从事同样的买卖，他买下这家店，是在报纸上看到了广告。广告刊登在三月七号的Y报上，他随后开始协商，三月十二日成交。报纸马上就得到确认，池内所言不虚。

“那你以前从没见过糸岛？”

“没见过，是看了报纸后去商谈时才第一次见。”

“和你商谈的是老板还是老板娘？”

“是老板，我都没见过老板娘。”

商谈开始后，池内到附近问了问这家店的评价，都说老板娘是个美女，就想看一看。不巧老板娘生病了，就没看成。后来敲定后，老板带着池内到家里看了看，当时老板娘在卧室里，也没有看到面容。听到这儿，司法主任心中暗想，也许老板娘因为恐怖和不安而无法平静。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事实背后隐藏着恐怖的秘密。

这点暂且不表。警方从池内口中得知了加代子和珠江的住所，下午就派去了两个警察。同时，住在目黑姑姑家的阿君也被列为讯问对象。综合三个人的说法，情况大致如下。

她们十三号从老板糸岛大伍处得知店要被卖掉。此前池内就经常来，她们大概也猜得出，因此得知此事时并不那么吃惊。大伍马上叫来了旧货店的老板，把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当天和第二天，旧货店的人搬走了卖掉的东西。加代子、珠江和阿君三人十四号下午向老板告别，此后再没见过，也没有音讯。

“你们没向老板娘告别吗？”

司法主任不经意地问道。三人面面相觑，磨蹭了一会儿，加代子忽然说道：“这点我们现在还觉得奇怪。老板娘从这个月初就病了，一直在里面的起居室里，一次都没见过。当时觉得挺奇怪，但也没太在意。现在回过头来想想，我们三个人这月都没见过老板娘。休息的时候我们想去看看，都被老板挡了回去……”

司法主任听到这里，不禁感到一阵不安。不安的理由说不清楚，但阴谋似乎就藏在暗处，随时都可能出现。

“可老板娘确实还在，对吧？”

“是的，还在。我们虽然没有看到脸，但是常常看到她去厕所的背影。经过起居室门前时，还经常看到她背对着我们看书。”

“老板娘的病是怎么回事？那么重的病，没叫医生吗？”

“不，说是病，其实也不算病。听老板说，因为用了不好的化妆品，整张脸像鬼一样，因此谁都不想见。老板娘经常化妆，去年也有过一次这样的情况，这次更加严重。”

司法主任又感到异样的不安。“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见到老板娘的？不记得确切的日子吗？”

阿君的回答如下：上个月二十八号，就是二月的最后一天，临时停业。她那天上午请了假，到目黑的姑姑家玩，住了一晚上就回来了。然后老板说老板娘生病了在休息，不要到起居室打扰她。从那以后，阿君就没见过老板娘。

阿君所说和村井的推理完全一致。杀人案发生在二月二十八号。因为临时停业，加代子和珠江也休息。阿君离开后，就发生了恐怖的事情。

司法主任这时话锋一转，说起了猫的事，说后院的岩崖下方挖出了猫的尸体。三人闻言，吓了一跳似的看着彼此，最后还是加代子说道：“这么说来我有印象。那只猫是去年来的，非常听话。可是这个月初，有两三天它非常怕人，总往桌子底下钻。老板还把它在柱子上拴了三天，当时我问为什么，老板说猫正在发情。”

“对，我也想起来了。”胖子珠江接着说道，“当时我觉得小黑好像忽然变小了，还对老板说过。老板笑着说因为发情不吃饭，所以瘦了，恋爱让猫也身心俱疲。现在想想，老板在说谎。那只猫不是从前的小黑。”

“就是说，老板没有告诉我们换了一只猫。”

阿君说完，众人一瞬间陷入了沉默。一股恐惧萦绕在女人们心中，使她们连嘴唇都变得冰冷。

司法主任终于要触及那个重大问题，他是这样开口的：“你们一定听说了这次的案件。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你们觉得那具尸体是谁？我认为杀人案多半发生在二月二十八号，把这点考虑进去，你们能想到什么？”

三个女人听他这么说，胆怯地互相交换着眼色。不久，阿君战战兢兢地打破了沉默。“那个……或许是，那个……鲇子。鲇子是……”

“我知道鲇子，是老板的情人。你为什么认为是鲇子？”

“因为老板娘痛恨她，而且……”

“而且？还有其他理由吗？”

“是的，那个，我，刚想起来……是的，是一号那天，休息日的第二天……那天早上，我从姑姑家回来，开始扫除，结果在角落的桌子底下……你看，桌子底下有个小架子，可以放东西。我从架子上找到一把时髦的女式遮阳伞，不是老板娘的，也不是加代子和珠江的。我想可能是谁忘在这里的，但马上想起来，我见过那把伞，肯定是鲇子的。我只见过一次她和老板并肩走路，她那时拿着的就是那把伞。”

司法主任猛地探身向前。“嗯，鲇子在大家都不在的时候来了。你是怎么处理那把伞的？”

“我……发觉是鲇子的东西后，非常害怕，就放回去了。如果把这事对老板说了，他肯定知道我在跟踪他。如果传到老板娘耳朵里，又要大吵一架。我就装作不知道，然后……”

“然后？”

“因为很快有别的事，我出去了一趟。回来后，遮阳伞就不见了。”

“那你的想法是这样的吧？二十八号鲇子来了，然后被老板娘杀了……”

“啊，说起来我也想起一件事。”珠江插嘴道，她显得非常激动，“就是一号，休息日的第二天。我有点儿事到后院去，发现地上有挖过土的痕迹。我随口问老板谁在那儿挖土，老板说什么想种点儿蔬菜，但阳光太强就放弃了。”她几乎要哭出来了。“就是说，当时我脚下就埋着尸体啊！”说着，她毛骨悚然地看着脚下。

“按你的说法，老板承认是他自己挖的坑？”

珠江脸色苍白地点点头，然后又加上了一句自己的意见：“杀鲇子的也许是老板娘，但埋尸体的是老板，肯定是这么回事……鲇子是老板的情人不假，可对老板来说真正重要的还是老板娘。为了包庇老板娘，他就把尸体埋了。”

但是，关于关键人物鲇子，加代子和珠江都不太清楚。听阿君说，老板娘虽然经常嫉妒，但从未见过鲇子。只有阿君见过一次，那是在一月末。但她也只知道鲇子这个名字，其他的事一无所知，只听老板娘说过，鲇子是和老板一起从中国回来的，在日华舞厅做过舞女。

“那个人，现在也还在某个地方做舞女，一定是……就是那个样子，穿着非常漂亮的洋装……容貌嘛，有老板在，我无法太靠近看，但很漂亮……对了，嘴唇右下方有一颗挺大的痣，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点上去的。”

最后，司法主任询问了老板和老板娘的人际关系，三人是这样回答的：

老板这个人经常笑呵呵的，是个温和的人，但也有可怕的地方。老板娘一直都很怕丈夫，她后来一直见那个房地产商，好像也是老板的主意，想从房地产商那里弄些钱。但是老板娘好像很喜欢那个房地产商。所以老板虽是主动让妻子出去的，但也十分不高兴。最近老板搭上了鲇子，老板娘前脚刚走，老板后脚也出去。这下轮到老板娘经常当面骂老板。怎么说都是一对恶心的夫妇。

司法主任讯问时，村井在房间一角坐着，始终一言不发，侧耳倾听，从未想要开口。女人们回去后，他也沉默不语，像尊佛像一样出神地思考。司法主任也很长时间没有说话，重新阅读刚才的笔记。不一会儿，他向村井说道：“总之，关键在于鲇子。不管那个女人是不是被害者——十有八九就是，我们都要彻查她。”

村井默默点头。

“这应该不难办。她曾经在日华舞厅干过，就从那里开始找。”

村井依旧默默地点头，然后徐徐说道：“还有风间这个人，有必要好好调查一次。”

“嗯，他毕竟是阿繁的金主。房地产界的大佬可不好对付，你要办仔细了。我先去通缉糸岛夫妇。神户什么的，肯定是假话。可是真不好办，要是有张照片就好了……”

因为是刚从国外回来的夫妇，也没有照片。后来才知道，这对整个案件具有重大的意义。

村井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说道：“警部，还有一个地方我觉得不可思议。老板娘阿繁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藏起来呢？生病可以理解，杀人后，因为良心的呵责和恐惧，也许会一病不起。但两周相当长，这期间三人都没有见到她，究竟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处心积虑……”

“嗯，我也觉得奇怪。或许她杀鲇子的时候自己也受了伤？比如脸上……”

村井点点头。“也许如此，这也是一种解释。可是……”

“可是？”

村井没有说下去，忽然换了一句话：“还有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就是黑猫。那只猫为什么被杀了？”

“那有什么，肯定是杀人的时候把猫也弄伤了，怕被三个女人怀疑，就杀了。证据是房间里的血痕，人血里好像还混着猫血。”

村井还想说什么，但再次转换了话题。“无论如何，还是先了解鲇子这个女人再说。我先走了。”

他拿起帽子站了起来，走出屋子。

五

从那时起到三月二十六日，即发现了恐怖的事实、案件发生重大转折那天，警方一直处于一种混沌状态。对村井而言，那是一个剪不断理还乱的摸索过程。但在混沌时期，警方搜集的信息中包含了许多重大的意义。我们先来谈一谈这些信息。

日华舞厅还记得鲇子。但鲇子在那里只工作了极短一段时间，而且其间还经常休息。没有人知道她的详细情况，但知道她的姓。桑野鲇子是她在舞厅用的名字，当然没人知道是不是真名。

经理说，鲇子是去年五月到六月间在舞厅工作了一个月。她没有介绍人，是看了招聘舞女的广告后来的。面试后发现她跳得不错，马上就录用了。她的衣服都是自己准备，从不给舞厅添麻烦，也就没有去调查她的身份。倒是听谁说过她刚从中国回来，这一点舞厅里的人都知道。

“是的，身高大约一米五六……样子嘛，这可不好形容。是个美女，话不多，反而因此惹人注目。啊，对了，性格很开朗，打扮得也很时髦。痣？有的有的，是点上去的，倒是很配她……毕竟只在这里待了一个月，还经常休息，只记得这么多了……”

经理还找来一个知道得比较清楚的舞女。“鲇子？啊，我记得。她有个男友。经理可能不知道，那人经常来后门接她。那人有些年纪了，我记得挺清楚的。嗯，四十岁左右，有点儿发胖，红脸膛，总是笑呵呵的。好像在从中国回来的船上很照顾鲇子……我听鲇子这么说过。她就说过这么多，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另一个舞女知道些其他情况。“我最近见过鲇子。说是最近，也得两个月以前了吧。是正月，在日本剧场前面偶然碰见的。当时她和一个男的在一起……嗯，是的，就是总来后门接她的那个人。我们没怎么说话，听说她好像在浅草那边。她肯定不姓桑野，鲇子可能也是假名，因为她曾经给我看过一个从中国带回来的旅行箱，上面印着C·O两个首字母。”

总之，在日华舞厅收获的信息只有鲇子和糸岛经常见面，以及鲇子本名的首字母是C·O，但村井非常满意。特别是能找到真名的线索，就好办多了。然后，他去了横滨。

“土木建筑业，风间组事务所”。在这块招牌下面租来的办公室中，村井初次见到风间俊六。此人的样子和想象中完全不同。“房地产界大佬”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很容易让人觉得他是个一把年纪、脑满肠肥的人。见面后才发现，此人四十岁上下，光头，还留着一些书生气。村井也稍觉意外。

但说起话来就完全不一样了。此人老成持重的口吻中有一种威严，周身上下带着冷冷的锐气，但又霸气内敛。

村井更为惊讶的是他已经知道G町发生的案件。他极其平淡地说道：“阿君给我打过电话了，我想可能马上就会有警察来，就在这儿等着了。”

“啊，是这样……既然你知道了，我就直说吧。你有什么感想？”

“感想？嗯，刚接到阿君电话的时候确实吃惊。但那也是一时的，静下来好好想想，反而觉得不足为奇。”

“你是有发生凶案的预感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这么说，是因为这个世道。而且他们……黑猫酒馆的那种买卖，发生什么血案也不足为奇。”

“你去过那里吗？”

“没有，我连G町在哪儿都不知道。总不能在人家丈夫面前大摇大摆地露面吧。”风间爽朗地笑出声来。这个健壮的男人肺活量很强，声音带有浑厚的回响。

“能说说你和阿繁的关系吗？”

“说说也好，反正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想装也装不出来。但我可不是什么怪人。”

风间第一次见到阿繁是在横滨的夜总会，是前年年末的事。阿繁当时刚刚从中国回来，几乎一无所有。夜总会里还有很多女人，但阿繁最吸引风间。

“她总是穿和服，还梳着银杏卷或戴假发，扎着黑缎面腰带。在那种场合这么穿很有趣，我就去找她搭话。我当时可没想对她怎么样，这是真的。这话从我自己嘴里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这人对女人其实没有太大兴趣，当然也不讨厌。与之相比，我更喜欢赚钱。”

尽管如此，风间还是包养了这个女人。

“总之，我被她给搞定了。”风间说着，又发出爽朗的大笑。

恰好那时风间建造的房子空着，他就把阿繁养在那里。风间经常去那里过夜。他对阿繁没有特别用情，只是养成习惯了，一直维持着这种关系。

“所以，阿繁的丈夫忽然找到我的时候，我也不是特别吃惊。那个叫糸岛大伍的人是去年六月找的我。我不知道你怎么看那个人，他长得挺敦厚的，实际却是个狠角色，着实吓唬了我一顿。”风间露出苦涩的微笑说道，“糸岛那家伙其实没必要那么强硬。老实说，我对付不了那个女人。长期待在外国，阿繁在男女关系方面有点儿那个，就是比较奇怪的喜好，我不喜欢。”风间微微一笑，又哈哈大笑起来。“哎呀，说这些真不好意思。我也是个正经人，想老老实实过日子，一开始还挺珍惜，后来越来越过分，我就想离开她。正在这时有个家伙自称是她丈夫，我就顺水推舟，连本带利还给他。”

村井盯着风间说道：“可是，你后来也见过她。”

“那说起来就一言难尽了。那男的说得好听，做事可真不地道。我把女人还给他，我自己还没怎么样呢，那女人反倒过来纠缠我。她看上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的钱。”

“也不是完全如此吧，你还是把她迷住了吧。”

村井非常自然地说道。谈话间，他能感受到这男人粗犷的气质和强大的魅力。这种性格会让某一类型的女人着迷。风间似乎没有弄懂他的意思，只是以苦笑来回应。

村井话题一转，开始问鲇子的事情。风间皱着眉头说道：“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不，我没有见过那个女人，可是经常从阿繁那里听到这个名字。阿繁不喜欢她丈夫，或者说是憎恨。可是丈夫要是勾搭上别的女人，妻子的自尊心又受不了，所以她经常向我抱怨。我对这种事情一向没兴趣，总是敷衍过去。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大概是二月中旬吧，她异常激动，说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如果死了给她上炷香，净说些晦气的话。说着说着，她忽然站起来，说自己不能一个人死，要死也得带上那个女人，不能放过对方。她说个不停，现在想来，可能那时候她就下决心了。”

“你也觉得杀鲇子的是阿繁吗？”

“是的，糸岛不会杀自己的情妇。我觉得阿繁杀人也没有什么奇怪。她不是人，是个畜生。”风间说着，露出可怕的微笑。

村井又转移了话题，问风间知不知道糸岛是什么时候回国的。风间竟然准确地知道日期和船的名字。

“那人是去年四月回国的，船名是Y号，停在博多港。阿繁是前年十月回来的，相差半年。我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有个熟人是和糸岛坐同一条船回来的。”

村井听到这里，不禁心中一动，当即让风间介绍那个熟人。风间略微吃惊地看着村井。

“啊，对了，鲇子也是坐同一条船吧。”

风间在名片背后写了几行字，交给村井。“这次的杀人案和我可没有半点儿关系，但也许有什么地方我没注意到。要是那样请随时来找我，我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村井接过名片，离开了事务所。

找到和糸岛同船的人对调查非常有利。村井第二天就拿着风间的名片去拜访了那人。可是那人对糸岛和鲇子都没什么印象。村井又向他打听到当时在船上的其他人。此后数天里，村井一个接一个拜访坐Y号回来的人，结果只得到以下一些信息：

和糸岛一起回来的女人叫小野千代子。她只身从中国东北来到华北，开船前到达天津。没有人知道她的底细。从乘船前开始，糸岛就一直和她在一起，很照顾她。他过于热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相识已久。两人一同上岸，好像一起去了东京。但只到这里，后来就没人知道二人的消息了。

村井非常失望，然而更失望的是，这些人虽说见过小野千代子，但不能确认长什么模样。因为千代子留着短发，穿男装，脸上还抹着煤灰，故意弄得很脏，没有人见过她的真实面貌，只知道年龄大概二十五六岁。

“可是也没有必要。即使记得小野千代子的长相，尸体已经烂得分辨不出了，有证人也无济于事。”

“说得也是。”村井犹豫不定地回答了局长的话后问道，“关于糸岛和阿繁的行踪，后来还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所以很麻烦。路过G町的驻在所之后，就了无踪迹了。混账！藏得倒挺好。莫不是风间出于什么侠义，把他们藏起来了吧。”

“这怎么可能……风间没有那样做的道理啊。”

这样烦闷地过了数日，终于迎来了恐怖毕现的二十六号。事情是这样暴露的。

六

木匠阿为，全名江藤为吉，给黑猫酒馆装修。他二十六号来找警察，说了这样一件事。

“我昨晚刚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儿，才来向你报告。你问昨晚听到什么？是这样的。听说挖出尸体的是莲华院的日兆和尚，但挖尸体的原因很奇怪。日兆说两三天前看见狗在那儿嗅什么，感觉看到了一只人脚，于是那天晚上下决心去挖……我昨天刚听说，这是真的吗？”

局长、司法主任和村井听到阿为话里有话，一下子紧张起来，立刻告诉阿为，日兆就是那么说的。阿为疑惑地说道：“可是，那个……日兆是弄错了吧，不可能啊。挖出尸体的前一天，就是十九号傍晚，我在院子里烧火，当时是我用耙子把落叶扫起来的。发生这种事后，我问过长谷川，就是巡查长谷川，问他尸体在哪儿，怎么埋的。长谷川给我讲过。可是十九号晚上，我扫落叶的时候就在那附近，根本没看到什么人脚。”

局长、司法主任和村井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你……那个……没弄错？”司法主任问道。

“局长，那里落叶很厚。如果从岩崖上能看到，肯定要露出地面很多。我就算看不到，耙子也能碰到吧。十九号傍晚，那里绝对没有脚啊手啊什么的，这还能错？”

阿为回去后，警方马上传唤了日兆。

“你怎么解释？阿为非常肯定，你难道想说是狗填的土，再把落叶盖上去的吗？”

局长严厉地问道。日兆眨了眨眼睛，看着众人。这个青年额头宽大，脸颊瘦削，脸色很差，以前就给人一种畸形的感觉。这几天里脸颊更瘦，脸色也变得灰暗，闪亮的瞳孔中充满着动物的凶残，叫人看了不寒而栗。

“那人说的是真的。”忽然，日兆用浑浊的声音干脆地说道，同时像野兽一样舔了舔嘴唇，“没有什么人脚，是我编的。”

众人面面相觑。日兆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样开始滔滔不绝。他的话彻底改变了案情。

“这是上个月二十八号黄昏时的事。”日兆开始说道。

他去后面的杂树林拾柴火，听到岩崖下黑猫酒馆的院子里有挖土的声音，无意间望去，是老板糸岛大伍。日兆问他为什么挖坑，糸岛回答猫死了要埋了。

可是，过了两三天，日兆去杂木林拾柴火的时候，听到酒馆的院子里传来猫叫。他想起前几天的事，不禁有些疑惑，从岩崖上望下去，本该死了的黑猫在廊下不停地叫，眼中闪光。

日兆心里一惊，但也不信这会是猫的幽灵。

什么啊，猫不是还活着吗？老板撒了谎。为什么要撒这种谎？那坑里又埋着什么？

这样想着，日兆又向老板挖坑的地方看去，心头又是一紧。当时还没有盖上落叶，地上非常平整，虽然不知道埋了什么，但很明显挖过一个大坑。日兆不禁非常不安，一直从岩崖上盯着挖土的痕迹。忽然，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盯着，慌忙环视周围，发现酒馆里面房间的拉门缝隙中有一只眼睛在和自己对视。那只眼睛马上躲了起来，日兆却越发不安。虽然只看到眼睛，不知道是谁，但明显是女人的眼睛。酒馆里，除了老板娘，就只有加代子、珠江和阿君三人，但日兆觉得刚才的眼睛并不属于她们。

第二天，日兆想起上个月房租的找零还没有给酒馆。拿着钱去的时候，他顺便问了句里面房间里的人是谁，三个女人说肯定是老板娘。日兆又问除了老板娘还有谁，她们便说怎么可能有别人。老板娘脸上长了东西，连我们都不见。可是奇怪了，日兆你为什么打听这个。对了，知道了，日兆你喜欢老板娘。你看，脸都红了……

被女人们取笑，日兆连滚带爬地逃回寺里，对大坑和里面的房间却怎么都放不下心，又悄悄躲到杂树林里。他向岩崖下望去，挖坑的痕迹被落叶掩盖住了……

日兆更加不安，好奇心也愈来愈重，像火一样燃烧。为打消不安，除了看一看酒馆里的那个女人到底是不是老板娘，别无他法。在好奇心的鼓动下，他决定在岩崖上的草丛里监视那个房间。只要睡在草丛里，眼皮底下就能看见那个房间。拉门最近总是关得紧紧的，玻璃也被纸糊住，看不见里面。可是日兆想，不管那女人是谁，只要是人，每天都要上厕所。厕所在拉门外面的走廊尽头。日兆极有忍耐力，像猫捉老鼠那样，等着那个时刻……

“你最后看见还是没看见？”

日兆说话絮絮叨叨，局长受不了，厉声问道。日兆的眼睛闪闪发亮。

“看——看到了。看到了。”

“看到了？怎么样？是不是老板娘？”

“不是老板娘，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从来没见过的女人。”

日兆的话几乎惊倒村井，局长和司法主任也一时乱了方寸。

“可是……也许是护士，老板娘还在房间里……”

“不，不可能。”日兆斩钉截铁地说道，“房间里只有那个女人。她穿着老板娘的和服。就是说她装成老板娘，把大家骗过去了。”

日兆不停地说下去。

不久，老板把黑猫酒馆卖给了别人，要离开此地。日兆听说此事，再也坐不住了。最后一天，他在道边拦下拿着行李箱的女人们，问她们是否见过老板娘，但谁都没有见过。

就在当时，报纸上有个非常轰动的报道，说某个空房子下面挖出了腐烂的尸体。

日兆再也忍不住了。如果不解开这个恐怖的疑问，他晚上都睡不着觉。

“于是，我挖开了那个坑。”

日兆被扣留了一整天，被警部和刑警轮番讯问。他瞪着那双野兽似的眼睛，一开始还流利地重复相同的话，天快黑时，忽然口吐白沫，一头栽倒。他的老毛病又犯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局长也因早上开始的激动而异常疲劳，用虚弱的声音茫然地说道。

“就是说，被杀的不是鲇子，而是老板娘。然后鲇子在两周里伪装成了老板娘。”

司法主任什么也没说，不停地摸下巴。

村井在旁边静静地说道：“局长，其实我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即使脸上长东西，生活在一起的人两周都没有见过，也太不自然了。里面肯定有什么文章……”

“可是，鲇子为什么装成老板娘？这可是非常危险啊。”

“嗯，当然危险。可是，局长，只有老板娘还在店里，老板要把店卖掉才没有人怀疑。如果老板娘不见了，老板又要把店卖掉，您想想看……不说别人，至少那三个陪酒女会怎么想？远走高飞是需要钱的。拿到钱之前，必须让老板娘看起来还活着。”

“嗯。”局长摸了摸下巴。

司法主任不停地挠头。村井接着说道：“杀黑猫的理由也可以解释。老板娘肯定非常喜欢那只黑猫。黑猫看到了老板娘被杀的场面，老板觉得很瘆人，就把它杀掉一起埋了。可是没有了黑猫，又会被店里的女人们怀疑，就买了一只替代。两只猫也许是一胎生的，糸岛在二十八号晚上去了猫原先的主人那里又要了一只。所以，被杀的不是鲇子，是鲇子和糸岛二人杀了阿繁。”

“嗯……”局长低吟了一声，忽然想起来，“啊，对了，长谷川十四号晚上看到糸岛和老板娘走过驻在所前又怎么解释？”

众人马上就发现，长谷川实际上没有看到老板娘的脸。那女人用围巾围住脸，只露出眼睛，倚在糸岛身上，低头走了过去。长谷川从大致的样子上判断是老板娘，也不是没有道理。

这样一来，日兆的话就没有可怀疑的余地了。被杀的不是鲇子而是老板娘，鲇子反而是凶手。

案件彻底逆转了。糸岛大伍和情妇鲇子的通缉令取代了原先的通缉令，向全国警察发放。

这一新发现上了当天晚报的头条。看了这一报道，有两个人非常吃惊且非常感兴趣。风间俊六在办公室看到后一片茫然，然后像笼子里的狮子一样，在房间里反复踱步，最后嘴抿成一条线，离开了办公室。

他来到大森山边一家叫松月的豪华旅馆。战后，普通住宅没有修建，这样的旅馆倒是盖了不少。这家松月旅馆是风间为了招待客人自己盖的，交给情人管理。

“啊，老爷……果然是老爷来了。”

风间在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大门口解开鞋带时，一个像《伊势音头》里的万野那样的女总管慌忙跑出来。[1]

“啊，是千佳啊。他人呢？”

“老板娘正在洗澡。”

“我是说我的朋友。”

“您的朋友……您才刚到，怎么就不理老板娘了？难怪老板娘说，如果那人是女人，她一定不会让他白住的。嘻嘻，老板娘在嫉妒哟！您的朋友还在，他不会逃走的。”

风间苦笑了一下。“他还在睡觉吧？”

“不是，他刚才看晚报，忽然很着急，把最近的报纸全拿走了，气势汹汹的。”

“报纸……”风间眼前一亮，大步走向里面。一个女人听到他的声音，急忙从浴室出来叫他。可他头也不回，走到走廊尽头，喊道：“耕助，在吗？”他哗啦一下拉开拉门，在这个豪华的四叠半大的房间的正中间，埋头于报纸的不是别人，正是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看着风间说道：“你、你、你、你，风、风、风、风间……”他说话非常结巴。“这、这、这个案件，是无、无、无、无面尸的案件。被、被、被害者和、加、加、加害者互换。给冈、冈、冈山的Y先生报个信，让他高兴一下。”他一边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一边用五根手指挠着乱发，像个傻子一样哈哈笑着。

[1] 《伊势音头》全名《伊势音头恋寝刀》，歌舞伎剧目。万野是剧中的人物，为人势利刻薄。

七

三月二十九日。

案件发生逆转的第三天黄昏，一个奇怪的男人来到警察局。当时许多高层正在警察局内开会，一个勤杂人员走进来，给了局长一张名片。局长拿起一看，是警视厅的前辈的名片，上面用钢笔潦草地写着：“兹介绍金田一耕助，参与黑猫酒馆杀人案调查，若诸位通力合作，则彼此幸莫大焉。此致。”

局长皱了皱眉头。“这个人来了吗？”

“是的，在接待室等着呢。”

“那就让他进来吧。”局长又看了一眼名片，然后推给司法主任，“你认识这个人吗？”

司法主任看后显得大惑不解，摇摇头，又给村井看。村井也不知道。

“是要给这次的案件提供什么信息吧？”

“嗯，也许是吧。”

因为介绍人地位很高，局长也有点儿紧张。介绍人说要刑警们协助这个人调查，村井也很好奇。不一会儿，来人出现在门前，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啊？你……”

金田一耕助还是一如既往穿着皱巴巴的和服和裙裤，飘然进入房间，对谁都没点头。他看见村井，说道：“啊，昨天……哈哈哈。”说完还挤眉弄眼地笑着。

“你认识他？”局长诧异地回头看着村井。

“嗯，是的……”村井鼻子里呼出一股热气，狐疑地瞪着金田一耕助。

他之所以认识金田一耕助，是因为这样的经历。

案件发生逆转后，村井觉得有必要重新调查，再次造访了相关人员，结果所到之处都碰见了金田一耕助。一开始还没怎么留意，看见好几次后，他就觉得奇怪了。在阿君的住所再次相遇，他忍不住问道：“你到底在找什么？”对方呵呵笑着：“我吗？我在找幽灵。”

金田一耕助说完就把愣住了的村井撇在一边，飘然走了。后来，村井询问了阿君。

“我也不太清楚。您知道风间先生吧，就是老板娘的金主。他说他是风间先生的熟人。”

村井一听，心里一凛。风间和这个案件关联极大，说不好听些，可能是重大嫌疑人。他陡然起疑，决定尾随其后，急忙离开了阿君家。

不知对方是否清楚后面有人，他从目黑来到涩谷，又换乘私营铁路来到G町，走进了后坡。村井越发奇怪，对方却不紧不慢，把帽子戴在后面，一手拄着藤拐杖，简直像日常散步一样，好像还一边走一边吹着口哨。但一走到莲华院的背面，他脚步忽然加快，村井一个不注意，竟然消失不见了，好像被土墙吸进去了一样。

村井大惊，慌忙跑过去，原来墙上有个一人大小的洞口，这才是那人忽然消失的理由。找到了原因，疑惑却并没有解除，反而更深了。村井也钻了进去。

如前所述，这里有一片武藏野台地风格的郁郁葱葱的杂树林。因是早春时节，枯黄的野草绵延不绝。村井看看四周，没有发现那人的身影。竖起耳朵，也听不到脚步声。他越发感到不安，可既然走到这里，空手而回又不甘心，便拨开枯草，慢慢向树林深处走去。忽然，他在前方发现了那人的身影。那人靠在粗大的榉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显得非常紧张。

他究竟在看什么？村井伸长脖子，却看不清楚，便迈出一步，还是看不清。两步、三步、四步，突然间他失去了重心，眼前一花，扑通一声掉进了坑里。

后来才知道，那是战争期间挖的防空壕。所幸底部堆满了落叶，没有受伤。但村井还是摔得头晕目眩，不明所以。他正坐着环顾左右，那人从上面看下来。

“哈哈，警察先生，挖挖看，说不定能碰见狐仙啊。”

说完这句话翩然而去的，正是眼前这个男人。村井重重地叹了口气。

“金田一先生，对吧？”局长满腹狐疑地看着二人，但还是用圆滑的调子说道。

“啊，对。”

“请坐。你和这人有什么交情吗？”局长把名片给耕助看。

“交情倒是有一点儿……”

“你有什么事？”

“我昨天已经和这位警官说过了。我想找幽灵。”

“幽灵？”

局长和司法主任面面相觑。司法主任想说什么，但局长递了个眼色。“幽灵是什么？”

“幽灵——有很多。现在是个群魔乱舞的时代。但我要找的幽灵，是黑猫酒馆杀人案的凶手。”

局长和司法主任又交换了一下眼色。

局长稍微探出身子。“你知道糸岛大伍和桑野鲇子的下落？”

“是的，知道。”

金田一耕助淡淡地说道。但对在场的人而言，这短短一句犹如炸弹一样，所有人都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局长的眼睛瞪得不能再大，看着对方，心想不知这人是傻还是非常了不起。“究竟在哪里？他们躲在哪里？”

“我正想带你们去。可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

“请把莲华院的日兆和尚也叫过来，我有些事问他。问过他后就全部OK，马上就带你们去找糸岛和鲇子。”

局长不知所措，一个劲儿地看金田一耕助，忽然目光落在指尖夹着的名片上，于是下定决心，转头对司法主任说：“你去给G町的驻在所打电话，让长谷川把日兆带来。”

“请告诉他，如果日兆在，来之前先打个电话。”金田一耕助加了一句。

司法主任打完电话，回头看着金田一耕助。“金田一先生，你刚才说——幽灵。我问一句，你认为鲇子已经死了吗？”

“鲇子？为什么？为、为什么那个女人要死？我说的幽灵，是指那人死过一次，但又活过来了。”

司法主任沉默了。虽然有日兆的证言，但他还是认为被害的是鲇子，凶手是老板娘。

一直一脸狐疑地看着金田一耕助的村井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插了一句：“对了，我刚想起来，金田一先生，你认识风间俊六吧？”

金田一耕助微微一笑。“哈哈，警察先生，您怎么知道的？啊，我明白了，是阿君告诉你的，对吧？”

“谁告诉我的无所谓，你和那人是怎么认识的？”

“中学时代的校友。”金田一耕助口若悬河地说了起来，“我们的中学在东北，毕业后都到了东京，都在神田的住处混着。后来我去了美国，他留在日本，成了流氓，还是个厉害角色，干着勒索敲诈的勾当。我从美国回来后，他也从黑道金盆洗手，办了个公司，变成了有头脸的人物。当时我们重温旧交，有些往来。不久我被抓去当兵，又失去了联系，大概有六七年吧。我去年复员回来，马上因为一些事情，去了濑户内海那边，结果在回来的公共汽车上发生了这样一件事……一个流氓团伙蜂拥上车，这下可坏了。这些人天不怕地不怕，很难对付。他们实在很粗暴，让我们这些善良的旅客很难受，但是没人敢出头，大家都战战兢兢的。无疑，我也是其中之一。这伙流氓越来越得意忘形，凶相毕露，我们正忍无可忍，有一个男人挺身而出。他直接揪住流氓头子，似乎挑衅了几句。我们想，完了，肯定要闹出大乱子来，手心里捏了一把汗，既提心吊胆，又有些兴奋。结果完全出乎意料，那人看起来只是和流氓头子随意说了什么，形势就陡然而变。刚刚杀气腾腾的流氓个个狼狈不堪，安静下来，还对那人低头行礼，毕恭毕敬。哎呀，真不能因为我有学问就动不动使用这么多晦涩的汉字词语，否则就太给记录的人添麻烦了。[1]总之，我们都松了一口气，失望的同时也有种逃过一劫的重生的感觉。满堂喝彩中，众人包围住英雄，还有几位夫人晕过去了。我也深感佩服。连警察都不怕的暴徒，被他一句话就镇住，真是太了不起了，简直是水户黄门[2]再世啊。我定睛一看，什么啊，这不是风间俊六嘛！我高兴得不得了，这可是向各位绅士淑女大展我威风的时候。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了句‘喂，这不是风间吗’，还故意咳嗽了两声。可是那家伙仔仔细细看了我半天，才说：‘什么啊，是小耕啊。’听他这么一说，我反倒不好意思了。这，就是金田一耕助和风间俊六再度相逢的一幕。我当时居无定所，他让我到他那里去。我眼下就寄居在他那里。”

局长、司法主任和村井呆若木鸡，盯着金田一耕助，一脸吓坏了的表情。没想到前辈竟给介绍了一位不得了的人物。好一会儿，局长才勉强忍住笑说道：“原来如此，你现在住在风间先生那里？”

“是的，就是去当食客。以前不是有个有名的食客叫权八[3]吗，但我这个权八正如你们所见，没什么可以夸耀的。本来是权八打跑了众流氓，长兵卫看了欢喜，请回家里。现在时过境迁，打流氓的事全交给长兵卫，权八只负责战战兢兢屁滚尿流。不过没有小紫那样的女人，权八也就用不着犯罪了。长兵卫现在倒是养着好几个小紫。现在照顾我的，就是风间的二老婆，或者是三老婆、四老婆、五老婆，我也不知道。就这样他还好意思说‘我对女人没什么兴趣’，脸皮比城墙还厚啊。要是那样都算对女人没兴趣，那我这样连老婆都还没有的，岂不是连男人都不配当了吗？”

局长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好长时间都停不下来，司法主任也笑个不停。只有村井愈发怀疑，表情好像在说：“这家伙到底是谁？”

金田一耕助笑着说：“好笑吗？哈哈，好像有点儿好笑吧。”说着，他抓了抓脸。“总之，我目前寄住在风间俊六的二老婆或者三老婆那里。有一天风间来找我，少见地激动。我问他什么事，原来他也是这个案件的相关人员……报纸上没登出他的名字，所以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当时他跟我说，这个案子有个解不开的结，希望我出马……他说这番话，可能是因为我以前当过侦探吧……”

“啊？什么？什么行业？”

“侦探，私人侦探。”

局长忽然大叫起来，慌忙重新拿起名片。“你说你去过濑户内海？说到濑户内海，不是去的狱门岛吧？”

“正是。您也知道那个案子？”

“当然知道。都上了东京的报纸了。那可是个复杂的案件……原来你就是金田一先生……”

局长重新打量了金田一耕助一番，司法主任和村井也吃惊地瞪圆了眼睛。村井的疑惑肯定也一下子消除了。

“是的，我就是那个姓金田一的耕助。哈哈。”金田一耕助笑道。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和我的前辈有交情。”局长说着，目光又落到手里的名片上，马上探出身子，“太失敬了。因为你的样子实在太奇怪……不，不，没什么。你是为了这个案件出马的？”

“嗯。俗话讲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本来很讨厌帮派的义气，但对这个案件相当感兴趣。这是个无面尸的案件啊。无面尸，你们听说过吗？这和一人分饰两角的诡计不同。无面尸是事先告知读者，一人分饰两角则要隐藏到最后，如果被读者看破，作者就输了。这两种诡计又和密室杀人不同。密室杀人也会提前告知读者，但解决方式千变万化。本来……”金田一耕助说得上瘾，滔滔不绝，忽然注意到失态，说道：“哎呀，我想说什么来着。对了，因为这个原因我才接手的。哈哈，那个，什么来着。昨天我终于把谜底揭开了。就是这样。”

局长一片茫然，目不转睛地看着金田一耕助，眉头一皱。“这个案件有什么谜团吗？”

“有，而且很大，实在是个惊人的谜团……我这么说，不是在炫耀自己比各位更早地解开了谜团。其实我掌握着你们不知道的、非常重要的信息，所以比你们更早解开谜团也不值得夸耀。关于此事……”金田一耕助转向村井，“风间让我代他向您道歉。他上次见您的时候，本来是想说的，但不太确定，就没有说。”

“他想说什么？”村井猛地身体前倾。

“是这样的。糸岛，就是黑猫酒馆的老板，此人第一次去找风间的时候，试图恐吓他。”

“这我也知道。”

“是吧？但是糸岛当时太激动，一不小心说漏了。他说别看阿繁表面上普通，实际非常可怕。她之所以离开日本，是因为在东京把前夫毒死了……”

“啊！”众人个个瞠目结舌。局长呼吸急促地说道：“就是说，阿繁有前科？”

“是的。但她似乎并没有被判刑，在判刑前就巧妙地跑到了中国。风间应该把此事告诉警方，但因为不能确定是否属实，就一直没说。我知道这件事，因此比你们有利，第一步就从阿繁的身世查起……”

“你查到了吗？”

“查到了。现在虽然没有确切的证人，不能断言，但多半没错。我调查的另一个根据是阿繁无意间对风间说的一句话。她曾经说，她到了中国东北不久，就赶上了卢沟桥事件。这么算来，她在国内犯罪后逃走，应该是在昭和十二年的上半年。于是我去了报社，查找当时的报纸，发现了这个。”

金田一耕助从怀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从中取出一张照片。局长接过一看，是个十七八岁、梳着辫子、穿着朴素平纹绸和服的姑娘，样子可以说可爱，但谈不上出众，就是个普通的姑娘。

“这是……”

“从报社的档案部借来的。这张照片还配有说明文字，我念给你们听听：松田花子，十八岁，深川木匠松田米造之长女。小学毕业后，于银座银月茶楼做服务生，与画家三宅顺平（二十三岁）结婚。三宅家资产丰厚，其母靖子老夫人认为二人学历相差悬殊，家庭风波不断。昭和十二年六月三日，花子意图毒杀靖子老夫人，误杀丈夫顺平后逃走，至今下落不明。人云其已自杀。此照片为昭和十一年三月花子工作中所照，时年十七岁。”

随着金田一耕助的朗读，局长愈加激动。金田一耕助读完，他长叹了一声，说道：“我还记得这个案子。当时我在神乐坂警察局，三宅家在牛込。金田一先生，阿繁就是松田花子吗？”

“是的，我查遍从昭和十二年上半年一直到十一年的报纸，和糸岛所说相符的案件，即杀了丈夫后失踪的女人，只有松田花子一个，而且年龄也和阿繁相符。随后，我给风间、阿君、加代子和珠江看了这张照片。”

“他们说是不是阿繁？”

“四人都不能肯定。十年过去，女人会发生很大改变。特别是阿繁有意识地改变装束，所以四人都不能马上肯定，只是说有些像，觉得像老板娘年轻时的照片……”

众人一下子都沉默了，一种黑暗的阴森之气如潮水一样涌上来。

局长发现握紧的拳头里全是汗水，便掏出手绢一边擦一边说道：“那么……”

刚说了一半，桌子上的电话响了，局长马上拿起听筒。“啊，好，我们等你。”放下电话，他对金田一耕助说：“长谷川巡查来电话，说等一会儿就把日兆带来。”

局长话还没说完，金田一耕助一下子跳起来，让众人好不吃惊。他收起照片，戴上帽子，说道：“那、那、那我们出发吧。”

局长和司法主任呆在原地，看向耕助，等着呼吸平复。村井紧张得站了起来，好像只有他立刻知晓了金田一耕助的意图。

“是、是、是的，出发。去糸岛和鲇子那里，然后再询问日兆。局长，请告诉局里的人，日兆来了后，把他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绝对不能让他离开……那、那、那，我们走吧。”

局长和司法主任面色紧张地站起来，隐约感觉到这个男人将要带他们去揭开谜底。这时，村井已经走向门口。

[1] 此处意在讽刺日本当局限制汉字的使用数量。原文中此段故意用了很多佶屈聱牙的词语，因为不能用过多汉字，而用大量假名书写，故而比较麻烦。

[2] 即德川光圀（1628－1700），日本江户时代水户藩的藩主，也是著名的学者、历史学家，曾组织编纂《大日本史》。

[3] 平井权八，长兵卫门下食客，追求妓女小紫却手头拮据，多次拦路抢劫杀人，后被处死，小紫亦殉情。

八

与此同时，木匠阿为和两个工人在黑猫酒馆的后院用木屑和碎木头生火。发生这种事后，酒馆的装修一度中止，但后来得到警察的许可，他们就又开始了工作。因此他们在这里并不奇怪，但不知为何，三人都尴尬地沉默着。不仅如此，他们还一直侧耳倾听外面的脚步声，看着手表，好像在等谁。更不可思议的是，院子一角放着他们带来的铲子和鹤嘴锄，都是装修完全不需要的。

“来了……”阿为忽然小声说道，“就是这个脚步声。”

三人一下子紧张起来，离开了火堆。

局长和司法主任从酒馆的后门进来，看到木匠和工人，皱了皱眉头。村井也疑惑地看着金田一耕助。金田一耕助笑着说：“这些人是我请来干活儿的。他们拿着铲子和鹤嘴锄，谁都不会觉得奇怪，但警察拿这些东西就太显眼了。久等了，来，我们走吧。”

金田一耕助走在最前面，登上后面的岩崖。跟着他的是阿为和两个工人，分别扛着铲子和鹤嘴锄。然后是村井，最后是局长和司法主任。谁都没有开口，也没有人问要去哪儿、要做什么。可是从阿为和工人们背着的工具看，众人能想到某种恐怖的事实，心里都很不安，心情沉重。

登上岩崖就是杂树林，金田一耕助回头看了一眼。“请注意，到处都是防空壕……昨天刑警先生就……”

他看到村井脸色不好，便低声笑了笑，没说下去。

穿过杂树林就是墓地，大大小小的墓碑把墓地挤得满满的。最近扫墓的人很少，无名墓也因战争急速增加，整个墓地就像废墟一样荒芜。金田一耕助带着众人来到最深处，即墓地和杂树林的交界处。那里横倒着一个没有基石、磨损严重的墓碑，周围覆盖着杂树林厚厚的落叶。

“阿为，扫一下落叶。”

木匠阿为用铲子除去落叶，果然有最近挖过的痕迹，露出了黄色的土。局长和司法主任不由得一惊。

“把新挖的土痕用落叶盖上，这和黑猫酒馆后院的手法一样。搬开墓碑，挖下去看看。”

墓碑很小，也不重，马上就搬开了。碑下铺着很多落叶。

“请看，凶手当时相当匆忙，没有扫干净落叶就放上墓碑，犯了个大错误。因此我也没必要挨个看，马上就找到了。”

把落叶扫开后，村井也帮忙挖掘。果然是最近挖开过，土质松软，徒手挖起来也很轻松。

“尽可能小心些，下手别太猛，要是把重要的东西碰坏了就麻烦了。别用鹤嘴锄了。”

阿为和一个工人用铲子，另一个工人则放下鹤嘴锄，徒手挖了起来。村井不好意思闲着，也徒手挖掘。另外三个人盯着逐渐挖开的坑。局长和司法主任吐着热气，不时取下帽子擦擦额头。金田一耕助一副紧张的表情，把帽子摘下又戴上。

坑已经很深了。把手伸进土里的工人忽然啊的一声叫出来，猛地把手缩回来。

“有什么？”金田一耕助急促地问道。

“有、有点儿软绵绵的，还有点儿凉……”

“好！”金田一耕助环视众人，“事先提醒大家，可不要吓得叫出声来，那样就麻烦了。大家可能都知道了，这里埋着一具尸体。好，挖开吧。”

工人们面面相觑，但好奇心战胜了恐惧。几个人放下铲子，开始徒手挖土，马上露出了令人恶心的土色皮肤。令人吃惊的是，这具尸体也一丝不挂，是俯卧埋下的，从后背到臀部缓缓露了出来。

“混账，衣服会暴露身份，就给扒下来了。真险啊，要是再晚一个礼拜，这也要变成无面尸了。”

“哎呀，是男人啊。”

司法主任惊叫道。从肌肉和皮肤的颜色来看，确实是个男人。局长也非常意外，不解地看着金田一耕助，嘴抿成了一条线。

“是的，是男人。您究竟在期盼什么呢？”

“……我以为是鲇子……”

“鲇子？您在开玩笑吧。那个恶魔怎么会死？我刚才说了好几遍了，鲇子还活着……啊！”

金田一耕助看到最后挖出来的尸体头部，也不由得跳了起来。其他人更是一齐变了脸色，屏住呼吸，全身毛孔都冒出冷汗。尸体的后脑像石榴一样裂开了。

金田一耕助从袖兜里掏出手绢，神经兮兮地擦着脸上的汗。“要是脸部的样子没因此发生变化就好了……警官先生，麻烦您把尸体翻过来，让阿为看看脸。阿为应该认识这人……”

“你用这个。”

局长把皮手套扔了过去。村井戴上手套，把手放在尸体肩上，一下子抱了起来。尸体脸上全是土。司法主任拿出手绢，仔细地把土擦掉。他是干这一行的，所以才敢这么干，但他毕竟也是人，即使手微微颤抖，其他人也不会笑。

“阿为，你去看看。别害怕。你不是胆子最大吗？拿出勇气来……这到底是谁？”

尸体的脸恐怖地扭曲着，但是并没有像金田一耕助担心的那样遭到损毁，腐烂程度也不太严重。阿为牙齿打战，看了一眼那具恐怖的尸体。

“啊！这、这、这是黑猫酒馆的老板！”

金田一耕助回头看了看局长和司法主任。其实发现死者是男性的时候，二人就大概猜到了，因此都没有太震惊。局长对金田一耕助点头说道：“那么，老板也被杀掉了。”

“混账！怪不得怎么找都找不到。可他是哪天被杀的？”

“十四号晚上。路过G町驻在所之后，马上被带进寺里，咣的一下，什么都解决了。剩下的就是隐藏尸体了。但警察却把他当成杀阿繁的凶手或者共犯。这就是真凶想达到的目的。”

“那么，凶手是鲇子？”

“是的。”

“鲇子现在在哪儿？”司法主任不耐烦地插嘴道。

“在寺里。看，就在对面那个仓库里。”

太阳已经开始落山了。毫无人烟的寺内被薄暮染上一层淡灰色，冷风砭人肌肤。众人向金田一耕助所指之处望去，在远离正殿和起居室的寺院深处，一座可以称为内院的小殿旁边，孤零零地立着一个仓库。那里放着寺内的用具和宝物，为了防火，所以远离其他建筑。

一瞬间，众人都默不作声。村井忽然跑向前去，局长和司法主任也跟在后面。

金田一耕助回头对阿为说：“阿为，把鹤嘴锄拿来。剩下两人请留在这里。”

阿为提着鹤嘴锄跟在金田一耕助后面。

仓库大门外侧挂着一把大锁。

“日兆应该有这里的钥匙。也许还有备用的，但还是不要打扰中风的老和尚了。用鹤嘴锄砸开吧。”

锁马上被砸坏了。金田一耕助向阿为道谢，让他离开后，自己把手放在大门上。毕竟非常紧张，掌心被汗弄得湿漉漉的。

“大家注意，对方现在走投无路，不要觉得是女人就大意了。”

局长、司法主任和村井也紧张得不住松手又攥拳。金田一耕助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推开了大门……

“危险！”

村井猛地撞开了金田一耕助。耕助忽然被撞，膝下一软，栽倒在地。几乎同时，砰的一声枪响，一颗子弹嗖地从他头上掠过。即使是耕助，也没有想到对方手里有枪。要不是村井撞了一下，他肯定会被贯穿头部当场身亡。

“动就打死你！”

大门里面传来女人尖锐的声音。金田一耕助伏身向上看，像昏暗洞穴一样的仓库内赫然站着一个穿时髦西服的短发女人，虽然抹着厚厚的白粉和口红，脸上还是透出一种残忍。她因绝望而面如土色，瞪大的眼睛里流露出狂暴，迸发出一股杀气，枪口向下瞄准耕助。

金田一耕助自不用说，局长、司法主任和村井也是脸色苍白。

“你到底是谁？”女人的声音带有抑制不住的愤怒，同时也在颤抖，还充满憎恶和怨恨，“你不是警察吧？既然不是警察，究竟和我有什么仇怨？我好不容易躲进黑暗，你却要把我拉到光天化日之下！”她喉咙深处发出歇斯底里的声音。“我知道了，都是你干的！昨天我看到你在墓地周围转。我觉得危险，本想离开这里，可日兆那个笨蛋，竟然不听我的话，不让我出去。要是没有那个笨蛋，我早就逃了……”女人咬牙切齿，忽然发狂似的摇头，“现在说这个也晚了，什么都晚了！我有心理准备。但是，你，一头鸟窝爱管闲事的人，我不能一个人死，你得陪着我死！咱们一起上黄泉路吧！”

“住手！”

局长怒吼一声，向前踏出一步。可是金田一耕助伸出一只手制止了他，带着悲伤的表情摇了摇头。女人也晃动着手枪，局长再也不敢向前迈出一步。

“站起来！”

女人高声叫道。金田一耕助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和女人面对面。此时他大脑一片空白，也没有力气做什么，全身虚弱无力，连站立似乎都很勉强。

局长、司法主任和村井三人站在不远处，身体僵硬却心急如焚。可他们无计可施。他们如果行动，只会令金田一耕助的死期提前。瞄准金田一耕助的手枪随时都会射出子弹。

金田一耕助感到全身发软，真想让那女人速战速决。

“呵呵呵呵呵。”女人发出鬼魅般的笑声。她瞄准目标，手指扣上扳机。

忽然，她看向金田一耕助背后。不只是耕助，而是三个警察背后。就在那一瞬间，她恶魔般的决心和赌上性命的紧张感崩溃了，黑暗的脸上明显露出犹豫，不觉间竟如小孩哭泣一样扭曲起来。

“阿繁！”一个浑厚的声音从众人背后响起，“别胡来！”

一瞬间，女人调转枪口，瞄准了自己的心脏。砰的一声，女人在烟雾中软绵绵地倒下了。同时，金田一耕助也一下子瘫软下来，一双有力的手从后面稳稳托住了他。

“小耕，振作一点儿！”

不用说，是风间俊六。

局长、司法主任和村井跑到女人身边。看到女人正处于临死前最后的抽搐，局长将目光投向风间，不可思议地问道：“你刚才叫她阿繁，这女人是阿繁吗？”

“是的，她就是阿繁。”

“可是，金田一先生说她是鲇子……”

“是的，局长。”金田一耕助被风间俊六抱着，用无精打采的声音说道，“她既是黑猫酒馆的老板娘阿繁，也是日华舞厅的桑野鲇子，一人分饰两角。”

九

第二天，在大森的松月旅馆的厢房里，局长、司法主任和村井围着金田一耕助坐着。风间俊六是主人，也在旁边。他的二老婆，或者是三老婆、四老婆、五老婆，总之有个娇艳的女人在旁边服侍。本来应该是金田一耕助到警察那里说明案件真相，但也许由于昨天神经紧张，他过度疲劳，没有力气坐车外出。风间俊六很担心，就把警察请到了这里。

“唉，真是太丢脸了。”金田一耕助不好意思地反复挠头。他脸色很差，笑容里也没有精神。

局长同情地说道：“不要勉强自己。离死那么近，换成谁都会这样，真是千钧一发啊。”

“我们也都捏了一把汗。”司法主任也感慨地说。

“当时要是风间先生再晚来几秒，真不知道会怎么样。”村井心有余悸地说。

“是的，那女人喜欢风间，所以被风间呵斥时才会像小孩子一样哭。昨晚，我眼前全都是那张脸。那女人虽然坏，可一想到那张脸，就觉得可怜……哎，色狼，你怎么不说话？阿节在旁边就不吭声吗？”

“别瞎说。但小耕你能开玩笑，我也放心了。昨天晚上你一直在说胡话，我担心得够呛。是吧？”

风间双臂抱在胸前，转头看了看旁边的阿节。这个不知道是风间二老婆、三老婆、四老婆还是五老婆的女人只是默默地微笑。

“多谢多谢，让你担心，实在抱歉。不过风间，你可别再叫我小耕了，好歹也要叫阿耕啊。我可不喜欢那么随便。你说是不是，阿节？”

阿节依然微笑不语，但好像忽然意识到什么，拿起空酒瓶站了起来，说道：“如果有什么事，请摇铃叫我。”说完就出去了。

金田一耕助目送她出门，说道：“她不错嘛。风间，你别在外面乱搞了，就和阿节在一起吧。”

风间苦笑着说：“别扯闲话了。大家都等得不耐烦了，快说吧。”

“好。”

金田一耕助用力点点头，喝了一口没有气的啤酒，然后正襟危坐，开始讲道：

“我的开场可能有些奇怪，侦探小说里有一个主题叫无面尸。这是我最近从冈山的一个朋友那里听来的，是这样：A想杀B，但如果直接杀，马上就会被怀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A有杀B的动机。于是A杀了B后，把B毁容，再给尸体套上自己的衣服，伪装成被杀的是自己，然后再躲起来，这样人们就会认为是B杀了A后潜逃，警察会把B当作凶手去搜捕。如此一来，A就可以安全地藏好。就是这么一种诡计。这次的案件和这个非常相似，但仔细想想，从根本上还是有区别的。刚才那种情况，第一目的是杀B。但这次的案件不是这样。作为阿繁替身的那个女人和阿繁之间没有恩怨，阿繁唯一的目的就是杀了丈夫糸岛大伍。这和普通侦探小说里的无面尸不同。正因如此，当动机被看破后，阿繁就必然失败了。”

金田一耕助又喝了一口啤酒，润了润嗓子。

“我从风间那里听到关于阿繁身世的疑惑，马上就注意到了这个动机。后来发现的昭和十二年松田花子的案件更加确定了我的想法。松田花子想毒死婆婆，却误杀了丈夫，然后逃往中国。她当然改名换姓，隐藏来历，却不知怎么被糸岛大伍发现，在胁迫之下与他成为夫妻。糸岛在中国肯定也是利用阿繁的美貌和肉体来做坏事。这样的夫妇之间不会有爱情。糸岛虽然钟情于阿繁，但阿繁对丈夫除了憎恨以外，不会怀有其他感情。她没有逃走，是因为害怕秘密暴露。也因为这一点，她不但害怕糸岛，也非常害怕回到日本。恐怕她是打算一辈子都留在外国，可是由于战败，不得不被遣送回国。她不想这样，但无计可施。因此她就想，回到恐怖的国内，而且是和恐怖的男人一起，至少能避免其中一种情况也好……于是她扔下糸岛，一个人先回到国内。既然被遣送回来，不如借此机会，把知道自己秘密的糸岛永远甩开。于是回到国内的她想尽量远离东京。但是她生在东京长在东京，也只能住在离东京不远的地方。此时距她毒杀丈夫已经过了十年，而且这十年对阿繁来说，相当于十五年、二十年，相貌完全变了。当时她还是个孩子，脸蛋圆圆的，现在变成了长脸。她对自己的变化有自信，为了突出这一点，还故意梳着和以前不同的日式发型，衣服也选择传统的日本风格。就这样，她在横滨的夜总会遇见了风间，被他包养，终于找到了安定的住处，而且恐怕还是生来第一次恋爱。生活安定、爱情满足，两方面都有所得的她沉醉于幸福，可这时糸岛回来了。打算永远甩开的糸岛出现在她面前，当时她的愤怒可想而知。如果只是为了糊口，阿繁还可以断掉当时的关系。但她喜欢上了风间，因此无法放手。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就让这个男人打碎了。她知道，只有把他杀了，才能得到永远的幸福。是的，当糸岛大伍回到国内，找到阿繁，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就宣告了自己的死亡。”

没有人开口。局长对金田一耕助的每一句都以点头回应。现在糸岛和阿繁都死了，这一切都是金田一耕助的想象，但这想象恐怕正揭露了真相，谁都不能不同意。

风间想再要啤酒，金田一耕助制止道：“不，不用了。没有气的啤酒不那么刺激，对我正合适。”

说着，他抿了一口酒，接着说道：

“那么，我们重新看一下这个案件。这个月二十号的清晨，黑猫酒馆的后院里挖出一具腐烂的女尸。调查结果认为尸体是桑野鲇子，凶手是老板娘阿繁，其丈夫糸岛大伍可能是共犯。风间从阿君的电话里得知此事，不久警方上门，知道了更详细的情况。但是风间当时并不太吃惊。他单纯地认为，阿繁做得出这种事。可是到了二十六号，事态陡然逆转。被杀的不是鲇子，而是阿繁，原先认为被杀的鲇子才是凶手。看到这则报道，风间忽然感到非常不安。他没有想过深入挖掘不安的原因，但总之心里有些放不下的东西，于是马上来找我。他在我面前也说不出不安的原因，不知道该如何说明。我和他交谈的时候，这样分析了他的疑惑：尸体最开始被认为是鲇子，现在又成了阿繁。这么看来，尸体没有明显特征，说是鲇子或阿繁都可以。那为什么不会是鲇子呢？风间的疑惑就在此处。我于是进一步解释，尸体就是鲇子，是阿繁故意想让人认为尸体是自己。我姑且先这样假设。那阿繁为什么要这么做？给我帮助的是阿繁以前的秘密，她需要自己死去，这样就可以从世上抹去自己的存在。这样想来，动机就很充分了。还有，酒馆起居室里女人的真实身份也能说明问题。按照警官先生的说法，是鲇子在伪装。一天两天倒还可以，两周这么长的时间，还是杀人后，没人有这种胆量，太不自然了。不如说这也是阿繁的一个目的，为了让人对起居室里的女人产生怀疑，她当时是故意把脸露出来，这么想很自然。对，屋里的就是阿繁。如果是这样，那么和刚才的假设有什么矛盾的地方吗？有，就是日兆的证词。但这比较烦琐，待会儿再说，我们先无视日兆的证词，继续推演刚才的假设。被杀的是鲇子，凶手是阿繁，糸岛是共犯。这样想下去，就出现了一个疑问：为什么他们要把沾血的榻榻米和拉门留在那里？榻榻米上的血只用薄席子盖着，拉门上只贴了张报纸，早晚会被住进来的人发现的。而且血量相当大，即使尸体不被发现，也会被后来的人怀疑。这么重大的证据，怎么能若无其事地留在那里呢？把拉门上沾血的部分撕破就行，把榻榻米表面撕下来烧掉就可以，很简单的事，他们为什么没有做？我们再看一次阿繁的计划。她想要自己被杀，所以需要尽可能在各处制造杀人证据。因此对她来说，留下血迹可以理解。可糸岛呢？阿繁杀了鲇子，糸岛帮忙埋尸体，然后二人逃跑。这种情况下，糸岛会对血迹漠不关心吗？不会。再进一步说，糸岛如果知道阿繁的计划，即让鲇子做替身、伪装成自己被杀的计划，他会怎么样？不，不，我们不用考虑这种情况，因为糸岛不可能同意阿繁的计划。这样阿繁是安全了，但怀疑就会落到糸岛身上。阿繁死了，糸岛落了个杀妻的名声，这种计划糸岛是不会同意的。这样想来，案件的全部过程都是阿繁一个人在脑中想好，糸岛完全不知情，这样才符合情理。可是，血迹还是有问题。这么多血，糸岛不可能没注意到。而且壁橱前面的榻榻米挪到了墙边，这就必须搬动柜子。阿繁一个人肯定搬不动，肯定要糸岛来帮忙。糸岛是怎么看血迹的呢？想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来那只脖子几乎被砍断的黑猫……”

“啊！”局长、司法主任和村井几乎同时叫出来。局长急促地说道：“知道了，知道了！阿繁为了让糸岛认为那是黑猫的血，把黑猫杀了。”

“是的，是的。”金田一耕助高兴地挠着头，“你们以前认为，那只黑猫是因为杀人时恰好在旁边，结果被误伤。可是，诸位太不了解猫的习性了。世上没有比猫更难杀的动物。我中学的时候有个朋友，非常凶残，猫和狗都敢杀了烤着吃。当然不是风间，请放心。听他说，没有比猫更不干脆的动物。狗只要用棒子打，马上就会死，但猫这东西，无论怎么打，一时半会儿是死不掉的。以为它死了，结果还在翻着眼睛叫，简直没有比这更难对付的东西。这么神通广大的猫，因为杀人案被误伤，实在说不通。而且我看了它的伤口，只能认为是故意杀的。警官先生的意见是猫看到了犯罪过程，主人觉得瘆人就杀了。我最初也这么想，可是那样简直和爱伦·坡的小说一样了。我一直认为被杀的不是阿繁，所以这个问题很困扰我。后来我忽然想明白了：阿繁趁丈夫外出后杀了人，然后又杀了黑猫。等丈夫回来后，就说逗猫的时候忽然被咬了，或者用其他借口，然后就把猫杀了，并给丈夫看黑猫的尸体。阿繁平时就有些歇斯底里，糸岛吃惊归吃惊，但也没有太奇怪。这样，阿繁用杀黑猫的方法把房间里的人血遮掩了过去。更妙的是，她借埋猫让丈夫在后院挖坑，还让丈夫买新猫代替，最终使丈夫越发引人怀疑。她肯定是这么对丈夫说的：我发火杀了黑猫的事不要跟别人说，我可不想被说成是那么残忍的人。你快找只猫来代替，谁也分辨不出黑猫有什么差别，换猫的事也别对别人说。”

“嗯。”局长发出沉重的低吟。司法主任和村井也叹了口气。“原来如此。这样糸岛奇怪的举动就能解释了。他什么都不知道，成了老婆手里的木偶，连那是杀自己的准备活动都不知道……”

“是的。这就是凶手冷血残酷的地方。另一方面，她故意涂抹劣质化妆品，弄出一脸疙瘩，不离开起居室。去年她有过一次经历，所以知道涂哪种化妆品会起疙瘩。对于糸岛来说，老婆脸上起疙瘩是事实，所以她闭门不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这时，她提议把酒馆卖掉，搬到远方。不知道她用什么借口让丈夫同意，但维持店里生意的是她，糸岛也只能听她的……到这里，我们暂且换一个焦点，假设被杀的是鲇子，让我们来看看她这个人。我一直对鲇子的存在抱有疑惑。前面说过，阿繁有杀糸岛的动机，可糸岛没有杀阿繁的动机。他像螨虫一样寄生在阿繁身上，靠阿繁吃饭。杀了阿繁，无异于杀鸡取卵。但从表面上看，他却有杀阿繁的动机，即他有了新情妇鲇子。如果没有鲇子，糸岛就没有杀老婆的动机。于是，只有鲇子存在，阿繁被丈夫谋杀才说得通。这不正符合阿繁的计划吗？而且其中应该有阿繁的诡计。我调查了一下鲇子，结果非常模糊。去年五月到六月，鲇子在日华舞厅。可是从辞职到今年正月见到以前的同事为止，其间她干了什么，谁都不知道。可到了今年，她接连被舞女和阿君看到，然后就是这次的犯罪。这也太符合阿繁的计划了。但鲇子确实是存在的，而且和糸岛关系很好，看电影、在井之头进了奇怪的房子都是事实。但是……我想，糸岛这样的男人会勾搭其他女人吗？他不仅要靠老婆吃饭，也非常迷恋老婆。这点酒馆的三个女人都能证实。这种人会有其他女人吗？不过男女关系没有一定之规，糸岛也可能有情妇。可是，阿繁非常嫉妒，这就奇怪了。在我看来，就算丈夫出轨，阿繁也绝对不会嫉妒，顶多冷冷地嘲笑一番。阿繁嫉妒，并且故意在年轻女人面前说出来，这不也是在做戏吗？我询问三个女人当时的情况，得知如下情况：第一，阿繁是今年才开始嫉妒的。第二，阿繁这么说的时候，从未提起过鲇子这个名字，总是说那个女人。第三，当时糸岛似乎非常嗤之以鼻，觉得阿繁在说傻话。综合以上三点，我认为这就是阿繁在做戏。但是，当时我做梦都没想到阿繁会上演这么一出大戏。让我察觉的，不，让我得知这一情况的，是两个人的日记。”

金田一耕助喘了口气，又喝了一口啤酒，接着说道：“日记是指风间和阿君的日记。风间记日记没什么奇怪，但阿君在过去的一年里每天都坚持记日记，非常了不起。日记成了解开案子里最奇怪谜团的唯一线索，所以这个案子的第一功臣当是阿君。黑猫酒馆每个月会停业两三次。但根据阿君去年的日记，阿繁并不是每个休息日都去见风间，一月只去一次。其他时间要么在家，要么和糸岛二人出去玩。从今年开始，阿繁才每次都说去找风间。可是根据风间的日记，他没有那么频繁地见阿繁，还是和去年一样，一个月一次。那么，阿繁去了哪里？更奇怪的是，并不是阿繁一出门，糸岛就也出去。有时候阿繁出门，糸岛还老实待在家里。这种日子就是阿繁真正去见风间的日子。而阿繁去向不明时，糸岛则一定会跟着出门。我找到那个舞女，问她在日本剧场前面见到鲇子的日子，果然也是阿繁去向不明的日子。阿君尾随糸岛并见到鲇子的日子也是如此。注意到这个事实，我非常震惊。阿繁和鲇子是同一个人，她一人分饰两角。虽然我没有直接证据，但想来想去，无论怎么推理，最后都只能得出这个结论。我暂且认为这个推理是正确的，那还有什么矛盾吗？什么都没有。同时见过阿繁和鲇子的只有阿君。阿君是在人群中远远地见过一眼，想要骗过她的眼睛不是难事。阿繁平时梳日式发型，穿朴素的日式服装。相反，鲇子短发，浓妆艳抹。阿君被骗也可以理解。至于其他人，认识阿繁的不认识鲇子，认识鲇子的不认识阿繁。甚至鲇子是和糸岛一起从中国回来的、鲇子是糸岛的情妇等等，都是阿繁说的，没有其他证据。因此，鲇子是阿繁的分身。这样一切才符合情理。阿繁要制造丈夫谋杀自己的假象，必须给丈夫一个动机。注意到这一点时，我被她的险恶用心吓住了，真想蒙上眼睛。我一边推理，一边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但是，我的假设马上得到了证明。我把松田花子的照片拿给日华舞厅的人看，他们说变了不少，但肯定还是这个人。另一方面，那张照片似乎是阿繁年轻时的照片。这样一来，阿繁一人分饰两角就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了。”

金田一耕助说到这里，又喘了一口气，盯着装啤酒的玻璃杯。谁都没有说话，无边的沉闷笼罩着房间。不久，局长和司法主任几乎同时开口：

“可是，阿繁怎么向丈夫解释这种奇怪的做法呢？”

“还有，阿繁从去年五月就开始策划这次犯罪了吗？”

“嗯，我认为是这样的。但我要先回答局长的问题。这种事对阿繁来说并不难。她会这么说：最近咱们生活得太闷了，不如再像去年五月那样玩一次。我再装成桑野鲇子，是个有夫之妇，偷偷和你约会。我们都到了倦怠期了，需要些变化，我想尝些新鲜感，就再和我玩一次吧。糸岛已经习惯了阿繁的怪脾气，而且只要是她的命令，糸岛都会遵从。况且糸岛自己未必对这种游戏没兴趣。这样，他就上了阿繁的当。”

“原来如此。”局长思索着，露出佩服的表情。

“接下来说说去年的事。我认为，早在找风间之前，糸岛就找到了阿繁的住所，见过了阿繁。当时阿繁还没有精密的计划，但就像刚才说的，她一看到糸岛，就产生了杀意，无意中做出了有利于后日计划的举动。糸岛出现在她面前时，她隐藏怒气，对糸岛说，我现在有男人了，而且那人很厉害，有一大群手下。如果我和你幽会被他发现，不知道会怎么样。所以你别来这里，我去和你见面……然后她佯言为了躲开风间及其手下，化妆出门，伪装成一个叫桑野鲇子的人。她甚至还说，我们这样继续下去，早晚会被发现，为了留一条后路，我要到舞厅去上班……实际上风间当时对她早没兴趣了，身边还有十三个姨太太呢。”

“别瞎说！”风间脸色极其难看，却也有些发红，他从下往上摸着光滑的脸。

“哈哈，十三个还不够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总之当时风间已经不怎么到阿繁那儿去了，所以阿繁也分身有术。可是逐渐地，阿繁知道了小野千代子这个女人。她发现糸岛和这个女人一起回来，现在还照顾她。其实糸岛照顾小野也是不怀好意，他打算把她卖掉，而阿繁也考虑要利用这个女人。当时阿繁的计划还比较单纯，就是杀死糸岛，让小野千代子顶罪。大概是这样的计划。她想让其他舞女认为她就是小野。关于那个印着首字母C·O的行李箱，我询问了见到过的舞女，据说相当大，而且一看就是女式豪华箱子。但当时的小野千代子脸上涂着泥和煤灰，装成男人，从中国东北南下，不应该带着那样的箱子。所以我在发现阿繁和鲇子是同一人之前，就知道鲇子不是小野千代子。就这样，计划制定好了，可阿繁当时没有实施的勇气。杀人，而且是女人杀男人，是一项大工程。她酝酿着计划，静静地等待时机成熟。这时，她面前出现了一个合适的人，那就是日兆。”

金田一耕助停了下来，好像虫子落在背上一样，身体猛地一颤。众人都阴沉着脸，发出低沉的叹息。金田一耕助接着说道：“大家都知道，黑猫酒馆的起居室拉门的玻璃上贴着纸。但那不是最近才贴上的，而是糸岛夫妇搬来这里不久后贴的。阿君说，那是因为日兆经常从后面的岩崖上偷看老板娘，没办法才贴的。那人有点儿奇怪，也许是个变态。阿繁利用了这点，收他为手下，把他当成犯罪的工具。前面提到，我的假设里唯一矛盾的地方就是日兆的证词。可是，我越来越相信自己的假设，那么只能认为日兆在说谎。我还想过，日兆会不会看到了伪装成鲇子的阿繁，也被骗了呢？即使那样，他的行动也完全符合阿繁的计划。日兆最初的证词被阿为揭穿后，看起来是出于无奈才说了真话。但我想，即使阿为没有揭穿他，他过一阵子也会那么说。还有挖出尸体的时间。如果日兆所言为真，为什么不在黑猫酒馆搬走的十四号或十五号去挖呢？当时房子已经空出来了。那时如果尸体被挖出来，还不会腐烂得那么严重，也许还认得出相貌。反过来想，日兆怕是在等着腐烂得分不出相貌……我十分有把握才说出这番话，那具尸体并不是埋在那个院子。那个院子直到十四号晚上，还只有一只黑猫的尸体。那么，尸体在哪儿？在墓地，就在糸岛的埋尸之处。埋在那里，等脸烂掉，然后到了二十号晚上，终于烂得分不出了，日兆再挖出来，重新埋到酒馆的院子里。长谷川巡查发现日兆时，他不是在挖尸体，而是在埋尸体。他当然知道长谷川每晚都要来巡逻，便故意让对方觉得自己是在挖。”

众人纷纷叹气，心里感到无望的黑暗。

“话题再拉回来，阿繁找到一个合适的共犯，开始修改计划，只过了半年，就比之前的计划精细多了。她首先制造自己被谋杀的假象，然后把嫌疑投向丈夫，再偷偷杀了丈夫，把尸体藏好。这样，她达到了双重目的：既杀了鲇子，又抹去了自己的存在。她选择小野千代子作为这一计划的工具，不，应该说是牺牲品。小野是被糸岛卖掉的，但阿繁知道她的住址。小野被卖掉时，一定会因羞耻而隐姓埋名，就算以后小野的真实姓名被报道出来，她被卖到的地方，即控制私娼的团伙，也不会注意到，所以阿繁大可安心。阿繁通过一人分饰两角，不仅创造了鲇子这个幻影，而且为了看起来更真实，故意表现得很嫉妒。刚才讲过，她嫉妒的时候，从来不提鲇子这个名字，只说那个人或那个女人，让丈夫误认为在说小野千代子，而阿君和其他两个女人却认为是在说鲇子。阿繁用心良苦，这一招确实巧妙。”

金田一耕助又停下来喘了口气，马上接着说：“话有些长了，后面我尽量简单讲讲。不用我说各位也知道，准备工作完成，终于要正式下手了。那个恐怖的二月二十八号，丈夫糸岛出门进货，阿繁把可怜的小野千代子叫到家里，猛地一击把她杀死。我不知道实际下手的是阿繁还是日兆，其实都一样。尸体由日兆背回去，埋进墓地。然后阿繁杀了黑猫，骗过了丈夫。为了给阿君留下印象，她还没忘把鲇子的遮阳伞放在店里的桌子上。随后，她涂上劣质化妆品，让脸上起疙瘩，从此闭门不出。这是第一次杀人，可怕的是，这次杀人不是阿繁的目的，只不过是为第二次杀人做准备。第二次杀人发生在十四号晚上。卖掉酒馆、经过G町驻在所的糸岛和阿繁两人很快来到莲华院。我不知道她是用什么借口把丈夫骗进去的，不过总能找到一个借口吧。糸岛在那里被杀，毫无疑问，是日兆下的手。尸体埋进墓地后，阿繁躲进了莲华院的仓库。俗话说灯下黑，那里真是个绝佳的隐蔽场所。就这样，阿繁和日兆在仓库中开始了奇怪的生活。但是阿繁有一个失误，就是日兆没有看上去那么傻。阿繁一直利用他的不正常，如果是他，多么出格的言行都不会被怀疑。但这次，这种不正常背叛了阿繁。日兆把阿繁当作私有物品，但绝不相信她，所以每次离开仓库都把门锁死，把她关在里面。这导致了阿繁的毁灭。”

金田一耕助说完了。众人一时陷入沉默，面面相觑，连说话都觉得吃力。

“阿繁到底想怎么对待日兆？”过了一会儿，村井问道。

金田一耕助用尽可能平静的语调回答，但声音还是抑制不住颤抖。“反正不会放过他吧。这次的案子不再被关注后，和尚的尸体就会出现在某个地方。那样阿繁就可以高枕无忧地走进新生活了。”然后，他扭头转向局长问道：“日兆怎么样了？”

局长闻言，摇摇头说：“没希望了。昨天到局里后，他发现被骗，忽然发狂。大家上去把他按住，结果他口吐白沫倒下了……他和阿繁奇怪的恋爱生活对他有严重影响，现在意识虽然恢复了，但精神恐怕很难恢复正常了。”

众人叹息后，又是长长的沉默。打破沉闷气氛的是风间充满活力的声音：“这么悲惨的案件真让人不好受。就当是除除晦气，我们来点儿热酒吧。”

说完，他拍了拍手。

终章

合上这份黑暗的记录时，我再次展开了金田一耕助的来信。

Y先生：

这个案件到最后也没有跳出您说的无面尸的模式，但其中加入了一人分饰两角的诡计，让案件更复杂了。您以前说过，一人分饰两角的诡计要隐藏到最后，如果让读者看透，作者就输了。不仅是小说，现实也是如此。鲇子就是阿繁，我看透这一点时，阿繁就完全失败了。我想问一句，Y先生，您看透这个一人分饰两角的诡计了吗……

老实说，我没有看透。各位读者朋友，你们看透了吗？

目录

发端

第一章 绝世美人

卧室里的蝮蛇

古馆律师

佐清归来

第二章 斧·琴·菊

飞血的遗嘱

犬神家谱

可疑的猿藏

供奉的手印

第三章 噩耗传来

菊花田

菊花胸针

印着指纹的怀表

第四章 遗弃的小船

可疑的X

琴师

珠世沉默

第五章 唐柜之中

石榴

佐智伸出魔爪

影子

第六章 琴弦

痛苦的小夜子

食指的血

第七章 可叹！可怜！

珠世的身世

奇怪的谜语

染血的纽扣

第八章 命运的母子

三个手印

雪峰

我的告白

静马和佐清

第九章 可怕的偶然

悲哀的流浪者

静马的困境

大团圆

发端

信州商界巨头之一、犬神财阀的创立者、被称作日本生丝大王的犬神佐兵卫，于昭和[1]二十×年二月，长眠于信州那须湖畔的家中，享年八十一岁。

犬神佐兵卫是一位白手起家的人物，他的奋斗史在过去几十年里出现在许多报纸和杂志上，广为世人所知。对此研究最详尽的，是其死后由犬神奉公会发行的《犬神佐兵卫传》。

据这本传记记载，幼年便成为孤儿的佐兵卫，十七岁那年流落到信州那须湖畔。他不知道自己故乡何处，甚至连生在何处、父母何人也一概不知。连“犬神”这个奇怪的姓氏，也不晓得是不是他的真正姓氏。

一般的人发达后总想矫饰自己的出身门第，佐兵卫却对这种虚荣毫不在意。他经常对左右的人说，每个人生来都是赤裸裸的，也曾经平淡地说过：“我长到十七岁的时候，还像个乞丐一样，在全国各地流浪。直到来到这里，承蒙野野宫先生的照顾，才算是转了运。”

这位野野宫先生，叫作野野宫大贰，是那须湖畔那须神社的神官。此人对佐兵卫来说是终生的恩人，恩重如山。卓尔不群的佐兵卫在谈及此人的时候，也要正襟危坐。

佐兵卫终生对大贰怀有感谢之情，对他的后代也竭力报恩，堪称美谈。可是，凡事都要有个限度。佐兵卫死后，犬神家族里发生的血腥杀人事件，正是发端于佐兵卫对野野宫家后代过分的报恩。这样想来，即使是出于善意，一旦处理方式错误，也会引起莫大的惨祸。这也算是一个教训吧。

此事暂且不表。

佐兵卫第一次见到野野宫大贰，是如下这番经过：

如同佐兵卫自己说的那样，当时他和乞丐差不多，在全国各地流浪，某一天像一条狗一样倒在了那须神社的前殿下面。当时已是深秋，在严寒的那须湖畔已经要靠暖炉来取暖了。

佐兵卫当时穷得只有一身破烂衣服和一根腰带，而且已三天没有吃过像样的食物。饥饿和寒冷让年轻的佐兵卫清楚地意识到了死亡。实际上，如果当时野野宫大贰再晚些才发现他，他肯定就倒毙路旁了。

野野宫大贰在前殿下面发现了这个小乞丐，很吃惊，把他抱回了家里，并且让妻子晴世无微不至地照顾他。这是大贰和佐兵卫最初的缘起。

据《犬神佐兵卫传》记载，此时大贰四十二岁，妻子晴世二十二岁，两人年龄相差悬殊。佐兵卫说，晴世不仅像女神一样温柔，也像女神一样漂亮。

经过野野宫夫妇悉心的照料，本来身体素质不错的佐兵卫很快就恢复了健康。此后大贰也没有丢下他不管。大贰听了佐兵卫可怜的身世，让他住在自己家里，住多久都没关系。佐兵卫也不想离开这个温暖的家。就这样，他以食客兼仆人的身份，留在了那须神社神官身边。他没上过学，目不识丁。大贰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谆谆教导着他。

大贰如此喜欢佐兵卫，自然有看中其聪敏的一面，此外据说还另有一个原因，《犬神佐兵卫传》里没有提到过。佐兵卫是个罕见的美少年。晚年的佐兵卫脸上，还能依稀看出年轻时的美貌。据说他年轻的时候，完全称得上是珠玉之姿。

大贰非常喜欢佐兵卫的容貌，传说两人之间有同性恋关系。最有力的证据是，佐兵卫安住下来一年多之后，像女神一样温柔的晴世有一阵子回了娘家，据说是因为大贰只宠爱佐兵卫，忽视了妻子。

但是，夫妻不合随着佐兵卫离开这个家而化解，不久，晴世又回到了野野宫家。两个人的感情好像也很深厚，数年之后，晴世生下了一个孩子，取名祝子。祝子长大成人，招女婿入赘，生下的孩子叫作珠世。珠世就是这个故事的主人公。这件事还是放到后面说吧。

离开野野宫家的佐兵卫，在大贰的介绍下，进了一家小小的缫丝工厂。这就是构筑后来日本商界一方霸主——犬神财阀的第一步。聪敏的佐兵卫用一年就掌握了一般人几年才能掌握的知识。他虽然离开了野野宫家，但绝没有与之断绝来往，还经常出入那里，接受大贰的教诲，学识修养也渐渐地加深了。晴世虽然曾经因为他而离家出走，后来好像也释然了，像对待弟弟一样照顾他。

佐兵卫进入缫丝工厂，是在明治[2]二十年左右，正是日本缫丝工厂的摇篮时代。他在工作的同时，掌握了缫丝工厂的组织构造，学习了贩卖生丝的商业手段，不久就出来创业，开了自己的工厂。提供原始资金的，也是野野宫大贰。

佐兵卫的事业逐渐上了轨道。随着甲午战争、日俄战争，以及第一次世界大战，日本国力充实的同时，生丝出口成了支柱性产业，犬神缫丝公司也随着局势成了日本一流的大公司。

野野宫大贰在明治四十四年去世，享年六十八岁。他实际上是犬神佐兵卫事业的最初投资者。佐兵卫曾经把他的投资加上丰厚的利息还给他，但说破了嘴，大贰也决不接受。他一生都在神官的职位上工作，过着清贫的生活。

大贰死后不久，遗孤祝子招夫入赘，继承了神官的职务，这都是佐兵卫在其中安排。祝子夫妇很长时间都没有孩子，结婚后十几年，才在大正[3]十三年生了一个女儿，即珠世。

珠世诞生的时候，外祖母晴世已经去世。珠世快到二十岁的时候，父母也相继离世。她被接到犬神家，并且受到特殊的礼遇——被当作尊主的遗孤，尊为贵客。

不知什么缘故，犬神佐兵卫一生都没有立正室夫人。佐兵卫有松子、竹子、梅子三个女儿，三人的生母各不相同，但都不是他的正妻。三人都招了上门女婿，也都有了孩子。长女松子的丈夫在那须总店，次女竹子的丈夫在东京分店，三女梅子的丈夫在神户分店，都担任经理。佐兵卫到死都把犬神财阀的巨大实权攥在手里，对女婿们决不让出分毫。

昭和二十×年二月十八日，犬神佐兵卫临终，侍奉在床前的犬神家族有以下诸人：

首先是长女松子。她五十岁出头，在犬神家族中是最孤独的，因为她丈夫前一年去世了，唯一的儿子佐清被抓去当兵，还没有复员。本来战争结束后不久，就收到缅甸来信，知道他还活着，但是不知道何时复员。所以，佐兵卫三个外孙里面，只有佐清没有出现在临终告别式上。

然后是次女竹子和她丈夫寅之助，还有两人的孩子佐武和小夜子兄妹。佐武二十八岁，小夜子二十二岁。

还有三女梅子和其夫幸吉，以及唯一的儿子佐智。佐智二十七岁，比佐武小一岁。

以上八人，加上未复员的佐清，一共九人，是和佐兵卫有血缘关系的人，这是犬神家族的全部成员。

在佐兵卫的临终告别式上，除了上述诸人外，还有一个和佐兵卫渊源颇深的人守在床前。不用说，是野野宫家唯一的遗孤珠世，时年二十六岁。

众人守着气息逐渐微弱的佐兵卫，像石头一样一言不发。奇怪的是，从他们每个人的脸色中都完全看不到亲人临终的悲哀。不，不仅没有悲哀，除了珠世以外，其他人的脸上都浮现出焦躁。他们似乎非常焦急，不仅如此，还在互相猜测，目光从生命逐渐消逝的佐兵卫身上移开时都充满猜疑，互相看着同族的亲戚。

他们之所以焦急，是因为不知道佐兵卫的遗嘱。巨大的犬神财阀由谁来继承、巨额遗产如何分配，佐兵卫对此从来没有表明过态度。

他们的焦躁和担心还有一个原因。不知为何，佐兵卫对他的女儿们没有一点亲情，对女婿们自然更是连小指尖儿般的信任都没有。

主治医生把着脉，佐兵卫的生命迹象逐渐衰弱。长女松子忍不住了，跪着挪到父亲前面：“父亲，遗言是什么？遗言？”

佐兵卫似乎听到了松子的声音，微微睁开了眼睛。

“父亲，要是有遗言的话就请讲吧。大家都在等父亲的遗言。”

佐兵卫似乎明白了松子的意思，微微一笑，举起颤动着的手指，指着末席的一个人。那人是犬神家的顾问律师古馆恭三。

古馆律师清了清嗓子：“老人的遗嘱确实在我这里。”

古馆律师的一句话，仿佛在寂静的临终告别式上投放了一颗炸弹。除了珠世，其他人都愕然望向他。

“有遗嘱吗？”喘着粗气说话的，是次女竹子的丈夫寅之助。他说完慌忙从衣兜里掏出手绢，擦去额头上渗出的汗，尽管这是寒冷的二月。

“那么遗嘱什么时候公布呢？社长去世后马上……”询问的是梅子的丈夫幸吉。他的脸上也浮现出强烈的焦躁。

“不，不是那样。按照老人的意思，遗嘱要在佐清复员回来后开封公布。”

“佐清……”竹子的儿子佐武低声说道。他的脸色万分不安。

“可是，要是佐清不能复员回来……虽然我这话不吉利……”说话的是竹子。松子听到后，露出了凶恶的眼神。

“竹子说得有道理。虽然还活着，毕竟是在遥远的缅甸。回国之前，也许还会发生什么事情。”梅子说道。她不管姐姐的表情如何，语气相当毒辣。

“那种情况的话……”古馆律师轻轻地干咳了一下，“就在老人的一周年忌日公布。这期间，犬神家一切事业和财产的管理，都由犬神奉公会代为行使职权。”

不快的沉默一瞬间笼罩在诸人身上。除了珠世以外，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同样的焦躁和担忧，甚至流露出一种怨恨。松子凝视着佐兵卫的脸庞，眼神中混杂着希望、不安、渴望和怨懑。

佐兵卫的嘴角依然挂着淡淡的微笑。他睁开空茫的眼睛，从松子开始，扫视着众人的脸庞，最后眼神落到珠世身上，再也不动了。

把脉的医生庄重地宣布：“请节哀顺变。”

犬神佐兵卫结束了纷繁的八十一岁的人生。然而现在想来，这个瞬间，是后来犬神家血腥案件的开端。

[1] 日本裕仁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926年到1989年。

[2] 日本睦仁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868年到1912年。

[3] 日本嘉仁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912年到1926年。

第一章

绝世美人

犬神佐兵卫去世八个月后的十月十八日，一位客人来到那须湖畔的那须宾馆，要了一间房。

这位客人年纪三十五六岁，一头鸟窝似的乱发，是个其貌不扬的小个子。他穿着皱巴巴的哔叽上衣和同样皱巴巴的裤裙，开口说话时有些口吃。登记在旅馆花名册上的名字是金田一耕助。

如果各位读者朋友读过《本阵杀人事件》以来的一系列侦探故事，就不用介绍这个人了。但为了第一次看到他的读者朋友，还是略微费些笔墨吧。

金田一耕助是一位相当飘逸超然的侦探。乍一看，他身上哪里都没有亮点，是个其貌不扬的男人，但其缜密的推理手法，已经在《本阵杀人事件》《狱门岛》和《八墓村》等案件中得到证明了。此人有个毛病，只要一兴奋，口吃就变得严重，还不停地挠他那一头乱发，实在是个不高雅的毛病。

先介绍到这里。金田一耕助被带到面向湖水的二楼房间，马上就用室内的电话拨通外线，打到了某个地方：“啊，是的，要一个小时是吗……好的，知道了，我在这里等。那么……”

挂了电话，他回头对女佣说道：“一小时之后，有个人来找我，请马上把他带到这个房间来。我叫什么？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随后冲了个澡，回到房间，表情严肃地从旅行箱里拿出一本书和一封信。书是一个月前由犬神奉公会发行的《犬神佐兵卫传》，信是那须市古馆律师事务所的若林丰一郎所寄。

金田一耕助坐在外廊的椅子上，面向湖水，胡乱翻着已经看过几遍的《犬神佐兵卫传》，然后放到一边，从信封中取出若林丰一郎的信。信的内容相当奇怪，大致如下：

金田一耕助阁下亲启：

深秋时节，谨祝阁下身体康健、事业顺利。

鄙人与阁下素昧平生，皆因有求于阁下，突然致信，叨扰阁下清闲，不胜惶恐。

随信奉上《犬神佐兵卫传》，所求不为别事，乃是关于犬神佐兵卫的遗族。鄙人甚为担心，近期犬神家族将要发生不同寻常的事件。所谓不同寻常的事件——就是属于阁下负责范围内的流血事件。犬神家族中的数人，恐将成为受害者——考虑至此，鄙人夜不能寐。不，不是将来将要发生，而是现在正在发生。如果任其发展，恐怕会酿成惨祸，为防患于未然，想请阁下前往那须调查，故冒昧致信。恐阁下读罢此信，或以鄙人癫狂，然鄙人实未疯未癫，乃过于忧虑、过于不安、过于恐惧，望阁下垂怜。阁下前来那须之时，请致电古馆律师事务所，鄙人随即拜访。切望阁下勿等闲视之。

附记：此事万勿告知他人。

若林丰一郎 敬上

此信措辞生硬，好像是一个习惯了白话文的人故意用文言文写的。素来冷静的金田一耕助看到这封信也不由得吃惊。信中说不要把他当作疯子，然而所述之事不得不让人觉得这人疯了，或者觉得他在开玩笑。

流血事件也好，几个受害者也好，恐怕都是写信的人空想出来的。否则他是怎么知道的呢？预谋杀人的人是不会告诉其他人的。即使在心中盘算杀人，也不会贸然施行。可是，写信的人却认为谋杀必然会发生，不由得让人觉得奇怪。

退一步讲，就算有杀人计划，他又因故知道了这个计划，那么为何不通知将成为被害者的人呢？现在案件还没有发生，如果不方便报警，悄悄通知被害者总是可以的。如果不能明说，可以寄匿名信，总有通知的办法。

金田一耕助最初想付之一笑，可是他不由得注意到一个细节。那是信中的一句话：“不，不是将来将要发生，而是现在正在发生。”

难道奇怪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另外一个引起金田一耕助注意的地方，是写信人在律师事务所工作，大概是律师或实习律师。这种人也许知道其他家庭的秘密，也有可能知道了杀人计划。

金田一耕助反复读了几遍信，然后看了随信寄来的《犬神佐兵卫传》。得知了犬神家复杂的家庭背景后，他的兴趣被激发了。

金田一耕助知道，犬神佐兵卫于今年初春去世。他还在什么地方看过，佐兵卫的遗嘱要等到其中一个外孙复员回来后才公开。耕助的好奇心更强了，于是快速地结束了手中的案子，提着旅行箱飘然来到了那须市。

金田一耕助把信和书放在膝盖上，出神地思考着。女佣进来上茶。

“啊，你，你。”女佣上完茶后正要离开，耕助急忙把她叫住，“犬神家的宅子在哪边？”

“就是对面那个。”

金田一耕助顺着女佣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离宾馆几百米远的地方，有一座美丽的淡黄色西式建筑，有着结构复杂的日式大屋顶。犬神家的后院直接面向湖水，有一个大水门，看起来似乎和湖水连在一起。

“果然是座气派的房子啊。听说佐兵卫有个外孙还没复员，后来怎么样了？还没有消息吗？”

“不，您说的是佐清吧？听说前几天到博多了，他母亲高兴地去接他。现在大概在东京的家里，再过两三天就该回来了。”

“哦？要回来了。”金田一耕助心中不由得涌起阵阵不安。

正在这时，犬神家的水门缓缓地向上打开，从里面划出了一艘小船。小船上只有一个年轻女人，一个男人在水门外面的堤坝小路上目送着她。

两人说了几句话，女人挥了挥手，男人慢吞吞地走进了水门里面。女人熟练地划着船桨，轻快地划了出去，看起来好像很高兴。

“那个女人是犬神家的人吗？”

“那是珠世小姐啊。虽然不是犬神老爷的亲骨肉，却被当作继承人呢……而且人又那么漂亮。大家说那么漂亮的人，恐怕全日本也找不出第二个吧。”

“哈，还是个美女。我怎么着也要看看她长什么样子。”

尽管觉得女佣夸张的说法有些可笑，耕助还是从旅行箱里拿出了望远镜，对准了船上的珠世。他凝视着镜片上映出的脸庞，一股战栗不禁爬上后背。

啊，女佣的话并不夸张。金田一耕助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女人。珠世略低着头，愉快地划着双桨，其容貌世上绝无仅有。发梢整齐的头发，珠圆玉润的脸庞，长长的睫毛，线条漂亮的鼻子，让人忍不住想亲上去的嘴唇。运动裙紧贴在柔美的身体上，曲线之玲珑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金田一耕助屏住呼吸，盯着珠世的身体。正在这时，珠世的神态突然变了。

珠世停止划桨，环顾小船，不知为何突然大叫起来。船桨随之脱离了控制，小船大幅度地摇晃起来。珠世站在小船里，瞪着充满恐惧的双眼，发疯似的挥着双手。她脚下的小船渐渐没入水中。金田一耕助像被弹起来一样，从藤椅上一跃而起。

卧室里的蝮蛇

金田一耕助当然没有忘记会有客人来访。但他觉得还有段时间，而且不能眼看着人淹死不管，于是跑出房间，飞快地奔下楼梯。现在想来，此事是导致犬神家一案困难重重的起点。

要是当时珠世没有落水，或者金田一耕助没有出去，犬神家发生的案件肯定会更早地解决。

这些暂且不提。金田一耕助飞奔到楼下。紧跟过来的女佣说道：“先生，走这边……”

说着，她光着脚出了院子，先跑到了后门。金田一耕助跟在她后面跑。打开后门，外面紧挨着湖水，小小的栈桥下面拴着两三艘小船，是那须宾馆专用的，为划船游玩的客人而准备。

“先生，您会划船吗？”

“嗯，没问题。”

耕助对划船还是有自信的。他一跳上小船，女佣就快速地解开了绳子。

“先生，多留神哪。”

“好了，别担心。”

耕助握紧双桨，使出全身力气划了出去。

湖心附近，小船已经有一半没在水中，珠世在慌张地求救。

那须湖并不深，正因如此，反而危险。湖底有长达丈余的水草，在水里像女人的头发一样缠绕在一起，如果不小心被缠上，即使是游泳好手，也难免溺水，死后尸体却浮不上来。

对面租船屋的人也听到了珠世的叫声，比耕助稍微迟了一些，也有两三艘船划了出来。或许是得到了女佣的通知。耕助身后，那须宾馆的经理和男佣也喊着号子划过船来。

耕助全力划桨，冲在所有船只的最前面。正在这时，刚才见过的那个男人从犬神家的水门里面跑到堤坝小路上。他看了一眼水面，飞快地脱掉了上衣和裤子，几乎光着身子跃入湖水，冲着即将沉没的小船游了过去，速度奇快。

他的两只胳膊像水车一样转动，溅起剧烈的水花。他简直像银蛇一样，在身后留下长长的水波，笔直地向小船游去。

他最先游到了珠世身边。

耕助划近时，珠世的小船的船舷都已没入水中。珠世在水中被男人紧紧地抱着。

“真够受的，快上来吧。”

“多谢了，那小姐就拜托您了。我来扶着船。”

“好的，那把小姐……”

“接稳了。”

珠世靠着耕助的胳膊，终于坐到了小船上。

“你、你、你也上来吧。”

“好，多谢。麻烦您先压住船的那一边，别让船翻了。”

男人轻松地上了船。金田一耕助第一次从正面打量此人，顿时产生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异样感觉。

这人的脸像极了猴子，额头窄小，眼窝深陷，脸颊瘦得厉害，丑到了极点。可虽然丑，他的一举一动都透着诚实。

男人好像在责备珠世：“小姐，不是我说你，我都那样提醒你注意了……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第三回”这个词清楚地传到了耕助耳中。

耕助望着放松下来的珠世，珠世好像小孩子恶作剧被发现了一样，边哭边笑着说道：“可是，猿藏，没办法呀。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小船上有个洞。”

“小船上有个洞？”

耕助不禁瞪大了眼睛，看着珠世。

“嗯，是的，有个东西把洞塞上了。结果塞进去的东西掉了出来……”

这时，宾馆的经理、租船屋的客人纷纷划了过来。耕助思索了一会儿，对经理说道：“你、你是经理吧。趁那艘船还没沉下去，能把它拖到岸上吗？我想再调查一下……”

“嗯？”

经理一脸疑惑，耕助又把头转向珠世。“我送你回家吧。到家了就马上泡温泉，让身体暖和起来，不然该感冒了。”

“啊，谢谢您。”

耕助把吵吵嚷嚷的经理和看热闹的人甩在身后，缓缓地划动了小船。

珠世和猿藏坐在耕助面前。珠世把头埋在猿藏宽阔的胸膛里，看起来非常安心。猿藏虽丑，但体格强健如岩石一般。珠世被猿藏粗壮的手臂紧紧抱着，仿佛缠绕着古松的可怜的蔓草。

尽管如此，这样近距离看到的珠世，其美丽仍非比寻常。容貌之美自不必说，被水浸润的皮肤下泛着淡淡的血色，光彩夺目。从来没对女人动过心思的金田一耕助，此时也不禁热血沸腾。

耕助长时间呆呆地盯着珠世的脸庞。珠世发现了，脸上倏地染上红晕，耕助这才慌忙咽下一口唾沫。

耕助有些不好意思，冲着猿藏说道：“刚才你说的话有些奇怪啊。好像说什么这是第三回了？就是说，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情吗？”

猿藏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谨慎地盯着耕助，语气沉重地说：“是的，最近经常有奇怪的事情，所以我才担心。”

“奇怪的事情是指……”

“哎呀，没什么啦。猿藏你太傻了，还在意那件事，那些全都是事故而已。”

“事故？小姐，稍有差错可就没命了。我总觉得不对劲。”

“嗯？差点没命，到底是什么事？”

“一次是小姐的被子里有条蝮蛇盘成一团。幸亏发现得早，要是不小心被咬了，不死也得重伤。第二次是汽车的刹车不好使了，小姐的车差点儿从悬崖上掉下去。”

“不是的，不是的，这些都没什么，是偶然碰上的。猿藏，你想得太多了。”

“可是，这种事发生了好几回，也许什么时候还会发生呢。这么一想我就担心得不得了……”

“傻瓜，以后还会发生什么呀。我运气好，运气好的话不管遇到什么都能得救。要是像你这么担心，反而让自己心情不好。”

珠世和猿藏争吵的时候，小船进入了犬神家的水门。

耕助把二人放在了堤坝小路上，待二人道谢之后，划船回宾馆，一路上想着猿藏刚才说的话。

卧室里的蝮蛇和汽车故障，再加上今天船上的洞，难道真的像珠世所说，是偶然的巧合吗？还是有什么人的意志在其中运作呢？或许，这些事和若林丰一郎不好的预感之间有着什么联系？对了，问问若林吧。他应该已经到宾馆了。金田一耕助用足力气划起了小船。

回到宾馆，若林丰一郎果然来了。

“我看到客人来了，先带他到房间去了……”

听了女佣的话，耕助急忙上了二楼，却没看到客人的影子。可是，客人的确来了。烟灰缸里有烟头，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顶没见过的帽子。

也许是去卫生间了吧……耕助想到这里，坐到了藤椅上，但客人始终没有出现。耕助等不下去，按铃叫来了女佣。

“客人怎么回事？我没看到啊。”

“哎？没看到？这是怎么回事？是去上厕所了吧。”

“就算是上厕所，时间也太长了点。不是弄错房间了吧？你去找找看。”

“真奇怪，到底去哪儿了？”

女佣奇怪地走了出去。没过多久，就传来一声尖叫，是女佣的声音。

耕助一惊，循着声音跑过去，女佣脸色铁青地呆立在洗手间前面。

“你、你，怎、怎么了？”

“啊，先生……客人……客人……”

耕助顺着女佣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洗手间的门微微开着，能看到倒在地上的男人的脚。耕助一下子屏住了呼吸，打开门走了进去，瞬间呆住了。

洗手间的白色瓷砖地面上趴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看起来倒下去之前剧烈挣扎过，大衣的衣襟和围巾很凌乱，两只手的手指抠着地面，连指甲都要抠进去似的。白瓷砖上面还沾着男人吐出的点点血渍。

耕助像冻住似的顿了很长时间，才靠近握住男人的手腕。已经没有脉搏了。

耕助摘下男人戴的墨镜，回头问女佣：“你、你、你认识这个人吗？”

女佣害怕地看了一眼男人的脸。

“啊，是若林先生！”

这句话让耕助的心脏猛地一震。

他再次茫然若失地站在那里。

古馆律师

对于金田一耕助来说，没有比这更大的侮辱了。

金田一耕助认为，私人侦探和委托人的关系，与神父和忏悔者的关系相同。

罪恶深重的忏悔者对神父说出所有的秘密，同样，案件的委托人把不能对外人说的事全部交给侦探，这是因为完全相信对方的人格。正因如此，被委托人必须对得起委托人的信赖。

金田一耕助一直贯彻这一方针，而且从未辜负过委托人的信赖。

可现在呢？这个案子的委托人出现不久就被杀害了，而且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对于耕助来说，还有比这更大的侮辱吗？

甚至，反过来想，杀死若林丰一郎的人得知若林要把秘密都告诉金田一耕助这个侦探，为防止这种情况，才采取了这样残忍的手段。换言之，这一案件的凶手已经知道金田一耕助的存在，并向他发出了挑战。

如前所述，耕助最初对这个案件的态度是半信半疑。若林丰一郎所担心的事情是否真的会发生，他怀有疑问。可是，这些疑问现在全都不见了。这个案件有着比若林丰一郎信中所述更深的内情……

这些暂且不提，金田一耕助从一开始就面对一个非常不利的局面。他毕竟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远没有名闻天下，因此对闻讯赶来的那须警察局的局长和办案人员解释自己的身份非常困难。

还有，若林丰一郎的那封信如果马上公开，金田一耕助肯定会被当作白痴。所以，如何让对方理解他来那须市的目的也非常头疼。

果然，办案人员怎么也不放过金田一耕助，刨根问底地询问他和若林丰一郎的关系。他不得已，只好敷衍道自己是受到委托前来进行某种调查，但由于委托人死了，现在也不清楚他到底要委托什么。

办案人员委婉地要求耕助留在当地，耕助对此并无异议。他已经下定决心，案子解决之前，绝不离开那须市。

若林丰一郎的尸体当日就被解剖并确认了死因，他果然是被毒死的。奇怪的是，毒素不是从胃里而是从肺里发现的。那么，若林丰一郎不是吃下而是吸入了毒药。

于是，若林丰一郎在烟灰缸里留下的烟头就值得注意了。这是一种外国烟，分析发现，毒素果然混在了香烟里。而且奇怪的是，只有一个烟头里有毒。

若林丰一郎的烟盒里还有几支香烟，从中没有发现特别奇怪的物质。这样看来，凶手没有计划具体什么时候杀死若林丰一郎，无论何时，无论早晚，只要让他死了就可以。

这种杀人手法相当从容不迫。但是，其中却隐藏着巧妙且阴险的目的。和其他毒杀相比，用这种手法被怀疑到的概率大大减少。

金田一耕助不得不对这种阴险至极的手法大为惊叹。现在向他发起挑战的对手，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这些暂且不表。若林丰一郎暴毙的第二天，有位客人来那须宾馆拜访金田一耕助。

女佣拿来的名片上写着“古馆恭三”。

耕助看到名片，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古馆恭三肯定是古馆律师事务所的所长。这人还是犬神家的顾问律师，及犬神佐兵卫遗嘱的保管者。

古馆恭三是位肤色浅黑、表情严肃、微微有些衰老的绅士。他的眼神带着职业性的锐利，滴水不漏地观察着金田一耕助，只说了些初次见面的正式问候，以及对突然来访的歉意。

金田一耕助来来回回地挠着头发，说道：“哪里哪里，我该道谢才是……昨天真是把我吓着了，您也很吃惊吧？”

“是的，事情意外得让我觉得不是真的……其实，我今天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这样啊。”

“刚才听警察说，若林好像委托您做一些调查……”

“是的，但是在听他说之前就发生了那种事……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委托我什么事。”

“可是，您大概知道些线索吧。我想他是写信联系您的……”

“啊……”金田一耕助一直盯着对方，“古馆先生，您是犬神家的顾问律师吧？”

“是的。”

“也就是说，您要维护犬神家的名誉，是吗？”

“那是当然……”

“实际上，古馆先生，”金田一耕助突然降低了声音，“我也是考虑到犬神家的名誉，觉得不乱说为好，才没有对警察说。实际上我从若林先生那里收到了这样一封信。”

金田一耕助出示那封信，并且密切注意古馆律师读信时的表情。

古馆的脸色渐渐阴沉得可怕，浅黑的额头上刻着皱纹，沁出了大量的汗珠，拿着信的手也在颤抖。

“古馆先生，您对信的内容有什么看法吗？”

古馆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被耕助这么一问，肩膀一下子又颤抖起来。

“啊，没有……”

“我可是觉得非常不可思议。犬神家将发生什么事情，若林先生怎么会知道呢？看这封信，若林先生好像对这件事非常确信。他为什么这么确信呢？古馆先生，您对此没有什么看法吗？”

古馆脸上的表情剧烈地变化，他好像知道些什么。

耕助向前挪了一步，说道：“古馆先生，您对这封信的内容完全不知情吗？若林先生究竟要委托我调查什么……”

“我不知道。现在想来，若林的样子确实很奇怪，总是害怕什么似的，战战兢兢的……”

“害怕什么？”

“啊，是的。若林被杀之后，我才想起来。”

“他究竟怕什么？您对此注意到什么了吗？”

“哎，那个呀。”古馆仿佛在一番天人交战后终于下定了决心，“实际上我也是为此才想和您谈一谈……关于犬神佐兵卫老先生的遗嘱……”

“啊？遗嘱……怎么了？”

“遗嘱放在我事务所的保险柜里。昨天发生了若林的事，我觉得不安，看了一下保险柜，发现遗嘱好像被谁看过。”

耕助不由得正襟危坐：“遗嘱……被人看过？”

古馆脸色阴沉地点了点头。

耕助呼吸急促，问道：“如果遗嘱被人看过，后果很严重吗？”

“这份遗嘱早晚都要……佐清马上就复员回来了，两三天之内就要公开。我常觉得遗嘱一旦公开，怕是要引起骚动。”

“遗嘱里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非常奇怪！”古馆用力说道，“奇怪得脱离了常识，简直是为了让后人互相憎恨而设计的遗嘱。我极力劝阻过老人，可佐兵卫就是那样一个人……”

“遗嘱的内容可以告诉我一些吗？”

“不行不行。”古馆挥挥手，“那可不行。根据逝者的意愿，佐清回来之前，绝对不能公开……”

“我知道了，这不能勉强您。可是，您觉得遗嘱被人看过……对遗嘱内容感兴趣的，只有犬神家的后人吧，谁把保险柜……”

“可是，那不可能，犬神家没人有机会打开那个保险柜。所以我想若林怕是被人收买了……若林是能打开保险柜的。说不定他被犬神家的某人收买，复制了遗嘱，可是其结果是给犬神家带来了奇怪的事情。若林也许是害怕这个。”

“犬神家发生了奇怪的事情？”

古馆试探地看着金田一耕助：“关于这件事，我想您大概也察觉到了。据说昨天在湖里发生了些奇怪的事情……”

耕助像被弹起似的向后退去：“啊，那艘小船……”

“嗯，是的。听说您在调查那艘船……”

“对，对，我调查了。船底钻开了一个洞，用泥堵上的。这样说来，遗嘱中也提到珠世了？”

“是的，她在遗嘱中有很重要的地位。犬神家族的遗产继承方面，她占据着非常有利的继承顺序。只要她不死，就有权决定谁是犬神家的继承人。”

金田一耕助猛然想起昨天见过的美丽女子。

啊，那个举世无双、像女神一样散发着光辉的美女，犬神佐兵卫究竟给她安排了什么样的命运呢？

沐浴着夕阳余晖沉没的小船，在船上拼命求救的珠世背后，有一只渐渐迫近的幕后黑手，如幻似影地出现在耕助眼前。

佐清归来

昭和二十×年十一月一日——金田一耕助来此已两周——信州那须湖畔的那须市，从早上开始就笼罩着令人烦闷的空气。

从南方复员归来后不知为何一直停留在东京的犬神家嫡外孙犬神佐清，和去接他的母亲松子，昨天深夜突然回到那须市家中，消息瞬间传遍了全市。

那须的繁荣和犬神家的命运息息相关。

犬神家的繁荣就是那须市的繁荣。这个位于寒冷山地、物产并不丰富的湖畔村落，之所以能发展成有十几万人口的城市，全都仰仗犬神财阀巨大资本的力量。随着资本如种子般发芽、成长、繁荣，周边的土地也繁荣起来，以此构成了那须市这样一个近代城市。

住在那须市及周边的人们，不管和犬神财阀的事业有没有直接关系，都或多或少蒙受犬神家的恩惠，全都仰仗犬神家的事业来生活。犬神家是那须市事实上的主导者。

正因如此，全体那须市民都非常关心犬神家族。特别是佐兵卫去世以后，犬神家的命运成了全体市民关注的核心，这样说并不为过。

决定犬神家命运的，是松子的独生子佐清。那须市民都知道，等到他复员，佐兵卫的遗嘱才会公开。因此民众和犬神家族的人一样，甚至比他们更加热切地盼望佐清复员。

佐清终于复员回来了。他在博多登陆的消息像电流沿着电线一样传到那须市民中间。他们热切期待着这个人——或许会成为自己新主人的人尽快回来。

可是，佐清和去迎接他的母亲松子住进东京的家里，怎么也不见动静。一天两天还好，等到松子母子在东京住了一周、十天的时候，不安的空气飘荡在那须市民中间。

佐清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想早点回来，公开外祖父的遗嘱？松子应该比谁都清楚为什么。

有人认为，佐清可能生病了，也许是在东京的住所静养呢。

可是，持反对意见的人提出反驳的观点。如果需要静养，和东京相比，那须当然更合适。既然有力气从博多到东京，再多走一点，回到信州不是更好？如果不能坐火车，坐汽车也行，以犬神家的财力完全可以办到。另外，医生方面，以犬神家的财力，也可以从东京聘请名医。而且，佐清从小就不喜欢东京的生活。他非常热爱故乡那须湖畔的风景，对自己出生的湖畔有着强烈的眷恋。经历了长时间战争和管制生活的佐清，如果生了病，那须湖畔的家是最合适的疗养所。所以，佐清母子长时间留在东京，不是因为生病……

但是，持这种观点的人也无法解释为什么母子二人要留在东京。究竟佐清和松子为什么要让犬神家族和那须市民陷入焦急呢？

与那须市民相比，犬神家族众人的焦虑更深。

奇怪的是，独自去迎接儿子的松子给两个妹夫发了电报，说即将回到那须市，让众人等着。因此，竹子和梅子两家分别从东京和神户赶回了老家，在那须湖畔翘首盼望着松子母子的归来。

然而松子母子到了东京的住所后，半个月都没有消息。老家发来电报催促，总是说今天回来，明天回来，实际上没有动身的迹象。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等不及的竹子、梅子姐妹偷偷派人打探松子母子的情况，全都无功而返。松子和佐清躲在东京住所里，谁都不见。

松子母子滞留东京一事越发可疑，再加上若林丰一郎被杀，一股不可名状的不安笼罩在那须市上空。

这些且按下不表。这天——十一月一日早上，金田一耕助睡了个懒觉，过了十一点才吃了早午饭，把椅子搬到能观赏湖水的檐廊，呆呆地摆弄着一根牙签。这时来了一位客人。

不是别人，正是古馆恭三。

“哎呀，真是——今天能看到您，真让我意外。”

向来为人和气、善打交道的金田一耕助微笑着向律师问候，古馆却依然眉头紧锁：“为什么这么说？”

“为什么这么说？佐清不是终于要回来了嘛。马上就要公开遗嘱，今天一整天您都应该在犬神家忙得不可开交才是。”

“啊，是啊。您已经听说了。”

“听说了。毕竟丁点大的小城市，而且犬神家对这里的百姓来说，好比以前的城主，犬神家发生一点事，马上就传遍全城。今天我刚起来，女佣就来报告了——啊哈哈，失礼了，您请坐。”

古馆轻轻地点了下头，站在檐廊上，越过湖水眺望着犬神家的建筑，不一会儿耸了耸肩，无声无息地坐在金田一耕助对面。

古馆穿着晨礼服，腋下夹着一个大号公文包。他轻轻地把公文包放到藤桌上，一言不发。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观察着他，不久挠着头发说道：“怎么回事？您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穿得这么正式，是要去哪儿啊？”

“啊，没有。”古馆律师像刚回过神来一样，清了清嗓子，“我马上要去犬神家，在那之前，突然想见您一面。”

“哈哈，您有什么事？”

“不，并没有什么事……”古馆律师有些含糊，终于用郑重的口气说道，“我为什么要去犬神家就不用多说了，如您所说，是去公开佐兵卫的遗嘱。所以我直接去犬神家，在他们一家人面前宣读遗嘱，我的工作就完成了，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还在犹豫呢？我心里在盘算什么呢？还有为什么到您这里来，说这些蠢话呢……不知道，我自己也不明白。”

金田一耕助看着律师，似乎有些不耐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古馆先生，您是过于疲劳了，肯定是。不注意身体可不行。那么……”

耕助说到这里，故意挤了挤眼睛，“您为什么来我这里……我是清楚的。那是因为，不管您意识到没有，您已经开始逐渐信任我了。”

古馆扬了扬眉毛，一动不动地盯着耕助，过了一会儿露出了苦涩的微笑：“也许是那样吧。实际上，金田一先生，有件事我必须向您道歉。”

“咳，有事向我道歉？”

“不为别事。我其实拜托了东京的同行，对您，金田一耕助做了些调查。”

这下连耕助也吃了一惊，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长时间呆呆地盯着古馆，过了许久才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这、这实在是……哎呀！实、实、实在是……我身为私家侦探，结果反而被别人调查。但是……不不不，您用不着跟我道歉，这对我而言是一次很好的教训。事实上，因为我相当自信，以为‘金田一耕助’这个名字应该已经传遍天下，所以才……啊哈哈，算了！别提这些玩笑话了，总之，调查结果怎么样？”

“是这样的。”古馆有些坐立不安，说道，“对您评价非常高。本领高强，为人也绝对值得信任……他们是这么对我说的……”

尽管如此，古馆的脸上还是有一抹半信半疑的神色。

“哎呀，这么说我可太不好意思了……”金田一耕助又犯了老毛病，五根手指反反复复地抓着鸟窝似的乱发，“原来如此，所以您想在公开遗嘱之前，先来我这里。”

“也可以……这么说吧。以前我就说过，我不喜欢这份遗嘱。虽然必须遵从委托人的意愿，但这份遗嘱实在太诡异了，简直是要把犬神家的后人们扔进以血洗血的旋涡里。一旦公开，不知会引起什么样的骚动……被委托制作遗嘱的时候，我就隐隐觉得不安。前一阵子又发生了若林的案子，这件事还没解决，佐清就要回来了。对于犬神家来说不知道算不算好事，至少对佐清来说，长期在外面吃苦的人能回来，还是值得祝贺的。可是，佐清为什么要避人耳目不回来呢？为什么极端讨厌被别人看到相貌？这一点我死活不能理解。”

古馆的话逐渐多起来，一直侧耳倾听的耕助听到这里，感觉奇怪似的扬了扬眉毛：“您说佐清避人耳目？”

“是的。”

“还说他讨厌被别人看到相貌？”

“是的，金田一先生，您还没听说过这件事吗？”

耕助呆呆地摇着头，古馆猛然把身子探到茶桌上方：“金田一先生，我从犬神家的用人那里听说，昨天夜里，松子夫人和佐清没有任何征兆地回到家里。他们大概是坐末班车回来的。天色很晚的时候，大门的铃响了，看门的还疑惑是谁，打开大门才发现是松子夫人。看门人吓了一跳。松子夫人身后跟着进来一个男人，竖着大衣衣领，还包着一块黑色的头巾，把脸裹得严严实实的。”

金田一耕助突然瞪大了眼睛。他只是听律师这么说，就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头巾……”

“听说是的。看门人不知所措，松子夫人只说了一句‘是佐清’，就径直从大门口走到了自己的房间，把那个人也带进去了。听到看门人报告后，犬神一家乱了套。次女竹子、三女梅子两家两周前就住进来了，正等着两人回来，听看门人这么说，马上到房间去探望。松子夫人只说佐清和自己都累了，明天再说，怎么也不让她们见佐清。这是昨晚的事，今天早上还是一样，据说谁都没见到佐清的样子。只有一个女佣说看到一个酷似佐清的人从厕所出来。当时那个人也是用黑头巾把头裹得严严实实。听那女佣说，头巾上眼睛的位置开了两个小孔，她被小孔后面可怕的眼神盯着，着实害怕。”

金田一耕助无法抑制心底涌上来的激动。此中必有隐情。松子母子令人不解地滞留东京，不让人看到面目的佐清，这其中有什么异常的东西。事情越是异常，就越勾起金田一耕助的兴趣。

耕助兴奋地不停挠着头发，说道：“可是，古馆先生，佐清总不能一直藏着。为了证实自己就是犬神佐清，总要摘掉头巾吧。”

“那是当然。今天就要公开遗嘱，必须确认回来的确实是佐清才能公开。所以我坚决主张摘掉头巾。但是想到头巾下面究竟会现出什么，心里总不太舒服。”

耕助想了很久，表情严肃地说道：“不，正相反，也许没有什么。他是上过战场的人，也许脸上有伤什么的……也许是这样。和这个相比，倒是若林先生的问题……”

耕助突然凑近茶桌。

“后来知道若林把遗嘱的内容透露给谁了吗？”

“不知道，警察连若林的日记都仔细调查了，目前什么线索都没发现。”

“可是，和若林接触最密切的人……就是说最容易收买若林的人……”

“啊……”

古馆的眉梢现出了皱纹。

“这样想也没什么发现。佐兵卫去世的时候，犬神一家全都在场，后来的法事上也都在。要是收买若林，谁都有机会。”

“这要看对方是谁了，若林也不会轻易被谁收买吧。要是他主动为某人……有没有人会让若林主动这么做呢？”

耕助若无其事地这么一问，击中了对方的内心。古馆突然屏住呼吸，眼神空茫地呆立了许久，最后掏出手帕，缓缓地摇着头：“那、那、那是不可能的。因、因、因为，那个人最近接连遭遇危险。”

这下轮到耕助喘不过气了。他瞪大了眼睛盯着古馆律师，许久才用嘶哑的声音悄声说道：“古馆先生，您、您、您说的人是珠世吗？”

“啊？啊，是、是的。若林的日记里可以看出，他暗恋珠世。要是珠世求他，他什么事都会干吧。”

“古馆先生，听说若林前一阵子找我之前去过犬神家，当时他见过珠世吗？”

“那我倒是没听说……可是，即使见过，难道珠世会把毒香烟……那么漂亮的人……”古馆语无伦次，擦着额头上的汗，“而且，当时犬神一家都在，只有松子夫人去了东京……”

“古馆先生，那个猿藏是什么人？好像他很服从珠世——”

“啊，糟了。”古馆慌忙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这个点了。金田一先生，我要告辞了，犬神一家还在等着我。”

“古馆先生！”

古馆夹着公文包，慌慌张张地离开房间，耕助追了上去：“公开遗嘱之后就没问题了吧，可以把遗嘱的内容告诉我吗？”

古馆一下子站住，看着耕助：“啊，当然，没、没问题。是的，那我回来的时候再来拜访您，咱们接着谈。”

古馆说完，夹着公文包，逃也似的噔噔噔走下那须宾馆的楼梯。

可是，耕助比预想的更早就得到了知晓遗嘱内容的机会。

第二章

斧·琴·菊

古馆律师走后，耕助长时间地睁着茫然的双眼，靠在檐廊的藤椅上。

山国秋意渐浓，和煦的风吹拂着碧琉璃似的湖面，波光粼粼。日头刚到正午，对面犬神家洋房的落地玻璃上反射着秋日的阳光。

一切都如平静的风景画一般。尽管如此，越过湖水眺望犬神家庞大的建筑时，金田一耕助不知为何，背后涌起一股战栗。

佐兵卫的遗嘱即将公开。听古馆律师说，遗嘱似乎有爆炸性的内容。遗嘱被公开的时候，那幢美丽的建筑里面究竟会发生什么呢？

金田一耕助又拿起了《犬神佐兵卫传》，反反复复看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突然从湖那面传来呼叫声。他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抬眼一看，宾馆的栈桥下有一艘小船，站在船里挥手的人正是猿藏。金田一耕助皱了皱眉头，从檐廊探出身去。猿藏似乎在挥手招呼他。

“你是在叫我吗？”

猿藏用力地点头，似乎表示肯定。金田一耕助感到异样的烦躁，急忙下了楼梯，来到后面的栈桥。

“找我有什么事？”

“古馆先生说要请您过去。”猿藏还是用粗鲁的口气说话。

“古馆律师？犬神家发生了什么吗？”

“不，没有……他说马上要宣读遗嘱，方便的话请您过去。”

“啊，好的。那我收拾一下，你等我一会儿。”

耕助回到房间，脱下旅馆的棉和服，换上哔叽裤裙，再回来时小船已经划过来了。

“你、你、猿藏，犬神家的人都知道我要去吗？”

“夫人也是这么吩咐的。”

“你说的夫人是昨天回来的松子夫人吗？”

“是的。”

也许古馆把松子夫人外出时发生的若林丰一郎的谋杀案，以及他不祥的预感告诉了松子夫人，并向松子夫人建议，为对遗嘱公开后可能发生的凶案防患于未然，请金田一耕助来。

耕助内心很激动。不管怎样，和犬神一家接触的机会意外地提前了。

“你、你、猿藏，小姐她后来没什么事吧？”

“嗯，托您的福……”

“上次那艘船，犬神家还有别人用吗？”

“没有，那是小姐专用的船。”

金田一耕助的内心更加烦乱了。如果那是珠世专用的船，在船上打孔的人就是想要珠世一个人的命。

“猿藏，你上次说了很多奇怪的话啊。你说珠世最近经常遭遇一些不明所以的灾难。”

“是的。”

“那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什么时候……对了，从春天结束的时候。”

“那么，就是佐兵卫老先生去世后不久喽？”

“是的。”

“到底谁会这么做呢？猿藏你知道吗？”

“要是知道的话，”猿藏一下子露出凶残的眼神，“我可不会饶了他。”

“珠世到底是你什么人？”

“珠世是我最重要最重要的小姐。过世的佐兵卫老爷托付我，拼了命也要保护好小姐。”猿藏露出牙齿，一副凛然的样子。

金田一耕助看着这个丑陋的巨人像岩石一样结实的胸膛、古树一样粗壮的手臂，又涌起一阵奇怪的烦躁。即使是被这个巨人憎恨也是一种灾难。这家伙肯定像狗一样忠实地守护在珠世身边，要是有人敢动珠世一根手指，他会马上跳过去拧断对方的脖子。

“对了，猿藏，听说昨天佐清回来了。”

“是的。”猿藏又恢复了刚才的口气。

“你看到佐清了吗？”

“哪能，还没人见过他呢。”

“佐清他……”耕助还没说完，小船就驶进了犬神家的水门，停在府内的船埠上。

走出船埠，首先让耕助感到震惊的是，宽阔庭院内随处可见巨大的菊花花盆。耕助对花卉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但是，看到盛开得异常繁盛的菊花海，他还是不由得瞠目结舌。庭院一角甚至还有用来御冬的方格花纹的菊花大棚。

“这个真了不起。这些都是谁弄的？”

“我弄的。因为菊花是这家的传家宝。”

“传家宝？”耕助不禁脱口问道，但是猿藏没有回答，飞快地走在前面，把他带到内院的大门口。

“客人来了。”猿藏一喊，马上从里面出来一个女佣。

“请进，大家都在等您。”说完女佣在前面带路。耕助经过一条长长的长廊，不知道会通向哪里。长廊本身就像迷宫一样，两旁有无数房子。但是哪间房子里都没有人，四处像墓地一样寂静，让人当真觉得马上要发生什么大事。

金田一耕助终于被带到众人聚集的客厅。

“我把客人带来了。”女佣拉开拉门，犬神一家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到金田一耕助身上。古馆律师在上首的位置行了注目礼：“辛苦了，请坐在那里。让您坐在下首，真是失礼了……”

耕助轻轻地挠了挠头，坐下了。

“各位，这位就是我刚才说的金田一耕助先生……”

犬神一家都面向耕助施礼。

金田一耕助等着众人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挪开，转回古馆律师那边，慢慢地环视房间。突然，他后背又涌起那股莫可名状的战栗。

那是一间把两个十二叠[1]的房间打通连成的客厅，正面的白木供坛上供放着被大朵菊花簇拥的犬神佐兵卫的照片。供坛前面坐着三个穿着黑纹礼服的男青年。看到坐在最上首位置上的那个人时，耕助心跳骤然加速。那人用一块纯黑的头巾把头包得严严实实。头巾上眼睛的位置开了两个孔，但因为他一直垂着头，看不到孔的后面。不用说，这肯定是昨晚回来的佐清。

坐在佐清旁边的两个青年，金田一耕助记得在《犬神佐兵卫传》里的照片上看到过，是次女竹子的儿子佐武和三女梅子的独生子佐智。佐武较胖，身体呈四方形，佐智则身材苗条，细皮嫩肉。佐武总绷着脸，给人难以接近的感觉。与之相比，佐智的眼珠一直滴溜溜乱转，表情有些轻薄且狡猾。两人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距三人稍远些的地方，珠世一个人端坐着。安静端坐的珠世，其美丽越发不同寻常。她没有穿平常的衣服，而是穿着白色衣襟带家徽的黑色服装，虽然看起来老了一些，但那种女神才有的美丽反而更加突出了。

古馆律师坐在离珠世稍微远一点的地方。

珠世对面依次坐着松子、竹子、竹子的丈夫寅之助、佐武的妹妹小夜子，还有梅子和丈夫幸吉。

小夜子也非常漂亮。如果珠世不在，她也算风采动人。可是，在珠世世所罕见的美貌之下，她的美貌就明显不如了。她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偶尔看向珠世的眼神里流露出非同寻常的敌意。那是一种非常阴险的美丽。

“那么……”古馆轻咳一声，拿起放在膝盖上的厚厚的信封，“现在要宣读遗嘱，在这之前，需要松子夫人做些事情……”

松子一言不发地看着律师。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似乎完全没有反应。

“这封遗嘱，必须等佐清复员，在所有人面前才可以开封……”

“我知道。佐清已经回来了……”

“可是……”律师有些含糊，“坐在那里的真的是佐清吗？不，我绝没有怀疑您，只是要确认一下……”

松子的眼睛顿时闪露出凶光。

“这是什么话？古馆先生，你是说这个佐清是假的吗？”声音虽然低沉，却怀着强烈的恶意。

“不不，那是不可能的……大家觉得如何？这样就可以吗？”

“那可不行。”竹子插嘴道。松子虽瘦，体质却如青竹一样强劲。和姐姐相比，竹子微胖，像座小山一样。她还有双下巴，给人感觉精力充沛。这个胖女人没有一点寻常人的优点，其恶毒和姐姐不相上下。

“梅子，你怎么想？必须得摘下头巾，让我们看看佐清的样子才是。”

“那是当然。”梅子说道。三个异母姐妹中，梅子最漂亮。但就恶毒程度来说，她是三人中最厉害的。

寅之助和幸吉也赞同竹子的话。

寅之助五十出头，脸庞红润，目光锐利，身体强健。佐武魁梧的身体和傲慢的态度就是从父母那里遗传的。和寅之助相比，幸吉身材短小，皮肤白皙，一眼看上去面相和蔼。但他和儿子一样，眼珠乱转，内心邪恶的想法都写在脸上，嘴唇很薄，总让人感觉笑得轻薄。

瞬间，在座众人安静下来，松子发出尖锐的声音：“佐清，把头巾摘下来。”

佐清包着头巾的脑袋略微一动。过了好久，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右手，把头巾从下往上卷起。

摘掉头巾后佐清的面容——金田一耕助还记得《犬神佐兵卫传》里插入的照片。可是，那张脸！那张脸太奇怪了，一动不动，仿佛冻住了一样。打个不吉利的比方，那张脸像死了一样，毫无生气，完全没有血色。

“啊！”小夜子叫了起来，同时在座诸人间掀起了巨大的波澜。在嘈杂声中，响起了愤怒已极的松子歇斯底里的叫声：“佐清的脸受了重伤，所以我做了这个面具让他戴上。我们在东京待了很长时间，就是为此。我在东京找人做了一张和佐清原来的脸一模一样的面具。佐清，把面具掀起一半给大家看看。”

佐清颤抖的手指触到了下巴。然后，好像把脸上的皮扒起来一样，一转眼把面具从下巴处卷起来。

“啊！”小夜子又惨叫了一声。

面对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情形，金田一耕助也忍不住两腿打战，好像吞了个铅块似的，腹部瞬间变得无比沉重。

精巧的橡胶面具下面，露出了和面具一样的下巴和嘴唇，并没有什么异常。可是，佐清把面具翻到鼻子附近的时候，小夜子第三次惨叫起来。

那里没有鼻子，取而代之的是黏糊糊的红黑色肉块，像脓液破开一样裂着口子。

“佐清！够了！把面具戴上！”

佐清把面具放下，大家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要是看到那黏糊糊的肉块上面的样子，估计谁都会吐出来。

“古馆先生，这样疑惑就消除了吧。他肯定是佐清。容貌虽然变了，但作为母亲，我可以保证，这是我的儿子佐清。请你快宣读遗嘱吧。”

古馆律师喘不上气来，呆呆地瞪着双眼，被松子最后一句话提醒，才环顾四座。没有人提出异议。

竹子和梅子以及她们的丈夫，在这强烈的冲击下吓得够呛，忘了平日里的恶毒。

古馆用颤抖的手指打开那个贵重的信封。

然后他用低沉但有穿透力的声音开始宣读遗嘱。

“第一……象征着犬神家全部财产及所有事业继承权的三样传家宝——斧、琴、菊，在以下条件下归野野宫珠世所有。”

珠世美丽的脸庞一下子变青了，其他人的脸色也不比她好多少。充满憎恨的目光像燃烧的箭一样射向珠世。

古馆不管这些，接着宣读：“第二……但是，野野宫珠世的配偶必须从犬神佐兵卫的三个外孙——佐清、佐武、佐智中选择。选择谁是野野宫珠世的自由，如果珠世不和三人中的任何一人结婚，选择了其他配偶，珠世就丧失了斧、琴、菊的继承权。”

犬神家的全部财产和所有事业，会落在佐清、佐武、佐智三人中能赢得珠世爱情的那一位手中。

金田一耕助被一种莫名的激动击中，不禁全身战栗。而遗嘱中还有奇特的条款。

[1] 日本计量房屋面积的单位，1叠约为1.62平方米。

飞血的遗嘱

古馆律师继续用颤抖的声音宣读遗嘱：“第三……野野宫珠世必须在遗嘱公开三个月内，选择佐清、佐武、佐智中的一人作为配偶。如果珠世选择的人拒绝和珠世结婚，即认为他放弃了犬神家的继承权。如果三人都不愿意和珠世结婚，或者三人都死亡，珠世则从第二项的义务中解脱，可以和任何人结婚。”

房间里的空气越发紧张。珠世完全失色，低低地垂着头，但从她不停颤抖的双肩可以看出，她确实非常激动。犬神一家落在她身上的充满憎恨的目光越发露骨和恶毒。如果眼神能杀人，珠世一瞬间就会被杀死。

在这种紧张、充满杀气的氛围下，古馆继续用颤抖、有穿透力的声音，像念咒语一样继续，仿佛从地狱深处召唤复仇的恶鬼……

“第四……如果野野宫珠世失去了斧、琴、菊的继承权，或者在遗嘱公开之前或公开之后三个月内死亡，犬神家的所有事业由犬神佐清继承，佐武和佐智两人继承他们父亲现在的职务，辅佐佐清。犬神家的全部财产，由犬神奉公会平均分成五份，佐清、佐武、佐智各领五分之一，剩下的五分之二赠予青沼菊乃的儿子青沼静马。但接受财产之时，需各自拿出百分之二十交予犬神奉公会。”

听到青沼菊乃的儿子青沼静马这个新名字，金田一耕助吃了一惊，微微蹙眉，但众人的惊讶却不止于此。对于犬神一家来说，这个名字宛如炸弹一样。古馆念出这个名字的一瞬间，犬神家众人都愕然失色，尤其以松子、竹子、梅子最为震惊，以致她们的身体几乎向后倒去。她们面面相觑，眼中都燃烧着同样憎恶的火焰，其程度不亚于古馆说出遗嘱的第一项，即犬神家的财产都由野野宫珠世继承时。

青沼静马是什么人呢？金田一耕助反反复复地研读过《犬神佐兵卫传》，书中没有提到这个名字。

青沼菊乃的儿子青沼静马——他究竟和佐兵卫有什么关系，能领受这样莫大的恩惠？松子、竹子、梅子三人为什么又对他这样憎恨呢？难道只是因为他夺去了自己儿子应得的那部分？

不！不！

里面还有更深、更复杂的原因。

金田一耕助用充满好奇的眼神打量着犬神家众人的脸色。古馆轻咳一声，接着宣读遗嘱：“第五……犬神奉公会在遗嘱公开三个月以内，全力寻找青沼静马的下落。如果在这期间没有消息，或者确认他已经死亡，他应得的全部财产交予犬神奉公会。但是，如果国内没有发现青沼静马，或者他有活在国外的可能性，从遗嘱公开之日起三年，其财产由犬神奉公会保管。这期间如果青沼静马回来，赠还予他；如果没有回来，全部归入犬神奉公会。”

在座诸人陷入死一般的沉默，那是一种无可名状的恐怖的寂静。像冰一样寒冷的寂静之中，金田一耕助感到一种未知的邪气和妖气，不禁脊背发寒。

古馆喘了口气，接着宣读遗嘱：“第六……野野宫珠世失去斧、琴、菊的继承权，或者在遗嘱公开之前或公开之后三个月内死亡，佐清、佐武、佐智三人中又发生不幸，安排如下：第一，佐清死亡，犬神家的全部事业交给佐武和佐智，佐武和佐智具有同等权力，必须协同一致守护犬神家的事业。但是，佐清应得的财产交予青沼静马。第二，佐武、佐智中任何一人死亡，其财产交予青沼静马。以备万全，做如下说明：三人中不论谁死亡，其财产均交予青沼静马，寻找青沼静马则按前一条处理。如果佐清、佐武、佐智三人都死亡，犬神家的所有事业和全部财产全归青沼静马所有，斧、琴、菊三样传家宝也交予青沼静马。”

犬神佐兵卫的遗嘱实际上更长，其中对野野宫珠世和佐清、佐武、佐智三兄弟，以及青沼静马这五人的生死，像拼图一样，按照各种可能性进行了组合。

这太过烦琐，笔者比较喜欢删繁就简，这里就省略了。通读过上述条款，谁都可以发现，野野宫珠世处于绝对有利的位置。

野野宫珠世三个月内自然死亡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犬神家所有事业和全部财产的继承人是谁，都要遵照她的意思，即佐清、佐武、佐智的命运，左右于她的一颦一笑。

其次就是让人产生奇异联想的青沼静马。仔细研究这份遗嘱就会发现，青沼静马这个人仅次于野野宫珠世，处于第二有利的位置。

佐清、佐武、佐智三人若想不被野野宫珠世的意志所左右，还要拿到遗产，只能是珠世放弃继承权或死亡。在这种情况下，青沼静马会怎样呢？

他当然不能参与犬神家的事业。但是在财产分配上，他所得比其他人多出一倍。即使他死亡，佐清三人也什么都得不到。相反，佐清三人中有人死亡，其财产就会落入他囊中。如果野野宫珠世和三兄弟都死亡，犬神家的所有事业和全部财产都将归于这个谜一样的人一身。

即根据这份遗嘱，犬神家的所有事业和全部财产，最初掌握在野野宫珠世手中，最后落在青沼静马肩上。

而佐清三人都没有机会独吞犬神家的事业和财产。即使三人中只活一人，包括野野宫珠世、青沼静马在内的其他人都死了，他也不能掌握犬神家的所有事业和全部财产。

这是多么奇特的遗嘱！

简直是充满着诅咒的遗嘱。金田一耕助这才明白，为什么古馆律师会说这份遗嘱将让犬神一家陷入以血洗血的旋涡。

犬神佐兵卫写这份遗嘱的时候，神志清醒吗？如果当时他的精神状况非常正常，为什么对自己的外孙如此苛刻，却对野野宫珠世和青沼静马这个神秘人物如此宽厚仁慈呢？

不，在佐兵卫的遗嘱中被冷落的不只是佐清三兄弟。更受冷落的是三兄弟的母亲和她们的丈夫。他们在遗嘱中完全被无视了。

松子、竹子、梅子三人是佐兵卫的亲女儿，在遗嘱中却被完全排除在外。

佐兵卫生前就对女儿们很冷淡，竟然这样极端……

金田一耕助体内涌起一股剧烈的战栗。他观察着犬神一家人的脸色。

带着令人毛骨悚然、妖气重重的面具的佐清，虽然被面具遮挡，看不到表情，但从他抖动的双肩可以看出受了相当大的冲击。放在裤裙膝盖上的双手像犯了疟疾一样抖动，面具下汗如雨下，从下巴流到脖子。

身材魁梧的佐武茫然地瞪着双眼，盯着面前榻榻米上的一点，桀骜不驯的他也被外祖父奇特的遗嘱沉重打击，额头上沁出了层层汗珠。

一脸轻薄的佐智则没有一刻静得下来。别人越是在意他，他越是一边摇晃身体，一边用闪电般锐利的眼神窥探在座每个人的表情。当他的目光移到珠世身上时，嘴角轻轻浮现出一抹夹杂着希望和担忧的笑容。

佐智的这一举动，没有躲过佐武的妹妹小夜子的眼睛。她手心出汗，全身像石头一样僵直，看着表哥轻薄的笑容，无声的祈祷和诉求如电波般从全身传送出去。她也知道这些祈祷和诉求不具任何效果，因此每当她将卑微的目光投射到珠世身上时，一定会紧咬下唇，一脸悲凄地低下头。

松子、竹子和梅子三人都成了愤怒的化身。深不见底的憎恨——大概是针对亡父佐兵卫的吧——让三人精神抖擞。意识到憎恨的对象已经去世后，她们的憎恨又重新回到了珠世身上。三人恶毒的眼神无以言说。

寅之助表面平静，可是内心也燃烧着怒火，一张红脸涨得越发地红，简直让人觉得快要脑出血了，双眼也像藏了毒针似的，随时会射向除妻子以外的其他人。

幸吉的眼神和被人欺负的野狗没什么区别。他畏畏缩缩地观察着众人的脸色，可是剥开外皮，里面却有令人不得不防的阴险。他对儿子佐智以外的所有人都不怀好意，包括对妻子梅子，眼神也并不柔和。

遗嘱全部宣读完之前，珠世的态度也值得一提。

古馆一项一项地宣读遗嘱，珠世随之逐渐平静下来。古馆读完时，她虽然脸色仍然发青，但毫不怯懦动摇。

珠世正襟危坐，像一尊美丽的塑像一样，安静或者说默默地坐着。难道她没有注意到犬神一家人憎恨的眼神像燃烧的箭一样射过来？她只是端庄地坐着，瞳孔里闪出异样的光辉，好像是追逐梦想和幻影的恍惚的光辉。

突然，有人大叫起来。“假的！假的！遗嘱是伪造的！”

金田一耕助吃了一惊，望了过去。是松子。

“假的！假的！那不是父亲真正的遗嘱。有人……有人……”松子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这是为了抢夺犬神家财产写出的剧本，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松子尖锐的声音像喷火一样。

古馆律师皱了皱眉，急切地想说什么，马上又注意到什么，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竭力用沉稳的口气说道：“松子夫人，我也觉得这份遗嘱要是假的该多好。即使这份遗嘱是佐兵卫老爷本人真正的意愿，我也希望它形式上有欠缺，在法律上无效。可是，松子夫人，不，不光松子夫人，我想对大家说，这份遗嘱绝对不是假的，而且具备法律上的所有条件。如果你们对这份遗嘱有异议，要上法庭的话，那是你们的自由，但恐怕会以你们败诉而告终。这份遗嘱是生效的。无论你们说什么，这份遗嘱的一字一句都会被严格遵守，并被逐一执行。”

古馆详细地向众人解释，目光从戴面具的佐清开始，扫过犬神家的人，最后落在金田一耕助身上。不安、担心和恐惧像洪水一样从他的瞳孔中涌出来。

金田一耕助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落到律师手里的遗嘱上，感觉那里似乎要飞出血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升上心头。

犬神家谱

“我……”金田一耕助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低沉的声音宛如从屋檐上落下的雨滴声。

“我……”不一会儿，古馆律师也说出相同的话，声音低沉得近乎绝望，并不逊于耕助。

两人一言不发，目光越过湖水望着犬神家宏伟的建筑。山国的秋季天黑得早，犬神家已经陷入苍茫的暮色之中，在古馆眼中仿佛披上了一层不祥的丧服。他的膝盖微微颤抖，没有逃过金田一耕助的眼睛。

也许是刮风了，湖面泛起细细的波纹。

如同一桩大事已了，倦怠瞬间涌上古馆的身体，他又用低沉、机械的声音说道：“我……”

两个人待遗嘱公布之后，就离开了犬神家。

遗嘱中难以破解的不祥的分配方案，给两人留下挥之不去的压力，之后他们基本没有开口，径自走回那须宾馆。两人一起回到耕助的房间，坐到檐廊的藤椅上，又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金田一耕助把没抽几口、燃得精光的香烟猛地扔到烟灰缸里，吱的一声挪动了藤椅，突然身体前倾：“古馆先生，请说吧。遗嘱公开了，您的任务结束了，秘密也不再是秘密。您对那份遗嘱有什么看法，都告诉我吧。”

古馆脸色阴沉，似乎有些害怕。他看着金田一耕助，终于用无力的声音说道：“金田一先生，如您所说，秘密已经不再是秘密了。可是，我要从哪儿说起呢……”

“古馆先生。”耕助用低沉但有力的声音说道，“接着上午的话说吧。就是您去犬神家之前，来我这里谈的话……古馆先生，您不是怀疑收买若林偷看遗嘱的人是珠世吗？”

古馆闻言像伤疤被揭开似的身体一震，马上又平静了气息：“为、为什么这么说？不，谁收买了若林，谁看了遗嘱，我不知道。不不，遗嘱到底有没有被偷看过，我也不清楚。”

“哈、哈、哈，古馆先生，现在才这么说可没有用。珠世接连遭逢的灾难如果都是偶然，您不觉得太过巧合离奇了吗？难道您……”

“对呀，对呀。”古馆好像恢复了活力，“珠世不是遇到好几次危险吗？正因为如此，珠世才不可能是收买若林的人。或许真的有人收买了若林，看到了遗嘱……”

金田一耕助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可是，珠世为什么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危险呢？稍不留神就会有性命之忧……”

“所以说，是某个看过遗嘱的人想杀珠世……毕竟对犬神一家来说，珠世是他们的眼中钉。只要珠世活着，犬神家的继承者就得听从她的摆布。”

“但是，为什么那个人总是失败呢？卧室里的蝮蛇、汽车事故，第三次是最近的小船事件……每次都是失败。为什么不做得更漂亮一点呢？”

古馆用恐惧的眼神看着耕助。他的鼻孔张开，额头上渗出涔涔的汗珠。最后，他嘟囔着，嗓子好像被塞住了似的：“金田一先生，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您究竟在想什么？”

耕助缓缓地摇了摇头。“不不，您知道。您不但知道，还故意想打消这个念头。您肯定是这么想的，卧室里放蝮蛇、汽车刹车失灵、小船底部钻洞再堵上，做这些的不是别人，正是珠世自己。”

“她为了什么？珠世为什么要那样做？”

“为即将到来的事件做准备……”

“即将到来的事件？”

“佐清、佐武、佐智连环杀人事件……”

古馆额头上的汗哗哗地流下来，从额头淌过脸颊，几乎要滴到身上。他并不打算擦，双手死死抓住藤椅，好像随时要跳起来。

“佐清、佐武、佐智连环杀人事件？谁、谁要杀这三个人？这又和珠世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请听我说，古馆先生。珠世被赠予了庞大的财产，并被拟任为庞大权力的继承人。可是，对她来说有个致命的条件，就是她必须与佐清、佐武、佐智中的一人结婚。如果他们三个都死了，或者三人都拒绝和珠世结婚……但后面这种情况肯定不会发生吧？珠世那么漂亮，而且和她结婚就能掌握犬神家庞大的财产，再傻的傻瓜也不会拒绝这桩婚姻吧？今天我清楚地看到，佐智已经开始用眼神向珠世示好了。但是……”

“但是什么？”古馆鹦鹉学舌般问道，声音里有种挑战的意味。

“但是，如果珠世对这三人都讨厌，或者有其他的情人……不想和这三人中的任何一人结婚，但又不想失去犬神家的财产……那么珠世只有一条路，就是三人都死亡，所以珠世决定依次杀死三人。她接连遭逢的危险，就是作为准备活动，演给我们看的。即她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

“金田一先生！”古馆像吐出一个火球似的，剧烈地喘着气，然后按摩了几下喉结说道，“您真是个可怕的人。您的脑袋里怎么会有这么恐怖的想法？做你们这行的都是这样多疑吗？”

金田一耕助微微一笑，摇摇头：“不不，我不是怀疑，只是在探寻可能性。有那种可能而已……反过来想，也有这种可能，珠世遭遇的灾难不是她自己的伪装，确实有人想要杀她。这种情况下，谁是凶手？目的又是什么？”

“对，对，这种情况下，谁是凶手？目的又是什么？”

“如果是这样，佐清、佐武、佐智三人都有可能是凶手。没有赢得珠世芳心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他人把珠世娶走。如果三人中的某人和珠世结婚，其他两人就会被剥夺犬神家的遗产继承权。比较而言，杀了珠世，多少还能分到一点……”

“可怕，太可怕了！金田一先生，您……可是您说的都是空想，又不是小说，人怎么会变得那么冷血……”

“不，已经变得冷血了。某人……不是已经用那种方法杀死若林先生了吗？但是，古馆先生，现在是探寻可能性，可能是凶手的，除了佐清、佐武、佐智三人之外，还有三人的父母，甚至妹妹也可以算进去。自己的儿子或哥哥得到遗产，自己也能分一杯羹……那么，往珠世的卧室里放蛇，弄坏汽车，在小船上打孔，谁最有机会这样做？古馆先生，您认为呢？”

古馆吓了一跳，重新打量着金田一耕助，面露困惑。

“啊，古馆先生，果然您有些想法。那人到底是谁？”

“不不不不，我不知道。每一个人都有可能。”

“每一个人？”

“是的，除了最近复员的佐清以外。金田一先生，请听我说。犬神一家每个月都会在佐兵卫去世的那天回到那须。当然他们肯定不是来悼念佐兵卫，是为了互相打探，不让人抢了先机。珠世遭遇的灾难总是在大家聚在一起的时候发生，这次也是……”金田一耕助不由得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用五根手指刺啦刺啦地挠着鸟窝似的乱发。

“古馆先生，这、这、这就有意思了。凶手不管是谁，绝不会让自己暴露出来。”

他继续旁若无人地挠着乱发，好半天才渐渐停下来，看到古馆用湿润的眼睛看着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哈、哈、哈，失礼了。我一兴奋就这个样子，您不要见怪。但是……我刚刚想到有两种可能，珠世的遭遇是伪装的，或者不是……对吧？如果是后者，还有一个强有力的嫌疑人。此人有没有看到遗嘱的机会暂且不论……”

“那人是谁？”

“青沼静马！”

一直忍耐着的古馆发出轻微的叫声。

“古馆先生，那人有没有机会暂且不说，但他有强烈的动机置珠世和其他人于死地。为什么这么说？只要珠世不死，他就绝对拿不到遗产。珠世是否选择佐兵卫的三个外孙，他无能为力。如果他想分到遗产，首先必须杀死珠世，而且之后佐兵卫的三个外孙都要死去，他才能掌握犬神家的所有事业和全部财产。古馆先生！”

金田一耕助加重了语气：“青沼静马是什么人？和佐兵卫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会蒙受这么大的恩惠？”

古馆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用手帕仔细地擦了擦汗，脸色阴沉地点了点头。

“青沼静马是在佐兵卫晚年一直困扰他、给他带来苦恼和悲伤的人。佐兵卫在遗嘱中给他相当大的利益，并不是没有道理。青沼静马是……”古馆稍作停顿，吐掉喉咙里的痰，有些结巴地说道，“佐兵卫的私生子。”

金田一耕助眉毛一扬。“私生子？”

“是的。对佐兵卫来说，是唯一的儿子。”

“可是……可是……那为什么……不，《犬神佐兵卫传》上没写过。”

“是的，如果写上的话，势必会揭露松子、竹子、梅子三人残忍的行径。佐兵卫……”古馆像念经一样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过了五十岁的时候，第一次恋爱。佐兵卫以前有三个妾，分别生下了松子、竹子和梅子，他并不特别宠爱三个妾中的任何一个，只是为了发泄生理需求才找她们。可是过了五十岁，他真的爱上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叫作青沼菊乃，是犬神缫丝工厂的女工，年龄据说比松子夫人还小。在交往过程中，菊乃怀孕了，这给松、竹、梅三人带来了极大恐慌。她们生母不同，从小关系就不好。不，不仅是关系不好，始终都是仇敌，互相憎恨。只在菊乃这件事上她们才团结一致，因为菊乃怀孕对她们来说是最可怕的。”

“为什么？为什么菊乃不能怀孕？”

古馆有些累，微笑着说：“这不是很明显吗？如果菊乃生的是男孩的话……佐兵卫这么喜欢她，她又生了一直盼望的男孩，佐兵卫也许会立她为正室，然后犬神家的全部财产也许都会归那个孩子。”

“原来如此。”金田一耕助强忍着内心的战栗，缓缓地用力点头。

“三人团结一致对付菊乃，她们攻击菊乃的手段实在是没法说。菊乃终于受不了了，如果再这样下去，不久就会被这三个人弄死，所以她逃出了佐兵卫那里。松、竹、梅三人松了一口气，可在菊乃逃走之后才知道，佐兵卫早已把斧、琴、菊三样家宝赠给了菊乃。”

“啊，等等……斧、琴、菊是怎么回事？”

“以后我再说吧，就像遗嘱里写的那样，那是象征着犬神家继承权的传家宝。佐兵卫把这些给了菊乃，相当于表示如果生了男孩，就拿着传家宝来相认。三人更加恐惧也就可以理解了。当她们听到菊乃平安无事地生了男孩的传言时，终于坐不住了。三人像恶鬼一样闯进了菊乃的住所，逼迫产床上的菊乃承认这个孩子不是佐兵卫的，并且抢回了斧、琴、菊三样家宝，得意扬扬地回来了。佐兵卫晚年之所以对松、竹、梅三人像冰一样冷淡，就是这个缘故。”

金田一耕助又想起松子、竹子、梅子三人恶毒的表情，再想到她们年轻时泼妇的样子，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原来如此……然后菊乃母子怎么样了？”

“是这样的，当时她对松、竹、梅万分恐惧，写下了保证书后，想到以后说不定还有什么迫害，就抱着婴儿——就是静马……去向不明了。现在母子二人依然杳无音信。如果静马活着，应该和佐清同龄，都是二十九岁。”古馆说到这里，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时，一种不祥的念头就像一团乌云笼罩在金田一耕助心头。

恐怕犬神佐兵卫的遗嘱从一开始就是抱着邪恶的目的写的。佐兵卫盼望着自己死后，松子、竹子、梅子三人之间发生流血纠纷，所以写了这样奇怪的遗嘱。

金田一耕助花了很长时间，来清理胸中块垒，终于掏出钢笔，做了如下记录：

犬神家谱系图

金田一耕助似乎想从这个谱系图里找出什么，对着看了很长时间。

诸位读者朋友，刚才讲述的，就是骇人离奇的犬神家连环杀人事件的开端。

流血惨剧的第一幕即将拉开。

可疑的猿藏

犬神佐兵卫那份奇特的遗嘱，对于贪婪的记者来说是个绝好的话题。

遗嘱的内容以及围绕遗嘱的犬神一家冰冷的关系，经过某通讯社报道，见诸全国各地的报纸。

虽然一流的报纸并不青睐这种私人话题，但二流三流的报纸全都大篇幅地报道，而且是用猎奇性的描写手法……

所以，犬神家的继承问题已经不只是本地事件，而且成了全国性的话题。稍微富于好奇心的人，都对野野宫珠世选谁作为配偶表示出几分关心，据说还有人为此下赌注。

尽管受到全国的关注，那须湖畔的犬神家却安静得令人窒息。竹子和梅子两家还住在这里，但她们和松子母子几乎没有交流，只是待在自己的房间，互相察言观色，钩心斗角。

现在犬神家利害关系错综复杂，有四个台风中心——松子一家、竹子一家、梅子一家，再加上野野宫珠世……

其中珠世的处境最为堪忧。松子、梅子、竹子三姐妹及其家人，虽互相敌视，但在憎恨、诅咒野野宫珠世这方面却是团结一致，只是谁都不表现出来。松子、竹子、梅子心中藏着毒针一样的嫉妒，对珠世却是万般恭维和亲切。同时，她们又对不得不恭维这个年轻的孤儿感到愤懑，因此对珠世有了双重的憎恨。

佐武和佐智大概受了父母的唆使，最近每天都围着珠世。桀骜不驯的佐武一开始还端着架子，没有拍什么浅薄的马屁。轻薄的佐智则像条狗一样，围着珠世，摇头摆尾，哼哼唧唧，极尽讨好献媚之能事。

珠世这个女人很不简单。她非常敏感，全身上下都能感受到犬神一家对自己的憎恶和诅咒，却完全不当一回事。她总是美丽端庄，对高傲自信的佐武也好，对轻浮毛躁的佐智也好，态度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在自己房间里见他们的时候，总是不忘让猿藏守在旁边的房间。

珠世还一点儿都不害怕戴着古怪面具的佐清。佐清从没有主动拜访过她，她倒去了佐清的房间。据传，这样的见面非常奇怪。珠世拜访佐清的时候，总是不忘带上猿藏；佐清见她的时候，总是让母亲松子作陪。两人的见面在松子夫人和猿藏的陪同下进行，往往也说不了几句话。

戴着奇怪面具的佐清似乎意识到自己容貌丑陋，基本上不开口，说话的主要是珠世。然而当她提问或话题涉及佐清的过去时，总是由松子夫人代为回答。夫人若无其事地回答之后，又巧妙地把话题转移开。据说每到这时珠世的脸色就相当不好，好像还微微颤抖。

这些暂且不提，她置身于日渐焦急的佐武和佐智的包围，而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完全是猿藏的功劳。

把珠世占为己有，最快的办法……是用暴力或其他手段把她征服。这个道理佐武和佐智不可能不知道。事实上，他们流露出这种露骨的态度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之所以没能碰珠世一根手指头，是因为有猿藏这个人。如果佐武和佐智想对珠世施暴，马上就会被丑陋的巨人拧断脖子。

“啊，猿藏这个人啊。”古馆律师曾经向金田一耕助这样介绍猿藏，“他本来不叫猿藏。他有本名，不过你看，他长得那么像猿猴，所以从小就被叫作猿猴、猿猴的，现在好像成了他的名字，连我都把他的真名给忘了。他从小就是个孤儿，珠世的母亲祝子可怜他，把他养大。对，从小和珠世一起长大。珠世的父母去世后，珠世被接到犬神家，他也一起跟过去了。虽然人有些傻，但他对珠世绝对忠诚，甚至可以说是盲目地献身。珠世说的话他都去做。珠世要他杀人，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人。”

最后一句应该是为了形容猿藏对珠世盲目的忠诚，无意间说出的。但一瞬间，古馆和金田一耕助都吃了一惊，面面相觑。

古馆显得有些后悔，干咳了一声。金田一耕助故意引开了话题：“对了，猿藏在犬神家养菊花什么的……”

“啊，是的，您看到菊花了吧。猿藏虽然有点傻，但特别会种菊花。那是祝子的亡夫、那须神社的神官教他的。菊花和那须神社以及犬神家有很深的渊源，比如斧、琴、菊……”

“对了，斧、琴、菊到底是什么由来？和那须神社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斧、琴、菊最初可以说是那须神社的神器。东京的演员尾上菊五郎的家族不是有‘斧琴菊’的箴言吗。那须神社的斧、琴、菊和那个倒没什么关系，乃是佐兵卫的恩人大贰，就是珠世的祖父，想出了这句话，作为守护那须神社的箴言，因此用黄金制作了斧、琴、菊作为神器。后来佐兵卫开创事业的时候，为了祝福他的前途，大贰把箴言和神器都赠给了他。因此现在成了犬神家的传家宝。”

“这些传家宝现在在哪儿？”

“由犬神奉公会保管。当珠世从佐清、佐武、佐智三人中选择一人作为配偶的时候，就转交给他们。其实斧、琴、菊都是一尺大小的迷你黄金模型。”

古馆说到这里，皱了皱眉。

“本来斧琴菊是野野宫大贰赠送的，在佐兵卫死后返还给大贰的子孙，情理上也无可非议，但与犬神家巨大的财产和事业牵扯在一起，事情就非常复杂了。佐兵卫为什么要想出这种办法呢？”古馆叹道。

金田一耕助的眼神显得思虑重重：“如此说来……斧、琴、菊这三个字以及黄金模型本身没有什么特别的，如果不是象征着犬神家继承权的话……”

“是的，是的。说是黄金的，其实是镀金，本身没有多高的价值。问题在于犬神家的继承权。”古馆若无其事地说道，但后来想想，他弄错了。

斧、琴、菊——这三个字还隐含着莫可名状的恐怖含义。

这三个字的发音连起来和“祝福”同音。在佐兵卫活着的时候，这三个字守护着犬神家。可是，佐兵卫死后还会如此吗？不，不，不，现在想来，这三个字反而一直在诅咒着犬神一家。

但即使是金田一耕助，当时也没注意到，直到恐怖的事件接连发生，才引起他的注意……

“还有青沼静马这个人，有他的消息吗？”

“是啊。遗嘱公开之前就在全国寻找他的下落，现在还完全没有线索。就算青沼菊乃把他平安无事地养大，但赶上了这次大战，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金田一耕助脑中突然闪出了一个恶魔般的念头。他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弄得不知所措，但是无法打消：“古馆先生，您说猿藏是孤儿对吧，年龄也和几个小辈差不多。您知道他的身世吗？”

古馆闻言愕然地瞪大了眼睛盯着金田一耕助，然后颤声说道：“您在说什、什么？金田一先生，您认为那个人是青沼静马？怎、怎么可能……”

“是的，我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哎呀，我还是收回刚才的提问吧。我的脑袋今天是怎么了？也许佐兵卫把私生子托付给了珠世的母亲……我是这么想的。可如果是那样，早就被人发现了。”

“是啊。而且佐兵卫是个非常清秀的男子。我没见过菊乃，但既然能得到佐兵卫的宠爱，肯定也是个美女。这两个人不可能生出猿藏那样的丑儿子。猿藏——那家伙不过是个傻乎乎的会种菊花的人。他现在还一天到晚做菊人呢。”

“菊人？”金田一耕助皱着眉头。

“是的，以前他也听从佐兵卫的命令，按照佐兵卫的样子，把菊花做成人偶。估计是想起了以前的事，今年也在努力做菊人呢。当然，不会像以前那样大张旗鼓。那家伙只要不被惹毛了，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可是……我倒是从来没问过他的身世。好吧，既然有这样的疑问，我就调查一下。”

古馆的脸色渐渐地平和下来。

供奉的手印

十一月十五日——佐清归来后刚好半个月，金田一耕助来这里整一个月。

这一天是犬神家族发生第一起血案，恶魔终于开始行动的日子。在谈及杀人事件之前，有件小事或许可以成为杀人的前奏曲，姑且一记。

“金田一先生，您有客人。”

十一月十五日下午三点左右，金田一耕助照常把藤椅搬到宾馆的檐廊上，恍恍惚惚地陷入沉思，女佣的声音打破了他的冥想。

“客人？是谁啊？”

“是古馆先生。”

“古馆先生？请他来我房间吧。”

“不，古馆先生在车里等您。他们好像要去什么地方，说如果您不忙的话，请您一起去。”

“啊，好的。”

金田一耕助从椅子上跳起来，把旅馆的棉和服脱掉，换上皱皱巴巴的短外褂和裤裙，乱发上扣一顶变形的破帽子，急急忙忙地跑出宾馆大门。

宾馆门前停着一辆汽车，古馆律师从车窗探出头来。

“让您久等了。这是要去哪儿？”

耕助一路小跑到汽车旁边，一只脚刚踏上车，不由得怔了一下。车上坐着的不只古馆律师，还有身材魁梧的佐武和狡猾如狐狸的佐智。

“啊，你们也一起……”

“请上车吧。”

古馆换到副驾座，金田一耕助坐到佐智旁边。汽车马上行驶起来。

“你们到底要去哪儿？”

“去那须神社。”

“那须神社？去干什么？”

“嗯，那个……等我们到了再说吧。”也许是顾忌司机在旁边，古馆干咳了几下，含糊地回答。

佐武交叉着双手，嘴唇撇成一条线，一言不发。佐智冲着车窗吹着口哨，腿乱颤个不停。佐智的震动随着汽车的颤动传过来，让耕助双腿发痒。

那须神社距市中心约四公里。汽车离开城镇，奔驰在落叶的桑田之间。桑田对面是广阔的稻田，稻子已经收割了，泥土上只留下黑色的秸秆，一派萧条景象。稻田对面，湖面像剃刀一样闪着光芒，从那里吹过来的风已经刺入肌肤了。信州的冬天来得早。越过桑田，远远地可以望见富士山的皑皑顶峰。

汽车不一会儿就停在了巨大白木建成的神社大门前。

那须神社历史悠久，面积宽广，巨大的杉树高高耸立，排成一排的石灯笼上长着颜色美丽的青苔。耕助踩上铺在地面的沙子，一股紧张感从体内油然而生。佐武还是一言不发，紧闭着嘴唇。佐智依然像狐狸一样四处打量。谁都没有开口。不一会儿，众人来到神社的办公室。

“啊，欢迎欢迎。我听到汽车声，心想可能是你们。”

办公室里走出来一个穿着浅黄色裤裙和白色便服的中年男人，头发很短，戴着铁框眼镜，浑身上下没什么特别之处。金田一耕助后来得知，此人是那须神社的神官长，名叫大山泰辅。

众人被大山神官长带到里面一间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八叠大的房间。庭院里也盛开着菊花，香气环绕在周围。房间中央有一个火盆，炭火烧得恰到好处。

众人就座，互相问候之后，佐智等不及似的先开口：“大山先生，能让我们看看那个东西吗？”

大山一脸犹豫地看着金田一耕助问：“请问这位是……”

“没关系，这位是……”古馆接道，“请不用担心，这是金田一先生，这次会帮我们很多忙。佐武和佐智都在等着，还请您……”

“好的，那么请稍等片刻。”

大山走出房间，不久恭恭敬敬地捧来一个白木供盘，上面放着三卷锦缎装裱的卷轴。大山把供盘放在众人面前，逐一打开卷轴。

“这是佐武的卷轴，佐智你的卷轴在这儿。”

“我们的不用看。给我们看看佐清的。”狐狸般的佐智用焦急的声音催促道。

“这就是佐清的卷轴。请看吧。”

佐武还是一言不发，接过卷轴打开草草看了一眼，马上交给了佐智。那是一卷宽约一尺二寸、长约二尺、装裱过的卷轴，佐智接到后非常兴奋，能看出他的手都在颤抖。

“佐武，这确实是佐清的卷轴。”

“错不了，上面写着外祖父的字，佐清的署名也没有错误。”

“太好了，只要有这个……古馆先生，您请看。”

卷轴交到古馆律师手里，坐在旁边的金田一耕助也看到了内容。耕助仿佛脑袋里被打入一个楔子，感到强烈的冲击。

白色的丝绸上清晰地印着右手手印，手印上面写着“武运长久”，左边用不同的笔迹写着“昭和十八年七月六日，犬神佐清，二十三岁，酉年生”。

这个手印是完全毁容的犬神佐清的手印！

金田一耕助这才知道众人此行的目的，同时一股莫名的激动叩打着他的胸腔。

“金田一先生，请您也看看这个。”

古馆把卷轴交给耕助。

“我看到了。这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您还不明白吗？这个用来验证刚回来的那个戴着奇怪面具的人，到底是不是犬神佐清。人类的指纹没有相同的，而且指纹一生都不会变……金田一先生，您一定知道这一点吧？”

佐智的口气仿佛在猎物面前舔着舌头，有一种野兽的残忍。金田一耕助忍着黏在身上的冷汗，说道：“那当然。可是，这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是这样的，金田一先生。”古馆辩解道，“这一带的人去参战之前，都把按了手印的木片供奉在神社里，也就是祈求武运长久的意思。佐武和佐智，还有佐清，这三个人和这座神社渊源颇深，所以用丝绸代替木片，供奉在神殿深处。我们全都把这事忘了，是大山先生想起来，觉得是不是能帮上什么忙，昨天特地通知了佐武和佐智。”

“这位神官长……”

大山被金田一耕助看着，显得有些狼狈：“啊，不，实际上……关于最近回来的佐清有些传言，我想弄清楚为好……”

“所以您怀疑那个人也许不是佐清？”

“当然了，能相信一个完全毁容的人吗？”佐智说道。

“可是，他母亲松子夫人那么肯定……”

“金田一先生，您不了解我大姨这个人。如果佐清死了，她可能会找个替身来。她不想把犬神家的财产给我们，所以如果妨碍她的话，弄个冒牌货也不无可能。她肯定会说那就是自己的儿子。”

一股战栗又爬上金田一耕助的后背。

“古馆先生，请在手印旁边签名。金田一先生，也请您签一个。我们要把这个拿回去，和那个面具男的手印对照，可不希望它被当成赝品，所以请您做个证人，在手印旁边签名。”

“可是……如果佐清不配合你们呢？”

“什么，他不想按手印？”佐武挪动小山一样的身躯，第一次开口说道，“他要是不干，就摁住他让他按。”

他咬牙切齿，齿间几乎就要流出血来。

第三章

噩耗传来

十一月十六日早上，金田一耕助一反常态地睡了个懒觉，十点钟还躺在床上。

这是因为他昨晚睡得很晚。

昨天，在那须神社，拿到佐清手印的佐武和佐智决意回去后让戴面具的男人重新按一个手印，以验明正身。他们还想请金田一耕助做证，耕助拒绝了。

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案件自然可以，但现在什么都没发生，过多介入他人家庭的私事，无论谁都会觉得奇怪，耕助可不喜欢这样。

“是吗？那我就不勉强了。反正古馆先生会跟着我们。”魁梧的佐武马上放弃了。

“但是，如果有人怀疑这卷轴是假的，还是要请您当个证人，证明这确实是从那须神社里拿出来的。”狐狸般的佐智加了一句。

“那是当然。这上面有我的署名，我自然脱不了干系。可是古馆先生……”

“啊？”

“刚才说过，我不太适合参与这件事，但却想尽早知道结果。不管那个戴着面具的怪人是不是佐清，您能通知我结果吗？”

“可以。我们回去的时候把您捎回宾馆吧。”

汽车把金田一耕助载到宾馆前面，随后径直回了犬神家。

当晚十点钟左右，古馆如约造访了金田一耕助。

“怎么样？结果是……”看到古馆脸色的一刹那，耕助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不由得急切地问道。古馆的脸色阴暗严肃，充满了猜疑。

古馆用力地摇着头：“没成功。”

“没成功？没成功是什么意思？”

“松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让佐清按手印。”

“她拒绝了？”

“嗯，很强硬……完全不听佐武和佐智说什么。劝说肯定是行不通了，要想拿到佐清的手印，除了佐武说的暴力手段，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反正今晚这事没弄明白。”

金田一耕助感到腹部一下子沉重起来。

“可是……可是……”耕助舔着干涩的嘴唇说道，“那样不是欲盖弥彰吗？”

“是的，所以我费尽口舌劝说松子夫人。可是她什么都听不进去，相反还大动肝火，骂起我来了。那人就是这种性格，一旦说出口，绝对不会听从别人的意见。”古馆长叹一口气，声音阴沉幽暗。然后他像是吐出什么脏东西似的，讲述了夜里的经过。金田一耕助听着叙述，脑中清晰地描绘出当时的情景。

事情发生的地点还是宣读遗嘱的那个房间。

犬神全家聚集在供奉着犬神佐兵卫照片的白木供坛前面，以戴着阴森诡异的橡胶面具的佐清和松子为中心，佐武和佐智以及他们的父母和妹妹围成了一个圈。圆圈中还有珠世和古馆律师。

戴着面具的佐清前面，放着从那须神社取回的卷轴、一张白纸、一支笔和朱砂墨砚台。

虽然佐清戴着面具，看不到脸色，但其肩膀微微颤动，透露出他也非常激动。犬神家其他人注视着面具，眼神中充满猜疑和憎恨。

“大姨，您是说绝对不让佐清按手印？”

长时间充满杀气的沉默之后，魁梧的佐武诘问道，声音听起来咬牙切齿。

“当然，绝不！”松子强硬反击，然后用锐利的眼神环视众人，“这算怎么回事？相貌虽然变了，这个孩子肯定是佐清无疑。我这个亲生母亲可以保证，还有比这更能证明的吗？你们竟然听信那些市井流言……不说了，不说了，你们，你们……”

“可是姐姐，”从旁边传来竹子的声音，听上去虽然安静沉稳，却潜藏着许多恶意，“这样不更应该让佐清按个手印吗？不，我根本就不怀疑佐清的身份，可别人怎么说是管不住的……要想消除流言，只要让佐清按个手印就解决了。梅子，你怎么看？”

“是的，我赞成竹子姐姐。松子姐姐和佐清要是一直不答应，别人就更得起疑心了……哎，你们都是怎么想的？”

“确实如此啊。”寅之助随即开口，“不光是外人，如果大姐和佐清还是拒绝的话，连我们都要怀疑了。幸吉，你说呢？”

“是、是的。”幸吉有些害怕似的说道，“都是一家人，本来不会互相怀疑的。可大姐和佐清这么不配合，恐怕……”

“有些告不得人的事情吧。”竹子恶毒的嘲笑仿佛钉钉子般尖锐有力。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松子的愤怒爆发了，“你们在说什么！佐清是犬神家的嫡外孙，嫡外孙就是继承人。[1]如果父亲不立那种奇怪的遗嘱，犬神家的事业和财产应该全归他所有。这孩子才是正宗的，是嫡外孙，搁到以前就是殿下，是主人，佐武、佐智都是他的家臣。可竟然……可竟然……要抓住这个孩子按手印、取指纹，跟对付罪犯一样……不行，不行，我决不让他受这种侮辱。决不！决不！佐清，我们走！”

松子踢开坐垫，站了起来。

佐武脸色瞬时大变。

“大姨，那您可就……”

“不，不，佐清……”

面具佐清缓缓地站起来，松子抓住他的手。

“大姨，那我们……”佐武狠狠咬住牙，望着两人的背影，发出恶毒的声音，“今后可不承认那个人是佐清！”

“随你怎么说！”松子拉着面具男，重重地走出了拉门。

“嗯。”听完古馆的讲述，耕助刺啦刺啦地胡乱挠着一头乱发，“事情变得紧迫了。”

“是啊。”古馆眼神黯然地说道，“松子夫人那么顽固地拒绝。佐武的方式也确实过分，一开始就把人当作罪犯。心高气傲的松子夫人一下子……一旦惹了她，她就会非常顽固，像她这样的人有这种反应也不奇怪……可是问题没有解决。如果那真是佐清……我当然相信是佐清，让他清清白白地按个手印不是更好吗？”

“那么，今晚松子夫人的态度可以有两种解释，一种是对佐武和佐智的态度不满，另一种是像佐武和佐智怀疑的那样，面具男确实不是佐清，而且松子夫人明知这一点……”

古馆点了点头：“我当然认为是第一种解释，可是只要松子夫人不交出佐清的手印，就无法排除第二种解释的嫌疑，不，反而让第二种解释更占上风。”

古馆谈到十二点才回去。金田一耕助之后不久就上了床，熄灯之后却始终睡不着。

戴着奇怪邪恶的橡胶面具的男人形象，和印在丝绸上的右手手印，在黑暗中浮现出来，让他很晚才睡着。

突然，枕边的电话铃声响起，金田一耕助一下子醒了。

他在床上趴着，把电话拉过来，抓起听筒，电话那头是前台经理。

“是十七号客人金田一耕助先生吗？有古馆先生的电话。”

“啊，好的，帮我接一下。”

电话那头马上传来古馆的声音：“金田一先生，打扰您休息了，想请您快来……很着急……非常着急……”

古馆的声音尖厉且颤抖。耕助一惊：“去哪里？”

“犬神家……犬神家。我派车接您，请马上来。”

“知道了，我马上去。古馆先生，犬神家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的，发生了，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事。若林的预言……而且……而且非常奇怪……总之快来，来了就什么都清楚了。我等您。”

电话那头传来咔的挂电话的声音。金田一耕助像被弹起来一样从床上一跃而起，打开了一扇防雨窗。外面如泼了薄墨一样阴暗，湖面落着凄清的细雨。

[1] 按照日本当时的法律，由嫡长子继承全部财产。

菊花田

金田一耕助此前经手过许多案件，恐怖如噩梦般的尸体也不少见。

比如本阵杀人事件中倒在血泊里的新婚夫妇，狱门岛一案中被倒吊在梅树上的女人及其被关在大钟里闷死的姐姐，夜行一案中被斩首的男女二人，八墓村中被毒死和勒死的数人。

所以他对什么样奇怪恐怖的尸体都应该免疫了，但遇见犬神家一案中奇特的杀人，他还是不免呼吸急促，动弹不得。

很快，犬神家来接他的汽车就到了。他匆匆吃了饭，上了汽车。

耕助一路上想从司机口中打探些消息，但不知是被下了封口令，还是真不知道，司机的回答没有什么帮助。

“我也不是很清楚，就听说有人被杀了，也不知道是谁，好像乱成了一团……”

汽车不一会儿就停在了犬神家正门前。

车一停好，古馆就从门里跑了出来。

“金田一先生，您来了可太好了。总算、总算……”古馆大概失去了理智，抓着耕助的胳膊，后面的话怎么也接不上。能让沉着的律师这么慌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耕助不由得心中一惊。

“古馆先生，到底是怎么……”

“跟我来，到这边来。您看了就知道了。太恐怖了……太恐怖了……不是正常人干的，是恶魔干的……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做这么恐怖的事情……”

古馆语无伦次，简直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一样，眼睛充血，嘴角尽是唾沫，抓着耕助手腕的手掌热得像要着火一般。

耕助被拽着默默前行。

门里是长长的车道，能看到对面有个车库。古馆没走那边，从旁边的木门走进了庭院。

犬神家的宅邸是佐兵卫事业刚刚起步之时在此修建的，当时并不是很大。后来，随着事业不断扩展，犬神家逐渐购买了周围的土地，一座一座扩建，所以全部建筑像迷宫一样复杂，还划分为几个部分。如果金田一耕助一个人进来，肯定会迷路。

古馆对宅邸相当熟悉，没有任何犹豫，带着金田一耕助不断地向里走去。

穿过西洋风格的外院，便来到了日式内院。这里有许多警察，冒着细雨来回走动。

走到内院尽头，穿过一扇柴扉，金田一耕助眼前豁然出现一片广阔秀丽的菊花田。没有什么美学细胞的金田一耕助也对这片菊花田的宏伟叹为观止。

地上铺了一层白沙，对面有一座小小的像是茶室的建筑，周围整整齐齐环绕着一大片位于黑白花纹的花棚下的菊花田。花棚下面开着各色品种的大朵菊花，在蒙蒙细雨中散发着馥郁的芳香。

“就在那里，那里有可怕的东西……”抓着耕助胳膊的古馆低声说道。

耕助望过去，茶室正面，菊花田前，几名警察像被冻住一样呆呆站立。古馆把耕助拽到那边。

“请看，金田一先生，那个……那张脸……”

金田一耕助拨开警察，来到菊花田前，马上想起古馆曾经说过的话：“猿藏特别会种菊花。现在还在一天到晚做菊人。”

是的，这是菊人，而且还是歌舞伎剧目《菊花田》[1]中的场景。

中间站着的是披头散发的鬼一法眼，他身边是穿着宽袖和服的皆鹤姬。鬼一的前面，梳着刘海的仆人虎藏和智慧内蹲在左右两旁。敌人笠原淡海在舞台深处幽暗的地方，像怪物一样站着。

金田一耕助乍一看，就发现了一个特点，这些菊人的脸都酷似犬神家的众人。

鬼一是去世的佐兵卫，皆鹤姬是珠世，虎藏（实际上是源义经）酷似戴着面具的佐清，智慧内（实际上是鬼三太）像狐狸般的佐智，演敌人的笠原淡海则……

金田一耕助把目光投向舞台深处，一瞬间，身体像被电击一般痉挛起来。

笠原淡海——当然就是那个魁梧的佐武。

可是……笠原淡海应该是梳着发髻的。然而……这里的笠原淡海留着现代人的分头，而且，那张青黑色的脸！

金田一耕助剧烈颤抖，不由得向前迈出一步。

“那是……那是……”他的舌头抵着上颚，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金田一耕助身体前倾，紧握着青竹栅栏。正在这时，笠原淡海似乎在点头，动了两三下之后，脑袋从身体上掉了下来。

耕助像被踩到而濒死的青蛙一样发出大叫，下意识地往后躲去。

笠原淡海——不，佐武的脖子被砍断的伤口涌出大量红黑色的血，上面爬满了小虫子。佐武的头颅催人呕吐，令人毛骨悚然，宛如地狱的图景。

“这、这、这是……”仿佛被冰冻一般的沉默之后，金田一耕助怯生生地嘟囔着，“被、被杀的，是佐、佐武吗？”

古馆和警察们默默点头。

“然、然后，凶手砍下脑袋，安在菊人的脖子上？”

古馆和警察们又点了点头。

“可、可是……凶手为、为什么要这、这么做？”

没有人回答。

“砍头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无头案……的确有这样的案例。可是，那是为了掩盖尸体的真实身份。那种情况下，人头一般会被藏起来。可是……可是，这颗人头为什么摆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金田一先生，问题就在这儿。凶手……还不知道是谁……总之有人杀了佐武。而且凶手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没有扔下尸体不管，而是砍下头，特意带到这边，安在菊人脖子上。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我也不清楚。”

说话的是那须警察局的局长，姓橘。此人一头斑白的短发，个子不高，身材矮胖，啤酒肚，但身体比例很协调。他有个外号叫狸猫。

局长认识金田一耕助，耕助也认识他。

如前所述，若林丰一郎被杀时，金田一耕助也受到了调查。橘局长向东京警视厅申请调查金田一耕助的身份，回信对金田一耕助相当有利。从那以后，橘局长虽然半信半疑，但对这位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的鸟窝头既怀有好奇心，又感到敬畏。

耕助又看了一眼那个恐怖的菊人。幽暗的舞台深处，站着像怪物一样没有头的笠原淡海。菊人脚下躺着佐武可怕的头颅，酷似佐兵卫、珠世、佐清和佐智的菊人穿着红白相间的菊花衣服立在旁边，一副冰冷的表情。

凄冷的阵雨敲打着黑白花纹的花棚——所谓阴气逼人，大概就是指这种场景吧。

金田一耕助擦去额头上渗出的汗。

“那……那……身体在哪儿？脑袋下面的身体是怎么处理的？”

“还在找，估计不会在很远的地方。您看，‘菊花田’这个舞台没有被破坏得多么严重，所以杀人现场在别处。如果知道了……”橘局长说到这里，立刻闭上了嘴，因为他看到两三个便衣警察啪嗒啪嗒跑过来。其中一人跑到局长身边耳语了几句，局长眉毛一扬，马上把脸转向耕助。

“杀人现场找到了，您也一起去吧。”

局长一行带路，金田一耕助和古馆肩并肩跟在后面。

“古馆先生。”

“啊？”

“那个……谁最先发现了佐武的脑袋？”

“是猿藏。”

“猿藏？”金田一耕助害怕似的皱着眉。

“是的，猿藏每天早上都要来照料菊花，今天早上来菊花田一看……就是那样了，然后马上通知了我……大概是九点刚过。我听到通知后马上跑过去，当时已经乱成一团了。犬神一家全都围在菊花田前面，竹子夫人又是哭又是喊，简直都快不成人样了。当然这也可以理解。”

“松子夫人和佐清……”

“当然也来了。可是看到佐武的脑袋，马上又回房间了。我是真看不透这两个人。佐清戴着面具，松子夫人您也知道，性格像男人，轻易不流露感情。两个人看到佐武的脑袋后究竟怎么想，我可真不知道。”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思考着，不一会儿好像想起了什么：“那卷轴，就是有佐清手印的那卷……是在佐武手里吗？”

“不，卷轴由我保管，装在我这个公文包里。”古馆打开夹在腋下的公文包看了看，突然声音嘶哑地说，“金田一先生，您认为佐武是因为卷轴被杀的……是这样吗？”

金田一耕助没有回答。

“犬神家的人都知道卷轴由您保管吗？”

“是的，除了松子夫人和佐清。两人离开之后，大家商量的结果是由我保管。”

“那么，松子夫人和佐清两个人不知道。”

“是啊，如果没有人告诉他们。”

“有人对他们说……这种事不用考虑吧。佐清母子和其他人不是一直对立吗？”

“这么说也是。可是，难道那两个人……”

这时局长一行已来到面向湖水的船埠旁。这个船埠就是遗嘱公开那天，猿藏用小船接耕助来的地方。

船埠全部用钢筋水泥构筑，是一个盒子一样的长方形建筑物。屋顶上是一个瞭望台。

局长一行登上通往瞭望台的狭窄楼梯，金田一耕助和古馆跟在后面。踏上瞭望台的一刹那，耕助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瞭望台上，圆藤桌的周围有五六把藤椅，其中一把倒在地上。地上有大量血迹。

没错，犯罪就是在这里进行的。可是，尸体呢？瞭望台上没有尸体。

[1] 《菊花田》是歌舞伎剧目《鬼一法眼三略巻》中的一折，讲述的是日本平安时代末期的故事。阴阳家鬼一法眼与当政的平清盛交好，收平家武将笠原淡海为剑术弟子，并想把养女皆鹤姬嫁给他。可皆鹤姬不喜欢高傲的笠原淡海，喜欢俊秀的仆人虎藏。虎藏的真实身份是被平清盛迫害的源义经，鬼一法眼的弟弟鬼三太为了帮助他，让他化名为虎藏，自己则化名为智慧内，潜伏在鬼一法眼身边。最终虎藏通过皆鹤姬得到了鬼一法眼的兵书，笠原淡海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要去告密时被智慧内斩杀。

菊花胸针

“局长，犯罪就发生在这儿。凶手杀死佐武之后，砍下脑袋，把尸体从这里扔下去。您看，这里……”

果然，从血泊中心有一丝血痕延伸到瞭望台的边缘。下面就是湖水，阵雨在缓缓翻滚的波浪上拍出点点波纹。

“啧。”局长望着水面，懊丧地咂了咂嘴。

“这种情况，不打捞就……”

“湖深吗？”

“没那么深，但是您看。”局长指着湖心说道，“那儿有个泛着大波纹的地方。那里叫作七釜，湖底有温泉涌出来，因此这一带的水不停地形成旋涡。如果尸体是从这里扔下去的，现在肯定被卷到远处某个地方了。”

这时，一个便衣凑到局长身边。

“局长，捡到了这样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直径一寸左右的菊花形胸针，黄金的菊花底座上镶着一大颗红宝石。

“是在对面倒着的藤椅旁边捡到的……”

古馆突然发出奇怪的叫声。

局长和金田一耕助吃了一惊，回头看去，只见古馆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胸针。

“古馆先生，您见过这枚胸针吗？”

听到局长问话，古馆掏出手帕，慌忙擦去额头上的汗。

“啊，那、那是……”

“是谁的胸针？”局长追问道。

“那是珠世的。”

“珠世？”

金田一耕助向前迈出一步。

“即使这是珠世的，也不能肯定她和这个案件有关系吧。也许是昨晚之前就掉在这里的。”

“不，其实……”

“其实什么？”

“不是您说的那样。我清楚记得，昨天晚上珠世还戴着这枚胸针。昨晚我回去的时候碰上了珠世，当时这枚胸针还划到了我的衣服上……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古馆心神不定地擦着脖子上的汗。局长和金田一耕助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是几点钟的事情？”

“快到十点的时候，因为是我回家的时候……”

那么，珠世在那之后来到了瞭望台。她为什么要在那个时间来这种地方呢？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猿藏那张丑陋的脸出现在瞭望台的入口。

“古馆先生，您过来一下。”

“啊？找我有什么事？”

古馆走到猿藏身边，说了几句，马上返回来：“松子夫人好像有话对我说，我去一趟。”

“好的，麻烦您让珠世过来一下。”

“知道了。”

古馆下去后，猿藏并不打算离开，站在楼梯中间畏畏缩缩地观察着瞭望台。

“猿藏，你还有事吗？”

“嗯，有点儿……有个奇怪的地方……”

“你是指？”局长问道。

“嗯，有一艘小船不见了。”

“一艘小船？”

“是的，我每天早上起床后都要在宅子里四处看看，今早起床后来这里，发现水门是打开的。水门昨天天黑时肯定是关着的，我觉得奇怪，看了一眼船埠，原先有三艘船，其中一艘不见了。”

局长和金田一耕助面面相觑。

“昨天夜里有人划走了一艘？”

“嗯……我也不清楚，总之有一艘小船……”

“而且水门还开着？”

猿藏默默地点了点头。

金田一耕助本能地回头望向湖水，落雨的湖面上没有任何船只。

“这家里的小船有什么标记没有？”

“家里的小船上都用黑漆写着‘犬神家’几个字。”

局长叫了一声，马上有三名便衣跑下瞭望台，估计是去寻找失踪的小船了。

“猿藏，谢谢你，要是又注意到什么奇怪的地方，还来通知我。”

猿藏笨拙地行礼，噔噔噔走下楼梯。

局长回头对金田一耕助说：“金田一先生，您对此怎么看？凶手难道把佐武的无头尸体装进小船运走……”

“这个……”金田一耕助远望着烟雨蒙蒙的湖面说道，“这样说来，凶手就是外面的人了，因为划出小船之后并没有回来。”

“不，也可能是中途把尸体扔进湖，自己在某处停船上岸，然后走山路回来。”

“可是这样太危险了。把脑袋明目张胆地插在菊人脖子上，就没有必要冒这种危险隐藏尸体了。”

“嗯，这么说也有道理。”

局长出神地看着地面上恐怖的血痕，突然用力地摇了摇头：“金田一先生，我怎么也弄不明白。凶手为什么要砍掉脑袋，又为什么要把脑袋插在菊人脖子上。真是恶心……我都有点起鸡皮疙瘩了。”

这时珠世走了上来。她脸色铁青，双目无神。即便如此，她的美貌还是没有一丝变化。不不，这种我见犹怜的感觉让她越发美丽可爱。用个过时的比喻，仿佛带雨的海棠花那般柔弱，反而更凸显出她的美丽。

局长轻轻干咳了一下，说道：“麻烦你过来一趟，真抱歉。请坐。”

珠世看到恐怖的血迹，害怕似的瞪大了眼睛，马上把脸背过去，迟钝地坐在一把藤椅上。

“叫你来不为了别事，你认识这枚胸针吗？”

珠世看了一眼局长手中的菊花胸针，一瞬间身体僵硬了。

“啊……那个……认识。那是我的胸针。”

“嗯，那么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丢的吗？”

“啊……大概是昨晚……”

“在哪里？”

“可能是在这里掉的……”

局长和金田一耕助互相看了看。

“你昨晚来过这里？”

“是的。”

“几点钟？”

“十一点左右。”

“这么晚来这里干什么？”

珠世两手攥着手绢，几乎要把手绢揉烂了。

“事到如今，请你有话直说。究竟来这里干什么？”

珠世好像突然下定决心，霍地抬起头来。“昨晚我在这里见佐武。因为我有秘密想对他讲。”

她的脸颊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局长又看了金田一耕助一眼。

印着指纹的怀表

“你说昨晚在这里见过佐武？”橘局长眼中浮现出微微的疑惑。金田一耕助也诧异地皱着眉，凝视珠世没有血色的苍白侧脸。

珠世美丽的脸庞像斯芬克斯一样隐藏着秘密。

“你找他有什么事？啊……不，是佐武有事找你吧？”

“不，不是的。”珠世用坚定的口气说道，“是我要佐武十一点左右来这里的。”

她一说完，无力的目光就转向湖面。好像刮风了，落在湖面的雨水乱飞，更加猛烈，也许会变成暴风雨。

局长和金田一耕助面面相觑。

“啊，这么说来……”局长好像有些喘不上气似的，吐了一口痰，说道，“那么……你有什么事？你刚才说要和佐武讲什么秘密？”

“是的，我想不让任何人知道，只想悄悄地对佐武说。”

“什么？”

珠世突然把目光从湖面转到局长脸上：“既然如此，我就什么都说了。”

她下定决心，定了定神，开始讲述：“我非常受祖父……犬神家的祖父的喜爱，小的时候被当作亲孙女一样宠着。我想您也知道吧？”

金田一耕助和橘局长都知道这些情况，看佐兵卫的遗嘱就知道去世的佐兵卫是如何宠爱珠世。

珠世看到两个人默默地点头，目光又落在远处，接着说道：“祖父给过我一块表。不是最近，是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那是一块双盖的金质怀表，虽然不是女式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小时候非常喜欢，只要祖父在身边，就要他把表拿出来给我玩。有一天祖父笑着说，要是喜欢这表，就给你吧。可是这是块男表，你长大后就不能用了。对了，到时可以送给你丈夫。你要好好保管到那时候。这当然是玩笑话，就这样他把怀表给了我。”

局长和金田一耕助一脸疑惑地看着珠世的侧脸。昨晚的事和这块怀表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关系？

但是，两人怕中途打断珠世，一直忍着。尽管面对这里血腥的场景，谈到佐兵卫的时候，珠世的眉毛、瞳孔、嘴唇还是涌动着温柔的眷念之情。

珠世依然望着远方，继续说道：“我高兴得不得了，当时一刻都不让怀表离身，睡觉的时候也放在枕边。嘀嗒、嘀嗒……听到清脆的响声，心里就高兴。我非常、非常珍惜这块表。可是，不管怎么说还是个孩子，有时候会把珍贵的怀表弄坏，比如发条上多了，不小心掉在水里了……这时候，我就去找佐清修理。”

佐清——这个名字的出现，让珠世遥远的梦幻般的故事多少带有了些现实的意味。橘局长和金田一耕助稍微有些紧张。

“佐清和我只差三岁，他从小就非常聪明，喜欢摆弄机械。组装收音机，做电力火车，特别擅长这些事情，所以修理怀表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他总是说，珠世你又把表弄坏了，这样可不行。虽然责备我，看到我难过的样子，他又说好了，我帮你修，明天给你，我今晚就修……这样，第二天修好的怀表就又回到了我手上。这时候他总是半是关心半是嘲笑地说，你可要好好珍惜这块表，你长大嫁人的时候，这块表可是要给自己丈夫的，不好好珍惜可不行，说完用食指戳我的脸……”

说这些话的时候，珠世脸泛红潮，水灵灵的眼眸中闪着光芒。

金田一耕助蓦然想起那个戴着恐怖橡胶面具的佐清。佐清现在已面目全非，整天戴着面具。但据说面具是完全按照佐清以前的样子做的，单看面具还有几分美貌。

耕助看过《犬神佐兵卫传》中的照片，知道佐清是个俊秀的美男子。佐兵卫因美貌被珠世的祖父野野宫大贰宠爱，佐清的容貌就遗传自佐兵卫吧。

珠世刚刚说的这些事，大概发生在珠世是小学生、佐清是中学生的时候。当时，这对像雏鸟一样的璧人之间有着怎样的情愫？看着两人长大的佐兵卫，心中又是什么想法？

金田一耕助骤然想起刚刚看到的菊花田中的场景。

《菊花田》这出戏中，鬼一法眼把《六韬三略》传给假扮成下人虎藏的源义经时，也把养女皆鹤姬许配给他。

刚才看到的菊人里，鬼一酷似佐兵卫，源义经和皆鹤姬分别很像佐清和珠世。难道佐兵卫曾经设想过让佐清和珠世结为夫妇，把斧、琴、菊的继承权给他们？

当然，菊人是猿藏做的，不能断言它表达了佐兵卫的遗愿。可是，制作菊人的猿藏既不是聪明人，也不是个一般人，而是有些傻。傻子的直觉往往在常人之上。也许猿藏以他特有的方式揣测到了佐兵卫的心思？或许佐兵卫喜欢猿藏的淳朴，把心中的计划告诉了他？因此猿藏为了对抗犬神家中混乱的气氛，假托《菊花田》这幕戏剧，创作了那些人偶？这样想来，是不是佐兵卫的意志暂且不论，至少在猿藏眼中，珠世的结婚对象除了佐清没有别人，斧、琴、菊三样传家宝应该交给这两个人。

可是，佐清他……

问题在于佐清已经不是从前的佐清了，曾经罕见的美貌已经面目全非。

金田一耕助想起那团黏黏糊糊的恶心肉块，感到恐怖的同时，又有一丝难以形容的悲悯。

金田一耕助徘徊在死胡同里的遐想不久就被打断了。珠世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那块表在打仗的时候坏了，而能修好它的佐清也不在了。他被抓去当兵，派到了南方前线。”

珠世的声音有些阴郁，她马上清了清嗓子：“我无论如何都不想送到钟表店去修。一个原因是我经常听说送到钟表店修的话，里面的零件会被偷偷换掉。另一个原因，是我总觉得只有佐清能修这块表，我不想把这块表交给别人，哪怕只是一会儿。这样那块表就一直坏着，直到佐清最近复员回来……”

珠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万幸佐清回来了。说来有些不好意思，等佐清渐渐安定下来，大概四五天前，我去找他，请他修这块表。”

金田一耕助突然兴奋起来。一兴奋他就开始挠那一头乱发。

耕助还不完全理解珠世说的话，也不知道她心里到底藏着什么想法。可是，有什么东西刺激着他，令他不由自主地挠头。

“所、所、所以，佐、佐、佐清帮你把那、那、那块表修好了？”

珠世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佐清拿起表看了一阵子，说现在没有心情，以后再说，把表还给我了。”

说完，珠世一下子闭上了嘴。局长和金田一耕助以为还有下文，屏气凝神地看着她。她面向湖水，不见嘴唇张开的迹象。

局长困惑地用小拇指挠着鬓角：“嗯……可是，这件事和昨晚的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珠世没有回答，突然说起别的话题。

“昨晚这个家里发生了什么，二位应该清楚吧。佐武和佐智从那须神社拿回佐清的……供奉手印，以此为证据，让佐清……我该怎么说，验明正身……”珠世的双肩微微颤抖着，“话虽然不好听，事实就是如此。为了验证他真实的身份而闹起了纠纷。松子阿姨无论如何不让佐清对手印，佐武和佐智的尝试不了了之。当时我突然想起来，最近去找佐清修表，被他拒绝了。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打开表盖看了看，里面清晰地印着佐清右手拇指的指纹。”

金田一耕助像被雷击了一样身体颤动着。

啊，原来如此，刚才刺激他的——就是这个。

金田一耕助又用五根手指刺啦刺啦地挠着鸟窝头。

局长吃惊地看着珠世，问道：“可是，你怎么知道那是佐清的指纹呢？”

啊，真是个愚蠢的问题！这还不明白吗？珠世说她偶然发现那里印着佐清的指纹，恐怕不是事实。她肯定从一开始就打算获取佐清的指纹。

刺激耕助的就是这个——珠世果然非常聪明，同时也非常狡猾。

“嗯……我想应该没错。带着怀表去佐清那里之前，我彻底擦了一遍，而且碰过表的人只有我和佐清，那个指纹又不是我的……”

看吧，果然如此！珠世一开始就有打算，才擦好了表。怀表盖的内侧，这是多么好的想法。对于保存指纹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

局长终于同意了珠世的观点：“原来如此。然后？”

“啊，然后……”珠世迟疑地说道，“昨晚气氛剑拔弩张的，肯定是拿不到佐清的手印了。而这样下去，佐武和佐智以及他们父母的怀疑只会越发加深。因此我想到怀表上佐清的拇指指纹，虽然有点多管闲事，我想这种事情还是尽快弄清楚为好，所以想请佐武对比怀表上的指纹和卷轴上的手印……”

“哦，所以把佐武叫到这里谈这件事？”

“是的。”

“时间是昨晚十一点？”

“我离开房间的时候正好十一点。如果告诉猿藏，他肯定要跟来，那样就比较麻烦。所以我回到卧室，等到十一点才悄悄溜出来。”

“啊，等一下……”金田一耕助第一次开口，插了一句，“当时的情况能说得再详细点吗？你离开房间刚好是十一点，来到这里应该是十一点过两三分。当时佐武来了吗？”

“来了，站着那边，看着湖水，正在抽烟。”

“当时……你上来的时候，周围有其他人吗？”

“嗯……我没注意到。因为昨天晚上天非常阴沉，一片漆黑，就算有谁也注意不到。”

“好的，然后你跟佐武说了怀表的事？”

“是的。”

“怀表呢？”

“交给佐武了。佐武非常高兴，说明天就让古馆律师带着卷轴来对比。”

“佐武把表放在哪里？”

“放在外套的兜里了。”

佐武的尸体现在还没有发现，不知道怀表是否还在外套的兜里。

“然后，说这些话用了大概多长时间？”

“五分钟不到。我不想和佐武单独待在这个地方，所以尽可能快地说完了。”

“那么十一点过七八分就结束了。谁先离开的？”

“我。”

“佐武一个人留在这里。当时他做了什么？”

珠世的脸上突然泛起红潮。她攥着手绢，目视前方，生气地摇着头：“佐武对我做了非常失礼的行为。我要走的时候他突然扑上来……我想胸针就是那时候掉的。要是猿藏不来，不知道我会被他怎么样。”

局长和金田一耕助不由得面面相觑。

“猿藏也来这里了？”

“是的，我本来是想瞒着他溜出来，可他还是发现了，跟了过来。但幸亏他来了，否则……”

“猿藏对佐武做了什么？”

“我也不清楚，当时我被佐武紧紧抱住，正在挣扎……佐武突然大叫一声，倒下去了……椅子也是当时打翻的。佐武和椅子一起倒在地面上。我一看，猿藏站在那里。我精神恍惚地被猿藏救下，离开了这里。当时佐武还跪在地面上，嘴里骂个不停。”

“嗯，这么说之后凶手来到这里，杀了佐武，砍下脑袋。你离开的时候注意到周围有人吗？”

“没有，没注意到。刚才也说了，周围一片漆黑，而且我完全慌了神……”

珠世的叙述到此结束。

“还是谢谢你，特意把你叫过来……”

“不用谢。”珠世站起来，对局长说道。

“请等一下。”这时金田一耕助补充道，“还有一个……只有这一个问题了。你是怎么想的？那个戴面具的人……你认为他真是佐清吗？还是……”

一瞬间，珠世脸色煞白。她直直地盯着金田一耕助，然后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说道：“当然，我相信他就是佐清。佐武和佐智的怀疑实在太不应该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设计获取了那个男人的指纹。

“谢谢你，那么……”

珠世略施一礼，下了瞭望台。古馆律师几乎同时登上瞭望台。

“你们还在这儿啊。松子夫人想请大家过去。”

“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是的。”古馆的表情略显疑惑，“就是上次那件事，那个手印……她要在众人面前，让佐清按下手印。”

第四章

遗弃的小船

刚刚开始刮起的风渐渐变成风暴，凄风冷雨叩打着湖面。

山国的风暴猛烈异常。乌云密布，将湖水映衬得乌黑浑浊，波浪和泡沫与大海无异。看着风暴中的湖水，发现其中还有如女人黑发一样纠缠不清的大片水草，那种异样的恐怖更让人不寒而栗。一只鸟被风暴像箭一样斜着卷入湖面，如同飘荡的魂魄。

被风暴笼罩着的犬神家，也充满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还是在那个两间十二叠房间连成的客厅，犬神一家聚集在佐兵卫的照片前面，保持着安静，人人都忍受着不亚于风暴的澎湃心情。

正面坐着戴面具的佐清和松子，面前放着卷轴，还有一张白纸、朱砂墨和一支笔。

被杀的佐武的母亲竹子哭得眼睛红肿，一蹶不振，但偶尔投向松子的目光中包含着非同寻常的杀气。佐智神色胆怯，频繁地咬指甲。

金田一耕助按顺序观察一家人的脸色，最感兴趣的是珠世，但他却看不出珠世的心情。

她只是脸色发青，一副冰山美人的模样。她亲自获取了佐清的指纹，应该对这个面具人怀疑很深才对。佐清自己提出按手印，她内心肯定会有反应。然而她只是冷淡以对，依然美丽。

这时，一个一望便知是警察的人进来，向众人施礼，坐到局长旁边。他是橘局长叫来的鉴定科的人，姓藤崎。

“那么……”局长催促似的说道。

松子点点头：“那么就让佐清按手印吧。可是，在这之前，我有几句话对大家说。”

松子轻轻地干咳了一声：“局长大概也听说了，实际上，昨天在这个房间也出现了今天的场面。佐武和佐智无礼地逼迫佐清按手印，我当时断然拒绝了。为什么拒绝呢？因为这两个人的态度太过无礼，从一开始就把佐清当成罪犯……实在是太过分，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同意这种轻率的举动。可是，现在事情发生了重大变化，佐武遭遇了那种恐怖，而且……”

松子向妹妹竹子投去毒辣的目光：“这些人会认为是我和佐清干的。不，虽然嘴上没说，从脸色上也能看出来。但仔细想想，他们也不是没有道理。我们也确实有错。昨天晚上我那么强硬地拒绝按手印——可能因此让人觉得佐清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或许佐武因此被杀……让人这么怀疑，是我们的过错。我今天早上反省这件事，确实不能一直这么顽固下去……出于这种想法，我请局长来，在大家面前让佐清按手印。我想大家明白我的苦心了。”

松子结束了长篇大论，环顾众人。谁都没有出声，没人提出疑问。局长点点头，说道：“那么，佐清……”

面具佐清伸出了右手。或许是过于激动，手掌在颤抖。松子用笔蘸满朱砂墨，涂在佐清的手掌上。手掌全被涂红之后，她说道：“好，印在纸上。”

佐清张开五指，稳稳地按上白纸。松子用力按住他的手，用恶毒的眼神环顾四周：“好了，大家请看，佐清按上了手印，没有任何花招。局长，您可以做证吧？”

“当然可以。夫人，行了吧。”

佐清抬起手，局长站起来拿走了那张纸。

“卷轴在哪儿？”

“啊，在这里。”古馆交出了卷轴。

“藤崎，这些就交给你吧。需要多长时间能鉴定出来？”

“要提交科学完整的报告需要很长时间，如果只判断这两个手印是否相同，一个小时后就可以告诉大家。”

“那就去做吧。我跟大家说，这位藤崎可是鉴定指纹的权威。虽然咱这里是个小地方，这点我还是能保证的。那么藤崎，拜托你了。”

“知道了。”藤崎站了起来。

“请等一下。”松子说道，“一个小时是吗？”

“是的，一个小时之后我来这里报告。”

“好的，那么请大家一个小时之后再回到这个房间。局长、古馆先生，还有金田一先生，我准备了些粗茶淡饭。那佐清，咱们……”松子拉着佐清的手站起来。

众人各怀心事，离开了房间。局长仿佛松了一口气：“这下可放心了。是不是太紧张，我都有点饿了。古馆先生、金田一先生，别客气，咱们去吃饭吧。”

女佣把他们带到别的房间。刚吃过饭，两个浑身湿透的刑警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是刚才去找小船的两人。

“局长，嗯……”

“哎呀，辛苦你们了，饿了吧？这都准备好了，你们也来吃吧。”

“啊，谢谢。但有个东西先要给您看……”

从刑警的脸色来看，似乎发现了什么。

“这样啊，好。金田一先生，您也来吧。”

风暴相当猛烈，暴雨横着刮下来。众人打着雨伞，在刑警的带领下来到了水门前。那里有两艘用绳子拴着的船像树叶一样漂浮在水面上，后面的那艘用帆布盖着。

“啊，发现那艘小船了。”

“是的，我们发现它被遗弃在下那须的观音岬旁边。您安排得正好，要是再晚些，这场大雨就把重要的证据冲走了。”

一个刑警坐上前面的船，用绳子把后面那艘拖过来，掀起盖着的帆布。一瞬间，局长和金田一耕助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船里有恐怖的血迹。黏稠浓黑的血液遍布小船，船底反光的血液看上去沉甸甸的，令人不寒而栗。

局长和金田一耕助沉默良久，凝视着这些恐怖的液体。最后局长干咳了一声，转向金田一耕助：“金田一先生，看来您输了。凶手确实是用小船把无头尸体运出去的。”

耕助还在以模糊的眼神呆呆地看着被雨打湿的血迹。

“是啊，有这么确切的证据，确实是我输了。可是，局长，”耕助的眼神突然变得热切，“凶手为什么非要这么做呢？脑袋明目张胆地插在菊人的脖子上，身体为什么非要藏起来？这对他来说太危险了。”

“这我也不知道。可是，既然知道是用船运出去的，不从湖里打捞是不行了。你，还有你，吃完饭马上去准备。”

“是，知道了。局长，我们还打探到一些奇怪的信息。”

“奇怪的信息？”

“是的，泽井把证人带来了……啊，在那里。”

大雨中，刑警带来的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穿着藏青棉布和服、系着藏青围裙的男人。刑警称此人是下那须经营下等旅馆的老板，叫志摩久平。说是旅馆，其实叫家庭旅店更合适，名字是柏屋。

那须市刚刚升级为市，十年之前分为上那须和下那须。犬神家在上那须城郊，周围两公里没有人家，下那须在对面沿湖散布。

柏屋老板志摩久平说道：“刚才我对警察也说了，昨天晚上我那里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那是个复员归来的人，穿着军服和军靴，肩上背着个大口袋。这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奇怪的是，那人的军帽遮住眉毛，围巾卷到鼻子上面，脸上只能看到两只眼睛。

当时老板和女佣按他的要求提供了一间屋子，送去了晚饭。可是，送饭的女佣回到前台报告说：“老板，那个客人可真奇怪，进房间也不摘围巾。我伺候他吃饭，他却让我出来，好像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脸。”

久平听后略感不安，拿着花名册去找那人。那人吃完饭，还是规整地戴着帽子，将围巾缠在脸上，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异常。老板把花名册递过去：“客人，您写一下。”

老板一边对局长讲，一边拿出一个花名册。

“就是这个。”

上面写着：东京都麹町区第三街二十一号、无业、山田三平、三十岁。

“泽井，你查一下这个地址和姓名。”

“是，知道了。”

“马上联系东京方面。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你接着说。”局长催促道。

“啊，我忘说了，那个客人来的时候是八点左右。十点左右，他说附近有个熟人，要出去一趟。当然他还是用帽子和围巾挡着脸。过了约两个小时，嗯，就是十二点左右，我正打算关大门，那个客人回来了。现在想来他慌慌张张的，但是当时我也没多留意……”

“啊，你等一下。”金田一耕助插了一句，“当时也蒙着脸？”

“那当然，最后我们谁都没看到那个客人长什么样……今天早上五点左右他突然离开了旅馆，账昨晚就结了。总之是个奇怪的客人，肯定有什么事。我正和老婆说话呢，打扫房间的女佣发现了这个东西。”

老板摊开一条日本手巾。局长和金田一耕助顿时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复员援护、博多友爱会——手巾上印染着这几个字，很明显这是博多复员援护局给复员军人发的手巾。手巾上沾着浓黑的血迹，明显是擦过沾满鲜血的手。

金田一耕助和局长再度面面相觑。

两人脑中闪现出最近从博多复员的面具佐清。可是佐清昨天夜里八点到十点之间，不是在两间十二叠房间连成的客厅里，被犬神一家围着吗？

可疑的X

志摩久平的证言给犬神家最初的惨剧投下了一个大大的谜团。他的证言内容归纳如下：

昨晚，距犬神家两公里左右的旅馆柏屋，来了一个复员军人模样的男人，要求住宿一晚——假定他是X。

X来到柏屋是八点左右。

X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脸。

X自称山田三平，住所是东京都麹町区第三街二十一号，无业。

X十点左右说去见熟人，离开旅馆。

X回到旅馆是十二点前后，当时他的样子有些慌张。

X今早五点突然说有事要办，离开了旅馆。

X住过的房间里发现染血的手巾，手巾上印着“复员援护、博多友爱会”。

以上是X从昨晚到今早的活动。和昨晚犬神家发生的杀人案相对照，可以发现许多饶有兴味的一致点。

第一，根据珠世的证言，佐武被杀可以被认定在十一点十分以后。十点左右离开下那须柏屋的X有充分的时间来犬神家。

第二是小船。满是鲜血的小船是在下那须的观音岬附近被发现的，那里到柏屋不足五分钟的路程。而且，假设有人十一点半左右把佐武的无头尸体装上小船，划到那里，中途到湖心扔下尸体，再去观音岬，十二点左右到达柏屋，时间上相当充裕。据此，可疑的X的活动和昨晚的杀人案在时间上有一致性。

“金田一先生，这家伙太奇怪了，看来是他杀了佐武。”

“局长，这样判断未免过早……”金田一耕助的眼神似乎望着远处，“且不管他是否杀了佐武，这些事情是确定无疑的，他把佐武的无头尸体装进小船，从这里划走……我对这一部分非常感兴趣。”

“嗯，怎么说？”局长疑惑地看着耕助。

“局长，这个案子里，要隐藏无头尸体的理由，我怎么也想不出来。我刚才已经说了好几次了，脑袋明目张胆地插在菊人脖子上，再隐藏尸体不就没有意义了吗？而且这种没有意义的事又非常危险。这是为什么？为什么非得这么做……刚才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听柏屋的老板说完，我感觉终于找到了理由。”

“那理由是？”

“局长，柏屋的老板为什么这么快就来举报X这个人呢？不是因为有染血手巾这种很明显的证物吗？要是没有这条手巾，X这个人的行动虽然怪异，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人举报。开旅馆的人最怕给自己惹上麻烦。这样想来，X是想让旅馆老板尽快通知警察，故意留下了染血的手巾……不是只能这么认为吗？这么重要的证物怎么会随随便便忘了呢？”

“我明白了。金田一先生，您是说X故意让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才采取了这些行动？”

“是的，是的。局长，同时那艘沾满血的小船也可以这么解释。故意把不用运出来的尸体装到小船里，把沾满血的小船停在柏屋附近的山岬……”

橘局长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耕助。他终于明白了耕助想说什么。

“金田一先生，就是说，按您的想法，他是为了包庇某人才……是这样吗？”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点了点头。

“是谁？到底在包庇谁？”

局长显得很兴奋。耕助却摇了摇头：“这我也不知道。可是，不管被包庇的是谁，很明显是这个家里的人。为什么呢？可疑的X的活动，是把所有的注意力向外转移，让人们觉得凶手是从外面来的。于是相反，凶手不就是在这个家里吗？”

“就是说，可疑的X不过是一个共犯。真正的凶手在这家里，另有其人……是这样吗？”

“是的，是的。”

“但是，X到底是谁？和犬神一家究竟有什么关系？”

金田一耕助慢慢地来回挠着头发，说道：“局长，这、这就是问题所在……可疑的X是谁……要是知道这一点，就知道凶手了。可是局长……”

耕助转向局长这边：“您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局长看着金田一耕助，表情奇怪。

耕助露出讽刺的微笑：“昨天在那个房间，全家聚在一起要求佐清按手印，结果没能成功，从八点吵到十点。可是X出现在柏屋是八点左右，到十点之间一直待在旅馆里。这一点对我来说非常难得，首先为我省了很多麻烦，不然我必须调查犬神家每一个人的不在场证明，问他们是不是装成X去了柏屋……”

局长再次瞪大了眼睛。“金田一先生，您是说X还是这个家里的某个人吗？”

“不，我的确这么想过，但刚才说了，并不是这样。可是，局长，可疑的X为什么要蒙上脸呢？ X来到柏屋的时候，案子还没发生。X为什么这么谨慎地把脸藏起来？一般来说，不想让人看到长相，有两种可能，一是脸上有丑陋的伤疤……就像佐清那样。另一种是别有隐情，而且知道自己被许多人认识……”

“是啊，这一带都认识犬神家的人……”橘开始咬指甲。这位局长陷入沉思的时候就习惯这么做。

“金田一先生，按照您的想法是这样的。这个家中，某人和某人共谋，一个人作为共犯，昨晚化身为X，出现在下那须的柏屋。然后十一点半左右来这里，把佐武的无头尸体装进小船运出去，将尸体沉入湖底，小船扔在观音岬，自己回到柏屋睡觉。这是为了造成凶手从外面来的假象。并且他把染血的手巾故意留在柏屋，早上早早离开，偷偷回到这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您是这样想的吧？”

“是的。可是，昨晚有家庭会议……大家都有不在场证明。”

局长的脸色瞬间阴暗下来：“是吗，大家真的都有不在场证明？”

金田一耕助吃惊地看着局长：“局长，难道有谁没有不在场证明吗？”

“有，当然不仔细调查还不知道，我想有个人证明自己不在场会很困难。”

“是谁？局长，那是谁？”

“猿藏！”

金田一耕助的脑袋像被钉入了一个铅质楔子般受到巨大的冲击，瞬间手脚都在颤抖，全身像冰一样寒冷。他死死地盯着局长，好一会儿才用低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局长，按她的说法，佐武非礼珠世之后，猿藏才出现……”

局长斩钉截铁地说道：“珠世的话不能相信。”

局长说完，好像觉得说得过分了，有些后悔似的干咳了一声：“当然这是假设，理论上来讲这种假设是成立的。如果珠世和猿藏共谋，珠世的话当然不能相信。或许珠世的话是真的，但是，即便如此，猿藏十点左右离开下那须，十一点十分也能赶回这里。总之猿藏肯定没有出席家族会议，犬神家的人昨晚只顾着家族会议，也没人注意到他在哪儿。为防万一，我让部下仔细调查猿藏昨晚的行踪，但恐怕没有明确的证据能证明他在哪里，除了珠世的证词。”

啊，珠世和猿藏！

橘局长的怀疑并非没有道理。珠世有杀佐武的强烈动机，同时昨晚也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把佐武叫到瞭望台的是珠世。同时，对十点钟离开下那须旅馆的X来说，有充足的时间。而猿藏又比谁都擅长划船。

引起局长怀疑的不仅仅是这种细枝末节的事实，还有根本性的问题，即珠世本人。她有制订整个计划的智慧，而且猿藏盲从于她，什么都肯做。

金田一耕助想到美丽的珠世和丑陋的巨人，不由得浑身战栗。

琴师

那须湖畔的犬神宅邸构造非常复杂，宛如迷宫。松子夫人和佐清住在迷宫深处像死胡同一样的偏宅里。

虽这么形容，但绝不是说它狭窄。偏宅里有五个房间，有走廊和主屋相连，甚至还有独立的大门。

偏宅里的住户，如果和主屋里的人相处不融洽，只要把走廊用铁链锁起来，就可以过独立的生活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偏宅外还有一座偏宅的偏宅，里面有大小分别为四叠半和三叠的两个房间，佐清就住在这里。

佐清复员后回家以来，几乎没怎么走出过房间。他每天待在四叠半的房间里，连和母亲松子都很少说话。

那个俊朗却没有表情的橡胶面具，总是一直凝视昏暗房间的角落，谁也无法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正因如此，他的存在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恐怖，压迫着犬神家族。

连母亲松子看到这个沉默的橡胶面具的时候，也会汗毛倒立。是的，连松子都害怕这个戴面具的男人，只是她一直克制着不表现出来……

现在佐清坐在四叠半房间的书桌前面，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越过开着的圆窗，凝视翻滚的湖水。

大雨和狂风越发猛烈，湖面像旋涡一样翻滚。一艘汽艇和两艘摩托艇顶着风雨，大概是在寻找佐武的无头尸体。

佐清的双手支在书桌上，似乎要伸头从圆窗向外看。这时，从偏宅传来母亲松子的声音：“佐清，把窗户关上，要下雨了。”

佐清好像突然打了个寒战，但马上顺从地说：“是。”

他关上玻璃窗，无力地耷下肩膀。突然，他看到了什么，神经绷紧了。

他凝视着书桌。擦得干干净净的桌面上，清晰地印着十个指纹，应该是他刚才伸头看窗外时无意间弄上的。他好像见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盯了良久，然后从袖兜里取出手绢，仔细地擦掉了。擦了一遍还不放心，仔细擦了好几遍……

佐清做这些事的时候，在偏宅的十叠大的房间里，松子和一个怪人相对而坐。

那个人年龄和松子不相上下，是个短发老妇。她穿着朴素的纯黑色和服，披着朴素的纯黑色披风。她像得了甲亢一样，一只眼睛极度凸出，一只眼睛又极度凹陷，额头上还有一个大伤口。如此凶恶的相貌，从这位老妇人脸上却看不出来，反而透着高贵和优雅，大概是因为她身体里流露出修为和教养之美。

这人叫宫川香琴，每三个月或半年从东京来拜访一次，是生田流派的古琴教师，从这一带一直到伊那有着众多弟子。她每次来那须时都住在犬神家，以这里为中心去各个弟子家。

“老师，您是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到的。我本来想马上来这儿，但时间有些晚了，不想打扰您，就住到了那须宾馆。”

“您太客气了。”

“不，要是只有夫人您一个人倒还好说，我看到亲戚们都在这里，所以……”香琴老师眨着有毛病的眼睛，静静地说道。她的声音纤细、干净，语气沉着。“我住在宾馆也好，听说昨天夜里，这儿发生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是的，老师也听说了？”

“听说了。真是太恐怖了……这里肯定乱成一团。我想干脆直接去伊那吧，可既然来到这边，总要打个招呼……毕竟这件事太出人意料了。”

“倒是我麻烦老师您了。不过好不容易来了，不如指点我一下，去伊那前先在我这里住一阵子。”

“那恭敬不如从命……”

这时偏宅的女佣走过来：“夫人，局长和金田一耕助先生说要见您。”

香琴闻言站了起来：“夫人，那我就先告辞了。我去伊那前再来拜访您，或者打个电话……”

局长和金田一耕助进来的时候正和香琴擦肩而过。金田一耕助看着香琴瘦小而端庄的身姿，说道：“是个奇怪的客人啊。”

“啊，她是我的古琴老师。”

“眼睛有毛病吗？”

“是的，虽然不能说一点都看不见……局长，手印鉴定出来了吗？”松子面向局长说道。

“不，还没有。有个东西要先让佐清看一下……”

松子怀疑地看着两人，叫了佐清的名字。佐清马上走了进来。

“佐清，不好意思叫你出来，我们想给你看这个东西。”

局长把沾满黏稠血迹的日本手巾摊开的时候，松子瞪大了眼睛：“哎呀，这东西是在哪儿发现的？”

局长简单地复述了柏屋老板的话。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这里不是印着‘博多友爱会’吗，我想问一下佐清有没有印象。”

佐清默默地思考着，不一会儿对松子说：“妈，我复员的时候从博多领的东西放在哪儿？”

“我都归在一起放进柜子了。”

松子打开柜子，取出一个布包。她解开布包，里面有军服和军帽，还有一个大口袋。佐清打开口袋，从里面拿出一条日本手巾。

“我当时用的是这个……”

手巾上印着“复员救护 博多同胞会”。

“哦，这么说当时发的东西也不一样。佐清，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他自称山田三平，住在东京都麹町区第三街二十一号。”

“什么？”松子突然尖叫起来，“东京都麹町区第三街二十一号？”

“是的。夫人，您知道吗？”

“知道，那是我们在东京的住所！”

金田一耕助突然像吹口哨似的发出尖锐的声音，胡乱地挠着头发。橘局长的眼神也一下子紧张起来。

“这样啊，这更证明那个人和昨晚的案件有关。佐清，你对那个人有印象吗？复员回来的战友……对你怀有深仇大恨……”

佐清缓缓地摇着戴面具的头。“没有，我参战很长时间，也许向谁说了东京的地址。可我想不出谁会特意来那须。”

“局长，”松子在一旁说道，“您说是对佐清怀恨的人，可被杀的不是佐清，是佐武呀。”

“对。”局长挠着头说，“是佐武，他也参军了吗？”

“当然也被抓去当兵了。可那孩子运气好，一直待在国内，战争结束之前是在千叶还是哪里的高炮团。您去问竹子会更清楚。”

“我过后再去问问。夫人，我还有一个问题。”

局长瞥了耕助一眼，气运丹田，深呼吸了一下。

“关于猿藏，猿藏也被抓去当兵了吗？”

“当然被抓去了，那种体格。”

“战争结束的时候是怎么回来的？”

“我记得他是去了台湾，但运气很好，很早就复员了，应该是战争结束那年的十一月。可是，猿藏有什么……”

局长没有回答。

“从台湾复员回来，也是从博多上岸吗？”

“也许是吧，我记不清了。”

“夫人，”局长稍微调整了语气，“昨晚的会议上，只有亲戚在场吗？”

“当然。虽然珠世没有血缘关系，也和亲戚一样……另外还有古馆先生。”

“古馆是有任务在身，那猿藏……”

“怎么可能！”松子感到非常意外，瞪大了眼睛，“他不可能出席。他只是个下人……而且是没有资格进入那个房间的下人。”

“是这样啊。我是想问问猿藏昨晚在哪里做什么，看来夫人也不知道。”

“不知道，也许是在补渔网什么的吧。昨天傍晚他还找我要旧琴弦。”

据松子所言，猿藏是个织网好手，佐兵卫在世时经常带他到湖里捕鱼，甚至还大老远地跑到天龙川撒网。

可是战争期间渐渐买不到渔网了，连想修理残破的渔网都没有绳子。于是猿藏想到琴弦，把旧琴弦拧细来编网，非常好用。以前他好像都是这么干的。

“他的手还挺巧的。可猿藏有什么……”

“不，没有什么。”

这时一个刑警匆匆走进来。佐武的尸体浮上来了。

珠世沉默

风暴令佐武的尸体比预想的要早一些浮了上来。

一发不可收拾的风暴阻碍了所有调查，却让沉在湖底的佐武的尸体意外地浮出水面。

听到消息，耕助和橘局长跑到水门，拨开一群警察，看到一个戴防水帽、穿防水外套、全身湿淋淋的男人从摩托艇上下来。

“昨天谢谢您了。”

那人突然对耕助寒暄。耕助吓了一跳，看着对方。那张戴着铁框眼镜的脸好像在哪儿见过，一下子又想不起来。耕助正愁怎么回答，那人呵呵笑着说：“您把我忘了吧？我是那须神社的神官长。”

耕助一下子想起来了。正是大山泰辅。

“哎、哎、真、真、真是不好意思。您穿这么一身，没认出来。”

“哈哈，大家都这么说。可下这么大的雨，不能穿着神官的衣服上路啊。打仗的时候我都穿着神官的衣服呢。”

大山拍了拍夹在腋下的旅行包，里面大概装着神官的衣服。

“您是坐摩托艇来的？”

“是的，那样比较快。下这么大的雨，反正都得变落汤鸡了，不如咬咬牙从湖上穿过来，没想到途中撞上个东西。”

“佐武的尸体？”

“是的，我是第一个发现的。就是您说的无头尸体，真是恶心……”大山皱着眉，像狗一样抖了抖身体。

“真是辛苦您了。”

“哪里……以后再说吧。”

大山又像狗一样晃着身体，等全身平静下来后，提着旅行包要走，金田一耕助从在后面喊道：“大山先生，请等一等。”

“有什么事吗？”

“我有件事想问您一下，过后说也行。”

“好的，不知道您有什么事，我随时都可以。那先告辞了。”

大山走后，金田一耕助回头望着湖水，水闸外面停着警察的汽艇，还有两三艘摩托艇，像树叶一样漂浮着。尸体好像放在汽艇上，戒备森严，只有巡警出入。耕助在其中发现了橘局长。

耕助有点无所适从。他对尸体没有特别的兴趣，就没有上汽艇。鉴定尸体就交给医生和局长好了，没必要对着尸体让自己不适。

等了好一会儿，局长才汗涔涔地从汽艇上下来。

“怎么样？”

“虽然这是我的工作，被迫看那种尸体，肯定也不会高兴吧。”局长苦着脸，用手绢不停地擦额头。

“确定是佐武的尸体吗？”

“当然，虽然要让家属看过才可以，但楠田以前给佐武检查过两三次身体，他说不会错的。”

楠田是镇上的医生，受警察的委派而来。

“那就没问题了。死因查到了吗？他的头部没什么致命伤。”

“查到了，从后背到胸口被捅穿了。楠田说一下子就被刺死了，估计连声音都没发出来。”

“凶器是什么？”

“楠田说可能是日本刀之类的。这个家里可有许多日本刀，是佐兵卫当时收藏的。”

“哦，用日本刀捅死后再砍下脑袋……是这样吧？切口怎么样？”

“是个外行。楠田说花了不少工夫。”

“可是，局长，”耕助突然加强了语气，“关于无头尸体的整体印象，有什么必须隐藏尸体的秘密吗？”

橘局长一脸苦涩地挠着鬓角：“我倒是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不一样的地方。唉！我真不懂，凶手何必大费周章地把尸体丢入湖中呢？”

“外套的口袋里找了吗？珠世交给他的怀表……”

“当然找了。没有找到。可能凶手拿走了，或者掉进湖里了……但无论怎么说，也不会为了藏一块表而把尸体扔进湖里不是？金田一先生，也许还是您说得对。”

局长思虑重重，摸着下巴。这时一个刑警从雨中一路小跑过来。

“局长，鉴定科的藤崎要见您。手印的鉴定出结果了。”

“啊，好。”

局长看了一眼耕助，眼神中露出不由自主的紧张。金田一耕助回看他一眼，咽了一口唾沫。

“我马上去。还有，让犬神家的所有人都到房间去。”

“知道了。”

剩下的事情都分配给部下，局长和金田一耕助来到刚才那个房间。其他人都没有来，只有大山一个人，穿着神官服，拿着笏板端坐在那里。

两人一进去，大山便眨着眼睛说道：“啊！有什么事要在这个房间里举行吗？”

“对。不过您在这里也无所谓，您也是相关人员之一。”

“哎呀，到底有什么事啊？”

“就是手印那件事，从您那里拿回来的……刚才把那个手印和佐清新按下的手印比较了一下，马上要公布结果。”

“原来如此。”大山扭动着身子，干咳了一声。金田一耕助一直盯着他。

“大山先生，刚才我说了，有件事想问您。大山先生，对比手印可是您出的主意……”

大山吃了一惊，看向金田一耕助，但又马上把视线挪开，从怀中掏出手绢，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金田一耕助直直注视着他：“看来还是有人让您这么做的。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奇怪，像您这样的人……对犯罪调查和侦探小说没什么兴趣的人，为什么会想到指纹和手印上来，挺不可思议。到底是谁让您这么做的？”

“不，没有人让我这么做。是前天，有个人来我的神社，说这里有佐清供奉的手印，能不能看看。我早把那卷卷轴给忘了，他一说我才想起来。那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我把卷轴拿给他看，他一直不说话，看完了说声谢谢就回去了。只有这些。正因如此，我反而觉得奇怪，那个人到底为什么要来看佐清的手印呢？我这么想，一下子想到了指纹，所以昨天通知了佐武和佐智……”

金田一耕助和局长面面相觑。

“是这样啊。那么那个人是为了暗示您才来看卷轴的。大山先生，那个人到底是谁？”

大山有些口吃，好像突然想起来：“是珠世。您知道，她本来就是在那须神社里长大的，经常来玩。”

听到珠世名字的一瞬间，金田一耕助和局长的眼中似乎迸出了火花。

又是珠世！不不，全都是珠世……珠世美丽的容貌之下究竟隐藏着什么计划？

珠世现在也像斯芬克斯一样神秘，面无表情。

犬神家众人围着面具佐清和松子夫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激动，只有珠世端坐一旁，像女神一样安静。金田一耕助厌恶她那种安静，害怕她那种面无表情，恐惧她非凡的美貌。

众人安静下来。在充满紧迫感的安静中，鉴定科的藤崎有些激动地干咳了一声：“那我现在就公布研究的结果。详细的报告要提交给局长，现在省去专业术语，只下最简单的结论……”

藤崎又清了清嗓子，说道：“这两个手印完全相同，坐在这里的肯定是佐清。这两个手印是最有力的证据。”

房间里安静得掉下一根针也能听见——这个句子大概就是描写这种情况。没有人开口。大家好像没有听到藤崎的话一样，呆呆地望着前方。

可是，金田一耕助发现了一点。珠世好像要说什么，正想张嘴……但下一个瞬间，她又抿起嘴闭上了眼睛，然后像斯芬克斯一样，神秘而面无表情。

金田一耕助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焦躁，怎么也抑制不住。珠世到底想说什么？

第五章

唐柜之中

手印鉴定结束了。

戴着奇特面具的人就是佐清。佐武和佐智的怀疑——某人乔装成佐清，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但为什么无法释然的空气依然笼罩着房间？为什么每个人的脸色都像是嘴里塞了什么一样？

大概是这样。两个手印也许是相同的，可指纹上说不定有什么手脚。即使指纹上没有手脚，说不定整件事又有什么隐情。

从犬神一家充满恶意的脸色中就能读出无声的抗议，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连松子看起来都有些混乱，这是怎么回事？

那里坐着的确定是佐清无疑——鉴定科职员藤崎下结论的一刹那，松子脸上瞬间露出无法理解的疑惑，到底是因为什么？

松子到底是个难以对付的人，马上收起了疑惑，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环顾四周，以强硬的口气说道：“大家都听到了吧？有人还有异议吗？要是有就在这儿说出来。”

大家都有异议，可是不知道怎么抗议才好。众人默默无言，松子又重复道：“如果什么都不说，就是没有异议，大家都认为这个人是佐清。局长，谢谢您。佐清，我们走吧……”

面具佐清跟着松子站起来，脚跟有些不稳。可能是长时间跪坐令腿脚发麻的缘故。

就在这时，金田一耕助再次看到珠世好像要说什么，微微张开嘴唇。

金田一耕助感到奇怪，手心出汗，凝视着珠世的嘴角。然而珠世再次闭上了嘴……然后一直低着头。

松子和佐清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珠世到底想说什么呢？两次都要开口，从她当时的脸色来看，好像要说什么不同寻常的话。正因如此，金田一耕助对她的犹豫感到一股莫名的焦躁。后来耕助想，当时应该让珠世开口，那样犬神家一案的谜团至少就能解开一半，对于后来将要发生的犯罪也许能防患于未然。

“话说回来……”犬神家的众人三三两两地离开房间后，橘局长松了一口气，“明确戴面具的人的真实身份，也算向前迈了一步。整个案子就像剥洋葱，只能一个一个地解开谜团，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从湖水中浮上来的佐武的尸体当天就被解剖，然后交予犬神家。根据解剖结果，死因是从背后到胸部的贯穿伤，死亡时间在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

值得注意的是，从伤口的形态来看，凶器鉴定为短刀之类。

金田一耕助听完报告，非常感兴趣，因为短刀虽然可以夺人生命，但砍下脑袋就难以办到了。所以凶手准备了两样凶器，短刀和斩首的工具。

佐武的尸体已被交还给犬神家，当晚，犬神家有一个形式上的守夜。犬神家信奉神道教，所以所有的事情都交给大山神官长操办。

金田一耕助也参加了守灵仪式，席上，从大山那里听到了一件奇特的事。

“金田一先生，我最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大山肯定是喝醉了，否则不会主动和金田一耕助说这些话。

“什么？”

金田一耕助刚问完，大山微笑道：“不，虽说是有意思的东西，其实是故人……佐兵卫的秘密。不对，说是秘密，其实也是公开的秘密，这一带的人都知道。我最近掌握了铁证。”

“佐兵卫的秘密是什么？”金田一耕助被勾起了兴趣，不由得问道。

大山堆满脂肪的脸上浮起笑容，笑得令人厌恶：“就是那件事。您不知道吗？不能吧。提起佐兵卫，最后肯定要加上这个故事。”他略带鄙夷地说道，“就是珠世的祖父野野宫大贰，和佐兵卫之间有同性恋关系。”

“什、什、什、什么？”金田一耕助不禁叫出来，但马上意识到失态，看了看四周。所幸守夜的人都围坐在对面，没人注意到他。他慌忙把杯里的茶喝干。

对于金田一耕助来说，大山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因为这件事没有写入《犬神佐兵卫传》，耕助这是第一次听说。

耕助太过吃惊，反而吓了大山一跳，他直眨眼睛：“金田一先生，这么说来您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毕竟《犬神佐兵卫传》上也没写。佐兵卫和野野宫的关系，书上还写得挺详细的……”

“那当然，这种事怎么能放到台面上来！可这一带的人都知道。古馆先生没说吗？”

古馆律师是一位绅士，大概不会随便透露别人的秘密吧。

但这件事——野野宫大贰和犬神佐兵卫之间有同性恋关系，好像给这起案件提供了线索。

金田一耕助茫然得如同目视深渊，思考了许久之后，终于抬起头来：“嗯，您刚才说掌握了铁证，那是什么？”

大山好像这才发现自己的不谨慎，但还是忍不住想把自己的发现向人炫耀。

“是这样的。”他正了正身子，喷着酒气讲了起来。

大山最近整理了那须神社的藏品，发现了一个古老的唐柜埋在堆积如山的杂物下面，落满灰尘。他以前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唐柜，仔细一看，箱子和箱盖之间还郑重地贴着封条，上面有墨字。箱子非常古老，封条也发黑了，开始怎么也辨认不出写的是什么。费了一番工夫，终于读出来了，文字如下——野野宫大贰、犬神佐兵卫两人共同封印，明治四十四年三月二十五日。

“明治四十四年三月二十五日……读到这里，我吃了一惊。看过《犬神佐兵卫传》就知道，野野宫大贰是在明治四十四年五月去世的，所以唐柜是在大贰死前不久由两人封印的。恐怕是大贰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和佐兵卫一起把什么东西封存在唐柜里……我是这么想的，所以……”

“您打开了封印？”金田一耕助语气尖厉地问道。

大山慌忙摆了摆手：“没有没有，不能说是打开了封印。我刚才讲过，箱子非常古老，封条也全被虫子蛀了，破不破坏封条，都能把箱子全打开。”

“哦，然后您就看里面了吧？里面到底有什么？”

“是大量的文书，满满一箱子文书。有书信、流水账，还有日记和备忘录……因为是以前的东西，全是用日本纸写的，全是那样的东西。我拿了一小部分信来读，原来是情书。大贰和佐兵卫老先生之间的……不，老先生那个时候还是娇嫩欲滴的少年呢。”

大山神官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随后就辩解道：“金田一先生，您要是认为我是完全受好奇心的驱使，那可就错了。我非常尊敬佐兵卫老先生，甚至是崇拜。佐兵卫老先生不仅是我们那须的恩人，还是信州第一伟人。我想了解伟人真实的面貌。如果有机会，我想写一本传记。不是像《犬神佐兵卫传》那样为尊者讳的传记，而是赤裸裸地写一个人。我想这绝对不会伤害传主，反而能传播他真正的伟大之处。从这个意义上我才打算彻底调查唐柜，也许从那里能得到其他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珍贵文献。”

大山说着醉话，自己也陶醉其中。他其实对自己所说的并不确信，但他猜中了。

不久，大山从唐柜中发现的秘密极大地影响了一系列事件。事后金田一耕助每念及此，就不由得心生寒意。

石榴

如今，基本上没有哪个家庭会真正地守夜，一般晚上十点或十一点就结束，即通常说的半守夜。

像犬神家这样成员间互相憎恨的家族，除了死者的父母和妹妹，没有人打算整晚都待在那里。而且待在一具头颅和身体分开的尸体旁边，谁都不会心生快感。所以古馆律师提议守夜在十点结束。

当时风暴虽然停歇了，天空还密布着墨汁一样的黑云，残雨还会突然横着掠过来。

金田一耕助跟着古馆律师冒雨回去。此后，犬神家又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和昨晚佐武的案子以及后来发生的两起杀人案相比，一眼看上去似乎微不足道。但后来才明白，其中包含着非常重大的意义。

此事的中心是珠世。

守夜结束之后，珠世马上回到自己的房间。忘了说明，珠世的房间也在一座偏宅，和主屋用走廊连接。这座偏宅和松子与佐清住的偏宅一样，有五个房间，还有独立的大门和浴室，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这座偏宅的主体是西式风格。珠世数年来都和猿藏住在这里。

珠世回到偏宅后，小夜子也跟来了，似乎有什么话想和珠世谈。珠世从早上就处于持续不断的紧张中，非常劳累，想泡个澡尽快睡觉，可又无法拒绝小夜子。于是她把小夜子请到客厅。她们谈了什么呢？

“我只是想问一下哥哥的事。听说我哥哥被杀之前去见你了，我想听你亲口说一下当时的情况。”

第二天接受警察调查的时候，小夜子是这样说的。珠世也做证确实如此。可是，一个知道犬神家内情的人透露，两人的谈话不止这些。

小夜子是来询问珠世的想法的，想问问珠世对佐智的态度。

小夜子是个可怜的姑娘。她并不丑，如果只看她一个人，也是百里挑一的美女。但是，因为和珠世这样的美人住在一起，而珠世有着无与伦比的美丽，她的美貌就明显暗淡了，就像月亮旁边的星星失去了光彩。

佐兵卫的遗嘱公开之前，小夜子在珠世面前还没感到太自卑。不，应该说是不太把珠世放在眼里。

珠世确实美丽，可她不过是一个孤儿，是靠他人怜悯才能生存的食客。自己也许在容貌上比不过珠世，可是其他东西应有尽有。作为佐兵卫的外孙女，肯定会获得大量财产。所以如果让男人比较自己和珠世，只要不是傻瓜，肯定会选择自己……小夜子对此深信不疑。事实上，佐智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她。

小夜子从小就喜欢表哥佐智，长大之后，这种感情就变成了爱情。而佐智是怎么应对的呢？他肯定也不讨厌小夜子。

佐智的感情有没有小夜子的那么热切，这值得怀疑，但他接受了小夜子的爱情。他狡猾的父母为了尽可能多获得一些犬神家的财产，认为让他和小夜子结婚更好，说服他去讨小夜子的欢心。

可如今局势陡然一变。小夜子原本被当作能下金蛋的鸡，现在完全没有用处了。相反，原先不被看好的珠世，一下子散发出光辉。浅薄的佐智父子对小夜子翻脸不认人，也就可以理解了。现在佐智对珠世开始摇头摆尾。

小夜子来见珠世，就是为了这个问题，想打探珠世内心的想法。这对小夜子来说肯定是难以忍受的屈辱。但她不得不来，因为这天早上以来她已经身心俱疲。

佐武死后，珠世选择佐智的概率就大大增加了。因为剩下的两个候选人里，佐清的容貌极其恐怖，让人不敢直视。

在珠世的客厅里，两个女人之间有什么谈话，现在永远不可能知道了。让小夜子自己说，比让石像开口还困难。珠世这样谨慎的女子，也不会故意触及小夜子的耻辱。

她们大概说了半个小时。珠世送走小夜子后，马上回到客厅旁边的卧室，打开了门。珠世的客厅和卧室都是西洋风格，除了从卧室通向客厅的门，没有其他出入口。

珠世困倦不堪，马上打开卧室的门，按下墙上的电灯开关。一瞬间，一声恐怖的尖叫从她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珠世第二天接受橘局长的询问时说道：“是的，我打开开关，点亮电灯，有人从卧室里跳出来。实在太快了，没看清楚。是的，肯定是个穿军服的男人，戴着军帽，用围巾蒙住脸……两只眼睛特别有神，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他像阵黑旋风一样，向我猛扑过来……我吓得大叫一声，那个人放开我，从客厅跑到走廊。后面的事，请您问其他人吧。”

“珠世，那个人为什么藏在你的卧室？对此你有什么看法吗？”

珠世答道：“我想是这样的。昨晚我回来的时候，因为是和小夜子一起，没注意到，后来发现好像有人翻动过客厅。倒是没丢什么东西……我想那人可能是在找什么，因为我和小夜子回来了，才躲到卧室里去。您看，卧室只有一个出口，没有其他的门，窗户全都锁着，打开会弄出声音。所以没办法，小夜子离开之前他就一直躲在卧室。”

“嗯，这样就说得通了。那个人在这里找什么呢？你有什么他要找的东西吗？”

“这我也不知道。但不管那个人要找什么，肯定是一个很小的东西，比如戒指、耳环之类放在抽屉里的东西。”

“什么都没丢？”

“是的。”

那么，潜入者从珠世的卧室出来后干了什么？

珠世的尖叫传遍了犬神家的各个房间，有意思的是，因为这声尖叫，犬神家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佐清当时在自己的房间，即松子的偏宅里。不光松子，大山神官长也可以证明。大山当晚住在犬神家，当时正和松子说话，听到了尖叫。

回忆当时的情况，大山是这样说的：“是的，大概十点半左右吧。我在松子夫人的房间里说话，突然听到一声女人的尖叫。我吓了一跳，站了起来，佐清从旁边跑进来，说是珠世的叫声，光着脚跑到院子里了。我吃了一惊，也跑到檐廊上去看，已经看不到佐清了。昨晚特别黑，当时不巧还下着大雨……”

佐武的父亲寅之助正和妻子在儿子的尸体旁边守夜。不只妻子竹子，还有三个女佣可以证明，女佣们当时在收拾守夜后的座位。寅之助听到尖叫，并没有站起来。

佐智和父亲幸吉听到尖叫的时候正在自己的房间，打算睡觉。梅子和铺床的两个女佣可以证明。

佐智听到尖叫，脸色骤变，不听母亲的劝阻跑了出去。幸吉也追出去了。

听到尖叫后离珠世最近的是小夜子。她离开珠世的房间，走在通往主屋的走廊上，听到尖叫后吓了一跳，马上折返回去。她来到珠世的客厅前面时，看到走廊尽头有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

一个是穿军服的男人，另一个是猿藏。

“啊？什、什么？猿藏和军服男人扭打在一起？”

听到这句证词，橘局长一惊，不由得重新问了一遍。这也难怪，他本来怀疑穿军服的男人就是猿藏，如今怀疑被一举粉碎了。

“是的，肯定没错。我不仅亲眼看见，之后还马上问过猿藏。”小夜子肯定地说道。

当时和猿藏扭打的军服男人找了个空当，一下跳到走廊外面。走廊的尽头是法国风格的窗户，他跳出窗户，从露台跳到院子里。

“当时我要是想追他肯定能追上，但担心小姐……”猿藏这样叙述当时的场景，然后又讲述了当晚自己的行动：犬神家的气氛很不平静，他四处巡视着宅院。他以为守夜要持续到早上，并不知道已经结束了，也不知道珠世已回到偏宅。突然，他听到了那声尖叫。

“我吓了一跳，从露台翻进窗户，一下子撞见那个穿军服的男人……但没看到长相，他用围巾包得很严实……”

猿藏和小夜子来到客厅，照顾珠世，紧跟着赶来的是佐智和幸吉。众人正议论纷纷，突然又听到一声惨叫，声音尖锐，尾音又拖得很长，还夹杂着风雨声。

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是男人的声音。”珠世说道。

“在瞭望台那边。”佐智胆怯地瞪着眼睛小声说。

“可能是佐清哥哥。”小夜子颤声说道。

珠世像被弹起来似的倏然起身。“去看看吧，大家都去。猿藏，你带着手电筒。”

大雨下个不停，众人挤作一团，跑在雨中，寅之助和大山从对面走过来。

“刚才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寅之助咬着牙问道。

“不知道。或许是佐清。”佐智答道。

众人向瞭望台跑去。

发出惨叫的果然是佐清。他躺在瞭望台的台阶下面，珠世第一个跑到他身边，蹲下来神情恍惚地喊道：“快来人……猿藏，用手电……”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佐清的脸庞。一行人全都忍不住叫了出来，并纷纷向后退了一大步。

佐清没有死，而是被一记重击打昏过去。面具在倒地时脱落了，露出一张极其可怕的脸！从鼻子到两侧脸颊全是黏糊糊的红色肉块，像石榴一样四分五裂。

小夜子看到这里，啊的一声捂住眼睛。珠世却相反，睁大眼睛看着那张恐怖的脸。

佐智伸出魔爪

第二天，金田一耕助被叫到犬神家，听局长讲述昨夜发生的事情后，陷入了沉思。

“局长，佐清怎么说？”

“佐清说听到珠世尖叫后跑出去，看到那人跑向瞭望台，就追了过去，在楼梯下面被猛地打晕了。”

“这样啊。”

“佐清今天早上非常沮丧，因为他在失去意识的时候被人看到那么丑陋的面容。别人还好说，最让他难过的是被珠世看见了。”

“局长，关于穿军服的男人，查出下落了吗？”

“现在还没有，可是这城市这么小，应该马上就能抓到。”

“听说发现了那个男人的痕迹？”

“是的，珠世的客厅和卧室里有许多鞋印，但是房子外面就非常难找了。昨晚还在下雨，足迹都被冲走了，所以他躲在哪里又逃到哪里，不是很清楚。”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思考着，不一会儿轻轻地挠了挠头发，说道：“局长，昨晚这件事对我们来说意义非常重大。蒙着脸的复员军人……这个人不是犬神家的，但确实存在，昨晚已经得到明确的证明了。并不是像我们之前所想的那样，是家里的某个人假扮的，而是另有其人，确凿无疑。”

“我也是这么想。金田一先生，这究竟是什么人？在这个案子里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金田一耕助轻轻摇头：“我也不知道。如果知道，或许这案子就解决了。可是局长，不管怎么说，此人肯定和犬神家有极深的渊源。他在旅馆登记的地址是犬神家在东京的住所，昨晚又在珠世的房间找什么东西……”

局长吃惊地看着金田一耕助：“是啊，他对这房子的构造相当了解。”

“是的。说到这房子，您也看到了，结构相当奇怪复杂。我来了两三回也弄不清楚。如果他就是要来珠世房间里找东西，则对房子的情况很了解。”

局长沉默地思考着，然后大口呼吸，自言自语般断言道：“管他呢，只要抓住他就明白了。对，关键在于抓住他。我们以前以为他是家里某个人假扮的，没有放开手去调查。现在弄清楚了，肯定马上就能抓到。”

可是，事实并不像他想的那么顺利。

那个蒙面的复员军人来自哪里又去了何方，在警察竭力搜索之下，依然杳无踪迹。

不，应该说他来自哪里不久就弄清楚了。

十一月十五日——即佐武被杀那天的傍晚，有许多人看到一个那样的男人在上那须下了火车。那是从东京出发的下行列车，所以那人可能是从东京来的。还有许多证人看到，那人从上那须走到了下那须。

这样想来，那人真正要去的地方是上那须。因为下那须也有火车站，如果要去下那须，应该在那里下车。可是那人徒步走到下那须，住进了柏屋，可能是因为上那须的旅馆有什么不方便。

那人在离开柏屋之后还曾被几个人看到，其中三人证实，在后面的山里见到过他。警察因此非常兴奋，搜遍了湖周围的山，却徒劳无功。

可能那人当天离开柏屋之后，在后面的山里藏了一天，晚上来到犬神家，然后潜入珠世的房间，又打昏了佐清逃了出来。之后就全然失去了踪影。

五天过去了，七天过去了，在警察的焦躁中，时间到了十一月二十五日，正是佐武被杀后的第十天，发生了第二起恐怖杀人案。不可思议的是，这起案件的核心依然是美丽的珠世。

十一月二十五日，山国的湖畔已完全是一派冬日景象。隔湖远望，连绵的山峰上每天都会多些白色。每天早上，湖岸边还结着薄冰。

没有比这个季节的晴天更惬意的时候了。这是一年之中最爽朗的季节。虽然多少有些风，但在向阳的地方，浑身上下都会暖洋洋的。

这天珠世沐浴着日光，在湖里划船。当然她是瞒着猿藏一个人出来的。自从上次小船出事以后，猿藏严禁珠世划船。珠世像小孩子偷偷跑出去玩一样，悄悄地划船出来。

自佐武被杀以来，珠世内心一直非常忧郁，每天都被疑心重重的警察询问，还要忍受犬神家众人对自己憎恶、敌视和嫉妒的目光。她心力交瘁。

其中她最不能忍受的是佐智一家的攻势。

以前看都不看自己的佐智父子，最近像牛皮糖一样黏住自己不放。珠世想想都觉得直打冷战。

珠世许久都没到湖上玩了，心情因此变得轻松不少。她想放空自己，忘掉一切，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划船。

风有些冷，阳光却温暖舒服。珠世不知不觉远远地划到了湖心。

捕鱼的季节结束了，湖面上几乎看不到钓鱼的小船。除了下那须附近有一艘渔船在撒网，此外再无船只。一个多么安详平静的午后。

珠世放下桨，仰面躺在小船里。天空逐渐变得又高又远，令人吃惊。长时间地望着天空，感觉整个人都被拉上去一样。珠世闭上了眼睛，眼中渗出浅浅的泪水。

不知待了多长时间，直到远处传来摩托艇嘈杂的马达声。一开始珠世没有在意，渐渐地声音到了身边，她才坐了起来。

坐在摩托艇上的是佐智。

“原来在这儿啊，我找了你半天了。”

“有什么事吗？”

“局长和金田一耕助来了，说有重大的事情要说，让马上集合。”

“好的，那我马上回去。”珠世拿起了双桨。

“划船回去太慢了。”佐智说着，把身子靠到摩托艇一侧。“坐我这个回去吧。局长非常着急，分秒必争……”

“可这小船……”

“过后让人来取吧。快上来，磨磨蹭蹭的，不知道局长会发多大的火。”

佐智的态度和言辞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说得好像确有其事。珠世上当了。

“这样啊，那就麻烦了。”珠世把小船划到摩托艇旁边。

“你把船桨放上去，漂走了就麻烦了，我扶着小船。你行吗？注意点……”

“不要紧的。”珠世敏捷地走过去，可小船突然剧烈地一晃。

“危险！”

珠世一个踉跄，倒向佐智的胸口。一刹那，佐智趁机猛地捂住了珠世的鼻孔。他手中握着湿漉漉的手绢。

“你、你干什么！”珠世拼命反抗。可是，佐智的胳膊紧紧地箍住她，控制着她的身体。那块湿漉漉的手绢更猛烈地压住她的鼻孔。

一股酸甜的味道从鼻孔进入脑袋。

“啊，啊，啊啊啊啊啊……”珠世的反抗渐渐微弱，最后她在佐智的手臂中沉沉地睡着了。

佐智轻轻抚摸珠世的乱发，然后轻轻地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露出了狡黠的微笑。

他的两只眼睛燃烧着情欲的火焰，闪闪发光。他咽了一口唾沫，像野兽一样舔了舔嘴唇。

他让珠世睡在一边，猫着腰开动了摩托艇，朝着犬神家相反的方向……

天空中有一只鹰盘旋。没有人发现这里发生的事情。

影子

那须市对岸约四公里处，是一个叫丰畑村的贫寒村落。

这里素来贫穷，生丝行情高涨时得到过一些好处，最近生丝出口不景气，整个村子都一蹶不振。当然这不仅仅是丰畑村的问题，而是那须湖畔一带普遍面临的困境。

这个村子的西边尽头有一条小河。小河注入那须湖的地方突起了一块大三角洲，面积每年都在变大，因为小河带来的泥沙常年堆积在这里。现在三角洲满是干枯的芦苇，十分萧条。

佐智来到这里，降低了速度，将摩托艇停在生满芦苇的河口，用狐狸般的眼神打量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只有随风摇曳的干枯芦苇，一派萧瑟，收获完的稻田和桑田里也不见人影。

天空中盘旋的那只鹰守望着这一切。

佐智为自己的幸运暗自得意，猫着腰避人耳目，驶入芦苇。不久，苇穗中忽然现出一座西式建筑。这建筑已异常荒废，但能看出过去相当宏伟。

这样的地方有这么一座建筑——第一次看到的人都会觉得有些奇怪。但如果知道来历，就不会觉得不可思议了。

丰畑村是犬神家的发祥地，芦苇间的建筑是佐兵卫最初建的宅邸。由于丰畑村交通不便，他把事业重心移到了上那须，在那里建了新的宅邸。丰畑村的住宅不再有人居住，成了无用之物，只作为犬神家的一个纪念物保存下来。随着战争爆发，渐渐疏于修缮。看家的男佣被抓去当兵，只好任其荒废。特别是犬神佐兵卫去世后，没有人留恋这座古老的建筑，荒废的同时，最近还被称作鬼屋。

佐智要去的就是这里。

这座建筑以前应该是临湖而建，但因为三角洲每年都在扩大，现在已经远远地离开了水面，被遗忘在萧条的芦苇丛里。

佐智溯流而上，在洋房外面的芦苇丛里拴住摩托艇。这一带水浅泥深，无法驾驶。

佐智好不容易才拴好，迅速登上三角洲。突然，从芦苇深处飞出两三只鸟，把他吓了一跳。

“可恶，吓我一跳。”

佐智咂了咂舌头，拽着缆绳拖起摩托艇，想藏到隐蔽的地方。将其完全拖进芦苇丛后，他才松了一口气，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看着昏睡在船上的珠世。

一股让他牙齿打架的战栗涌上全身。

无邪地睡着的珠世真是太美了！刚才被迷药迷昏的时候，被弄乱的秀发还斜挂在双眉之间，但丝毫不损她的美丽。芦苇间流泻的阳光在有些汗渍的脸上闪现出金色的斑点。佐智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佐智咽下一口唾沫，然后慌张地环顾四周，仿佛害怕其他人觊觎这份美味大餐。

佐智在芦苇丛中蹲了很长时间，端详着船中珠世的睡姿，一方面是因为怎么看也看不够，另一方面是他还没有彻底下定决心。

他蹲在芦苇中不停地啃指甲，一边看着珠世，就像恶作剧的孩子在最后时刻犹豫是不是要做一样。对方实在太美了，反而削减了他的勇气。

“管他呢，有什么关系，反正早晚都是我的。”

他自嘲般地嘀咕了一句，伸开双臂，把珠世抱了起来。摩托艇微微摇晃，像泥鳅在芦苇里钻来钻去。

咕咚——珠世温热的体温，如新鲜水果般的处女芳香，娇嫩肌肤下血管的跳动……佐智已经受不了了，强忍着沸腾的血液。

佐智双眼充血，抱着珠世，拨开芦苇。他汗流浃背，满脸汗水，虽然是在十一月的寒冷空气中。

穿过芦苇丛有一道残破的墙，涂着白油漆的木栅栏大部分都坏了，满是泥土。墙里面也是一派萧条的干枯芦苇。佐智抱着珠世一路小跑，来到墙后。

佐智身子压得极低，像趴在芦苇中一样，逐步靠近了空屋，仿佛口中叼着猎物的狐狸。佐智不想被别人发现，也不能被别人发现，他在湖面上的时候也时刻注意着陆地上的情况。

佐智喘了一口气，伏身在芦苇丛里。他长时间地抱着珠世，身体像石头一样僵硬，观察着四周的情形。

好像有人在看自己！他强烈地感觉到。

一个瞬间——又一个瞬间——

佐智心脏狂跳，沾在额头的汗珠被风吹干了。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四周恢复了寂静，只有随风摇曳的芦苇叶发出摩擦声。

佐智抬起头，胆怯地看向对面洋房的窗户。刚才他确实感到窗户里有东西在动。

一阵风吹过。没有玻璃的窗户内，发黑的破烂不堪的窗帘啪嗒啪嗒地晃动着，拍打着窗户。因为窗帘破得不成样子，才没有被偷走，还留在古老的建筑里。

佐智懊恼地咂了咂嘴，重新抱起珠世，再一次侦察了周围的情况。他像脱兔一样钻出芦苇，从古建筑的阳台跳进了大厅。

霉味刺鼻。蜘蛛网从墙壁和天花板上像流苏一样垂下来。

湖水中有无数小虫子，为了捉虫，蜘蛛在所有地方都结了网。佐智踏进去的一刹那，粘在蜘蛛网上的还活着的虫子一起晃荡起来，垂着的蛛网如同遇见风暴一般剧烈地摇荡着，同时一股腐鱼的臭味强烈地刺激着佐智的鼻子。

佐智背过脸，看着大厅，走上楼梯，随即又猛地吃了一惊，站住了。

最近肯定有人上过这楼梯，上面清晰地印着鞋印……

佐智好像碰上了恐怖的东西，屏息凝神，马上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鞋印不止一种，从大门口到走廊，到处都是不同模样的新鞋印。

佐智想起，最近警察为了搜寻复员军人调查过这座空楼。这些足迹不就是他们的吗？

佐智摸摸胸口，蹑手蹑脚地上楼梯。稍微踏出脚步，整个房子都发出开裂的声音。他每走一步都冒出一身冷汗。

二楼也不比楼下好多少，一样非常恶心。所有的窗户都没有玻璃，连门上的合页都残缺不全了。

佐智好像事先有所准备，踢开一扇门，走了进去。这个房间没有任何装饰，很简陋。房间的一角放着铁床和结实的椅子，床上放着露出填充物的草垫子，当然没有被褥一类的东西。所有东西都符合萧索废墟的特点。

佐智把珠世放在草垫子上，一边擦汗，一边用狐狸一样的双眼不停地观察四周。

一切都很顺利，没有人知道佐智把珠世带了到这片废墟，一切都将在此时解决。事成之后，不管珠世怎么哭，都得听他的。那时他就将同时拥有美色、金钱和权力了。

佐智全身颤抖，像战士临阵一般。因为激动，他口干舌燥，双膝发颤。

他哆嗦着解开领带，然后扒掉外衣，脱下衬衫，把衣服扔在椅子上。窗户上既没有窗框，也没有窗帘，天色过于明亮。

他咬着指甲环顾房间。

“还犹豫什么，又没人看见……而且她又睡得那么死。”

佐智趴到床上，一件一件地脱去珠世的衣服。柔滑的双肩下出现胸部隆起的曲线，佐智再也按捺不住兴奋。

他指尖不停颤抖，喘着粗气。

正在这时……

佐智像蚂蚱一样从床上跳起来，做出一副防备敌人来袭的姿势，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但他再也没有听到声音。

他仍然担心，走出房间，在房子里四处走动。哪里都没有异常，只有厨房的角落里有个田鼠的巢穴，母鼠正在分娩。

什么啊！原来是这东西发出的声音……

佐智懊恼地登上楼梯，正要推开门，突然吓了一跳。

刚才出去的时候门应该是敞开的，现在却关着，怎么回事？难道是因为什么自己关上的？

佐智抓住把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房间里好像没有什么异常。他松了口气，走到铁窗前，顿时脑袋里像被钉入铁钉一般，吓得浑身筛糠。躺在那里的珠世的胸口上盖着一件上衣！

佐智的腿像被吸在地面上一样，一动不能动。他本来就不是个胆大的人。不不，甚至胆小如鼠。所以他今天能有这样的举动，是下了相当的决心，动手之后也总是畏畏缩缩。

佐智出了一身冷汗，口干舌燥，喉咙要被烫伤似的。他想说什么，舌头却不听使唤。

“谁……谁在那……”他终于说出这句话。仿佛是在回答他，通向旁边房间的门的对面，发出吱的一声摩擦地板的声音。

啊，有人……在旁边的房间……刚才从窗户里窥视的眼睛，那果然不是错觉……他在这个房子里，而且就藏在旁边的房间……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

“是谁？出来！藏在那儿的是谁？”

门打开了，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佐智马上看到了站在那里的男人。

一个压低军帽，用围巾蒙住脸的复员军人。

过了一个小时。

犬神家的猿藏接到了一个奇怪的电话。

“猿藏吗？是猿藏对吧？肯定是你。我是谁无所谓。我想提醒你珠世的事情。珠世现在在丰畑村的空屋里，就是很久以前犬神家住的房子，她在二楼左手边最里面的房间。你马上去接她，但不要告诉其他人，否则会让珠世蒙羞。一切都由你一个人来做可以吧？珠世可能还在睡，这点请不用担心，药效过了自然会醒来。那就拜托你了，请尽快来。再见。”

第六章

琴弦

窗外隐约传来的鸟叫声渐渐闯入了现实世界，珠世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缓缓睁开双眼，下意识想伸出双手坐起来，以摆脱沉重的压迫感。

虽然她已经清醒了，但一时之间仍弄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只好睁着大眼睛环视四周。

她觉得头疼，而且全身发软，连起床都很困难，和每天早上醒来不同，没准是生病了……

珠世正在思忖，脑中突然浮现起湖面上发生的事。在摩托艇上被佐智紧紧抱住，压住鼻孔的湿漉漉的手绢……之后就是一片空白。

珠世突然从床上跳起来，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尖叫，却止不住全身颤抖，皮肤忽热忽冷。

珠世掀开睡衣，凝视着自己的身体。

这不是那个的证据吗？这样的头重脚轻……不就是被玷污了的证据吗？

珠世气得浑身发抖，随即又涌起莫可名状的悲哀和绝望。

她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大睁着眼睛。因为绝望，仿佛周围都是一片黑暗。

可是，珠世马上注意到奇怪的地方。她现在在自己的卧室，睡的是自己的床，穿在身上的睡衣也是自己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佐智为了侮辱自己，而把自己带到这个房间？不不，那不可能。或者佐智在实现了邪恶的愿望之后，把自己带了回来？

珠世心中再度涌起悲愤。

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珠世慌忙用被子遮住身体。

“谁？”她尖厉地问道。

没人回答，她又加重了语气问了一次：“谁在那儿？”

“对不起，小姐，你好些了吗？我有些担心……”是猿藏的声音，还是那个没有任何伪饰的朴实的声音，包含着浓浓的牵挂。珠世没能马上回答。

猿藏知道了吗？佐智也许让自己蒙受了女人无法接受的耻辱……

“啊，我很好，没什么特别的。”

“哦，那就好……小姐，有个东西你一定要看……我想你越早看越好，能让小姐放心……”

“什么东西？”

“一张小纸条，很小的一张纸条。”

“你说我看了纸条之后就能放心？”

“是的。”

珠世略微思索了一下：“那就从门缝里塞进来吧。”

她还不想见任何人，即使是猿藏。

“好的，那我从这里塞进去……你看了就放心了。等你休息好了再慢慢说，现在好好睡一会儿吧。”

猿藏像保姆一样照顾着珠世。珠世不禁落下眼泪。

“猿藏，现在几点了？”

“刚过十点。”

“这我当然知道……”珠世看着枕边的表说道。

猿藏注意到珠世的声音不对：“啊，是我不好，我理解错了。现在是第二天了，已经过了一晚上，现在是早上十点……你明白了吧？”

“我知道了。”

“那我把纸条从这里塞进去，你看完后好好休息。局长还在叫我，我要去一趟。”

猿藏的脚步声离开走廊，渐渐地远去了，珠世才从床上下来。纸条从门缝里露出一角。

珠世拿起回到床上。小纸条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写着一些难以辨认的字。珠世打开了枕边的电灯。

怎么看都像是故意为了隐藏笔迹而写歪的，字像蚯蚓似的歪歪扭扭。珠世读完之后，感到全身冰冷，下一个瞬间，全身又热得像着火一样。

纸条上写着这样一句话：

佐智失败了。现在的珠世和以前没有区别，一样纯洁。我可以证明。

影子

这是真的吗？这个影子到底是什么人？不不，应该问猿藏为什么有这张纸条？

“猿藏！猿藏！”珠世慌忙叫喊，但没有回答。

她稍一思考，就下了床，匆忙地换衣服。身体还有些颤抖，但也顾不得了。这个疑惑——要从这个疑惑中解脱出来，越早越好。

换好衣服，简单地化了妆，珠世来到走廊寻找猿藏。偏宅里不见他的踪影。

刚才他说局长叫他过去——珠世想到这一点，穿过走廊，来到主屋。许多人聚集在大厅的门前。

“啊，是珠世！”最先看到她的是小夜子，“听说你不舒服，现在觉得怎么样？你的脸色不大好呢！”

小夜子的脸色也非常差。

“谢谢你，小夜子。”珠世看了看大厅里的人，皱着眉问道，“又发生什么了吗？”

包括橘局长和金田一耕助在内，犬神家的人都在大厅，但不见佐智，而猿藏脸上露出相当固执的神情。珠世心头一沉。

“嗯……”小夜子用怀疑的眼神看着珠世，说道，“佐智不见了，从昨晚开始……”

珠世的脸一下子红了。难道小夜子知道昨天的事，故意来嘲讽自己吗？

“啊，然后呢？”

“梅子姨妈和幸吉姨夫非常担心，给局长打了电话。或许……又发生了什么也说不定……”

因为担心，小夜子的脸可怜地扭曲着。恐怕最担心佐智的，除了他的父母梅子和幸吉，就是小夜子了。

橘局长从大厅中笑呵呵地走出来：“珠世，听说你身体不好，不要紧吧？”

“是的……”

“如果不要紧的话，能来这边吗？有事情需要你帮忙。”

珠世看着局长，又看了一眼大厅里的猿藏。猿藏瞪着眼睛望着她。

珠世不解地问局长：“那……到底是什么事？”

“请到里面说吧。”

珠世只好走进大厅，坐在局长指定的椅子上。小夜子不放心似的来到旁边，站到椅子后面。佐智的父母、竹子夫妇，还有松子和佐清母子，分别坐在四周。金田一耕助站在稍远处，若无其事地观察着众人。

“请你帮忙，不为别事。你应该听小夜子说了，佐智从昨晚就失踪了。也许并没发生什么，但现在这种情况，父母非常担心，让我们马上去寻找。可是……”局长用怀疑的眼神看着珠世，“调查的过程中，我们想到猿藏可能知道些什么，其他人也这么认为。向猿藏问话的时候，猿藏说这件事关系到小姐，没有小姐的允许决不透露一个字……他是这么拒绝的。要你帮忙的事情，就是让猿藏开口。”

珠世感到全身冰冷。她发现自己处于进退两难的局面。局长什么都不知道，正因如此，才能这样平静地请求自己。珠世紧紧闭上双眼，突然有人用力地握住了她的胳膊。珠世睁眼一看，是小夜子，含泪的双眼哀求似的紧盯着自己。珠世手里握着“影子”的字条，不由得攥紧了。

“这件事……这件事，我也想问问猿藏。但听猿藏说之前，还是先听我说吧。如果不这样，就理不清前后顺序了。”

珠世面无血色，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颤动，但依然毫无保留地向众人讲述了昨天在湖面上的经过。那本就不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众人听完，惊讶地看着她。佐智的父母、梅子和幸吉面面相觑。橘局长也觉得自己逼问珠世说这些有些过分，不停地干咳。小夜子则瞪大了眼睛，握紧了珠世的手。

珠世也握着小夜子的手，说道：“因此，上了摩托艇之后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被佐智带到了哪里，他对我做了什么……”

珠世稍微喘了一口气，又鼓起勇气说：“我完全没有记忆，刚才一睁眼就躺在自己床上。好像猿藏知道事情的经过。大家都盼着我来，其实我最想听猿藏怎么说。我非常想知道，佐智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她尽力沉着冷静地说，但难以控制的愤怒像火焰一样燃烧，她的声音在颤抖。小夜子伤心地握紧了她的手。

“猿藏，你说吧，不要有什么顾虑，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不管有什么，在这里全都讲出来，这总比以后再推测要好。你准备好了吗？”

“小姐，你看过那张纸条了？”

“看过了。你把纸条的来龙去脉讲一讲。”

猿藏舔着嘴唇讲起昨天的经过。他不善言辞，故事一长，就有些讲不清楚。所以局长和珠世中途又插进去一些话，好让他讲完。

猿藏是这样说的：昨天傍晚四点左右，有一个不知从哪里打来的电话找他，告知了珠世在哪里。猿藏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对方说如果把事情弄大，会让珠世蒙羞，不要告诉任何人，悄悄地来接珠世，说完就挂了电话。

“然后你就去接珠世了？”

“对。他说不能告诉任何人，我就偷偷划船去了。”

“珠世果然在丰畑村的空房子里？”

“是。”

“当时的情形能再讲详细一点吗？佐智当时不在那里？”

“小姐睡在床上，我以为她死了，脸色非常差。但马上又发现不是，小姐是被迷药迷昏了，嘴角有浓烈的药味儿。”

“佐智……佐智怎么了？”梅子歇斯底里的喊叫声打破了大厅里的寂静。

听她这么喊，猿藏猛地回头，用凶恶的眼神死盯着她。

“佐智？啊，那个王八蛋啊，那个王八蛋还在那儿。在同一个房间，但那小子已经没有危险性了。他光着上身，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还被堵着嘴。哼，那副惨象。”

“猿藏，是你捆的吗？”金田一耕助沉稳地插了一句。

“不是，我才没有，我才没有，可能是给我打电话的‘影子’捆的。”

“影子？”局长皱了皱眉头，“影子是什么？”

“小姐，你还拿着纸条吗？”

珠世默默地把纸条交给局长。局长看完后扬起眉毛，马上递给了金田一耕助。耕助也吃惊地皱了皱眉。

“猿藏，纸条是在哪儿发现的？”

“在小姐的胸口，用别针别着。”

“哦，局长，这个纸条请一定保存好。”

“那就先由我保存吧。”局长把纸条塞进兜里，说道，“猿藏，你后来做什么了？带珠世回来？”

“是的。对了，去的时候是划船去的，回来的时候坐摩托艇。肯定是佐智那个王八蛋的摩托艇，我就开回来了。”

“佐智……佐智怎么样了？”梅子尖厉地问道。

“佐智，他还在那个屋子里吧。我可没道理把他也带回来。”猿藏冷笑一声，“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塞着东西……”

梅子发出一声惨叫。

“嘿嘿嘿，是的，而且还光着上身。我嫌跟他说话会弄脏我的嘴，所以就让他坐在那儿挣扎。不只是这样，临走前我还赏了他一记耳光，哈哈哈哈哈……”

梅子发疯似的站了起来，嚷道：“谁去救救那个孩子……那孩子要冻死了！”

不久，那须湖的水门里开出一艘摩托艇。橘局长、金田一耕助、幸吉和猿藏坐在上面，猿藏负责带路。小夜子说无论如何都要去，也一起上了摩托艇。

来到丰畑村的三角洲，猿藏昨天扔下的小船还在芦苇间摇摆，看来佐智应该还在空房子里。

猿藏带领众人走进那个破败的卧室。佐智赤裸着上半身，嘴里塞着东西，手被绑在椅子后面，无力地垂着头。

“哈哈哈哈，这小子昏过去了！是应该给他点教训。”猿藏恶毒地说道。

幸吉急忙跑过去，拿掉佐智嘴里的东西，把儿子的头抬起来。

突然，幸吉发出一声尖叫，放开了手，佐智的脖子立刻像折断一样又低下去。同时人们看到，佐智的脖子上缠着奇怪的东西。

是琴弦。琴弦在佐智的脖子上缠了三圈，勒出了恐怖的紫斑。小夜子发出一声惨叫，倒在地上。

痛苦的小夜子

琴弦，琴弦——闻讯赶来的那须警察一片混乱，金田一耕助呆呆地看着他们调查现场，脑中盘旋着恐怖的联想。

佐武被杀的时候，他的脑袋被砍下来，插在菊人的脖子上。当时耕助不明白其中的意味，很是苦恼。现在第二具尸体的脖子上缠着琴弦，一个恐怖的疑问像闪电一样闯入他的脑袋。

琴和菊——这不都是犬神家的传家宝吗？这样想来，这次的连环杀人案和犬神家的传家宝之间有什么联系。对，一定有！如果只有佐武被杀时的菊人，可以当作是偶然；第二次与琴相关，再视为偶然就说不过去了。

是的，连环杀人案肯定和犬神家的传家宝有很深的关系。凶手在故意凸显这一点……金田一耕助想到这里，突然又想到了一个恐怖之处，全身如坠冰窟。

斧、琴、菊之中，琴和菊已经被使用过了，斧一定也会被使用吧？但是，谁会被……

金田一耕助的视网膜上浮现出戴面具的佐清。菊是佐武，琴是佐智，剩下的斧只有用在佐清身上……想到这里，他不寒而栗。因为他想起来，如果三个人都被杀掉，谁最能获利。

这个先按下不表。负责拍照的警察按照橘局长的命令，从各个角度拍摄了被捆在椅子上的佐智的尸体，这时楠田医生跑来了。

“橘先生，又有人被杀了？”

“啊，医生，不好意思。碰到这种事情总是找你……解开绳子吧。”

“不，请等一等。”楠田仔细观察佐智的尸体，然后说道，“好，请解开绳子吧。照片呢？”

“已经照完了。川田，把绳子解开。”

“请稍等！”刑警正要解开绳子，金田一耕助从旁叫住，“局长，不把猿藏叫进来吗？解绳子之前再确认一遍。”

猿藏被刑警叫进来，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猿藏，为防万一，再确认一次。你昨天来这里的时候，佐智确实被绑在这里？”

猿藏表情厌恶地点了点头。

“当时佐智还活着吗？”

“对，还活着。”

“佐智当时说什么了吗？”

“他好像要说什么，因为被堵着嘴，没说出来。”

“你没有把他嘴里的东西弄出来吗？”

猿藏瞪了金田一耕助一眼，马上又把目光移开：“我要是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别说是把嘴里的东西弄出来，还会把绳子解开的……当时我可是快气疯了……”

“你说打了他一个耳光？”

猿藏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好像在后悔当时的所作所为。

“好，我都清楚了。你把珠世从这里带走是……”

“嗯，四点半或接近五点。因为天都快黑了。”

“哦，那么佐智在四点半到五点之间还活着。是不是你临走时杀了他？”

“怎、怎么可能？我不过是打了他一耳光。”猿藏生气地辩解。

金田一耕助带着安抚的语气问道：“最后再问一个问题，你离开时佐智是什么样子？是现在这样吗？比如绳子的打结方式……”

“这个……我当时倒没有凑近去看，所以打结什么的不太清楚，身体大概就是这样吧。”

“好的，谢谢，你可以走了，有事再叫你……局长，您过来看一下。”

猿藏走后，金田一耕助转向局长说道：“解开绳子之前，请您仔细看一下。佐智的上半身，您看，全都是擦伤。这明显是挣扎的时候弄伤的。挣扎得这么猛烈，绳子肯定会相当松弛，可是绳子现在却……”

金田一耕助把手指塞到捆着佐智的绳子中。

“连塞进一根手指都很困难，绳子紧紧地缠在佐智的身体上。这是怎么回事？”

局长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金田一先生，这、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我也在想。”金田一耕助出神地挠着头，“总之这很奇怪。这一大片擦伤和紧绷的绳子……局长，请牢记这一点。不好意思，请把绳子解开吧。”

绳结解开后，尸体被放到床上。楠田医生检查的时候，一个刑警走了过来：“局长，有点事……”

“什么事？”

“有个东西要给您看。”

“好的。川田，你待在这儿，医生可能会有什么需要。医生！”

“啊？”

“还有一位昏倒的女士在另外一个房间，这里弄完后请您去看看，是犬神家的小夜子……”

金田一耕助也跟着局长出去。刑警带着他们到了厨房旁边的浴室入口。那里有一口炉灶，还有锅碗瓢盆，纸壳箱子里有半箱炭。金田一耕助和局长看到后不由得扬了扬眉毛。很明显，最近有人在这里做过饭。

“局长，”刑警看着两人说道，“佐武的案件发生后，我们调查过这栋空房子，因为觉得住在柏屋的那个复员军人也许藏在这里……当时这里绝对没有这些东西。所以即使有人藏在这里，也是在那之后。”

“原来如此。”金田一耕助高兴地来回挠着头发，“你们调查过这里，所以这里才是最安全的隐藏地点。他也许是这么想的。”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看来那人知道我们调查了这里。他怎么知道呢？”

“是、是啊，警、警官先生，我也非常感兴趣……或许你们做的事情，人家全都知道。”

金田一耕助非常高兴，橘局长当然一脸不快：“金田一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您这样说，好像在这里的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似的。这可不一定，说不定是别的流浪汉……”

“不，局长，您应该看的不只是这里。”刑警打开通向浴室的门，“请看，藏在这里的人用浴室洗过东西。煮饭其实也可以在那里，但烟容易飘出去，在厨房也会遇到同样的问题，所以除了浴室入口，没有更适合煮饭的地方了。在这里外面绝对发现不了。另外这个浴室里……”

刑警没有必要再说明了。像菜叶一样躺在地上的白毛巾上面，一个巨大的军靴鞋印如印章般清晰可见。橘局长见状不由得低叫了一声。

“当然，即使穿着军靴，也不一定是我们要找的人。但是从前后情况来看……”

“是的，有了这个鞋印，可能性就更大了。西本，把鞋印做成模型。”

橘局长回头看着金田一耕助，生气地说道：“这么说，佐智不知道这里藏着那个复员军人，把珠世带到这里。两人打斗之后，佐智被捆在椅子上。那人随后给猿藏打了电话，告知珠世在这里。于是猿藏赶到，只把珠世带回去，佐智还被绑在椅子上……按照现在了解的，是这样一个情况。可是，金田一先生……”

局长用力说道：“杀死佐智的是谁？难道猿藏走了之后，那个复员军人又回来把佐智勒死了？”

金田一耕助慢悠悠地挠着头发：“局长，我也正在想这件事。如果是他杀了佐智，为什么不在叫猿藏前杀呢？很明显，叫来猿藏，这个房子就暴露了。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猿藏到今天早上都没有开口，可藏在这里的那个人不可能预测到这一点。所以，给猿藏打电话之后再回来是非常危险的。而且……不，不管怎么说，现在佐智被杀一事还没查清，什么都不好说。”

橘局长沉默地思考着，不一会儿转过头来对部下说：“西本，还有什么吗？”

“还有一个，请您看看储藏室……”

储藏室在后门外不远处，大约两坪[1]，堆满废弃物的一角竟有好几捆新鲜的稻草。

金田一耕助和橘局长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他在这里睡觉。”

“是的，现在正好是收获之后，到处都是稻草，偷偷拿一点也没有人会发现。您看，”西本踩着稻草堆，“稻草很厚，比一般的薄棉被还暖和。”

“果然。”橘局长盯着稻草做的床铺，“就是说，有人藏在这里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这不会是故意伪造的……”

“故意伪造的？”西本吃了一惊。

橘局长突然加重了语气说道：“金田一先生，昨天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还完全不知道。我们确实从珠世和猿藏口中知道了大概，但没人能保证他们说的是真的。珠世说佐智用迷药迷昏她，把她带到了这里。反过来说，也许是珠世诱惑了佐智，把他带到了这里。而所谓猿藏接到身份不明的人打的电话后来到这里也是假的，他早早就埋伏在这里。金田一先生，您应该记得，猿藏为了修补渔网，收集了许多旧琴弦。”

西本吃惊地看着他：“局长，按您的想法，这里的痕迹是为了迷惑别人。那么，是珠世和猿藏共谋杀死了佐智？”

“不，不能肯定。可是，也不是不能这么考虑。还有这个鞋印，实在太清晰，简直像按上去的一样。可是……算了，你去详细调查吧。金田一先生，楠田的工作也该结束了，我们去看看吧。”

两人回到了二楼，没有发现医生的踪影，一个刑警在看着死尸。

“川田，楠田在哪儿？”

“他去看旁边那位女士了。”

“好，尸检结果如何？”

“要解剖之后才能给出详细报告，我汇报一下大致的情况……”川田看着工作手册，说道，“死者已经死亡十七到十八个小时。按照现在的时间推算，就是昨晚八点到九点之间。”

橘局长和金田一耕助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猿藏说离开这里是在下午四点半到五点之间。那么，不管凶手是谁，佐智在那之后三到四个小时还活着，被绑在椅子上。

刑警看着两人的脸色，接着说道：“是的，情况是这样。不可思议的地方不只这个，尸体上的琴弦是死后才缠上去的。楠田先生说，受害者不是被琴弦而是被粗绳子一类的东西勒死的。”

“什、什、什么？”橘局长跳了起来。正在这时，对面的屋子里传来一声女人骇人的尖叫。

金田一耕助和局长吓了一跳，互相望着对方。他们知道是小夜子，但叫声实在过于骇人和悲痛了。

“局长，去看看吧，这声音不对劲。”

小夜子在相隔三个屋子的房间里，猿藏和幸吉在照顾她。金田一耕助和橘局长踏入房间的一刹那，不由得呆若木鸡。

被猿藏和幸吉左右抱住的小夜子露出绝非常人的表情。她眼角上吊，面部肌肉难以置信地抽搐着，而且极其有力，连魁梧强壮的猿藏都有些按不住她。

“猿藏，按紧了。再打一针，再打一针就好了……”

楠田医生快速地打下一针。小夜子又发出两三声肝肠寸断的叫声，也许是药起了作用，逐渐平静下来。不久她倒在猿藏胸前，像个孩子似的睡着了。

“真可怜。”楠田收拾好注射器，沉痛地说道，“歇斯底里。暂时用药压下去。”

橘局长问道：“医生，还会再发狂吗？”

“说不好，可能是受了太大的刺激。局长……”楠田表情为难地看着橘局长和金田一耕助，“她怀孕了，已经三个月。”

[1] 日本计量房屋和土地面积的单位，1坪约为3.3平方米。

食指的血

佐智的尸体被发现的消息，像电流一样从湖对岸传到了犬神家，那里瞬间陷入了恐慌。据报告，最受打击的是佐智的母亲梅子。

梅子昨晚以来一直惴惴不安，随着噩耗传来，她歇斯底里的老毛病彻底爆发了。她过于悲伤和愤怒，对着向她报告的刑警吉井破口大骂。作为母亲，这也可以理解，但这里必须记上一笔，听到佐智惨死的一刹那，她是这么喊的：“浑蛋，浑蛋，松子那个浑蛋！是她杀的，她杀的佐智！警官先生，去抓她，把松子抓住，判她死刑！不，不，死刑还不够，要大卸八块，处以火刑，把头发一根一根拔下来！”

梅子像夜叉一样狂嚎，列举了许许多多酷刑，不久又痛哭起来，冲着吉井说道：“警官先生，你也知道我父亲的遗嘱吧？没有那份遗嘱，松子的那个臭崽子佐清就会继承犬神家的家业。松子也那么打算，到时候好在背后操控佐清呢。可怎么样？我父亲留下那份遗嘱，松子的算盘落空了。要成为犬神家的继承人，必须得和珠世结婚。可她那个崽子佐清，脸烂得像个石榴一样，又脓又肿……真恶心，想起来都直冒冷汗。珠世再喜欢他，怎么可能和那种怪物结婚？佐清从一开始就输了。松子那家伙不甘心，先杀了佐武，然后又杀了佐智，这样珠世再不愿意也得和那个怪物结婚。如果珠世不愿意，就没有继承权，到头来佐清还是一人继承犬神家的所有财产。恶棍、浑蛋、大恶人松子！警官，把她抓住，把松子那个贱货抓起来！”

梅子不停地说着。吉井突然想起，佐智是被勒死的，凶手杀了佐智之后，不知为何在他的脖子上缠上了琴弦。他告诉梅子，梅子吃惊地瞪大了双眼，说道：“琴弦？”

她的眼神非常疑惑，木然地问了一句：“是被琴弦勒死的？”

“不，不是。是用更粗的绳子勒死的，然后凶手在佐智的脖子上缠上了琴弦。局长也很奇怪，为什么要缠上琴弦。”

“琴弦。”梅子缓缓地嘟囔了一句，然后又重复了一句，“琴的弦……琴……”

她反复说着，好像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啊……琴！菊！”

她屏住呼吸，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受到的打击仅次于梅子的，不用说是小夜子的母亲竹子。但她不是因为佐智才受打击。佐智被杀，她可能没有什么触动，想到梅子和自己一样失去儿子，没准还有几分得意。

可当吉井告知小夜子发狂且怀有身孕的时候，她也和梅子一样歇斯底里，破口大骂，其内容同样和梅子差不多。

竹子同样认为姐姐松子是凶手，为了让自己的儿子佐清获得继承权，杀死了佐武和佐智。

但有意思的是，听到吉井关于琴弦的报告后，她的反应也和梅子一样。

“琴弦……你说琴弦？”竹子开始只是不可思议地侧着头，不一会儿好像想起了什么，深吸了一口气，“啊，琴！”

她的眼神相当害怕：“还有菊！”

她大叫一声，再度陷入了思考。不管吉井和寅之助怎么问，她都不回答，最后她铁青着脸站起来：“我和梅子谈谈……难道，不可能，太恐怖了……我和梅子谈过之后再说。”

她像幽灵一样蹑手蹑脚地离开了房间。

最无动于衷的是佐清的母亲松子。

吉井最后来到她的房间，她正在古琴老师宫川香琴的指导下练琴。香琴女士在佐武被杀之后去伊那讲学，现在又回到了那须。

看到吉井走进来，面具佐清也从自己的房间出来，默默地站在母亲和香琴女士中间。

因为彼此认识，吉井就没避着香琴老师，讲述了佐智被杀和小夜子发狂之事。松子听后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甚至还在平静地弹琴，态度相当可憎。

最吃惊的倒是香琴老师。吉井进来的时候，她就停止弹琴，正襟危坐。听完吉井的讲述，她害怕得瞪大了那双不太灵活的眼睛，纤弱的肩膀微微颤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佐清是什么表情，因为戴着面具，无从得知。白色的面具只有苍白的平静。

一时间，房间里充斥着难以忍受的沉默。松子依然平静地弹琴，可能她也知道妹妹们会如何看自己，为了打破尴尬的气氛，故意虚张声势。

但她的声势马上就被击溃了。吉井说起佐智脖子上缠着的琴弦。“因此，局长也觉得不可思议。如果是被琴弦勒死的就算了，是被别的绳子勒死，为什么要缠上琴弦呢？还弄得好像是被琴弦勒死一样……”

松子弹琴的手逐渐停了下来。显然她被刑警的话吸引住了，可是并没有当即停下。

“所以，凶手……”吉井接着说道，“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要把注意力引到琴弦上，只能这么解释。琴弦，或许是琴。佐武的案子里使用了菊人，菊人，就是菊。这次是琴。琴和菊……斧、琴、菊……”

松子的指尖发出铮的一声，一根琴弦断了。

“啊！”松子和香琴老师几乎同时发出叫声。

香琴老师吓得半站起来，松子慌忙拆下贴在右手上的假指甲。她的手被琴弦弄伤了，食指内侧渗出血。

松子从怀兜里掏出手绢，急忙把食指缠起来。

“啊，您受伤了。”吉井说道。

“被刚才断的琴弦割伤了……”

香琴老师仍然半站着，还未平静下来，听松子这么说，疑惑地皱了皱眉。“被琴弦割伤了？”她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

吉井一瞬间在松子眼中看到不同寻常的光芒，简直是如同带着杀气般憎恨的眼神。这一瞬之后，又恢复惯常的冰冷神色。吉井弄不清楚，为什么会有如此憎恨的眼神？又是冲着谁？

香琴老师由于眼睛不便，似乎没有注意到，依然半站着，好像在等自己平静下来。旁边的佐清则装得若无其事。刚才香琴老师惊叫着起身的时候，他几乎条件反射似的站了起来，仿佛要把香琴老师按住。

松子奇怪地看着两人，马上把目光移到吉井身上：“那是真的吗？佐智的脖子上缠着琴弦？”

“我先告辞了。”香琴老师说道，然后颤巍巍地站起来。她好像被吓着了，脸色很差，脚下也有些不稳。

“我送您。”佐清跟着站起来。

香琴老师睁大了眼睛：“啊，少爷！”

“没关系，您一个人太危险，我送您。”他温柔地拉起香琴老师的手。香琴老师只得跟着他。

“不好意思。那么夫人，我先告辞了。”

松子侧着头，不可思议地目送着两人，然后又看向吉井。

“警官先生，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佐智的脖子上缠着琴弦？”她再次问道。

“千真万确。夫人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松子默默地思考着，又好像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来。“啊……嗯……我想没有。我妹妹对此说了什么吗？”

“那两位夫人好像知道些什么，但没说。”

这时佐清回来了，他没有坐下，对两人行了个礼，径直回房间了。松子不知为何突然肩头一颤，仿佛佐清经过的时候刮了一阵冷风。

“夫人，您要想到什么，请和我说。这事情还是彻底弄清楚为好。”

“那个……”松子的眼神还是惊疑不定，“这件事我有些想法，但这太难以置信，我要和妹妹们好好谈谈，见到局长后再……”

松子按铃叫来了女佣，让她马上请古馆律师过来，然后又陷入了沉思。

两个小时后，橘局长和金田一耕助从丰畑村回来了。

第七章

可叹！可怜！

犬神家那个两间十二叠房间连成的客厅里，正面的白木灵台上依然供放着大朵的菊花，簇拥着佐兵卫的遗像。遗像中虽然是一位老年人，依稀能看出昔日的俊美。

犬神家众人围坐在遗像前面，今天又缺席了一男一女。最近每次召开家族会议，就像牙齿脱落一样，总会缺一位重要人物。白木灵台上的佐兵卫不知会做何感想。

上次是佐武缺席，今天是佐智和小夜子。小夜子因受了刺激，间歇性地发狂，也许还能恢复过来。而当时正躺在那须医院的手术台上被楠田医生解剖的佐智，则不可能再来参加家族会议了。

和佐兵卫有血缘关系的男性，除了去向不明的青沼静马，只剩下了佐清。佐清依然戴着白色的橡胶面具，像远离人世的深山古沼一样平静得可怕，静悄悄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尊没有血液的塑像。

他旁边是松子，稍稍远离两人的地方坐着竹子和寅之助，再远一点，坐着眼睛哭得通红的梅子和幸吉。

犬神一家现在只有这些人了。珠世在旁边正襟危坐。从昨天开始的一连串打击让她非常疲惫，但丝毫没有影响她光彩照人的美丽。她女神一般的美丽像永不枯竭的泉水，越看越动人。今天比较奇特的是猿藏坐在她身边。

离这些人稍远一点，是从丰畑村回来的橘局长和金田一耕助，还有松子叫来的古馆律师，以及从丰畑村先赶来报信的刑警吉井。马上就要揭开神秘的帷幕，因此大家都屏息凝神。

房间安静得能听到火盆里炭火跳动的声音，和清冽的菊花香一起，在房间中散布着莫可名状的阴森鬼气。

令人窒息的沉默——开口打破沉默的是松子。

“那就由我来回答你们的询问。竹子、梅子，你们要想说什么也可以说。”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不容置疑，竹子和梅子怯怯地互望一眼，然后一脸无奈地点点头。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以前从未对别人说过。可能的话，我们一生都不会提起，而且我们共同发誓不会对任何人说。但是事已至此，已经不能再隐瞒下去了。竹子和梅子为了找到杀死自己儿子的凶手，无论如何都要公开这个秘密。听了我下面要说的话，你们怎么看我们，都没有办法。我只是想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每个人都要守护自己的幸福。作为母亲，不仅要守护自己的幸福，还要守护孩子的幸福，不管受到多少非议。”

松子用秃鹰一样锐利的眼神环顾四周，缓了一口气，接着说道：“那是在佐清出生前后，大概三十年之前。当时先父宠爱一个叫青沼菊乃的女人，我想大家都知道。菊乃是先父经营的工厂里的一名女工，当时十八九岁，不是很漂亮，也不是很有能力，非常普通。不知道她怎么搭上了先父，反正自从认识了她，这场黄昏恋就把先父彻底迷住了。当时先父五十二三岁，稳固了犬神家事业的基础，也称得上是日本一流的实业家了。以他这种身份，被自己工厂里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工迷住，在外人看来是个很大的丑闻。”

讲述这些好像勾起了松子的愤怒，她声音颤抖地说道：“先父可能忌惮我们，没打算把那女人领进家门，而是在城郊买了一栋豪宅，把她安置在里面。最开始还避人耳目，偶尔去几次，渐渐地就不管不顾了，经常出入那里。请各位想一想，当时我们家里承受的流言蜚语吧。”

松子渐渐提高了音调：“要是一般的有钱人，老了包养个年轻情妇什么的也还好，不会引起舆论风波。可犬神佐兵卫是信州商界巨头，长野县的代表人物，被称为那须町之父。所谓树大招风，先父事业扩大，也有了许多政治上和商业上的敌人。他们当时还把这些事弄上了报纸，有人甚至写了猥亵的歌曲。真是不堪回首。如果只有这些也还好，可是不久我又听到了无法忍受的传闻。”

松子执念很深，似乎现在还无法忘记当时的愤怒，咬着牙说道：“菊乃怀孕了，先父打算把她立为正妻，把我们都赶出去。你们想象一下，我听说这件事后是多么生气。不，不仅是我的愤怒，还有从母亲那里继承下来的怨恨和愤怒。同样感到怨恨愤怒的还有竹子和梅子。”

松子回头看看竹子和梅子，两人点头赞同。在这件事情上，这三个异母姐妹总是意见相同。

“大家都听说了，我们三个人的母亲各不相同。而且三位都不是正妻，一生为妾，她们一直为此感到失望和遗憾。菊乃怀孕的时候，我们三个人的母亲都去世了，但我们都记得，先父对待三位母亲的态度简直不像个人。你们可能都对这房子里到处是偏宅感到奇怪，那就是畜生一样的先父当时生活的残留。他在偏宅里饲养着三个女人。除了饲养，我找不到其他的表达方式。先父对三人没有一点爱情，只是把她们当作发泄情欲的工具而已。岂止是情欲，他心里对她们只有轻蔑。因此三人怀了他情欲的结晶，生下我们的时候，他都很不高兴。对他来说，我们的母亲只要提供肉体就可以了，生孩子是多余的事情。正因如此，你们想一下，对于我们的出生，他是如何冷淡了。”

松子越说越怒不可遏，声音颤抖不已，一字一句充满强烈的恨意，竹子和梅子则频频点头表示认同。

“他之所以养育我们，大概是因为孩子和小猫小狗不同，不能随便丢弃或杀掉，只有这一个理由。他厌烦地把我们养大，对我们没有一点感情。然后他又爱上不知从哪儿来的骚货，要把我们赶出去，立她为正妻……我愤怒至极也不是没有道理了。”

金田一耕助腋下禁不住冷汗涔涔。松子讲述的父女之间的纠葛和憎恨，绝不是寻常人家应有的。

犬神佐兵卫对三个侧室和侧室的女儿竟如此冷淡吗？他是不是有什么人格缺陷？

不，根据《犬神佐兵卫传》的记载，犬神佐兵卫取得了那样的成功，又非常重视情谊。当然书中也许有许多夸张和曲笔，可耕助来到那须以后，听到的基本和书中的内容相同。那须市的人直到现在还觉得佐兵卫老先生像慈父一样。可他为什么对自己的妾和孩子这样冷酷呢？耕助突然想起从大山神馆长那里听说的佐兵卫年轻时的传言——珠世的祖父野野宫大贰和年轻的佐兵卫之间有同性恋关系，或许这对佐兵卫的态度有很大的影响。人生初始阶段的同性恋经历，影响了后来佐兵卫的性生活，让他无法对妾和女儿们怀有正常的感情。可是，只有这点无法解释他对妾和女儿异常冷酷。还有什么，这里面肯定还有什么不寻常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这时松子又说了起来，金田一耕助的联想被打断了。“当时，还有一件事激起了我的愤怒。那时我已经结婚了，春天刚刚生下孩子，就是佐清。父亲绝不会把家业传给我丈夫，而佐清是父亲的嫡亲外孙，要继承家业的，我非常高兴。可是，如果菊乃成了父亲的正妻，又生了一个男孩，她的儿子就是父亲的嫡长子，犬神家的财产都会被那个孩子夺走。我有双重的愤怒，一是从母亲那里继承的仇恨，二是替儿子愤怒。怀有同样仇恨的还有竹子和梅子。竹子当时已经和寅之助结婚，有了怀孕的征兆。梅子还没结婚，但已经和幸吉有了婚约，来年春天要举行婚礼。我们必须为已经诞生和将要诞生的孩子战斗。因此，有一天我们闯入菊乃家，对父亲和菊乃破口大骂。”

松子的嘴唇拧成一条线，言语压不住怒火。金田一耕助腋下又流出冷汗。橘和古馆也皱着眉，互相看着。

“我说了这些话，你们认为我是一个怎样邪恶的女人都无所谓。这就是母亲的行为方式。加上积年的仇恨，我们三人痛骂了父亲一顿。最后我是这么说的，如果你要立这个女人为正妻，我早有打算，我要在这个女人生孩子之前，把你们两个都杀掉，我也自杀。这样犬神家的财产就都是佐清的，即使我儿子要背上母亲是杀人犯的恶名……”

说完这句话，松子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环视众人。金田一耕助脊背发凉，橘和古馆面面相觑。这是多么恐怖的血亲相憎，又是多么恐怖的父女相残！耕助感觉坐垫上长出了钉子一样，坐立不安。

松子又道：“这下连父亲也怕得要命，可能他认为我肯定做得出来吧，把菊乃立为正妻这件事就不再提了。害怕的不仅是父亲，菊乃是个女人，更害怕。她吓得魂不附体，挺着大肚子离开了家，没了踪影。听到这个消息，我们长出了一口气，非常高兴。其实我们不知道，父亲抢先一步把我们耍了。”

她又看了看众人：“大家都知道犬神家有斧、琴、菊三样传家宝，也都知道那对于犬神家意味着什么……菊乃消失之后不久，我们从犬神奉公会的干部那里知道传家宝不见了，好像是被父亲送给了菊乃。当时我的愤怒……我气疯了，几乎背过气去。我下定决心，他不仁我不义，事到如今，不用非常手段是不行了。我们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菊乃的藏身地，拿回斧、琴、菊三样传家宝。我雇了许多人打探菊乃的住所，在这个小地方想彻底藏起来是非常难的，没过多久我就知道她藏在伊那的百姓家，听说两周前刚刚平安生下一个男孩。片刻都犹豫不得了。一天晚上，我们三人袭击了在伊那的菊乃。”

说到这里，松子也有些吞吞吐吐了。竹子和梅子可能想起了当时自己残忍的行径，肩膀在颤抖。众人屏息聆听。

“那是一个月亮都要冻住的非常冷的夜晚，地面上全是霜，像雪一样反射着光芒。我事先买通了菊乃借宿的那家主人，让他们一家把房子空出来。犬神家的命令在伊那很管用，我一下命令，没有人敢违背。这样，我们闯入那家，菊乃系着窄腰带，正在给孩子喂奶，看到我们，像见到鬼似的。但下一个瞬间，她抓起旁边的茶壶，朝我们扔过来。茶壶撞在柱子上摔得粉碎，热水从我们头上浇下来，这更把我惹火了。菊乃抱着婴儿，想从檐廊跑出去，我一把抓住她的腰带。腰带一下子被拽掉，菊乃拖着衣服，从檐廊上跳下去。我抓住她的衣领，梅子把婴儿抢了过去。菊乃为了抢回婴儿，脱掉外套，只剩下里面一件衣服，近乎赤裸。我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摔在满是白霜的地上，用扫帚劈头盖脸打过去。菊乃白嫩的肌肤上出现了无数伤口，大量的血渗出来。竹子从井里打了水，泼了她一身，一桶接着一桶……”

讲述这恐怖场景的时候，松子几乎没有表情，脸上仿佛戴了面具，看不出悲喜，声音也像念经一样没有抑扬顿挫。这让讲述的内容越发恐怖，金田一耕助瑟瑟发抖。

“直到这时，我们都没有开口。菊乃叫了起来，你们到底想要我做什么？我说，你心里清楚，把斧、琴、菊交出来，快点交出来。菊乃却出人意料的顽固，怎么也不答应，说那是老爷给孩子的，不可能还给你们。我又用扫帚狠打了她一顿，竹子浇了一桶又一桶的水。菊乃在地上打滚、呻吟，就是不答应。这时，在檐廊上抱着孩子的梅子说，姐姐，不用那么麻烦，我轻易就能让她答应，说着把婴儿的屁股露了出来，用烧红的火钳烫了上去。婴儿像直接被火烧一样大哭起来。”

金田一耕助简直要吐了，一种莫名的恶心从肚子里涌上来。橘、古馆和吉井额头上都汗涔涔的，猿藏也吓得够呛，只有珠世依然正襟危坐。

松子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梅子总是我们三人中的军师，也最能下狠心。这一击把菊乃彻底击倒了，她哭得不成样子，说把斧、琴、菊还给我们，就藏在壁橱的天花板里面。我本想拿回来就算了，这时竹子说，菊乃，你真是个不要脸的女人，你在缫丝工厂的时候就勾搭男人，后来还一直保持关系，我们都知道，这个孩子是那个男人的野种，你居然说是我父亲的孩子，真不要脸。你写一封信，证明这不是犬神佐兵卫的孩子，是情夫的孩子。菊乃当然不干。梅子又用火钳烫了一下婴儿的屁股，菊乃哭着写了一封信。然后我对菊乃说，你要是想报警也可以，我们会被抓起来送进监狱，但估计不会是死刑，也不会是无期，从监狱里出来再找你算账。竹子也说，菊乃，你不要再见父亲，也不要写信。我们可雇了许多侦探，你有什么小动作，我们马上就能知道，然后找你算账。最后梅子笑着说，今晚的事要再发生两三回，这孩子就死定了。呵呵……我想这么说了，她应该再也不会回父亲身边了。我们放下心来，正要回去，抱着婴儿哭泣的菊乃抬起头来，说道——”

松子顿了一下，环顾四周，提高了音调：“你们真是魔鬼，老天爷不会放过你们。就算老天爷放过你们，我也不会！斧、琴、菊……哈哈哈哈，真好笑。你们永远都会被诅咒，斧、琴、菊马上就会令你们遭到报应！记好了，斧是你，琴是你，还有菊是你……菊乃咬牙切齿，蓬头垢面，嘴角流着血，依次指着我们三个人。我忘了谁是斧、谁是菊、谁又是琴……”

松子说完，闭上了嘴。

旁边的面具佐清剧烈地颤动着身体……

珠世的身世

许久都没有人开口。大概是因为大家听了她的话之后，都感到心中有说不出的嫌恶，所以都只是颤抖着面面相觑。最后橘局长向前挪了一步：“原来如此。那么这次案件的凶手是菊乃？”

“不，我没这么说过。”松子不容置喙地说，“只是说这次的杀人案和斧、琴、菊有关系。如果真的有关系的话，只有这件事了。我只说这些。不知道对您有没有帮助，如何判断是各位自己的事。”

这是一个相当恶劣的说法。橘对古馆说道：“古馆先生，还没有菊乃母子的消息吗？”

“关于这件事，实际上即使没有夫人的电话，我今天也要来说明。”

“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可以说有，又可以说没有……这点消息完全起不了作用……”古馆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说道，“青沼菊乃从小就是孤儿，基本上没有亲人。调查之后又有些有意思的发现。珠世的外祖母是晴世，即佐兵卫老先生的终生恩人野野宫大贰的妻子。菊乃是晴世的外甥女。”

众人都不由得面面相觑。

“这就可以理解佐兵卫老先生那样宠爱菊乃的原因了。读过《犬神佐兵卫传》的人都知道，佐兵卫把晴世当作慈母和姐姐，像神一样崇拜。菊乃是唯一和晴世有血缘关系的人。佐兵卫之所以宠爱她，要把她的孩子立为继承人，可能有报恩之意。”

松子、竹子、梅子三人一脸恶毒地互相看着对方。松子嘴角浮现出讽刺的微笑，可能是在说怎么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我再讲一讲后来菊乃的去向吧。菊乃在那晚受到三人的逼迫，万分恐惧，带着静马——名字好像也是佐兵卫老先生起的——从伊那消失了，躲到富山市的一个远亲家。她决定再也不回佐兵卫老先生身边，也没写过信。她和静马在那里生活了很久，静马三岁的时候，她将静马交给亲戚，自己去了其他地方，之后就音讯全无。毕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她的亲戚在富山市的空袭中都被炸死，一个人都没剩下。这样就彻底失去了她的线索。好像她们一家人的运气都不好。”

古馆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再说说静马。住在附近的人还记得他，静马的户籍落在那个亲戚家，改姓津田。津田家非常穷，但夫妻俩都很好，而且没孩子，就收养了静马。菊乃离开佐兵卫的时候，除了斧、琴、菊以外，还带了许多钱，她把其中一部分作为静马的抚养费留给了亲戚。静马一直念到中学，然后工作，二十一岁那年被抓去当兵。据说后来退伍后又被征召，总之是昭和十九年的春天或夏天在金泽入伍，后来就没了消息。现在关于静马只知道这些，剩下的都是些不切实际的传言。”

“那么……”这时金田一耕助第一次开口，“金泽的部队被派遣到哪里，这应该能知道吧？”

“不，也不知道。”古馆神色黯然地说道，“战争结束的时候一片混乱，文件也散失了不少。那支部队被派往哪个地方根本无从查起。其他部队都有复员回来的，从他们口中大致能知道未复员者的情况。但静马的部队没有一个人复员回来。所以可能是遣返途中中了炮弹，全部沉入海底了。毕竟当时海上就是那样的状况。”

金田一耕助听到这里，感到一阵莫名的昏暗。如果这是真的，那静马这个青年可真是集所有不幸于一身了。出生时饱受凌虐，长大成人却又遇上乱世，死的时候也不知是在何时何地。生于黑暗又死于黑暗——静马的一生犹如梦幻泡影一般。耕助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今后还要继续调查，除了寻访菊乃的下落之外，当然也希望静马能平安无事。现在只能祈求上天保佑菊乃母子了。”古馆说着把文件塞回了皮包。

房间内一片寂静，没有人开口。不知众人在想什么，都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前方。

打破沉默的是橘。他清了清嗓子，面向犬神家众人说道：“那么……现在基本清楚了斧、琴、菊和这一系列杀人案之间的关系。我们回到昨晚的案件上吧。我想大家都听说了，佐智在丰畑村的空屋里被勒死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我冒昧地提一个问题，非常抱歉……”

局长环视众人：“请大家讲一下当时都在干什么……松子夫人，从您开始！”

松子不太高兴地盯着局长，不一会儿转头看着佐清，用沉稳的声音说道：“佐清，昨晚老师回去的时候是几点？十点刚过吧。”

佐清默默点头。松子重新面向局长：“您听到了，昨晚黄昏的时候我见过宫川香琴老师，晚饭也是一起吃的。之后直到十点钟都在学琴。大家也都应该听到琴声了。”

说着，她颐指气使地看着竹子和梅子。

“晚饭是几点？”局长问。

“七点左右。之后休息了一会儿，就把琴搬了出来，这可以让老师做证。”

“这期间没有离开过吗？”

松子苦笑了一下：“那可是相当长的时间呢，大概去过两三次洗手间……对了，我为了拿琴弦，来过主屋。不知道您是否清楚，因为大家都住进来，我就搬到了偏宅，平时我都是住在主屋的……去主屋也就五到十分钟吧。”

“琴弦？”局长微微皱眉，马上重新问道，“佐清呢？”

“他在我旁边，听我弹琴，还端茶倒水什么的……他也离开过两三次，不过肯定去不了丰畑村……”

松子又浮现出一丝苦笑：“您去问香琴老师就会清楚。她虽然眼睛不好，但也不是完全看不见，而且感觉非常灵敏。”

这样松子和佐清都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松子就是再大胆，也不会在一问宫川香琴即可明白的事上说谎。

然后橘又面向竹子，梅子突然说道：“竹子姐姐和姐夫的不在场证明，我们夫妇可以做证。从傍晚开始就找不到佐智，我非常担心，去姐姐的房间和她说话。姐姐和姐夫，还有小夜子也非常担心，和我们在一起，往饭店、酒吧打了不少电话。那孩子最近经常在那种地方玩……”

梅子恶狠狠地盯着珠世，说道：“从八点多到十一点，一直在忙活。您问问女佣就能清楚。局长，杀害佐智和佐武的肯定是同一个人，而姐姐和姐夫不可能杀死自己的儿子佐武。”

梅子越说越激动，哇的一声哭出来。

最后轮到珠世和猿藏，局长把矛头对准两人的时候，猿藏马上咬牙大吼起来：“小姐刚才都说了，她被迷昏了，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再浑蛋，也不会干这种事。我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守着小姐。”

“这有人证明吗？”

“那我不知道。吃晚饭的时候，我跟他们说小姐身体不舒服，我要一直看着，就不吃了。”

“晚饭是几点？”

“我们下人吃饭是每晚七点半左右。”

“猿藏，据说你有很多旧琴弦？”

猿藏目露凶光，但只好生气地点点头。

“好，过后给我看看。”

猿藏和珠世的不在场证明是最薄弱的。可如果猿藏要杀佐智，带走珠世的时候就有机会。难道猿藏回到犬神家之后，又心生杀意，回去把佐智干掉？

金田一耕助突然想到，古馆律师曾经对自己讲过猿藏的事情。

“金田一先生，您曾怀疑猿藏或许就是静马。您想错了。我后来调查了猿藏的身世，他是丰畑村人，五岁的时候父母双亡，被珠世的母亲祝子领养。给他接生的接生婆还活着，可以证明。除此之外，丰畑村还有许多证人，肯定错不了。”

可是，不管猿藏是不是静马，他的举动有许多疑点，这不容否认。如果都是巧合……

这时响起一个语调尖锐的声音，是松子。“局长，丰畑村的空房子里不是发现了复员军人的足迹吗？佐武被杀那晚住在下那须柏屋的复员军人还躲藏在附近。为什么不早点把他抓住？那人到底是谁？”

局长有些招架不住松子严厉的逼问：“不……已经下达了通缉令，但他很狡猾。然后，对了，那人的身份。关于这件事，佐武的案子发生之后，我们就联系了博多的复员援护局，两三天之前收到了回信。十一月十二日，佐武被杀三天前，有从缅甸回来的复员船进入博多，船里确实有个人自称山田三平。而且他写的住址是东京都麹町区第三街二十一号，就是您在东京的住所。他在博多住了一晚，十三号去了东京，所以十五号投宿到下那须柏屋的肯定就是这个人。松子夫人、佐清，我已经问过几遍了，你们对这样的人有什么印象吗？”

面具佐清默默地摇了摇头。松子不可思议地盯着局长，露出苦涩的微笑：“你们能查出这些事也很不容易了……丰畑村的现场，留下了什么鞋印之类的证据吗？”

“啊，嗯，有很多……”

局长刚要说话，金田一耕助突然插道：“不，关于此事，有许多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

“大家都听说了，佐智上半身赤裸，被绑在椅子上，胸口和胳膊上全是擦伤。也就是挣扎后留下的痕迹。挣扎得这么剧烈，绳子本应该非常松弛才对。而我们发现他的时候，绳子捆得结结实实，一点缝隙都没有。”

松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金田一耕助，不一会儿用镇定的声音问道：“那……那说明什么？”

“不，没什么，只有这些。可是，我总觉得奇怪。还有一个，局长……”金田一耕助催促道。局长从包里取出一件衬衫。

“梅子夫人，这是佐智的衬衫吧？”

梅子眼中充满泪水，看了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佐智的衬衫有个很大的特色，五颗扣子都是菊花形状的，上面镶着钻石，相当奢华。最上面的一颗扣子不见了。

“您知道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吗？”

梅子摇了摇头：“不知道，应该是佐智出去之后才掉的吧。那孩子非常爱美，绝不会穿掉了扣子的衬衫。现场没有吗？”

“没有，怎么找都没发现。或许他把珠世……那个时候掉在摩托艇里了，我们找过，也没发现。也许掉进湖水里了。要是那样，就没有证据了。”

局长说完，把衬衫交给金田一耕助。就在这时，大山像风一样闯了进来。一个可怕的秘密将被暴露出来……

大山不是个谨慎的人。大概他对自己的发现感到太兴奋了，得意扬扬，如果不把这个大秘密告诉别人……

他环视众人，突然把布包扔到榻榻米上，得意地说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各位，我知道已故的佐兵卫老先生遗嘱的秘密了……佐兵卫老先生之所以给珠世那么有利的地位，并不是因为珠世是恩人的外孙女。珠世实际上是佐兵卫老先生自己的外孙女。珠世的母亲祝子，实际上是晴世和佐兵卫的孩子，而且大贰也知道这件事，并且默认了。”

一开始众人还不明白，一头雾水地看着大山兴奋的样子，不一会儿众人恍然明白了骇人的真相，骚动起来。

珠世脸色铁青，好像就要晕倒。面具佐清双肩剧烈颤动。松子、竹子、梅子三人看起来也是刚刚才知道，用充满杀气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珠世。

金田一耕助突然刺啦刺啦地胡乱挠着鸟窝头。

奇怪的谜语

十二月中旬，那须湖开始结冰。一般过了新年之后，一月中旬就可以滑冰。特别冷的年份在年底就可以滑，这样的年份一般五六年轮一次。

这一年正好就是。进入十二月中旬，那须宾馆后的水面就一直结着厚厚的冰，深不见底。十二月十三日早上，在冰中发现了犬神家最后的牺牲者，尸体极其怪异。在讲这件事之前，我们从头看一下整起事件。

当时，金田一耕助每天看着日渐萧条的湖畔，陷入了浓浓的忧郁。

从若林丰一郎请他来那须市，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先后有三人被杀了，而案情仍然晦暗不明。

凶手就在附近，就在自己眼皮底下——金田一耕助强烈地这样感觉，也许自己的眼睛里有沙子，无法看清凶手的真实身份——他的烦躁每天都在加深，最近完全静不下心，烦闷不安。

耕助想，如果从头看一下整起事件，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于是他把最近自己的日记反复看了几遍，找出重要的事情记录下来。然而能找到的都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抓不住烟幕背后摇曳着的神秘影子。耕助挠着鸟窝头，感叹自己真不中用。

笔者把当时金田一耕助写下的重要事件记录在下面。金田一耕助虽然还没有完全看出整起案件的来龙去脉，但这个备忘录里已经隐藏着犬神家恐怖杀人案的谜底。

一、十月十八日——应若林丰一郎之邀，金田一耕助来到那须市。同日珠世遇到小船事故，若林丰一郎被毒杀。

二、十一月一日——戴面具的佐清复员，在犬神一家前公开了佐兵卫的遗嘱。

三、十一月十五日——佐武和佐智对面具人的真实身份产生怀疑，去那须神社取回佐清的手印。（此事有珠世的想法。）

四、同日晚上——松子和佐清拒绝按手印，十点左右不欢而散。

五、同日晚上十一点左右——珠世把佐武叫到瞭望台，交给他一块印有佐清指纹的怀表。（这块表还没找到，也许沉入了湖底。）

六、同日晚上——佐武被杀。作案时间是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

七、同日晚上八点左右——一个自称山田三平的复员军人，蒙着脸投宿在下那须的柏屋，十点左右离开旅馆，十二点左右回来，回到旅馆时非常慌张。

八、十一月十六日早上——佐武的头颅被发现，插在菊人脖子上。犯罪现场被认定为瞭望台。

九、同日——松子和面具佐清自己提出按手印。把这个手印和从那须神社取回的手印比较后发现，二者完全相同。因此可以断定面具佐清就是真正的佐清。（疑问：此时珠世两次要开口，她想说什么？）

十、同日——佐武的无头尸体从湖心浮上来。

十一、同日——运送佐武尸体后沾满血的小船在下那须湖畔被发现。

十二、同日早上五点左右——自称山田三平的复员军人离开柏屋。自始至终都没有人看见过他的长相。

十三、同日晚上——为佐武守灵，十点左右结束。

十四、同日晚上——蒙面的复员军人潜藏在珠世的房间，寻找什么。（疑问：他到底在找什么？是否达到了目的？）

十五、同日晚上十点半左右——珠世发现复员军人，发出尖叫。因为这声尖叫，犬神家一片混乱。

十六、同日晚上同一时刻——小夜子目击复员军人和猿藏打斗。（即复员军人并不是猿藏。）

十七、同日晚上同一时刻——面具佐清听到珠世的尖叫，跑出去，在瞭望台下被人打昏在地。（面具脱落，在众人面前露出丑陋的面容。）

十八、十一月二十五日——佐智欲侵犯珠世，用迷药将其迷昏，开摩托艇将其带到丰畑村的空屋。（但这是珠世的一面之词。）

十九、同日下午四点左右——有人给猿藏打电话，告知珠世在丰畑村的空屋。猿藏马上划小船去丰畑村，发现珠世在床上昏睡，胸前有署名为“影子”的字条。佐智半裸着被绑在旁边的椅子上，嘴被堵着。猿藏没管佐智，带着珠世开摩托艇回来，时间在四点半到五点之间。（但这是猿藏的一面之词。）

二十、同日晚上八九点，佐智被勒死。当时犬神家众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即他们中没有人在当时离开过犬神家。

二十一、十一月二十六日——根据珠世和猿藏的话，一行人去丰畑村救佐智，发现半裸着被绑在椅子上的佐智被勒死，脖子上紧紧地缠着琴弦。（疑问：佐智的皮肤上全是擦伤的痕迹，为什么绳子依然捆得结结实实？佐智衬衫上镶着钻石的一颗纽扣不见了。）

二十二、同日——小夜子发狂。

二十三、同日——前往丰畑村的一行人，在那里发现了疑似复员军人留下的许多痕迹。

二十四、同日——松子夫人讲述与斧、琴、菊相关的青沼菊乃的诅咒。

二十五、同日——关于珠世身世的惊人秘密被公开。

实际上，金田一耕助的笔记更加详细，但如果都写出来就太啰唆了，而且有些地方分条来写也不能完全表达其中的意思。这些放在后面慢慢说，这里只拣出笔记中重要的部分。

金田一耕助反反复复地看着这些笔记，每当他看到第二十五条有关珠世身世的部分时，心中总会涌上无限感慨。

案件结束、所有谜团都解开的时候，再回头看，大山那次不谨慎的举动，将犬神家的杀人案推向了最高峰。

大山从那须神社的仓库里发现秘藏的唐柜，是在佐武被杀的时候。唐柜上有犬神佐兵卫和野野宫大贰共同签署的封印，里面据说是年轻的佐兵卫和野野宫大贰之间古老的情书。

金田一耕助记得，谈到这个唐柜的时候，大山曾得意地说过这样的话：金田一先生，我打算彻底调查那个唐柜，也许从里面会找到以前从未发现的、关于佐兵卫的重要文献。我可不是受好奇心驱使去翻别人的秘密。佐兵卫是我们那须人的恩人，我想了解伟人真实的面貌。如果有机会，我想写一本传记。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大山终于实现了他的愿望。他仔细地整理了唐柜中种类繁杂的文书，悉心研究，最后终于找到了佐兵卫的秘密。而且，这个秘密还相当可怕。

金田一耕助看过大山整理的文书。那是年轻的佐兵卫和野野宫大贰及其妻晴世三人之间，世所罕见的奇怪的性生活记录，也可以说是三个男女和情欲苦斗的一部病态史。

笔者实在不忍心把这些记录原封不动地公开，就尽可能简单地描述一下事实吧，因为他们的关系违背人伦，太过异常。

珠世的祖父和年轻的佐兵卫有同性恋关系，这在那些文书中得到明确的证明。但这种关系只持续了两三年就结束了。

随着佐兵卫逐渐长大，也许开始抗拒野野宫大贰。另一个原因，从许多文书的字里行间可以看出，野野宫大贰虽然不至于性无能，但至少体格不是很强健。

而且更奇怪的是，大贰对年轻的佐兵卫还能有一点欲望，对妻子晴世则完全提不起兴趣，即他对男性还有微弱的性欲，对女性则完全是性无能。佐兵卫受到大贰宠爱的时候，大贰四十二岁，晴世二十二岁。他们结婚已经三年，晴世却还是处女。

大贰和佐兵卫的关系只持续了两三年，后来佐兵卫作为大贰的忘年交，经常出入大贰家，又和恩人的妻子产生了新的关系。

唐柜中的书信并没有谈及他们究竟是在什么样的冲动下发生了那种关系，但这件事却是影响佐兵卫的个性，以及造成他这辈子性生活悲惨的最大原因。

当时佐兵卫二十岁，晴世年长他五岁。两人都是第一次接触异性，燃烧的情欲火焰非常热烈，同时受到的良心谴责也很剧烈。他们都不是不顾廉耻的人，不能恬不知耻地一错再错。在痛苦不堪的苦闷之中，两人决定服毒殉情。

不知幸或不幸，他们的计划被大贰得知，最终没有实施，同时两人的苟且之事也被大贰发觉。这时大贰的态度非常罕见。

他不仅容忍两人的关系，后来还让他们一直维持，甚至怂恿他们。可能是因为他结婚后在性方面长时间冷落妻子，算是对她的一种补偿吧。而他又顾忌舆论，不能和妻子离婚，公然将她让给佐兵卫。晴世也出于同样的理由不能这么做。于是三人开始了奇怪的关系。

名义上，晴世是大贰的妻子，事实上却是佐兵卫的情人。大贰不仅极力促成他们，而且极力保守这个秘密。两人幽会时都在那须神社的一个房间里。大贰不但不出门避开这种尴尬的场面，反而像只忠心的看门狗般，为了防止妻子和情人幽会的事外泄，自愿担任守门人。

这样，秘密一直没有泄露出去，他们奇怪而不自然的关系保持了很长时间。祝子诞生之后，大贰没有任何犹豫，认她作为自己的孩子。

三人之间没有波澜，虽然不自然，但维持着平稳的生活。但这只是表面现象，暗藏着三个人各自的苦闷。晴世作为女人，肯定特别受到良心的苛责。

当时《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还没有面世。丈夫是性无能者，因此容许妻子另有情人，这种宽大的精神在日本人中是没有的。丈夫即使连妻子一根手指头都不碰，妻子也得一直忍耐。这既是常识，也是普通的道德。特别是古风犹存的晴世，这种意识更加强烈，和佐兵卫交往中受到的良心谴责也更深。然而她面对比自己年轻的俊美情人，无法放弃这段感情。她陷入后悔和苦闷，却从身体到心理都渴望和佐兵卫幽会。佐兵卫知道她的苦闷和烦恼，对她的爱情更加深厚。晴世已经等于是他的妻子，而且也为他生下一女，他却始终无法给她一个名分。佐兵卫对于这位不幸女子的怜爱，在他取得成功、成为一流的实业家之后，更加深厚了。佐兵卫终生都没有立正室，原因就在于此。他一直认为晴世才是正室。

佐兵卫同时拥有三个妾，让她们共同生活在一起，过着可憎的生活，大概也是警告自己，不把自己的爱情给晴世之外的女人。

佐兵卫越是成功，就越难以和晴世幽会。为了发泄冲动，需要其他女人。如果只有一个妾，可能爱情会转移到那个女人身上。佐兵卫害怕这一点。同时有三个妾，让她们陷入嫉妒和纠结之中，自己冷眼旁观，才可以不断轻视她们。松子说，佐兵卫只是把三个妾当作发泄性欲的工具，没有丝毫爱情。但佐兵卫其实是为了防止自己心生爱意。

佐兵卫无法爱三个女儿，也是出于同样的道理。他有祝子这个女儿。祝子既是他的长女，也是他唯一爱情的结晶。佐兵卫相当宠爱祝子。尽管如此，他却不能与她相认。犬神家越是繁荣，祝子就越是只能作为贫穷的那须神官的女儿活着。出于对这种不公平的愤慨，在松子、竹子、梅子三姐妹面前，佐兵卫一生都是一位冰冷的父亲。

在这种怨恨、愤慨和怜悯之下，佐兵卫留下了那样的遗嘱。出于对得不到名分的晴世与自己贫穷的长女祝子的怜悯，佐兵卫给了珠世破格的恩典。

金田一耕助察觉到佐兵卫忧郁的内心，不由得心生怜悯。尽管如此，遗嘱是这一系列惨剧的诱因，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吗？耕助不由得一声叹息。

时光不断流逝，距离佐智被杀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天。十二月十三日的早晨，又发生了世所罕见的杀人案。

金田一耕助前一天晚上又陷入沉思，很晚都睡不着，第二天睡了懒觉。在天刚亮的七点钟左右，枕边的电话把他吵醒了。

他拿起听筒，电话那头传来橘局长的声音。

“金田一先生吗？是金田一先生吧？”

局长的声音在颤抖，似乎不是因为早上寒冷的天气。

“金田一先生，请快过来。又出事了。犬神家的第三个人……”

“什么？又出事了，是谁？”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握紧了听筒。听筒像冻住一般冰冷。

“别说这么多了，快来！您先从面向湖水的窗子看看犬神家的后院，就知道发生什么了。总之快来，我等着您。浑蛋！真是……真是可恶！”

金田一耕助放下听筒，像蚂蚱一样从床上跳起来，打开一扇面向湖水的防雨窗。冰面上吹来的寒风像针一样扎在只穿着睡衣的耕助身上。

他打了两三个喷嚏，还是从包里取出望远镜，急忙向犬神家后院望去，随即就忘记了寒冷，像被冻住似的僵立原地。

佐武被杀的瞭望台正下方的冰面上，竖着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但是，从后来弄清楚的那个奇怪的谜语来看，正确的说法应该是“Y”。因为那人的上半身插在冰里，整个人倒立着，穿着法兰绒睡裤的两条腿冲着虚空张开。

那是一种让人牙齿咯咯颤抖的恐怖，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滑稽。

看到这具倒立的尸体，船埠旁边的小路和瞭望台上，犬神家的众人都僵立在原地。

金田一耕助快速地用望远镜扫视众人，发现少了一个男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

少的那个人是面具佐清。

染血的纽扣

犬神家最后的案件，通过通讯社出现在全国的报纸上，当天的晚报全都大篇幅地报道了这个案子。

以犬神佐兵卫奇怪的遗嘱为开端的连环惨案，不再仅是地方案件，已经成了全国关注的焦点。

所以，犬神家出现第三个死者（从若林丰一郎算起实际上是第四个），本身就是耸人听闻的报道。更让读者吃惊的是，第三个死者用身体摆出了一个奇怪的谜语。

解开这个谜语的，自然是金田一耕助。

“局长，到、到、到底，那、那、那具尸体是怎么回事？为、为、为什么倒插在那里？”

金田一耕助马上就赶到犬神家的瞭望台，几乎连话都说不清楚了。途中他脑中闪现出奇怪而滑稽的灵感，几乎快把他弄疯了。

“金田一先生，您问我也没用啊。我全无头绪。凶手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把佐清倒插在那里……浑蛋，啊，不好，我感觉很不好。”橘局长愁眉苦脸地说道，然后看着眼前那具倒插在冰里的不祥的尸体。

刑警们为了把尸体拖出来而忙得焦头烂额。看起来简单，实际上是相当困难的工作。因为冰还不是很厚，如果贸然弄破，尸体可能会掉进湖里，再用船捞就麻烦了。刑警们一边破冰，一边划船靠近尸体。

可能要下雪，笼罩着湖水的空气凝成一股铅色。

“那具尸体肯定是佐清吗？”

金田一耕助哆嗦着下巴，小声问道。他绝不是因为早上太冷而发抖，而是因为这奇异的场景不寒而栗。

“嗯，这点肯定没错。松子夫人说那身睡衣肯定是佐清的。另外哪里都找不到佐清的踪影。”

“松子夫人……”金田一耕助看看周围，没发现松子。

“她倒挺坚强的。看到佐清的尸体，没像妹妹们一样大哭大叫，只说‘是她，她来复仇了’，说完就回到自己的房间没再出来。这样反而更能感觉出她的仇恨。”

金田一耕助发现珠世站在瞭望台边缘。她竖着外套的衣领，一动不动，俯视那具奇怪的尸体。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那张永远不变的美丽面孔，依然像斯芬克斯一样毫无表情。

“局长，局长，谁最先发现尸体的？”

“是猿藏——和以前一样。”局长还是那种要吐出来似的语气。

“猿藏？”金田一耕助看着珠世，叹了口气。不知珠世有没有听到两人的谈话，依然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局长，那佐清的死因是……难道是活着被倒插进去的？”

“还不知道，只有挖出佐清的尸体再看了……或许是用斧头把头砸破了……”

金田一耕助喘了一口气：“佐清被杀，该轮到斧出场了。可是，局长，周围没有血迹，不是很奇怪吗？”正如耕助所说，白色的薄薄冰面上没有血迹。

“我也觉得奇怪……凶手如果使用斧子，肯定是自己带过来的。这家里没有斧子或者类似的凶器。松子夫人袒露从前的事情之后，把这些东西都处理掉了。”

这时刑警们终于把船推到了旁边，两个刑警把倒立着的尸体的双脚放进船里。

“哎，注意点，别弄坏了尸体。”局长从瞭望台上喊道。

“不要紧，我们会注意的。”

第三个刑警把尸体周围的冰弄碎，尸体的肚脐以上都埋在冰里。

“应该可以了，注意点。”

“一、二。”

两个刑警各抬一只脚，把尸体拖了出来。一瞬间，站在瞭望台上的众人不由得发出一声尖叫，互相握紧了手。

佐清没有戴面具。从冰里抬出来的人，有一张像石榴一样、皮肉化脓的丑陋面孔。

在佐清复员回来之后公开遗嘱时，金田一耕助见过佐清把面具卷到鼻子那个位置。这是他第一次正视那副恐怖的面容。如今这张丑陋的面孔在冰里冻了一晚，变成了紫色，其恐怖程度更加夸张了。不可思议的是，尸体的头部并没有橘局长预想的伤口。

金田一耕助凝视良久，转过脸来，一下子注意到了珠世的脸色。

连耕助这个男人都不敢看第二眼的面容，珠世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啊，珠世到底在想什么……

刑警们把冻僵的尸体放在小船里运回去，法医楠田来到瞭望台上。一连串的惨案让楠田很厌烦，看见局长也没问好。

“楠田，又得辛苦你了。详细情况要解剖之后才能知道，但先把死因和死亡时间告诉我……”

楠田默默地点头，走下瞭望台。正在这时，珠世开口说道：“请等一下。”

楠田刚迈下一级台阶，闻言吃了一惊，站住了，转回头看着珠世。

“嗯？小姐，有什么事吗？”

“是的……”珠世看着楠田医生和橘局长，略一犹豫，下定决心似的说道，“解剖尸体之前，请把右手的手印……指纹取下来。”

听到这句话的一刹那，金田一耕助仿佛脑袋被一根粗棍子打了一样，一阵眩晕。

“你说什、什、什么？珠世！”他向前迈出一步，不由得大口喘气，“你对这具尸体有怀疑吗？”

珠世没有回答，把目光转向湖水，什么都没说。珠世这女子只会说自己想说的，绝不会因他人的意志而开口，可能是孤独的境遇锻炼了她坚忍的意志。

“可是，珠世，”金田一耕助好像被她的气势压住了，反复舔嘴唇，“佐清的手印，不是已经取过了吗？而且和那个供奉的手印是一样的……”

金田一耕助说到这里，一下子闭上了嘴，因为他注意到珠世的瞳孔里转动着嘲笑的眼神。

但珠世马上就隐去了这一眼神，用低沉安定的声音说道：“是的，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而且取下手印也不是什么麻烦的工作……”

橘皱着眉，盯着珠世，马上对楠田点点头：“楠田，待会儿你叫个刑警，在解剖之前取指纹。”

楠田默默点头，走下楼梯。珠世向橘和金田一耕助行了个注目礼，快步跟在后面走下去了。

橘和金田一耕助不久也下了楼梯，耕助的脚步好像是喝醉了一样。他脑中刮着恐怖的旋风。

珠世为什么要佐清的指纹呢？指纹已经取过，不是没有疑问了吗？可是……可是……刚才珠世确信的表情……她心里到底隐藏着什么？或许自己忽视了什么重大的东西？

金田一耕助突然停住了，脑中浮现出对比佐清手印时的场景。

鉴定员藤崎宣布两个手印相同的一刹那，珠世不是两度想开口吗？啊，她知道什么。她注意到了自己没注意到的东西。那是什么呢？

金田一耕助和橘在瞭望台下分开。橘跟着楠田进了船埠，耕助苦苦思索，向主屋走去。

竹子夫妇和梅子夫妇聚在主屋的一间屋子里，悄悄地说着什么，看到了从玻璃门外面经过的金田一耕助。

“啊，请等一下。”竹子喊道，打开了檐廊的玻璃门，“金田一先生，有些话想对您说……”

“好。”

金田一耕助走到檐廊旁边。

“这个……就是您以前说的那颗纽扣……”

竹子轻轻地摊开一张柔软的粗草纸。

看到里面包着的东西，金田一耕助瞪大了眼睛。

这不是佐智衬衫上遗失的那颗纽扣吗？

“夫人，这是在哪儿发现的？”

“不知道。今天早上我看到小夜子拿着。您也知道，她那个样子，所以到底是在哪儿发现的……”

“小夜子还是不行吗？”

竹子表情暗淡地点了点头。“不像以前那样发狂了，但总是不见好……”

“金田一先生……”这时，传来梅子的声音，“那天……发现佐智尸体的那天，小夜子也和你们一起去了丰畑村。或许是那时捡到的吧。”

可是，金田一耕助马上否定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小夜子一看到佐智的尸体就晕倒了，没有时间。梅子夫人，您先生也知道……”

幸吉点了点头。

“那就奇怪了。”竹子疑惑地说道，“小夜子自从那天被你们带回来以后，一步都没离开过家门……这到底是在哪儿捡到的呢？”

“请给我看一看。”

金田一耕助从竹子手里接过纸包，仔细检查纽扣。那是菊花形黄金底座上镶着钻石的纽扣。底座上有一些黑色污点，怎么看都像是血迹。

“梅子夫人，这颗纽扣肯定是佐智衬衫上的吗？”

梅子默默地点点头。

“或许这样的纽扣还有其他的……”

“不，没有。这种纽扣只有五颗，绝对没有多余的。”

“那么这果然是那天从佐智衬衫上掉下的了。竹子夫人，暂时把纽扣交给我保管怎么样？我想请局长调查一下。”

“请便。”

金田一耕助仔细地把纽扣包在纸里。这时橘局长快步走来：“金田一先生，您在这儿啊。”

橘咯吱咯吱地走到耕助身边。

“这次的案子有点奇怪。我们以为这次杀人只能用斧子，却被凶手给骗了。佐清和佐智一样，是被绳子勒死的。凶手把尸体从瞭望台上倒着扔下去……”

金田一耕助饶有兴味地听着，等局长说完，摇了摇头。

“不，局长，可以了。那还是用斧。”

橘局长皱着眉头：“可是，金田一先生，没有斧子的痕迹啊……”

金田一耕助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

“局长，尸体是佐清，对吧？佐清的发音是SUKEKIYO。把它倒过来……”

耕助在笔记本的一页上大大写下YOKIKESU。

“而且，倒立的SUKEKIYO的上半身都在冰里……”

他用钢笔涂去了后面的两个音节，剩下的只有yoki，即斧的发音。

局长吃了一惊，简直要跳起来，瞪大了眼睛。

“金田一先生！”他把手握紧又松开。

“局长，是的，是骗小孩的谜语。可是，凶手用被害者的身体来暗示斧。”

金田一耕助嘿嘿笑了出来，声音有些歇斯底里，又很空虚。

铅色的天空果然像预想的那样，飘舞起白色的雪花。

第八章

命运的母子

晚上九点半。

那须湖畔一带从早上就开始下雪，地面像穿了一件厚重的白色大衣。湖水和湖畔周围的城镇以及背后连绵的山峰，在簌簌飘落的大片雪花中湿漉漉地喘息着。

没有风。

只有柔软的雪花在灰暗的天空中不停飞舞。雪夜的寂静沁入骨髓。

在犬神家接待客人的房间里，金田一耕助和橘局长、古馆律师三人围着暖炉，沉默地坐着，仿佛外面的寂静渗入了房间。很长时间都没有人开口。大家沉默着看着壁炉中燃烧的火焰。英式壁炉里发出炭燃烧时噼噼啪啪的声音。

三人在等待，等待解剖的结果，以及鉴定员藤崎来报告手印鉴定的结果——从佐清尸体上取下的手印和供奉的手印是否一致。

金田一耕助把身子埋在一把大安乐椅上，一直闭着眼睛。在他的脑海中，思维旋涡已经凝结成形。以前妨碍其凝结的，是他思维中的一个盲点，今天他终于注意到了。他睁开眼睛，大梦初醒般环顾四周。雪越下越大，柔软的雪花在窗外不停地飞舞、落下。

这时，大门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踏雪声，马上又响起了急促的门铃。

三人互相看了看，橘刚要站起来，从里面传来了拖鞋的趿拉声，那人先跑到大门口，在大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拖鞋声渐行渐近，会客室的门被打开了。是一名女佣。

“局长，有客人说要见您……”女佣的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找我？是什么人？”

“是位女士，自称青沼菊乃……”

一瞬间，三人从椅子上一跃而起。

“青沼菊乃！”

“快，快让她进来。”

女佣马上去通报，一个身材纤弱的妇人随后出现在门口。她穿着黑色大衣，戴着颇具古风的小豆色头巾。可能是坐三轮车来的，大衣和头巾上没有雪。

妇人向众人施礼，背过身去脱掉大衣，摘下头巾，交给了女佣，重新面向众人。她抬头的一瞬间，三人都仿佛失去重心一样站立不稳，屏住呼吸，握紧了拳头。

“您……您就是青沼菊乃？”

“是的。”静静回答的不是别人，正是古琴老师宫川香琴。

金田一耕助呆若木鸡，反反复复地挠着鸟窝头。古馆拿出手绢，不停地擦着双手手掌。

宫川香琴——不，现在应该叫她青沼菊乃，她安静地打量着众人：“今天在东京，弟子给我读了晚报的报道……我听说了佐清的事，觉得不能再隐瞒身份了，就连忙赶了过来。”

三人听闻，不由得面面相觑。在东京看到最早的晚报，然后马上坐火车，这个时间到达上那须，也不是不可能。但青沼菊乃是不是在委婉地提供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呢？橘露出怀疑的眼神。

“是啊，是啊……那么，您是刚刚才到？”

“是的。”

从寒冷的室外进入温暖的房间，菊乃可能脸上有些发热，掏出手绢，慢慢地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您一个人？”

“不，有一位弟子跟着我来的，她先去宾馆了。我一出火车站就想去找警察，听说局长在这里……”

橘有些失望，轻轻叹了一口气。若是有弟子在一起，菊乃的话应该不会有假。

“那真是麻烦了。请坐吧。”

局长拉过一把椅子，金田一耕助也过去，轻轻地拉起她的手。

“不好意思，不用那么客气……那我……”

菊乃被金田一耕助引导着在椅子上坐下，然后郑重地鞠躬道谢。耕助又来到门口，打开门看了看外面，然后从里面把门锁上。

“您就是菊乃……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古馆先生，您完全没注意到啊……”

“一点都没有……毕竟打了这么一场大战。要是不打仗，也许还能多找到些线索……”

菊乃微微一笑。

“也是难为您了。我为了隐藏从前的身份，用了所有的手段……知道我以前身份的，恐怕只有七年前去世的丈夫和富山的两位亲戚了。不过这三个人也都去世了……”

“您丈夫？”耕助问道。

“他叫宫川松风，也是位古琴老师。当年我到富山投靠亲戚的时候，我先生正巧来富山游玩，我们因此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然后就结婚了？”

“没有，其实……”菊乃有些犹豫，“没有结婚。当时他的夫人还活着。”

菊乃脸一红，低下了头。金田一耕助不由得觉得可怜。从一开始就是别人的妾，后来也得不到正式的名分。金田一耕助不禁有些恶毒的想法，这个女人命犯灾星。

菊乃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本来我跟了他之后的第三年，他夫人就去世了。当时先生就想让我把户籍迁过来。是我拒绝了。如果回老家迁移户籍，她们就会找到我，说不定还会找到留在富山的孩子，我担心这一点。”

菊乃用手绢轻轻地擦拭眼角。金田一耕助、橘和古馆交换了下眼神，都觉得很可怜。

对她而言，那个寒霜之夜的回忆，已经成了挥之不去的噩梦。那晚松子、竹子、梅子三个女人对她的逼迫已经深入骨髓。就算是这辈子毁了，她也要把自己的孩子藏好。古馆律师怎么找都找不到，也就可以理解了。

“我其实不姓宫川。但是弟子们都不知道，还以为我是我丈夫正式的妻子，所以不知不觉就变成宫川香琴了……”

“是您丈夫教您弹琴的吗？”

“是的。但我从前就喜欢弹琴，和我丈夫认识也是因为琴……”菊乃脸又一红。

这时，橘局长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干咳一声：“嗯……留在富山的那个孩子是叫静马吧？后来您见过他吗？”

“偶尔见一次……大概三年一次……”

“那么，静马知道您是他的生母？”

“不，他是小孩的时候还不知道。他入了亲戚家的户籍，改姓津田……他只知道我是个亲切的姑姑。直到他念中学的时候才渐渐从我亲戚那里知道事情的真相。”

“他知道父亲是谁吗？”

“不，应该一点都不知道。我对他的养父几乎没有说过佐兵卫的事情，当然津田可能也略微知道一些……”

“那么静马最后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嗯……”菊乃拿起手绢擦了擦嘴角，说道，“不知道您是否清楚，那孩子被军队征召了好几次，最后在昭和十九年春天被征召，我当时有种预感，他去了就回不来了，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告诉他真相。当时他问我父亲是谁……”

“您告诉他了？”

“是的……”

菊乃的病眼里涌出珍珠般清澈的泪水，滑落在脸颊上。金田一耕助看了心里很不是滋味，神色也很落寞。

局长清了清嗓子，说道：“原来如此。那么，嗯，您告诉他为什么离开他父亲佐兵卫了吗？您把那些事都告诉他了？”

“是的，因为……如果不说，他也不会理解……”

“斧、琴、菊的诅咒也说了？”局长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问。菊乃吃了一惊，抬起头来，害怕地看着三个人，然后无力地低下了头。

“是的，我……我想让孩子知道，我受了多大的苦……”

菊乃浑身颤抖，用手绢捂住眼睛。这时金田一耕助插了一句：“当时静马是什么反应？一定很气愤吧？”

“是的……那孩子的性格本来就不老实……他当时什么都没说，但眼睛里全是泪水，脸色铁青，浑身颤抖。”

“然后他就参军，离开日本，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去了，是吧？”

金田一耕助神色暗淡，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近窗子，看着外面。雪没有停的迹象，而且还起了风。玻璃窗外面舞动着白色的气旋。金田一耕助出神地看着外面，轻叹了一口气。

想来静马这个青年真是可怜。他刚知道亲生父亲的时候——就是他命运即将结束的时候。刚刚得知父亲的名字，心情沉痛，等待他的却是鱼雷或轰炸机。就算他躲过了这些袭击，现在又活在哪里呢……

金田一耕助突然转身，来到菊乃身边，把手放在她肩上，问道：“菊乃女士，我再问一个关于静马的问题。”

“您说。”

“您知道佐清吧？佐清戴着的那个橡胶面具……”

“我知道。”

“那个面具和佐清的真实面容非常相似。静马和佐清长得像不像？”

金田一耕助最后这句话如同在会客室里投下了一颗炸弹。菊乃僵在椅子上。橘和古馆抓紧了椅子扶手才没有跳起来。

在一种异样压迫的空气中，壁炉里的炭火突然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三个手印

“为什么……为什么您这么认为？”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菊乃才开口问道。她把身子缩在椅子里，心绪不稳地擦着额头上的汗。病眼里满是害怕的神色。

“那、那么说，还是很像、像吧？”

菊乃微微点头，用干涩的声音说道：“第一次看到佐清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当然他的脸不是真的脸，是用橡胶做的面具。但我眼睛又不好，一开始看不清楚，他和我的孩子——静马很像。不不，不只是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当时甚至觉得就是静马坐在那里。可是，再仔细看看长相，发现不是静马。从眉毛到眼角……还有鼻子附近和静马不一样。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有血缘关系。佐清是佐兵卫的外孙，静马是佐兵卫的儿子，年龄相同，差了一辈，两人都长得很像佐兵卫。”

菊乃平静地说完，用手绢按住扑簌的泪水。大概她想起为佐兵卫生了唯一的儿子，可半生都没有名分，又想起儿子去向不明，心里难受万分。

这时局长突然转头对金田一耕助说：“金田一先生，您怎么知道的？”

“没有，没有。”金田一耕助好像要故意避开局长的视线，侧过脸说，“我不是知道。刚才菊乃说他们之间是舅舅和外甥的关系，而且年龄相仿，我就想会不会长相也相似，倒是没想到长得这么像。”

金田一耕助站在菊乃背后，轻轻地挠着头发，眼里闪出一股异样的光芒。

橘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的侧脸，然后转向抽噎着的菊乃：“菊乃女士，您知道静马的消息吗？”

“不，不知道。”菊乃马上笃定地回答，“要是知道的话……”说着，她又用手绢捂住眼睛，哭了起来。

“可是，静马知道您的地址啊。”

“是的。”

“那么，如果平安无事，会给您写信吧？”

“是啊，我也是一直在等。等他给我写信的那天。”

橘有些同情，又有些怀疑，他看着哭泣的老妇人，把手放到她肩膀上。“菊乃女士，您是什么时候来犬神家的？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菊乃止住眼泪，慢慢抬起头：“局长，我就是为了说这些才连夜赶来的。我来犬神家，绝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完全是一个偶然。您可能不知道，前年在这里教琴的是古谷蕉雨老师。蕉雨老师前年中风了，要我代为教课。最初蕉雨老师跟我说的时候，我怎么都不答应。从那须到伊那，是我终生都不想踏足的地方。更何况弟子中还有松子这个人，我更是不可能答应……但是这中间又发生了很多事情，最后无论如何都无法拒绝了。当时我想，已经过去三十年了，我的名字、处境和相貌都完全变了……”

菊乃接着说道：“或许松子也不会注意到，而且我也有些想知道这里的情况，就壮着胆子来了。绝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那松子夫人没有发现你？”

“是的。毕竟我现在丑得不成样子了……”

从现在的宫川香琴身上寻找过去的影子已根本不可能。集佐兵卫宠爱于一身的菊乃应该很漂亮，现在的香琴老师，一只眼睛凸出，一只眼睛凹陷，额头上还有一道大伤口，怎么看都看不出曾经是个美人。而且以前她是缫丝工厂的工人，现在是东京有名的古琴老师，即使是松子也想不到吧。三十年的岁月，给人编织了各种各样的命运。

“您是前年来这里的，当时佐兵卫还活着，您见过他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当时他已经卧床不起了……而且我现在这个样子……老实说，我也不希望他看见我现在的模样。”菊乃轻轻地叹了口气，“但是，因为我来这里教琴，他去世的时候我参加了葬礼，还在灵前献了花……”

菊乃说到这里，又用手绢捂住眼睛，哭了起来。

如此看来，佐兵卫和菊乃之间并非只是短暂的鱼水之欢，他们彼此心系对方，只是在那三个如泼妇般的女儿牵制下，菊乃虽在身边也不能相认。想到她只能趁人不注意时在灵前献上一束花，金田一耕助也不由得有些哽咽。

橘局长干咳了一声：“好的，我都清楚了。然后就是这次的案件了。您一开始就知道这次的案件和斧、琴、菊有关系吗？”

菊乃微微动了一下：“不，不知道。佐武出事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佐智出事的时候——当时我在教松子弹琴，然后刑警进来……”

“啊，对了。”金田一耕助突然插了一句，“吉井向他们报告丰畑村案件的时候，您正在教松子夫人弹琴。关于当时的情况，我有些事要问……”

“您说。”

“我是听吉井说的，他说到这次的案件和斧、琴、菊有关系的时候，松子夫人猛地弹了一下琴，然后被断开的琴弦弄伤了。”

“是的。”菊乃睁大眼睛，“可是这有什么……”

“没什么，光是这件事没有什么。我想问的是后来的事情……松子夫人被断开的琴弦弄伤手，手指内侧流出血来，然后吉井说‘您受伤了’。这些您还记得吧？”

“是的，我记得很清楚。”

“当时松子夫人说被琴弦割伤，问题在于，听了松子夫人这句话，您皱了皱眉，说‘被琴弦割伤了？’您还记得吗？”

菊乃侧着头，说道：“我倒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也许说过吧……”

“但是，您说完这句话后，松子夫人一瞬间凶相毕露。据说她的眼睛里满是杀气。您注意到了吗？”

“啊！”菊乃喘了口气，“那……我没注意到。毕竟我眼睛不好……”

“不要紧，您别在意。因为事情很古怪，吉井觉得不可思议，才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问题在于，松子夫人说被琴弦弄伤了手，您为什么觉得不对劲，又回了一句？听到您这句话，松子夫人为什么又凶相毕露呢？……这是我要问的，您有什么想法吗？”

菊乃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思考着，不一会儿微微颤抖地说：“我不知道松子为什么变得那么凶恶，但我知道当时为什么回了她一句话。我记不清当时的原话了，但我是觉得不可思议才说的。”

“您觉得不可思议？”

“松子当时确实说被断开的琴弦弄伤了，可那是假话。当时琴弦断了，她的手指上有块皮被弹掉，也确实出了血，但她弄伤手指并不是在那时。”

“那是在什么时候？”

“是前一天晚上。您知道，那晚我在教松子弹琴。”

“前一天晚上？”橘吃了一惊，回头看着金田一耕助。耕助却没有特别吃惊：“就是佐智被杀那晚吗？”

“是的。”

“松子夫人为什么受了伤？菊乃女士，请把当时的情况详细讲一下。”

“好的，那是……”菊乃神色相当不安，攥着手绢说道，“当时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她自己说过，我教琴的时候，她离开过两三次。警察找我问话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说的。是的，每次都是五到十分钟……但我记不清是第几次了，等她再回来弹琴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我虽然眼睛不好，但不是完全看不见，只是细小的地方看不清楚，而且我有耳朵。不是我自夸，经过长年的练习，我是能分出琴的音色的。我马上就发现松子的手指有伤，是食指。而且她为了掩饰，忍着痛在弹琴。可我注意到了。”

金田一耕助越听越兴奋。一开始只是很慢地挠着头发，渐渐地剧烈起来，用五根手指刺啦刺啦地反复挠开了。

“那、那、那松子夫人对伤、伤、伤口什、什、什么都没说吗？”

“是的，一个字都没提。”

“那、那、那么，您说了吗？”

“不，我也什么都没说。既然松子不想说，我还是不说为好，就故意装作没看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金田一耕助猛地咽了口唾沫，好像恢复了平静，“所以第二天松子夫人说是刚刚被琴弦弄伤的，您才回了一句，是吗？”

“是的。”

“可是，松子夫人那可怕的神情又是为何？”

菊乃渐渐攥紧了手绢：“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发现我早就注意到了她的伤口，有些不高兴？”

“嗯，就是说松子夫人不希望别人知道她前一天晚上受伤了。好的，谢谢您。”

金田一耕助停止了挠头的动作，面向橘：“局长，您请问吧……要是还有什么问题的话。”

橘疑惑地瞪大了眼睛：“金田一先生，您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松子夫人和佐智被杀有关吗？可是，佐智是在丰畑村被杀的，松子夫人一直在家里待着，都没有离开过十分钟以上……”

“不，不，局长，这放在后面研究吧。您要是有什么问题……”

橘有些不满，看着金田一耕助的侧脸，但没有发作，接着问菊乃：“菊乃女士，最后问您一个问题，您怎么看这次的案件？凶手肯定知道三个死者和您的关系，他是谁？如果您不是凶手……”

菊乃身体一震，剧烈地喘着气，盯了橘好一会儿，才慢慢低下头。

“是的，我怕您这么想，才连夜赶过来。如果再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只会引发别人的怀疑……我是这么想的，才来找您。我不是凶手，我也不知道谁是凶手。”菊乃坚定地说道。

菊乃又被问了两三个不太重要的问题。这时一群警察跑过来，她只好先回了宾馆，弟子在那里等她。

跑来的警察是来报告解剖结果和鉴定结果的。

“局长。”鉴定员藤崎不知为何，非常激动。

“啊，请等一下。”金田一耕助按铃叫来了女佣，“请把珠世叫过来。”

不一会儿珠世来了。她向众人默默施礼，坐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依然像斯芬克斯一样神秘而美丽。

“那就按顺序说吧，先说解剖结果。”

“是。”一个刑警站出来说道，“我简单汇报要点。死因是绞杀，凶器是细绳一样的东西，死亡时间是夜里十点到十一点，但倒插进湖水是在一小时之后。”

“好，谢谢。对了，吉井，纽扣上的血迹查明白了吗？结果如何？”

“查清了，是人的血迹，血型是O型。”

“好，谢谢。”

金田一耕助面向藤崎。“藤崎，轮到你了，请说吧……”

兴奋的藤崎用因过于激动而颤抖的手从折叠公文包里取出一卷卷轴和两张纸。

“局长，非常奇怪。您知道，以前取过一次犬神佐清的手印，就是这个。这里写着十一月十六日。这个手印是我从古馆律师那里拿来的，和卷轴上的一致。可是今天从尸体上取下来的这个……这个手印和那两个完全不一样。”

众人如风过麦穗一样乱成一团。局长从椅子上跳起来，古馆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

“可恶！可恶！那昨晚被杀的不是佐清……”

“对，从手印判断是这样。”

“可、可上次按手印的时候……”

突然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插话的是金田一耕助。

“局长，那是真正的佐清。这是我的一个盲点。指纹一致，就得到了确切的身份证明。我做梦都没想到，可以利用那个面具来真假互换。”

然后金田一耕助走向珠世。“珠世，你一定知道吧。”

珠世沉默着看了金田一耕助一眼，脸一红，站起来向众人行礼，静静地走出了房间。

雪峰

十二月十四日。

这一天，扑朔迷离的杀人案迎来了曙光。在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金田一耕助早上醒来就神清气爽。

以前盘旋在他脑中的暗云一扫而光。昨天一整天，他在脑中架构推理的积木，已经完成了构成各种谜团的复杂结构，剩下的就只有寻找真正的佐清了。这次警察应该成功了吧。因为知道要找的人是佐清，而且也有照片。

时隔许久，金田一耕助终于美美地睡了一觉。他八点左右睁开眼睛，悠闲地泡了温泉，正吃早饭的时候来了电话。

是橘局长打来的。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橘的声音透着激动。

金田一耕助皱了皱眉。又发生什么了？应该不会再发生什么才对。“是的，我是金田一耕助。局长，又发生什、什么了吗？”

“金田一先生，佐清出现了！昨天晚上在犬神家。”

“什、什么？佐清去了犬神家？那、那他做了什么吗？”

“是的，但可以说未遂。金田一先生，能马上来警察局吗？我们正在追击佐清。”

“我知道了。”

金田一耕助叫来一辆三轮车，在和服短外套外再披上一件外套，匆匆忙忙离开旅馆。

雪在前一晚停了，这天的天气上佳。结冰的湖面也好，湖畔的城镇也好，乃至后面的群山，都像盖了一层白白的棉被。但因为是鹅毛大雪，很容易化，道路两旁的房子不停传来融雪的声音。

三轮车停在警察局前。三辆载着滑雪用具的汽车停在那里，几名穿戴滑雪装备的巡警来来往往。

金田一耕助走进局长办公室，看到橘和古馆也都穿着滑雪服，戴着滑雪帽。

橘看着金田一耕助的衣服，皱着眉说道：“金田一先生，您这身打扮……您就没有方便一点的衣服吗？”

“局长，您究竟想做什么？难道要把案子放在一边，去滑雪吗？”

“别瞎说。有报告说佐清逃到雪峰上了，我们要去追他，才穿了这身。”

“佐清上了雪峰？”金田一耕助惊讶得不停眨眼，“局长，佐清不是要自杀吧？”

“很有可能，所以要尽早把他抓住。您穿这身可不行。”

金田一耕助嘿嘿一笑。“局长，您可别小看我。我可是在东北出生的，踩滑雪板比穿木屐的时候还多，打生下来就会滑雪。可是没有滑雪板的话……”

“滑雪板我给您准备，立刻行动吧。”

一个刑警慌慌张张地进来，对橘耳语了几句。橘用力点点头：“好，出发！”

前面两辆汽车挤满了巡警和便衣。橘和金田一耕助、古馆坐在后面那辆车上，由一个警察驾驶。汽车在融雪的道路上飞驰。

“杉山，汽车能开到哪儿？”橘问开车的警察。

“这点雪不算什么，大概能开到八合目[1]。就是车打滑得厉害。”

“到八合目就好办了。没想到我这把年纪还要滑雪，本来就不擅长登山。”

橘局长外号“狸猫”，长得也像狸猫，挺着个大肚子，确实不擅长爬山。

“局长，话说回来，到底发生什么了？佐清到底干了什么？”

“对了，我还没告诉您。昨天佐清回来了，要杀珠世。”

“珠世？”金田一耕助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对。”

原来，昨晚珠世被金田一耕助叫到了会客室。在她离开房间的时候，佐清溜了进去，藏在壁橱里。

珠世十一点左右回到卧室，关灯上床。也许是过于激动，怎么也睡不着，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个小时，就是觉得壁橱里有什么。是极轻微的动静和人的呼吸声。

珠世是个胆大的女子。她打开灯，穿上拖鞋，走到壁橱前打开柜门。一下子从里面跳出一个男人，把她按在床上，双手卡住她的喉咙。此人用围巾包着脸。声音从走廊传到旁边的房间，惊动了猿藏。

卧室的门从里面锁着，但对巨人猿藏来说没什么用。门被打破，猿藏进来的时候，珠世已经被那人掐晕了。猿藏马上去制止，那人只好放下珠世去对付猿藏。

那人不是猿藏的对手，两三个回合之后，脸上的围巾掉了。猿藏看到那人长相后愣住了，半昏迷的珠世也尖叫一声。

那人是佐清！

佐清撇下愣住的猿藏，跑出卧室，却撞见了寅之助和幸吉。他们看到佐清也愣住了。佐清趁机逃跑到了雪地里。

“我得知消息的时候是一点钟，然后又是拉警戒线什么的，一片混乱。我冒着雪去犬神家，珠世脖子上还有青色的痕迹，歇斯底里地哭着。”

“珠世哭了？”金田一耕助吃了一惊，反问道。

“当然要哭了，都差点被杀了。胆子再大，也是个女人。”

“那松子夫人呢？”

“啊，松子夫人啊，我真受不了她。她始终沉着脸，目露凶光，根本不愿开口说半句话。没人能撬开她的嘴巴。”

“佐清为什么冒着危险去杀珠世？这之前他又藏在哪儿？”

“那只有抓到佐清再说了。”

马上能看到破案的曙光，橘局长很高兴，金田一耕助却陷入了思考。

汽车已经行驶在通往雪峰的盘山路上。经过山谷中的田地，又穿过村庄，再往上就没有人家了。看起来已经有很多滑雪的人走过，雪被踩得很实，汽车行驶起来比预想的要舒服得多。

“局长，看这架势走到八合目没问题。”

“嗯，老天保佑。”

警车来到通往雪峰的登山道，一名穿着滑雪装的便衣警察正在路旁等候。

“局长，就是这条路，其他人已经追上去了。”

“好。”

汽车压着雪一路疾驰。天空像被擦拭过似的晴朗，太阳的光芒在覆盖山谷的白雪的反射下很是刺眼，路旁的树梢上落下大量雪块。汽车不一会儿就开到了八合目的地藏坡。再往上，汽车就上不去了。

众人下了汽车，各自穿上滑雪板。

“金田一先生，您穿着还合适吧？”

“合适，而且看起来相当帅吧。”

金田一耕助那身打扮真是世所罕见。他脱去外套、短外褂，以及裤裙，将裤裙下摆往上翻折，露出保暖用的紧身线裤及袜子，然后套上滑雪板。

“金田一先生，您真是……啊哈哈。”

“可别笑我。给您看看我的技术。”

金田一耕助发出豪言壮语，而一行人中的确数他滑得最好。他两肩扛着滑雪杖，嗒嗒嗒地走着。橘局长挺着大肚子，跟在后面直喘气。

不一会儿，众人走过了九合目，接近山顶。这时一个便衣从上面滑下来。

“局长，请快来，我们发现他了。那小子有手枪。”

“好。”

一行人加快脚步，突然，从上面传来砰砰砰的枪声。

“啊，开始了。”

金田一耕助像兔子一样爬上陡坡。上到山顶的时候，他也不管场合，不由得大喊一声：“啊，真漂亮！”

眼前豁然开朗，白雪缓缓起伏。对面是巍峨的八岳山脉，也被白雪覆盖着，近得似乎就在咫尺之间。藏青色的天空，淡紫色的雪的褶皱……

他的遐想没有持续多久，陡坡下又传来砰砰的枪声。

耕助仔细一瞧，下面不远处有一个穿军服的男人，正被三名便衣紧追不舍。登上山的众人见状纷纷像燕子一样滑下去。耕助也跟着滑下去。

便衣从四面八方包围住那个复员军人模样的男人，他已经开始做困兽之斗了。他扔掉滑雪杖，穿着滑雪板，叉着腿站着，眼睛充血，嘴角也流着血，样子相当可怕。他又开了一枪、两枪。巡警们也用手枪回击。

金田一耕助滑到旁边：“不能打死他，他不是凶手。”

那人闻言吃了一惊，仰头看向耕助，眼里突然露出受伤的野兽一样的凶光。

他把枪口一转，指向了自己的太阳穴。

“啊！住手！”

就在金田一耕助惊呼的一刹那，不知谁开了一枪，打在那人手上。他立刻双膝一软，跪在雪地上。几名便衣立即给他戴上了手铐。

橘和古馆走到那人身边。

“古馆先生，您认识这个人吗？”

古馆喘了口气，看着对方的脸，又表情阴暗地转过脸去。

“认识。他肯定是犬神佐清。”

橘高兴地搓着双手，不一会儿又皱着眉头对金田一耕助说：“金田一先生，您刚才说的话有些奇怪。这人不是凶手，是什么意思？”

金田一耕助突然开始挠起一头乱发，非常高兴地说：“局、局、局长，什、什、什么意思，就是这、这、这个意思，这人不是凶手。或、或、或许他会咬定自己是凶手吧。”

刚才还目露凶光瞪着金田一耕助的佐清，这时听到金田一耕助如此一说，不由得绝望地倒在雪地上。

[1] 将从山脚到山顶的路程分为十个阶段，山脚为一合目，山顶为十合目。

我的告白

十二月十五日。

从昨天开始一直都是好天气，覆盖着那须湖畔的雪也渐渐化开了。尽管如此，住在那须市及周边的人们中间，依然弥漫着恐惧紧张的气氛。

他们都知道，震撼那须湖畔一带的犬神家连环杀人案最大的嫌疑人，昨天在雪峰被捕了。那嫌疑人不是别人，正是犬神佐清。今天，佐清将在犬神家和案件相关人对质。

他们还知道，从十月十八日若林丰一郎被杀开始的一连串杀人案终于要结束了。但谁都不知道，佐清是不是真正的凶手。今天的对质能弄清楚吗？

所以，住在那须湖畔的人都在关注犬神家。

还是在犬神家那个两间十二叠房间连成的客厅里，每个人都是一副异常紧张的表情。

只有松子还是一脸强硬，身边放着个烟草盒，悠然自得地吞云吐雾。这个瘦弱却十分坚韧的女人，此时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她肯定听说了昨天在雪峰抓到了真正的佐清。这样看来……不，不，真正的佐清被抓住以前，她就应该已经根据手印知道，死在湖水里的不是真正的佐清。

尽管如此，她的态度和表情没有丝毫动摇。她根本无视妹妹们充满猜疑和憎恨的目光，相当镇定地用烟管抽着烟，手指也看不到一丝颤抖。

竹子和寅之助、梅子和幸吉坐在稍远之处。和松子的镇定相反，他们都坐立难安。竹子的双下巴因过度紧张而不停地颤抖。

珠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

她依然美丽，与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可是，今天的珠世不是以往的珠世，她木然的瞳孔中透着深深的伤痛。以前不管被怎么说，不管被怎么看，珠世都端庄美丽，而今天她第一次有些慌乱。好像一直支撑着她的某根支柱突然折断了一样。猛烈的战栗袭击着她。

距珠世稍远处是宫川香琴，她好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叫来出席。在恐怖的松子、竹子、梅子三姐妹面前，她只是瑟瑟发抖。

离香琴女士稍远一些，是金田一耕助和古馆律师。古馆彻底失去了冷静，不停地干咳、擦额头、晃动身体。金田一耕助很兴奋，看着众人的样子，一直挠着头发。

远处传来铃声，众人一下子紧张起来。不一会儿从檐廊那边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最先出现的是橘局长，跟在他后面的是被左右两个刑警夹住胳膊的犬神佐清。他脚步踉跄，戴着手铐的右手上缠着白绷带。

佐清走到拉门外面，好像害怕什么，一下子停住了。他胆怯地看着众人，目光落在松子身上的时候，一下子把脸背了过去。

他的目光和珠世的交会在一起。两人就像塑像一样，互相凝视，一动不动。不一会儿，佐清喉咙里传出啜泣的声音，背过脸去。珠世也落寞地低下了头。

这时，金田一耕助饶有兴味地看着松子。她看到佐清的一刹那，脸微微一红，拿着烟管的手一震，又马上恢复平日冷冰冰的脸色，平静下来，静静地抽起了烟。

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惊叹其意志之坚强。

“那么，把佐清带到这里……”

在橘的命令下，一个刑警推了下佐清的肩头。佐清踉踉跄跄地走进房间，按照局长指的方向，坐在了金田一耕助前面。两个刑警为防止意外，紧挨着坐在他身后。局长坐在金田一耕助旁边。

“那么……”短暂的沉默之后，金田一耕助对局长说，“问出什么新情况了吗？”

橘将嘴抿成一条线，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请您读一下。”

金田一耕助拿过一看，上面写着：我的告白。背面写着：犬神佐清。

字是用粗钢笔写的，很潦草。

信封里面有一张简陋的便笺，用同样的字迹写着：

犬神家连环杀人案的凶手，都是我犬神佐清。其他任何人都与此案无关。自杀之前，特此告白。

犬神佐清

金田一耕助读后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默默地把便笺装进信封，还给橘。

“这是佐清拿着的？”

“对，装在他衣服的内袋里。”

“可是，佐清如果打算自杀，为什么不直接自杀？为什么要那样顽抗警察呢？”

橘皱了皱眉。

“金田一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您是说佐清没打算自杀？可您昨天也在现场，应该知道，如果当时我们的子弹没打中佐清的右手，这人就已经自杀了。”

“不不，局长，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佐清确实打算自杀，但他是想尽可能引起更多人的关注，要戏剧性地自杀。越是这样，告白书的效果就越强。”

橘还不太理解，金田一没有理会，接着说道：“刚才我说的话里有个错误。我问佐清为什么那样顽抗警察，这是不对的。佐清根本就没想抵抗。只是在做出抵抗的姿态。他的枪口绝对不会对着警察，总是对着雪放空枪。局长，您没注意到吗？”

“这么说，当时我也觉得有些奇怪。”

“啊，看来您也注意到了。”金田一耕助高兴地挠着乱发，说道，“局长，这件事您可得记好，将来判定佐清的罪行时，这是一个反证。”

橘仍一脸茫然，可金田一耕助还是没理会：“局长，佐清在告白书里说都是他干的，具体是怎么干的，他说了吗？”

橘一脸苦闷：“他怎么都不开口，只说所有案子都是自己干的，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除此之外不说一句话。”

“嗯，嗯，我想也是这样。可是，佐清。”

金田一耕助笑呵呵地看着佐清。佐清一直低着头。

他的相貌确实和最近冒名顶替他的男人所戴的面具很相似。唯一不同的是，面具没有活力和表情，而眼前佐清的脸上既有血色，表情又十分沉痛。或许是因为他曾经在南方从军，皮肤略显黝黑，人也憔悴许多。但他的仪表却很整洁，胡子刮了，好像最近刚理了发，从脖子到后脑勺剃得很短，只是发型有些乱了……

不知为何，金田一耕助很高兴地看着佐清理过的头发：“哎，佐清。”

他又说了一次：“你不可能是所有案件的凶手，比如若林丰一郎。若林先生被杀害是在十月十八日，而你化名山田三平，从缅甸回到博多是在十一月十二日。这是我从局长那里听到的，佐武被杀当晚，就是十一月十五日晚上，一个叫山田三平的复员军人模样的男人在下那须的柏屋住了一晚。此人离开之后，留下了染血的手巾，上面印着复员救护、博多友爱会。警察向博多提出调查申请，得知十一月十二日入港的复员船上确实有个人叫山田三平，此人在汇报住址时说的是东京都麹町区第三街二十一号。这和在柏屋登记的地址一样，是你在东京的住所。你虽然换了名字，但一时想不到合适的地点，就把东京的地址写上去了。可是，你刚复员回来，不知道区名已经换了，原先的麹町区现在叫千代田区。”

佐清依然默不作声，反倒是其他人更认真地听金田一耕助说话。

“山田三平在博多住了一宿，第二天即十三日离开博多去了东京，所以十五日晚上出现在下那须的柏屋也不是不可能。当然，不管是十五日晚上出现在柏屋的山田三平，还是十二日回到博多的山田三平，都是你。佐清，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吧？你十一月十二日从博多回来，怎么可能在十月十八日杀死若林丰一郎？”

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佐清。佐清这时第一次抬起头来：“那……那是……”

他的嘴唇在颤抖：“我不知道若林的案子，我说的是杀死这家的三个人。若林的案子和这次的案件没有什么关系。”

这时，金田一耕助突然反复挠起鸟窝头。佐清还不知道耕助有这个毛病，吓了一跳。耕助挠得实在是太剧烈了。

“局、局、局长，你听到佐清刚才说什么了吧？他已经默认，他就是十一月十二日复员回博多的山田三平，也是十一月十五日出现在柏屋的山田三平。”

完了！佐清的瞳孔一瞬间闪出凶光。可是他马上放弃了，无力地耷拉着肩膀。

金田一耕助呵呵笑道：“不，佐清，我绝不是故意挖陷阱诱导你，可这必须要确认一下，现在省了不少麻烦。佐清，若林一案是否和犬神家的杀人案有关，还没有得到确切的证明。按照常识判断，只能认为是同一人所为。我们先不管它，直接跳到最后一案，就是假佐清被杀。那人被杀是在十二日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一小时后，尸体被倒插进湖面。佐清，你当时在那须市吗？”

佐清没有说话。他已经决定不论再发生什么都不再开口。金田一耕助微微一笑，按响了铃。一个女佣走进来。

“你把等在那里的人都叫进来吧。”

女佣很快带了两个男人进来，一个穿着黑色立领制服，一个穿着土黄色军服，都很年轻。橘局长奇怪地皱了皱眉头。

“局长，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在上那须车站工作的上田启吉先生，十三日晚上，从新宿发车的下行列车在九点五分到达上那须站，他当时在检票口负责检票。那位是蹬三轮车的，同一时刻在车站门前揽客，叫作小口龙太。那么，上田先生，小口先生，你们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金田一耕助指着佐清，两个人马上点了点头。

“这个人……”上田启吉好像事先想好了要说什么，“他是十三日晚上九点五分到达下那须的下行列车的乘客。那天晚上下大雪，而且他的穿着有些奇怪，我记得很清楚。他的票是新宿车站卖出的。”

小口龙太也添了一句：“我对他也有印象。十三日晚上，九点五分那班车到的时候，我正在车站前面揽客，那趟车下来的人很少……我想让他坐我的车，他一声不吭，背着脸冒着雪走了。肯定没错，那天晚上的雪可大了。”

“好的，谢谢。以后可能警察还会去找你们，今天就先到这儿……”

两个人离开后，金田一耕助对橘说：“今早我拿着佐清的照片去上那须站问过，因为我注意到了佐清的头发。他应该刚剪过头发，不超过三四天。可是佐清绝对不可能在这附近理发，因为在理发店不能遮住脸，就算理发店的人不认识佐清，说不定也会有认识佐清的人突然进来，所以他肯定是在其他地方理的。我想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到这里的，就去了车站。当时我想，如果佐清还是蒙着脸，我肯定徒劳无功。但我估计他不会那样，因为他穿着军服。现在在那须这一带，大家都睁大眼睛盯着蒙面的复员军人。所以佐清宁愿让人看到，也不会蒙面。所以他才被上田和小口发现了。”

这时金田一耕助转向宫川香琴：“宫川老师，您也是坐十三日晚上九点五分到达上那须的列车来的吧？”

“啊，是的。”

香琴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您是在东京看了晚报，得知佐清被杀，才赶来的？”

“是的。”

金田一耕助呵呵笑着，回头看看局长：“局长，您明白了吗？宫川老师在晚报上得知佐清被杀，慌忙从东京赶来。这样想来，坐同一班车从东京回来的佐清，说不定也在东京看了晚报。至少有这样的可能性。就是说，佐清也许通过晚报得知假佐清被杀，于是慌忙赶回来。”

“可这是为了什么？”

“为了制造谋杀珠世的假象。”

“假象……你说假象？”

珠世一下子抬起头。她脸色铁青，面无血色，紧盯着金田一耕助的瞳孔里露出异样的感情和光芒。

金田一耕助安慰似的说道：“是的，是假象。佐清没有一丝一毫要杀你的意思。只不过为了加强告白书的效果，做出要杀你的假象。”

一股莫大的感动涌上珠世全身。她身体剧烈颤抖，双目圆睁，紧盯着金田一耕助，眼眶突然湿润了，眼泪夺眶而出。不一会儿，她开始痛哭起来。

静马和佐清

这让金田一耕助也吃了一惊。他长时间地待在原地，安慰着情绪剧烈爆发的珠世。

金田一耕助一直觉得珠世是个坚强的女人。事实上她的确很坚强，耕助因此还觉得她少了些女人味。可是，现在眼前的她却楚楚可怜。痛哭的她全身都在颤抖，仿佛在诉说无助的孤独。耕助觉得第一次触碰到了这个女人的灵魂。

耕助清了清嗓子：“珠世，对你来说，前一阵的事情……佐清来杀你，对你的刺激很大吗？”

“我……我……”珠世把双手捂在脸上，继续呜咽，“我怎么都想不到，佐清会是凶手。所以……所以……佐清要杀我，会不会是怀疑我……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才难过。我被谁怀疑都无所谓，无所谓。但是，只是不能被佐清怀疑。我讨厌那样！我太难过了……”

珠世双肩颤抖，又放声哭了起来。

金田一耕助回头看着佐清：“佐清，你听到了吗？你为了包庇一个人，几乎害了珠世。你要好好考虑了。珠世，你也别哭了。你怎么不明白上次袭击不过是在制造假象呢？佐清可是带着手枪的，要是想杀你，只要一发子弹就解决了。若是为了杀了你之后逃走，他那么做还可以理解。可他已经做了自杀的打算。他在企图杀你之后，被警察追击，不是打算自杀吗？他的兜里放着遗书呢，肯定是从东京出发的时候就写好了。难道谋杀你之后逃到雪地里的佐清，在警察的追击下还要买便笺和信封吗？佐清从离开东京的时候就做好了自杀的准备。打算自杀的人，是不会怕枪声暴露行踪的。所以要是佐清真的想杀你，十三日晚上一发子弹就把你打死了，他也可以自杀。这样想来，那晚的袭击只是一个假象，这还不明白吗？”

“我知道了。”珠世安静地回答。她已经停止哭泣，望向金田一耕助的眼神里还有说不出的温柔和感谢。

金田一耕助第一次听到珠世如此柔和的话语，非常不好意思：“哎呀，被你这、这、这么一说，真、真、真是……”

说着，他不停地挠着乱发，然后咽了一口唾沫：“我们接着说……佐清十三日晚上从东京来到这里，然后袭击了珠世，这不过是假象。可是，这还不能说他和十二日晚上假佐清被杀全无关系。因为他可以十二日晚上杀了假佐清，坐当晚的末班车或第二天早上的早班车去东京，再坐十三日晚上九点五分的车回来。虽说这不是不可能，可怎么想都不合情理。要是那样做的话，为什么不在十二日晚上顺便袭击珠世，再自杀呢？而且，问题最后还出在佐清的头发上。”

金田一耕助含笑看着佐清的头发：“他的头发怎么看都是刚理过不久。如果把佐清的照片拿到东京的理发店去查询，一定能知道他是在哪里剪的。要是光找到理发店还不行，那就循着佐清的足迹，找他十二日晚上身在何处，这样就找到了假佐清被害时的不在场证明。佐清，怎么样，这个办法还可以吧？”

佐清低着头，双肩不停颤动，额头冒出滚滚汗珠。看来金田一耕助刚才的话戳到了他的痛处。

橘局长向前挪了一步：“那么，佐清十三日晚上回到这里，是为了包庇某人，故意让自己成为凶手？”

“是的，是的。假佐清被杀，对于佐清来说肯定也很意外，所以从十三日的晚报上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佐清受到很大的冲击。而且之前佐武和佐智被杀，都是做出凶手从外面来，又逃去外面的假象，这次却没有。如果放任不管，真凶就会浮出水面。所以佐清下定决心，舍身包庇凶手。”

“是谁？凶手是谁？”橘像是被鱼刺卡住了嗓子一样喊道。

耕助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想没必要隐瞒了……就是坐在那里的松子夫人。”

房间里瞬间陷入刺入骨髓的沉默。谁都没有特别吃惊，金田一耕助说到一半的时候大家就知道了。所以当耕助说出名字的时候，聚集在松子身上的眼神虽然增加了憎恶，却没有显示出更多的惊讶。

松子被憎恨的目光包围，依然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静静地抽着烟，嘴角甚至露出苦涩的微笑。

金田一耕助说道：“松子夫人，您说说吧。不，您一定要说。您做这些都是为了佐清吧？如果佐清被当作凶手，您所做的一切就都化为泡影了。”

松子无动于衷，也不看金田一耕助，而是死死盯着儿子的侧脸：“佐清，你回来了。如果知道你平安无事回来了，我就不会做那种蠢事，也没有必要去做。珠世肯定会选你。”

这声音简直不像平日里的松子，充满了柔情。珠世闻言脸颊一红。佐清低着头，双肩颤抖。

“佐清，”松子接着说道，“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对了，刚才金田一先生说过，是十一月十二日到的博多。为什么不发个电报呢？为什么不直接回来呢？那样我就不用杀人了……”

“我……我……”佐清嘟囔着什么，马上又身子一震，闭紧了嘴。下一个瞬间，他昂然抬起头来。“不，母亲，您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杀的，我杀了三个人。”

“闭嘴！佐清！”松子的声音像鞭子一样，但马上又恢复了温柔的语调，“佐清，你这种态度真让我为难。你是为我着想，但反而让我痛苦。你要是理解就直说吧，你到底干了什么？砍下佐武的脑袋和把佐智的尸体运到丰畑村，都是你做的吧？我其实不想你那样做。”

金田一耕助突然用力挠起一头乱发。

“那、那、那个果然是你们做的，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共犯。佐清在松子夫人不知道的前提下，悄悄地收拾了犯罪现场。”

松子这才转头看向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先生，我没打算要别人帮忙，更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帮忙……而且，如果知道佐清平安无事回来了，也就没有必要杀人了，不是吗？”

“我知道了。我猜得也差不多。但这里有太多的偶然，必须算在里面……”

“是的，是偶然，可怕的偶然。可怕的偶然重复了好几次。”

佐清低声说道。

金田一耕助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的侧脸：“佐清，你承认了。对，就是那样。按你母亲说的，都说出来吧。是你说，还是我替你说？”

佐清吃了一惊，重新看了看金田一耕助，看到他充满自信的眼神，马上无力地垂下了头。

“您说吧。我实在……”

“松子夫人，可以吗？”

“请吧。”松子还是慢悠悠地抽着烟，用沉稳的声音回答。

“是吗，那就由我代为发言吧。夫人，佐清，如果有说错的地方请及时更正。”

金田一耕助换了口气，说道：“十一月十二日，佐清化名山田三平回来的时候……刚才也提到过，佐清为什么要化名呢？这我也不知道，本来是想让佐清说的……那么，复员回来的佐清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呢？我也有复员的经验，我想，恐怕是去读报纸吧。复员军人对国内的消息如饥似渴，为了满足这样的需求，收容站里到处都能看到报纸的合订本。佐清从博多登陆后，可能最先去看那些合订本。他在报纸上发现了什么呢……”

金田一耕助环顾四周：“大家都知道，在假佐清面前公开佐兵卫老先生的遗嘱，是在十一月一日。这件事成了全国性的新闻，二日的报纸就大篇幅报道了。佐清在博多看到这则报道时恐怕非常震惊，因为有人冒名顶替了他。”

“佐清！”旁边传来松子尖锐的声音，“那你为什么不马上发电报？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个人是假的？要是那样……要是那样，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佐清要说什么，又忍住了，低下了头。金田一耕助接道：“是的，松子夫人，正如您所说，那样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了。可是，佐清有佐清的想法。可能他认识那个冒牌货吧。他并不憎恨那个冒牌货，甚至感到同情，所以没有直接揭露他，而是打算秘密行事，结果却不理想。”

“那个冒牌货到底是谁？”橘局长问道。

金田一耕助犹豫了一下，不忍心说，可又不得不说。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这只有问佐清才能知道。要是允许我猜一下，他……他……或许是静马吧。”

“啊，果然……”宫川香琴发出嘶哑的声音。她像游泳一样用手撑着地面，向前挪了两步。

“啊，啊，那果然是静马！前天晚上您问我静马和佐清像不像，我就想那可能是静马。啊，这么说，他牵着我的手的时候，也知道我是他妈妈了。”

香琴女士的眼睛里突然泪如泉涌。

“这实在太残忍了！老天爷实在太残忍了！虽然他不该冒充别人回家，可是，还没和妈妈说上一句话就被杀了，老天爷实在太残忍了！”

香琴女士捶胸顿足，想来他们也是万分不幸的人。静马不知为何要冒充别人，但母亲在眼前却不能相认，还莫名其妙地被杀了。如果这次没有真相大白，他被当作佐清下葬，香琴女士就会永远等着那个不会回来的孩子，永远地等着。

佐清脸色阴沉，叹了口气，竹子和梅子害怕地缩回了肩膀，只有松子夫人依然悠然地吸着烟管。

“佐清，”香琴女士的哀叹多少平息之后，金田一耕助对佐清说，“你在缅甸时和静马在一起？”

“不。”佐清低声说道，“并不在一起，部队也不同。但是由于我们两个长得太像，两边的部队都知道了。一天，静马来找我。他知道我的名字。他告诉我他的身世，我也知道他是谁了。我母亲当然从来没对我说过，但我从去世的外祖父那里听到过。在前线，我们忘记了过去的仇恨。静马不计前嫌，和我握手言和。我们互相讲述了自己的过去。随后战事每况愈下，我们分开了。后来静马听说我的部队全军覆没，认为我肯定死了，而他的脸也受了伤，部队里只有他活了下来，所以决定冒充我的身份。毕竟缅甸前线一片混乱，这种小说里才有的事情，大家也不会注意到。”

说到这里，佐清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第九章

可怕的偶然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所以你不忍心揭发静马，尽可能地秘密行动，回到那须市后，先蒙面住进柏屋。”

“可是，金田一先生，佐清有什么蒙面的必要吗？”橘局长问道。

“局长，这还用说。犬神家里已经有戴面具的佐清了，如果镇上的人又看到一个佐清，那他的良苦用心就化为泡影了。”

“哦，原来如此。”

“可是，当时佐清蒙面回来，对后来的事情有非常大的影响。当然，佐清一开始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在柏屋安顿下来后，马上去找静马。佐清，你当时是在哪里和他见的面？”

“在船埠里……”

“船、船埠！”金田一耕助睁大了眼睛，高兴地来回挠着头发，“那、那就是犯罪现场的正下方啊。佐清，你到底要求静马怎么做？”

“我……我……”佐清的声音里有极深的悔恨，“我犯了个大错误。我看的报纸里没写假佐清脸上受了伤，戴着橡胶面具，所以我简单地以为只要和静马换回来就行了。当然，我会给静马……给他一笔相当可观的财产。可是，见到静马才发现……他竟然变成了那副模样，我根本无法悄悄跟他互换身份。正在我们商量对策的时候……”

“佐武到了船埠上面的瞭望台，不久珠世也来了。”

佐清目光黯然地点点头。

众人都很紧张，终于要踏入案件的核心部分了。

“佐武和珠世大概说了五分钟，然后传来了两人扭打的脚步声。我们吓了一跳，随后猿藏赶来，飞跑上瞭望台，马上传来人倒地的声音，又传来快步走下楼梯的声音。我从船埠的窗户往外看，是抱着珠世的猿藏。猿藏和珠世逃跑似的奔向主屋。这时，船埠背后突然出现了一个人。那是……那是……”

“是松子夫人吗？”

佐清用双手捂住脸。

众人看着松子。她仍一脸冰冷，摆弄着烟管。竹子眼中露出憎恨的目光。

金田一耕助说道：“佐清，振作点，这是最关键的部分。松子夫人上瞭望台了吗？”

佐清无力地点了点头。

“正好当时佐武从楼梯上下来，中途说了几句话，两人又走上了瞭望台。没过多久，就听到一声呻吟，有人咚的一声倒在地上。母亲连滚带爬般从楼梯上跑下来。我和静马呆若木鸡，面面相觑。等了许久也不见佐武下来，又听不到任何声音，我们两人就上了楼梯……”

佐清说到这里，又用双手抱住头。也难怪他会觉得苦闷懊恼，因为他亲眼看见自己的母亲杀人，这该是多么大的震撼啊！众人握紧的拳头里渗出大量汗水。

金田一耕助也不忍心让佐清再叙述当时的场景。

“然后，利用面具和围巾，你和静马互换身份的表演就开始了吧？是静马想到这一招的吗？”

佐清无力地点点头。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就颠倒了。以前是我责备静马，他听我的。现在全都反过来了。静马并非恶人，但对我母亲和姨妈们的仇恨却非常深。他逼迫我放弃自己的身份。他要永远做佐清，和珠世结婚，继承犬神家。如果我有异议，就揭发我母亲是杀人犯……”

这是多么恐怖的困境。如果要求自己正当的地位，他就要告发母亲；如果要保护母亲，就得把地位、身份、财产乃至恋人都让给对方，一生只能隐姓埋名地活着。这世间还有比这更困难的处境吗？

“你答应了？”

佐清无力地点点头，“答应了。在当时的情况下，只能这样做。静马突然想起当晚要求对比手印的事。那晚因为母亲非常强硬，没有按手印。现在发生了杀人案，第二天肯定是要按的，那样假身份就暴露了。静马也陷入了困境，当时就想到了那个面具。利用那个面具，让我当一天佐清。”

这是个多么奇怪的故事。松子夫人让假冒的佐清戴上橡胶面具，当时做梦也不会想到还有这样的作用。

佐清啜泣着说道：“他说什么，我都只好唯唯诺诺地答应。我心情好像喝多了酒一样，只能听天由命了。静马从瞭望台上下来后，拿来一把刀。我吓了一跳，问他干什么，他说都是为了救你母亲。犯罪手段越残忍，女人越不会被怀疑到……”

后面的话佐清不忍心说，也不想让金田一耕助说。宫川香琴想到自己儿子残忍的行为，颤抖着纤瘦的肩膀。

佐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可是，过后想来，他不光是想救我的母亲，也是要实现自己母亲的诅咒。他砍下佐武的头，我们换了衣服，我戴上了那个恶心的面具。当时静马问我是从哪里来的，我说是柏屋，而且蒙着脸，没人看见。静马拍手笑道，好，明天你在这里假扮我，我去柏屋假扮你……”

金田一耕助回头看看局长：“局长，您明白了吧？佐清用围巾蒙住脸，在这里起了作用。十一月十五日到十六日，在这里和柏屋，上演了两场两人共饰一角的好戏。如果只露出眼睛，就不用担心有人会看到静马那张恐怖的脸了。”

故事太不可思议，一切都出于偶然，简直就是各种偶然的集合。可是，要把这些偶然编织成一条线，就需要出众的智慧。静马有这种智慧，巧施妙计，把整起事件伪装成一桩离奇的犯罪。

“静马换了衣服，用围巾蒙住脸，从船埠划出一艘小船。我从瞭望台的边缘把佐武的无头尸体和日本刀扔进船里。小船马上冲着湖心漂走了。我按照静马的命令，把佐武的头颅插在菊人脖子上，然后按静马的要求，回到房间里不再出来。”

佐清脸上露出过度疲劳的神色。他的眼睛失去了光泽，上身颤抖，语调也不平稳。

金田一耕助接过话来：“以上就是十五日晚上发生的事情。第二天对比了手印。这件事情对我来说是致命的盲点。因为人的手印、指纹是最确切的身份证明，我不相信这是个大胆的魔术，所以确信那个脸烂掉的人就是佐清。这极大地妨碍了我的推理。可是，珠世，你当时注意到了吧？”

珠世吃了一惊，看着金田一耕助。

“手印对比结束之后，得知戴面具的佐清就是真正的佐清，你两度想开口。当时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啊，那个……”珠世脸色发青，“我……当时知道。不，不应该这么说，是感觉到。我感觉到，那个脸烂掉的人不是佐清……这就是女人的直觉吧。”

“还是恋人之间的直觉？”

金田一耕助说了一句。珠世脸红了，挺直了身子说道：“也许吧。不，肯定是的。总之我确信那个人不是佐清，可手印又是一致的，我吃了一惊，一瞬间想，这个人真的是脸烂掉的那个人吗？所以我……”

“所以？”

“所以我想说，摘下面具……摘下面具让我看看……”

金田一耕助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当时如果你说了这句话……至少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对不起。”珠世一脸愁色，低下了头。金田一耕助连忙说：“不不，这不能责怪你。应该责怪我太迟钝了。那晚，佐清和静马又换回来了，是吗？”

佐清默默地点头。

“你在瞭望台下见到静马，然后快速地换了衣服，按静马的要求，你一拳把他打昏，然后逃走。当时静马摘下了面具，故意露出丑陋的面容，这是告诉大家，我没用替身，我还是那个脸烂掉的人。”

佐清又无力地点头，这时，珠世插了一句：“可是，先生，那晚躲在我房间里的到底是谁？”

“当然是静马了。静马来到这里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要早。当时在给佐武守灵，大家都在这里，于是他躲进了你的房间。”

“他为什么……”

“现在静马死了，只能靠想象了。可能静马想取回那块表——印着他指纹的表。”

“啊！”珠世喊完马上闭上嘴。看来她也认同这个观点。

“静马做梦也没想到这里还留着佐清的手印，十五日晚上，因为手印的事起了纠纷，他才发现了你的计策。或许你并不是为了取他的指纹……静马让佐清代他按了手印，他想按了一次，就不会再来第二次了。可如果你拿出那块表，把它和从那须神社拿回来的手印对比，一切就都露馅了。所以他去找那块表，这也说明他十六日不在这里。因为如果在的话，十六日早上你就说怀表给了佐武，然后丢了，大家都知道。这么说来，那块表……”

“表在这里。”松子冷冰冰地说道。她打开烟草盒的小抽屉，从塞得满满的烟叶中取出镶金边的怀表，扔给金田一耕助。怀表在榻榻米上骨碌碌转动，众人不由得汗毛倒立。这块表不就是有力的证据吗？拿着这块表的人，就是杀佐武的凶手。

“我不知道指纹的事情。但是，我从后面捅死佐武的时候，佐武倒下去，胸前掉出这块表。我拿到手里一看，是珠世让佐清……让假的佐清修，被他拒绝的那块表。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佐武手里，总之不放心，就拿回来藏在这里。”

这又是一个偶然。松子并不是知道这块表真正的价值才把它藏起来的。事实就是如此。这样大部分谜团都解开了，但还有许多有待讲述……

悲哀的流浪者

“松子夫人，谢谢。能找到这块表，就水落石出了。”金田一耕助清了清嗓子，转向佐清，“佐清，按你刚才说的，大概弄清了第一个案子。我们开始说第二个案子吧。我看你太累了，就由我来提问，你适当地回答，可以吗？”

佐清无力地点点头。

“那么，十一月十六日晚上，跑出这里之后，我不知道你潜伏在哪里。第二个案子发生在十一月二十五日，你在丰畑村的空屋。佐智把珠世带到那里，欲行不轨之事的时候，你跳出来和他格斗，最后把佐智绑在椅子上，然后给猿藏打了电话。”

佐清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是，我想猿藏来救珠世的时候，就会解开佐智的绳子。”

“嗯。可是猿藏撇下佐智不管，只带走了珠世。佐智过了很久才耗尽全身力气把绳子挣开，这时大概七点到八点。佐智解开绳子后，穿上衬衫和外套来到外面。摩托艇被猿藏开走了，佐智就划着猿藏来时用的小船回家……”

“什、什、什么？那晚佐智回家了？”橘局长惊讶地问道。

“是的，局长，您也看到了，佐智的皮肤上到处都是绳子擦伤的痕迹。擦伤得那么严重，绳子应该非常松才对。而我们发现的时候，绳子紧得一点缝隙都没有，紧紧捆住佐智光着的身体。所以这证明绳子是后来捆上去的。还有，小夜子捡到了佐智衬衫上的纽扣。小夜子从那以后一天都没有离开过这房子，不管她是在哪里捡到的，肯定是在这房子里。所以我断定佐智那晚肯定回来了，然后在房子周围的某个地方被杀了。”

橘低声表示赞同：“然后佐清又把佐智的尸体运回了空屋？”

“我想是这样。佐清，我想听你说，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佐清又剧烈地颤抖着，没有光泽的眼睛紧紧盯着榻榻米，低声说道：“可怕的偶然。好像我被诅咒了。我离开丰畑村的空屋之后，决定再也不回去了。虽然没有让佐智看到脸，但他马上就会告诉警察，一个蒙面复员军人藏在那里，警察肯定会加紧追捕。之前我一直难以离开湖畔，在四处躲藏，这时已经毫无办法了。只能去东京，我这样想，但这需要很多钱才能办到。于是为了交涉这件事，我偷偷溜回去，用口哨招呼静马出来。实际上以前也有一次，我去找静马要钱，他马上就出来了。我们照常在船埠里见面。我讲述了这些天的经过，说决定去东京，静马非常高兴。他一直想把我从那须湖周围赶走。可是正说着话，有人从水门外面回来了。那人看到水门没开，就翻墙进来。我们吃了一惊，从船埠的窗户悄悄向外看，发现是佐智。”

佐清说到这里，喘了口气：“我吓了一跳，因为我以为猿藏帮他解开了绳子，他早就回来了。佐智相当狼狈，经过船埠前面，踉踉跄跄地向主屋走去。我们看着他的背影。这时，黑暗中突然伸出两只胳膊，从后面用绳子勒住了佐智的脖子……”

佐清停了下来，浑身颤抖，用右手的绷带擦了擦额头的汗。刺入骨骼的沉默充满了整个房间。梅子和幸吉的眼睛里燃烧着憎恨的黑色火焰。

“打斗一瞬间就结束了，佐智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勒死佐智的人从黑暗中走出来，看了一会儿佐智的尸体，又站起身看看四周。我……我……”

“你知道是谁？”

佐清点点头，又浑身颤抖。这又是多么可怕的偶然，佐清两次目击到母亲残忍的行为。世间还有比这更残酷的命运吗？

“当时我……”说话的是松子。她完全无视众人恶毒的目光，像念经似的说道：“我正在练琴，有事去了佐清的房间一趟。大家可能不知道，从佐清房间的圆窗户可以看见一部分湖面。当时圆窗户正好开着，我无意间向外看了一眼，发现有人划小船回来。不久船停在船埠后面，我觉得那人好像是佐智。我还知道，从傍晚开始，梅子就说佐智不见了，闹了半天……所以我离开偏宅，躲在暗处，发现来的果然是佐智，就用腰带从后面……佐智看起来很虚弱，基本没有抵抗……”

松子脸上浮现出可怕的微笑。梅子歇斯底里地痛哭起来，金田一耕助没有理她：“那时你被佐智衬衫上的纽扣弄伤了右手的手指，同时纽扣掉了……”

“大概吧。可当时我根本没注意到，回到偏宅才发现手指受伤了。所幸血止住了，我就忍着痛弹琴，但好像还是被香琴老师看破了。”

松子脸上仍然浮着可怕的微笑。恐怕这就是杀人恶魔的微笑了。

金田一耕助转向佐清：“佐清，该你接着说了。”

佐清生气地瞪着金田一耕助，但没有办法，他继续这个不祥的话题：“看不见母亲的踪影后，我们跑到了现场。我和静马把佐智的尸体抬到船埠，给他做人工呼吸，但不起作用。静马怕时间太长惹人怀疑，暂时回了主屋。之后我又拼命地给他做人工呼吸。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静马回来了。他看还是没有活的希望，说把尸体扔在这里肯定不行，让我带回丰畑村，像原先那样脱光佐智的上衣，将他绑在椅子上，让人以为他是在那里被勒死的……说完静马给了我去东京的钱和琴弦，并告诉我琴弦的用途。”

佐清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了。他鼓起最后的力气说道：“当时，我还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听命于静马。静马打开水门，佐智坐的小船就在外面。我划向丰畑村。静马在后面关上了水门。我来到丰畑村的空屋，按静马说的那样处理了尸体，然后从陆路来到上那须，马上去了东京。前天看到晚报之前，我都在东京，过着没有希望的悲哀流浪者的生活。”

说完，佐清泪如雨下。

静马的困境

太阳可能渐渐被遮住了，刚才一直吱吱作响的雪融声也停止了，客厅内的各个角落都让人感到冰冷。可是，让金田一耕助哆嗦的不仅是身体上的寒冷，还有精神上的寒冷。松子像恶鬼一样残忍的行为自然算在内，更让耕助感到冰冷彻骨的是佐清被迫所处的位置，以及命运的残酷。

可是，现在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他面向松子，说道：“松子夫人，那该轮到您了。请说吧。”

松子用秃鹰般的眼神打量着耕助，露出苦涩的微笑：“好吧，我来说说。我说得越多，这可怜的孩子的罪就越轻吧？”

“请您从若林的案子说起……”

“若林？”

松子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马上呵呵笑起来。

“是的是的，有这么一回事。那是在我外出的时候发生的，全给忘了。嗯，对，是我命令若林复制了遗嘱。当然，若林开始坚决拒绝，但我威胁他、利诱他，而且以前我帮过他的大忙，最后他也无法拒绝，按我说的去做了。你们想象一下，我看到若林复制的遗嘱之后是多么愤怒。虽然是恩人的后代，但父亲竟然给了她那么有利的地位。我对珠世憎恨至极，简直想把她大卸八块。于是我下定决心，珠世必须死……既然下了决心，我就开始动手。在卧室里放蛇，在汽车刹车上做手脚，在小船上钻洞，可每一次都被猿藏破坏了计划……”

松子喘了口气，说道：“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了问题，若林开始注意到我的举动。他非常喜欢珠世，珠世不断地遇到危险，他自然开始怀疑我。我觉得这不保险。将来不管发生什么，如果有人知道我偷看了遗嘱，就很麻烦。所以我去接佐清之前，把有毒的香烟给了他。我倒是没想到他在那个节骨眼上被毒死了。”

松子邪恶地笑了：“毒药的来源嘛，这个还是不说了，要牵连到其他人……在去接佐清的途中，我突然改变了想法。我细细地研究了遗嘱，发现珠世死后，犬神家的所有事业虽然都归佐清，可是财产要分成五份，佐清只能拿到五分之一，青沼菊乃的那个小杂种竟然能拿到佐清的两倍！”

说到这里，松子仍无法消除怒气，咬牙切齿地说道：“而且，在仔细研读遗嘱后我发现，青沼菊乃的小杂种虽然能得到遗产，但必须是珠世死亡，或者珠世讨厌三个人，放弃继承权，只限于这两种情况。我这才惊叹于父亲的周密计划。父亲非常了解我们，为了防止我们加害珠世，用青沼菊乃的孩子来牵制我们。因为父亲切身地体会到，我们十分憎恨菊乃母子。为了不让菊乃的小杂种分到遗产，我们一定会让珠世活着。这个想法真是太巧妙了！”

金田一耕助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正因如此，当他听说珠世总是从各种灾难中平安脱身的时候，认为一切都是珠世制造的假象，一直怀疑是珠世诱惑了若林，偷看了遗嘱。

松子接着说道：“要让珠世活着，就必须让她和佐清结婚。这一点我有自信。珠世对佐清是有好感的。不，不仅仅是好感这么简单，我看得很清楚。所以我充满自信地来到博多，而看到佐清第一眼的时候，这些自信都烟消云散了。那时我是多么吃惊和绝望……你们想象一下吧。”

松子喘着粗气。这时，金田一耕助向前挪了一步：“不好意思打扰您……您完全没注意到那个脸烂掉的人是假的佐清吗？”

松子不怀好意地看了金田一耕助一眼：“金田一先生，我就是再不通人情，也不会明知是假的还带回家里，更不会为一个冒牌货做那些恐怖的事。我当时一点都没发现，倒是经常觉得他有点奇怪。可是他说脸被炸烂的时候，脑袋也受了震荡，以前的事情都忘了……他总是用这种话敷衍……对了，最奇怪的是按手印的时候，我虽然强烈反对，但内心希望他自己提出按手印对质。可是那个人一听我反对，也没有按手印。这时我才觉得有些可怕。或许真的像佐武和佐智说的那样是个假货……我脑子里有了这样的疑问。这个疑问马上就打消了……因为到了第二天，他突然主动提出要按手印，当时我真是高兴极了，再加上比对的结果又证实他的确是我儿子，我高兴得几乎晕过去了。我甚至觉得以前的种种怀疑都是不对的。这样，直到后来，我都再没有怀疑过他。”

松子略一停顿，说道：“话题再回到当时，脸烂成那个样子，当然不能直接带回来，那样肯定会被珠世讨厌的。反复考虑之后，我在东京做了一个橡胶的面具。那是完全按照佐清以前的样子做出来的，或许能让珠世想起一点从前的事，获得她的爱情。”

松子叹了口气。

“可是，这些良苦用心都白费了，谁都看得出来珠世讨厌他。我刚听说珠世是觉得他是冒牌货才讨厌的，可我以前又怎么会知道呢？所以我想，既然不能让珠世选中，就只有让佐武和佐智死了……”

“于是你就开始动手了。”

松子大笑道：“是的。前面说过，我一下定决心就放手去做。可是，这里要事先声明，无论是杀佐武还是佐智，我都没有想过要隐藏自己的犯罪行为。我只要杀了他们两个就够了，之后被抓住判死刑也好，都无所谓。我只要除掉佐清的竞争者就可以了，自己的性命算得了什么。”

恐怕这才是绝世杀人恶魔的真实想法。

“尽管如此，在发现有人巧妙地隐藏了犯罪的痕迹后，你一定很吃惊吧？”

“当然吃惊，同时也产生了怀疑。我怀疑这些事情和戴面具的佐清有关系，怀疑的同时又感到可怕。我们从没有谈起过这件事情，进展却这么顺利，实在是不可思议，我甚至觉得他是恐怖的怪物。”

金田一耕助转向橘：“局长，您明白了吧。这个案件真正的凶手没有任何技巧。这些全是那两位事后共犯在命案发生之后故布疑阵造成的，所以这些命案才会充满戏剧性和破案难度。”

局长一边点头，一边向松子迈出一步：“那么松子夫人，请讲一讲杀死静马的经过吧。这是您一个人动的手吗？”

松子点点头。

“您为什么想这么做？最后还是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

松子又点点头。

“是的，我知道了他的身份。至于是怎么知道了……我还是从这个讲起吧。佐武和佐智死了之后，就只剩下他了。这时我反复劝说他向珠世求婚，可是他怎么都不答应。”

局长皱着眉头说道：“这是为什么？刚才佐清说，静马要取代佐清，和珠世结婚，不是说得清清楚楚吗？”

“是、是、是这样的，局、局、局长，当、当、当时静马是打算和珠世结婚。”

金田一耕助来回挠着一头乱发，严重口吃地说道，“静、静、静马至、至、至少在十一月二十六日发现佐、佐、佐智的尸体之前，都是这、这、这么打算的。”

金田一耕助说到这里，才发现自己口吃，咽了口唾沫，等平静下来后继续说道：“但是，发现佐智的尸体之后，那须神社的大山神官长投出了一颗炸弹，就是唐柜里的秘密。珠世并不是恩人的外孙女，而是佐兵卫自己的外孙女，所以静马不能和珠世结婚。”

“为什么？”局长还没有理解。

金田一耕助笑道：“局长，您还没明白？静马是佐兵卫老先生的儿子，珠世是佐兵卫的外孙女，这不是舅舅和外甥女的关系吗？”[1]“啊！”橘惊呼一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啊，静马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橘用一块大手绢频繁地擦着肥胖的脖子。金田一耕助笑着说：“是啊，现在想来，大山神官长暴露出那个秘密，是这个案件的最高潮。静马此时完全陷入了困境。当然，在户籍上，静马和珠世都同佐兵卫没有关系，所以不存在法律上的问题。可考虑到血缘，静马不能和自己的外甥女结婚。这是静马的困境。按佐清的说法，静马并不是特别坏的人，只是有着强烈的复仇心。在对待乱伦的问题上，他的态度和我们一样。”

金田一耕助又深深地叹了口气，重新面向松子：“那么松子夫人，您什么时候知道了静马的真实身份？”

“十二日晚上十点半左右。”松子苦笑了一下，“那天晚上我们两人为了结不结婚的事发生争执，最后静马终于忍不住，把不结婚的理由全盘托出。其实现在想来，就算他把一切都说出去，曝光我的秘密，又能怎样呢？但请想象一下我当时的震惊和愤怒。我彻底昏了头。尽管如此，我还是问了他一些有疑惑的问题。这时他注意到我面相恐怖，想站起来逃走，这更惹恼了我。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我的腰带里断气了。”

“啊”的一声，香琴倒在了榻榻米上。“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你是鬼，你不是人！太恐怖了！”香琴浑身颤抖，痛哭起来。

松子眼睛都没眨一下。“杀死他我一点都没后悔。反正这是早晚的事情，三十年前就该做，只不过放在今天来做而已。那孩子也是个灾星。可是，如何处理尸体倒让我非常为难。局长，金田一先生，这真是个讽刺。杀佐武和佐智的时候，我完全没想过要隐藏什么，反正被抓到就结束了。可是这次我不想被抓到，我还想多活一段时间。但是当时已经没有人来帮我处理尸体了……”

“请等一下。”金田一耕助插了一句，“这次为什么不想被抓住？”

“这还用说？当然是因为佐清。既然手印一致，说明当时佐清还活着。静马也是这么说的。他把我惹火了，我忘了问他佐清的行踪。见到佐清之前，我不能死。”

“所以你把尸体弄成那个样子？”

“是的，想出这个办法花了一个多小时呢。我脑子没那么好用。但通过这个谜语，能让人认为死者就是佐清。如果确信死者是佐清，身为佐清母亲的我就安全了。”

静马策划的斧、琴、菊诅咒就这样完成了，最后是用静马的身体……

“想法成熟后，我马上把尸体拖到船埠，放在船上，从水门出去。然后尽量找了个水浅的地方，把尸体倒着插进泥里。当时冰还没有那么厚。过了一夜之后，结了那么厚的冰，才形成了那样奇怪的尸体。”

[1] 按照日本当时的法律，表兄妹之间可以结婚，但跨辈的亲属之间结婚属于乱伦。

大团圆

松子的讲述结束了，和这一系列案件相关的所有谜团也都解开了。

但是，众人的心情并没有轻松多少。相反，面对过于阴暗惨淡的真相，每个人都如铅块压身般沉重。

房间里一片寂静，寒意愈重，天空依然阴暗。

“佐清！”松子突然叫道，简直像深山中怪鸟的叫声。佐清吃了一惊，抬起头来。

“你为什么要匿名回来。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妈妈！”佐清深情地喊道，环视众人。他脸上有一股异样的愤慨。

“妈妈，您说的见不得人的事情，我从来都没做过。要是知道国内发生了这么大变化，我是不会隐姓埋名的。可我不知道，以为现在还是那个重视牺牲、重视勇士的日本呢。我在前线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因为我指挥失误，导致部队全军覆没。我和一个部下在缅甸的内陆流浪。当时，我几次想切腹谢罪，我还有什么面目回到祖国……我当时就是那么想的。后来那个部下也死了，我成了俘虏，于是用了化名。作为一个俘虏，我不配用犬神家的名字。可是……可是……回到国内才发现……”佐清声音颤抖，吐着热气。

佐清化名并伪造身份回国，原来是出于这样的目的。这样的行为有些不合常理，可对战前的日本人来说，谁都有这样的自尊心和责任感。佐清一厢情愿地认为，这种自尊心和责任感会一直持续到战后。可是因为他的一厢情愿，没能对这一系列令人心酸的案件防患于未然，留下了永远的遗憾……

“佐清，你说的都是真的？你用化名就是因为这个？”

“妈妈，是真的。我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佐清深情地说道。

松子微微一笑：“我放心了。局长。”

“啊？”

“佐清会被判刑吗？”

“那个……应该会吧。”局长用干涩的声音说，“有很多罪名……事后共犯，还有非法持枪……”

“那些罪很重吗？”

“这个……”

“不会被判死刑吧？”

“那当然……而且还会酌情考虑减刑……”

“珠世。”

“在。”突然被松子叫到，珠世吓了一跳。

“你能等到佐清从监狱里出来吗？”

珠世面色蜡黄，不一会儿脸上又涌上血色，瞳孔里闪着光芒。她下定决心，断然答道：“我等他。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我只等着佐清……”

“珠世，对不起。”佐清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铐发出碰撞声。

这时，金田一耕助对古馆耳语了几句。

古馆听后，用力点点头，拖过身后的一个大布包。众人都被这个布包吸引住了。

古馆打开布包，里面露出一个长约一尺的长方形桐木箱子。这样的箱子一共有三个。

古馆提着箱子走到珠世面前，轻轻地将箱子放在她眼前。

珠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想说什么，嘴唇微微颤动。

古馆逐一打开盖子，取出里面的东西。众人同时发出感叹声，一瞬间，房间里像风吹过苇塘一样嘈杂。

那是犬神家的三样传家宝，金灿灿的斧、琴、菊。

“珠世小姐，”古馆感慨地说道，“根据佐兵卫老先生的遗嘱，将此赠送给你。你把这个送给自己选择的人。”

珠世脸上一下子泛起羞赧的颜色。她环顾四周，眼神和金田一耕助的目光相撞，便定住了。耕助笑着点点头。珠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佐清先生，请收下它……恕我鲁莽……”

“珠世，谢、谢谢。”佐清用包着绷带的手擦着眼睛。

犬神家庞大的事业和财产就这样决定了由谁来继承，尽管继承人未来几年要面临牢狱之灾。

松子满足地看着这一切，又拿了一点烟叶，放进烟管。如果这时金田一耕助多加留意，就会发现烟叶并不是从刚才的烟草盒里拿出来的，而是出自烟草盒的小抽屉，即刚才拿出怀表的那个抽屉。

“珠世。”松子一边抽着烟一边说。

“您说。”

“我还要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松子又从小抽屉里取了些烟叶塞进烟管。

“不是别的，是小夜子的事。”

“您说。”

听到她提起小夜子，竹子和梅子吃了一惊，看着松子。松子还是悠然地抽着烟，又添了几次烟叶。

“小夜子马上要生孩子了，孩子的父亲是佐智。那么这个孩子既是竹子的外孙也是梅子的孙子。珠世，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我明白。那么……”

“我求你不为别的，孩子长大之后，把犬神家的财产分一半给他。”

竹子和梅子吃了一惊，互相看了看。珠世当即说道：“阿姨，不，妈妈，我知道了。一定照您说的做。”

“好，谢谢。佐清，你也要记住。古馆先生，您是证人。如果那孩子是个有用的男人，就让他参与犬神家的事业。这也算是我对竹子和梅子的赎罪……罪……”

“啊，不好了！”

金田一耕助提起裤裙的裤脚，跑了过去，松子手中的烟管已经掉在榻榻米上，整个人也扑倒在地。

“完了！完了！完了！这烟叶，杀死若林的毒药……我没注意到，没注意到。医生……叫医生……”

但是，医生赶到的时候，这个世所罕见的杀人女魔犬神松子已经咽气了，嘴角还留着一丝殷红的血……

此时，外面冷得连雪都要结冰。那须湖畔正值寒冷的黄昏时分。

目录

序 鬼首村彩球歌考

第一部 一只麻雀如是说

村子里的骗子

魅力女孩

龟之汤的人们

蓝胡子的第五个妻子

魅力女孩回故乡

第一个盂兰盆会

村长杀手

山椒鱼

活着还是死了

用升量用漏斗喝

第二部 第二只麻雀如是说

围炉琐谈

争女婿

无声电影解说员青柳史郎

红痣姑娘

可恨的《摩洛哥》

父亲之死的秘密

八十三老妪

私生女

暴露的第一夜

日下部是哉

第三部 第三只麻雀如是说

大小金币用秤称

被用村长杀手放倒了

民间承传

文子的母亲

暴露的第二夜

金田一耕助赴神户

电话·尾巴·影集

锁失灵钥匙就打不开

送神火

跟火和水一起

最后的惊愕

金田一耕助的臆测

尾声 我只是借给他临时一用啊

序

鬼首村彩球歌考

在我朋友所办的杂志中，有一本名叫《民间承传》的小册子。这小册子是会员制发行的，数量也不是很多，只是菊判[1]六十四页的薄册子，可闲来读读居然也十分有趣。

由于“民间承传”的标题下面还附带着一行“乡土与民俗”的副标题，一看就知道这肯定是一种搜集日本各地遗存的奇俗、传说和民间故事等的刊物，所以，执笔者除了少数几位知名人士之外，其余的几乎都被那些无名投稿人占据了。

正因如此，纵然文笔并不老练，内容倒也都新鲜有趣，充满了新奇的感觉，读过之后也经常会受益匪浅。

因此我特意将其做成了合订本来保存，闲时无聊就拽出来随便翻翻，以作消遣。最近我从中发现了一篇以前遗漏掉的有趣文章。

那是一篇刊登在昭和[2]二十八年九月号刊上的文章，题目是“鬼首村彩球歌考”，对即使在当地现在也几乎已被遗忘的彩球歌进行了有趣的考证。作者的署名是多多罗放庵，但仅凭这本杂志弄不清这多多罗放庵究竟是何方神圣，恐怕也只是一篇普通的投稿吧。

在获得了金田一耕助许可的前提下，我下面要给大家讲的这个可怕的故事里，鬼首村的彩球歌作用非常重要，所以趁着发现了多多罗放庵文章的这一好机会，请允许我在此转录一下，同时也请允许我对放庵的考证加一些个人愚见，好让读者先睹为快，倒也不无裨益。

顺便说一下，“鬼首村”的读法其实应该是“ONIKOUBE村”，可一般说来，大家似乎都发讹音，读作“ONIKOBE村”。

鬼首村彩球歌

我家后院大树上

停着三只小麻雀

一只麻雀如是说

我家阵屋大老爷

好狩猎好酒好女色

最爱好的是女色

女色谁最好？升匠家姑娘

姑娘长得美，却是个大酒鬼

用升量用漏斗喝

整天泡在酒缸里

这样还说不过瘾，结果就被返还了

被返还了

第二只麻雀如是说

我家阵屋大老爷

好狩猎好酒好女色

最爱好的是女色

女色谁最好？秤匠家姑娘

姑娘长得美，却是个大抠门

大小金币用秤称

每天忙着算账忙

连睡觉的空儿都没有，结果就被返还了

被返还了

第三只麻雀如是说

我家阵屋大老爷

好狩猎好酒好女色

最爱好的是女色

女色谁最好？锁匠家姑娘

姑娘长得美，却是个小町姑娘

姑娘的锁不灵

锁失灵钥匙就打不开

钥匙打不开，结果就被返还了

被返还了

我只是借给他临时一用啊

鬼首村的彩球歌似乎还有很多，但是多多罗放庵介绍的就只有以上三节。

所谓彩球歌——据多多罗放庵所说——从儿歌的性质上来看，数量最多的是一个模式的数数歌，其次则是结尾令形式的儿歌，可无论哪一种，基本上都不具备连贯的内容和构思，一般都是随兴发展的。

而与此相比，鬼首村的彩球歌中似乎有一种比较连贯的内容，这恐怕与旧幕府时代，当地农民有意无意地想借这彩球歌来讽刺统治自己的领主政道有关吧——多多罗放庵如此评论道。

让我们先通过地图来调查一下这个鬼首村。

该村位于兵库县与冈山县的交界处，虽然距离濑户内海的海岸线还不到二十八公里，却是一个跟所有的重要交通网都不搭边、名副其实的山间盆地。从地图上来看，无论是从地形还是从交通关系上来说，这儿都理应被划入兵库县辖区，可是由于旧幕府时代的统治关系，这儿却被划入了冈山县，实在令人不可思议。

这种情况在一旦发生犯罪等事件的时候，也会给调查带来重大不便。

因此，鉴于其地形及诸多方面的关系，这里差不多已被冈山县警当成了没娘的孩子，也被交通便利的兵库县视作可有可无的存在。而这种情况也影响到我下面要讲的案件的调查。

这些姑且不提，且说在旧幕府时代，这儿曾是伊东信浓守的领地。现在，如果让我们翻看一下明治[3]元年的武家名鉴，就会发现这里的俸禄额记录得非常详细：伊东信浓守，柳间，朝散大夫，一万零三百四十三石。[4]驻地则是鬼首，即官邸所在的村子。若说这一万零三百四十三石的俸禄额，在大名中当算是最低的了。因此，连其官邸也根本达不到城的资格，在这种情况下，一般都将其称之为“阵屋”。

所以，鬼首村的彩球歌中所说的“我家阵屋大老爷”指的自然就是伊东家的先祖之一了。而据多多罗放庵考证，天明[5]时代的确曾有个领主名叫伊东佑之，此人是个荒淫好色的暴君，经常假托狩猎的名义巡视领地，一旦发现有貌美的女子，无论对方是黄花大姑娘还是已为人妻，他都会毫不留情地抢来，逼其侍寝，玩腻后，便会随便找个借口将其杀掉。伊东佑之于天明到宽正改元前后死于非命，多多罗放庵认为，他极有可能是被周围的人下药毒死的。

那么，由于鬼首村的彩球歌是影射伊东佑之暴行的，因此多多罗放庵认为，连缀在彩球歌各节末尾的“被返还了”，其实就是“被杀掉了”之意的反复。

另外，彩球歌中所唱的升匠、秤匠和锁匠之类，据说也未必就是一般意义上所说的职业，而是在旧幕府时代未被准许称姓的庶民用来与其他人相区别的商号，即使到了老百姓被正式准许称姓的明治时代乃至现在，老人们之间也仍有人以商号互称。

以上就是从《民间承传》中发现的鬼首村彩球歌的由来，谨请大家仅作为预备知识先记在心里，然后，我们终于可以开始介绍这起可怕的鬼首村彩球歌杀人事件了。

[1] 日本的一种开本规格，高约218厘米，宽约152厘米。

[2] 日本裕仁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926年到1989年。

[3] 日本睦仁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868年到1912年。

[4] 柳间类似于官品，朝散大夫为从五品下官位。

[5] 日本光格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781年到1789年。

第一部

一只麻雀如是说

村子里的骗子

当金田一耕助带着矶川警部的介绍信，乘坐着别处早已鲜见的人力车翻过仙人岭，第一次踏足这鬼首村时，正是昭和三十年的七月下旬。当然，对于当地仍残存的彩球歌之类，他当时自然连做梦都不会想到。

金田一耕助来到这个村子，也不是说一定是因为这里发生了什么案子。因为就算是金田一耕助，也并非一直在不停地追着案子跑。他不是机器，他是人。有时候当然也想享受一下不受任何打扰的静养。

为了选择静养地，金田一耕助颇费了一番脑筋，最终决定将目的地选在冈山县境内。因为从他崭露头角的“本阵杀人事件”，到“狱门岛”和“八墓村”，似乎都跟冈山县结下了不解之缘。不知不觉间，他对此地的人情风俗也产生了好感。从总体上来说，当地热情好客的风气也不由得让他感到了温情。

于是，择日不如撞日，他便只身一人拎着个手提包从东京西下，去拜访了在冈山县警本部上班的矶川警部。

跟往常一样，由于他事先并未写信或是寄明信片，所以在冷清的接待室迎接他时，矶川警部不禁瞪大了眼睛。

“今天这刮的是哪阵风啊。金田一先生，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怀念之余，警部从一开始就兴奋地大声说道。

“刚才来的啊。啊，困死我了，困死我了，看来我真是那种一坐火车就睡不着的人啊。”

说着，金田一耕助还故意眨了眨眼睛，刻意展示一下晚上坐火车睡不着的事实。

“这么说是刚到啊？难不成又发生了奇怪的案子……”

“您可真讨厌啊，警部，一看到我的脸就总是案子案子的，我又不是只知道探案……我们毕竟好久不见了，我不就是想看看您嘛。”

“哈哈，这是真的？”

“谁还能骗您……”

“那可是荣幸之至啊，哈哈。”

矶川警部用硕大的手掌抹了一把脸，满面带笑。

警部年事已高。他剪短的头发已近乎全白，而且颇为稀疏，所以肌肤看上去越发显黑。眉毛白了，额头上的皱纹也增加了，但粗矮的身躯里却仍透着一股干练，被晒成赤铜色的脸也与雪白的头发和眉毛形成鲜明的对照，看上去似乎更加稳健。有一点需要交代一下，即他数十年如一日都在警部任上，并且数年前妻子就已故去，现在是一个鳏夫。

“对了，金田一先生，你这次的打算是……”

“啊，其实是这么回事……”

于是，金田一耕助就把自己想找处清闲地方，不受任何打扰地静养一个月的想法说了出来。

“这一带有没有好的地方？最好是特别不便的地方，比如说那种跟外界完全隔绝、位于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的农村。”

“这个嘛，倒也不是没有……不过……”矶川警部望着金田一耕助那一如既往的旅行打扮——一身穿旧了的白底深色碎花衣服和皱巴巴的夏季裤裙，说道，“你还是那老样子啊，哈哈。”警部眼角刻着热情的皱纹。“行，没问题。这件事今晚再慢慢谈吧，总之坐了一夜的火车肯定是累坏了。我就先给你介绍个凉快的旅馆吧，洗个澡，好好地睡到晚上再说。我下班之后立刻就去找你。”

警部给耕助介绍了一家市内的旅馆。

当晚，二人喝光了两三瓶啤酒之后，矶川警部从浴衣里掏出一封介绍信。

“虽然应你的要求我带了介绍信来，但是有一点需要事先声明，你说的那种完全与世隔绝的地方实在是有点儿难找。这个村子也并非遗世独立。”

“啊，那也行。那个，这个怎么读？很生僻的名字啊。”

介绍信的正面写着“鬼首村 青池里佳阁下”。

“这个读作ONIKOUBE。一般都错读成ONIKOBE。”

“原来如此，真是少见的读法啊。那么，这名叫青池里佳的是……好像是个女人的名字。”

“是的，没错。这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说着，矶川警部又用他那硕大的手掌抹了把脸，“丈夫被人杀了，而且凶手至今不明。”

金田一耕助手拿介绍信，眼睛死死盯着警部的脸，说道：“这可不行，警部，白天时不是都说好了吗，我只是想不受任何打扰地休养一下……”

“啊，我知道，我知道。”矶川警部一面做着阻止对方的手势一面说道，“虽说是被人杀了，却不是最近这一两天的事，早已是二十多年前的案子了。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只不过我想说明的一点是，正因如此，你那完全与世隔绝的要求实在是太让人为难了。二十三四年前的鬼首村比现在不知要不便多少呢，可还不是照样发生了谜一样的案子。”

看来矶川警部似乎是想让金田一耕助听听那个故事。可是，金田一耕助希望的却只是一个人不受任何打扰地休养一下，所以警部也有些犹疑，不知道该不该提起这种话题。

金田一耕助考虑的却是，既然要受这个名叫青池里佳的女人照顾，大致了解一下她的身世倒也不坏。不，岂止是不坏，甚至是完全有必要，因此，他把视线从膝盖上的介绍信上抬了起来。

“听上去好像是一个很有趣的故事啊。”说着，金田一耕助露出洁白的牙齿微微一笑。那分明是亲昵地引诱对方的微笑。

“啊……是有点儿。”不知为何，矶川警部似乎有些害羞，露出一副小孩子死乞白赖地要东西般的眼神，说道，“肯听听吗？”

“嗯，那就好好给我讲讲吧。我这个人啊，一听到是二十多年的无头案就忍不住了。哈哈，我这人就这毛病……”

“那就多谢了。既然这样，为慎重起见，请先听我说明一下。”矶川警部为对方的体贴而高兴，心情顿时放松下来，语气也有了劲头，“想必金田一先生对农村的情况也比较了解，无论到哪里的村子去，当地都会有一些势力超群的大户人家。可是，这些大户却总是有死对头……比如说，狱门岛的本鬼头与分鬼头，八墓村的东屋与西屋之类。”

“说的是。这么说，鬼首村也有势不两立的两大势力了？”金田一耕助故意扔下个话茬。

“没错，没错。”矶川警部高兴地接过话茬，往前膝行两步，说道，“啊，也可以说，以前是有过相互对立的两大势力。可最近以来，鬼首村的势力版图似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案子发生在昭和七年，也就是柳条湖事变[1]爆发的第二年，当时农村在经济萧条的深渊里是如何挣扎的，想必金田一先生也还记得吧？”

“是啊……农村的萧条，也是战争爆发的重要原因之一。”

“没错，农村的次子三子问题，也是原因之一……我们先不谈这个。当时，鬼首村的两大势力就是由良家和仁礼家。此外还有一个多多罗家，这家从旧幕府时代以来就一直是村长家系，所以原本应该是一家独大，可是，由于其上一辈人与当时的家主全都不务正业，就彻底沦落了。这时候势力抬头的自然就是由良家和仁礼家了。所以，但凡与鬼首村有关的人，必须得旗帜鲜明地表明立场才行，要么是由良派的，要么就是仁礼派的。中立者绝对不允许存在。”

“就像现在的美苏两大阵营一样啊。”

“没错。在这两大势力之中，自古以来就作为大财主闻名的是由良家，这家不光是在鬼首村，在附近一带也拥有广阔的田产。你就当作这其中也有相当一部分是天上掉馅饼，从不务正业的多多罗两代家主手中得到的就是。与此相反，就当时来说，仁礼家还是新兴势力，这家主要是拥有山地。山地基本上是不值钱的，光是有山不足以与由良家对抗。不过，仁礼家当时有个叫仁礼仁平的人物，此人非常有先见之明，在大正[2]末年和昭和初年，就把自家拥有的山……名义上是山，其实就这一带的情况来说，不过是些山丘之类罢了——他就开始在这些山地里栽培葡萄。到了昭和六七年前后就成气候了，当仁不让地成了能与由良派抗衡的势力。”

“葡萄现在还在弄吗？”

“当然了，现在葡萄已成了鬼首村的一大资源。”

“原来如此，这么说，仁礼派的势力抬头也自然是理所应当了，毕竟人家给村子带来了新的产业。”

“呃，没错。仁礼仁平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鬼首村是一个四面环山的盆地，著名的葡萄产地甲州也是盆地。仁礼仁平经过一番仔细调查后，发现鬼首村在气温、湿度和日照时间等方面都跟甲州盆地酷似，于是他就在大正末年时着手尝试，经过数年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人都是趋利的，这样一来，人们都像见了糖不要命的蚂蚁一样聚集在仁平的周围。仁平摇身一变，顿时成了一个大老爷。如此一来，他对村子的发言权也大了，变成了不可小觑的势力。”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不高兴的自然就是由良家了，他们肯定得寻求个对策。”

“哈哈，金田一先生果然有眼力。没错。出于自卫的考虑，由良家也开始寻求起对策来……结果，就萌生了我下面要讲的这出悲剧。”

看到金田一耕助越来越感兴趣，矶川警部大概也来劲了，语气也变得有力起来。这倒也无妨，可他却仍装模作样拐弯抹角，弄得金田一耕助不由得偷笑。

“那您就赶紧给我讲讲那种下悲剧种子的由良家的对策吧。”

“啊，好的。”警部到底还是有点儿害羞，不由得用巨大的手掌抹了把脸，说道，“当时，由良家的主人叫卯太郎，大概有四十岁吧。在仁平爷那样的老油子看来，他充其量只是个毛头小子而已，还年轻。而且这人从小就是放在外面怕晒坏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那种，娇生惯养，不懂世故。他对仁平爷绝不服输的毛躁劲儿也起了很大作用，结果就被人钻了空子。”

“被人钻了空子？被谁……”

“骗子呗。趁农村萧条而入的骗子……由于被骗子钻了空子，结果不只是由良一家，连整个鬼首村都被弄得鸡飞狗跳。”

“骗子……您是说有骗子出现了？”

由于故事朝着意外的方向发展，金田一耕助也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没错。这骗子在杀了人之后就销声匿迹了，整个村子炸开了锅。”说着，矶川警部的脸色也变得有点儿忧郁，“那骗子自称恩田几三，这当然是假名了。那家伙于昭和六年年底前后带着一封介绍信来到了由良家。他年约三十五六岁，戴着金边眼镜，鼻子下面留着一撮小胡子，听说是个十分英俊的男子。他来到这里，就是要为村里办生产丝缎的副业……想必你也知道吧，丝缎就是在圣诞节等时候给那种装饰花哨的小树增色的东西……是用来出口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由于事情已不再是单纯的农村势力之争，金田一耕助也顿时兴趣倍增，不禁向前探身。

如此一来，矶川警部的嘴巴也更有劲儿了。

“听恩田这么一说，卯太郎觉得很有意思，于是就亲自出马了。给农户带来副业，无疑会给在萧条的谷底挣扎的农民带来实惠。农民们从卯太郎那儿听到这事后也都被吸引了。这活儿是这样的：先是由恩田把机器——说是机器，其实也是很简单的那种——借给希望加入的农户，并提供原材料，由农民们来生产丝缎，由恩田支付适当的工钱回购，最后再由农民买下这些机器……就是这样的组织方式。在农民有了钱买下机器之前，机器钱则由由良家的主人支付给恩田。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尝到这意外甜头的农民自然对由良家的主人感恩不已，而卯太郎自然也大大地露了一把脸。就这样过了一年左右，到了昭和七年秋天的时候，农民们也都基本上付钱把机器买下了。可这时，却出现了一个人，开始怀疑起恩田的做法来。这人就是我要给你介绍的青池里佳的丈夫源治郎。”

就这样，警部继续讲了下去。

[1] 即九一八事变。

[2] 日本嘉仁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912年到1926年。

魅力女孩

“我先说一下青池家的情况吧。”警部悠闲地吸着烟，说道，“青池家祖祖辈辈都在经营鬼首村外的一处温泉疗养旅馆‘龟之汤’。”

“啊，那儿有温泉吗？”说着，金田一耕助往前凑了凑。

“温泉倒是称不上。由于龟之汤的温度只有二十摄氏度左右，称作冷泉倒是更合适，所以都是把水烧热之后再进去洗的。一到农闲时节，农民们都会从附近赶来疗养。农民这个群体也真是奇怪，只有那些种稻米的才会受到尊敬，而从事其他种植的人则低人一等，会受到轻视。说得极端一些，即便同样都是农民，那些从事非稻米生产的农民、靠种菜为生的农民等都被称作下农，受到蔑视。仁礼家的仁平爷也是一样，虽然种植葡萄很成功，可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他在由良家的卯太郎老爷面前还是抬不起头来。啊，闲话休提，”说着，矶川警部弹了弹烟灰，“所以，像龟之汤的青池家之类，顶多就是个温泉场的老板而已，甚至比那些被称为下农的人还要低人一等。青池家有个次子名叫源治郎，当时二十八岁。这源治郎年轻的时候就去了神户大阪，什么活儿都干过，所以很是通晓世故。到了昭和七年中秋前后，源治郎带着妻子里佳和儿子返回了村子，返回了这龟之汤。这人在看到恩田的手法后就起了疑心。不光这样，他还把这事告诉了仁平爷，说这会不会是诈骗呢……仁平爷很高兴，似乎给了他一些钱让他来调查。仁平爷当然一直持否定意见了。总之，源治郎终于抓住了恩田的尾巴，于是独自去了恩田的家，也就是他在村子里的临时住处，想整一整他，可是……”

“却被杀了？”

“嗯，是的。”

“是怎么被杀的……被勒死还是被捅死……”

“是被打死的。当时已经是深秋了，房子里面修着地炉，地炉旁边放着斧子之类。就是用斧子往后脑勺上致命一击……”说着，矶川警部皱起眉头，“当时是昭和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现场有没有目击者？”

“没有。如果有的话应该就会制止了。”

“尸体是如何被发现的呢？”

“事情是这样的。源治郎的妻子里佳知道丈夫去整治恩田这件事。据说就在丈夫出门的时候，她还阻拦过他，让他少管闲事。可是，过了一两个小时后却仍不见丈夫回来。源治郎出门时据说是晚饭后的六点多，可到了九点他仍未回来，里佳也就担心起来，到恩田的住处去查看。”

“恩田的住处？”

“啊，这一点我必须得事先解释一下。恩田并非一直都待在鬼首村。他差不多是一个月来一次或是三个月来两次，住上两三天办完事后就离开。一开始他住在由良家，可他说这样住着不自在，于是后来就借了多多罗放庵家的一处偏房，住了下来。”

“您说的这多多罗，就是村长家系吗……”

“是的，没错。这多多罗的后裔，虽然取了个一本正经的名字叫一义，却自号为放庵，放荡不羁。由于老少两代人的挥霍，从那时起已经家道衰落，但是放庵当时仍拥有祖上传下来的房子，于是就跟名叫阿凛的第五个妻子住在那里，过着琐碎的日子。”

“第五个妻子？”金田一耕助不禁瞪大了眼睛。

警部恶作剧般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子，说道：“啊，第五个又有什么好奇怪的。这放庵啊，现在仍活得精神着呢，之后也是换了一个又一个，他总共有过八个妻子。”

“这家伙……这么说，我一到鬼首村就能见到这个逍遥的——虽然还不知他是不是很逍遥——就能见到这个有些古怪的人物了。”

“啊，他的确是一个逍遥的老爷子。毕竟从年轻时起就是一个随心所欲的人。并且，如果你去了鬼首村，还能见到另外一个奇人呢。”

“还有一个奇人？”

“啊，这个我待会儿再告诉你，就当作是消遣吧。”矶川警部像是撩拨金田一耕助的好奇心似的，又滴溜溜地转了一会儿眼珠子，说道，“我们还是继续刚才的故事吧。由于都到九点了丈夫还没回来，里佳就去恩田的住处，也就是放庵的家打探情况。可是当天晚上放庵家里也出了点乱子。第五个妻子阿凛跟他吵了架，出走了。放庵眼睛血红地从晚上起就到处寻找，可哪里都没见人影，肯定是逃到他乡去了。正当他破罐子破摔大口喝着闷酒的时候，恰巧里佳来访。里佳往偏房里一瞧……”

“结果发现源治郎被杀了？”

“没错，脸都探进了地炉里……”

“脸探进了地炉里……”金田一耕助一愣，重新打量一下警部的脸，突然大声笑了起来，“警部，我真是服了您了。我又彻底落入您的股掌之间了。”

“不，不，不！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伸出硕大的手掌，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故事的顺序就是这样的……”

“算了——那尸体就连面目都无法识别了吧？”

“算是吧，反正损毁相当严重。”

“但肯定是源治郎？”

“那当然，因为不只是里佳，就连源治郎的父母和哥嫂也都承认是他呢。”

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急躁起来。“有打斗的痕迹吗？”

“没有，并未发现打斗的痕迹，但明显有一种慌忙中弄得乱七八糟的痕迹。”

“后来凶手就杳无踪影了吧？”

“呃，是的。恩田几三从此完全销声匿迹了。”

“那家伙真是骗子？”

“金田一先生，这一点无论怎么调查也弄不清楚。当然，如果从结果来看，明显是诈骗，因为他把那么昂贵的机器推销给农民，活儿也从此就中断了。可是，如果仔细分析一下此前一年的工作情况，倒也未必就是诈骗，因为他都按时足额地支付了工钱。恩田代理的那家丝缎公司也查清楚了。公司是在神户，但在杀人案发生前不久就倒闭了，因为受到了三十年代美国经济大萧条的冲击——那场大恐慌让罗斯福因新政露了一把脸。”

“所以，连公司那边也不清楚恩田的事？”

“不清楚。公司那边说，只要交了保证金谁都可以入伙，所以连身份调查也没好好弄。那个名叫恩田几三的人究竟是一开始就带着诈骗的目的隐匿了身份，还是说，他的确是受了大萧条的影响，没想到事业受挫，还导致了欺诈，甚至杀了人，于是就潜逃了……当时正好柳条湖事变爆发不久，正是适合躲藏的时候。所以，大家都猜测他是把从农民那里筹集来的钱席卷一空，飞到中国了吧……”

矶川警部的声音里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感慨，但金田一耕助明白办案人员那种让凶手逃掉时的悔恨……

“后来村子里怎么样了？”

“最丢面子的自然是卯太郎了，原本这人就没有脑子，也没有分辨力。虽然农民损失的百分之多少是由他自掏腰包补偿的，可他还是招致了农民的憎恨，沦为笑柄。他一直闷闷不乐，又过了三年，到了昭和十年就死去了。”

“您刚才说由良家曾经是大地主，那战后呢？”

“被那场农地改革运动完全整垮了，但幸亏山并不是被解放的对象，卯太郎的遗孀敦子也十分干练。丈夫死后，她把虚荣和面子全都扔掉了，虚心向仁平爷求教，开始种植葡萄。战后虽然她家也得救了，可昔日的势力早就没了，现在的鬼首村已完全是仁礼家的天下。”

“那个叫仁平的老爷子还活着吗？”

“不，仁平爷已经死了。继承了家业的嘉平比老爷子更厉害。卯太郎死的时候，他与寡妇敦子之间就有种种传闻。他是现在鬼首村的当家人。”

“你刚才说到了源治郎是次子，那个名叫里佳的女人后来也一直待在鬼首村吗？”

“啊，里佳……最可怜的就是里佳了。丈夫出事的时候，她正怀着身孕，结果却目睹了丈夫的残酷之死……”

“流产了吗……”

“没有，倒是平安地产下来了。是个女孩，可那女孩……”说着，矶川警部皱起眉头，“啊，你可以自己去看看，一去就会明白……在这一点上里佳很不幸，但在另一方面却又是幸福的，因为哥嫂两人并没有孩子。于是，源治郎和里佳所生的那个名叫歌名雄的孩子就继承了龟之汤。这孩子经常来帮助母亲。”

金田一耕助用探询的目光望着警部，说道：“警部您常常往鬼首村跑？”

“嗯，是时常到龟之汤疗养。里佳是个爱动笔的女人，盂兰盆节和过年的时候都会写信问候，因此我对村子里的情况还是比较了解的。”

说到这里，对话中断了一会儿。金田一耕助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警部，您可是激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啊，既然这样，那就请您顺便把平时不说的话也都说了吧。您刚才说，如果到鬼首村，还能够见到另一个奇人，那到底是……”

“啊，那件事啊……”矶川警部用几乎要把人吸进去般的眼神直盯着金田一耕助那乱蓬蓬的头发，然后突然奇怪地说，“金田一先生，想必你偶尔也会看电影，有时也会通过收音机或电视听听流行歌曲吧？”

“是的……”

“啊，恕我失礼了。其实是这样的。恩田几三在村子里滞留时，一个铁匠的女儿别所春江一直在他身边伺候。那春江在昭和八年生下了一个私生子……一个女孩。父亲不用说就是恩田了。即便不是恩田的孩子，生下私生子也遭人戳脊梁骨，她生下的偏偏又是村民们恨之入骨的骗子和杀人凶手的孩子，自然更招风了。可是，这春江却很坚强，把女儿千惠子寄养在父亲蓼太那儿，作为蓼太夫妇的女儿入了户籍。把千惠子寄养好后，她就离开了村子去神户做了女佣，后来又把千惠子接到了身边。战争中没有办法，娘俩就又回到了蓼太夫妇身边。到了昭和二十三年，这二人又像被轰出去似的离开了鬼首村，当时千惠子已是虚岁十六岁。我说的这个千惠子，已经变成了不起的人物……”

“了不起的人物？”

“她就是大空由加里，现在的大红人，在舞台上一亮嗓子，一场演出就会进账几十万……一上电影那就成了魅力女孩，变成不知迷倒多少男人的神秘女人……”

金田一耕助不禁握起了双拳。“既、既然这样，大空由加里回到鬼首村是为了什么？”

“去年，她为她的外公外婆，也就是户籍上的父母，建造了被誉为由加里府邸的豪华住宅。她不久就会回来。鬼首村就不用说了，连县里的报纸也早就轰动了。”

当头戴巴拿马帽、身穿白底深色碎花衣服和皱巴巴的裤裙的金田一耕助在人力车的摇晃中越过仙人岭的时候，鬼首村就是处于这样一种状态下。

龟之汤的人们

自从金田一耕助在鬼首村村畔的温泉疗养场龟之汤卸下行装，过了十多天后，就到了八月。

正如在乡下的温泉疗养场经常见到的那样，龟之汤的房子也是古旧的木质二层楼，比起旅馆，倒更像是宿舍般煞风景的构造。

这儿的温泉场跟箱根或伊豆的温泉旅馆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语。

趁着农闲期从附近来疗养的人们，基本上从炒菜锅、煮饭锅到米、盐、酱汤、酱油等都会带来，自己做饭，有的甚至连被褥都会带来。这些人都是三五成群地共同生活，完全就跟集训一样，龟之汤只是为他们提供宿舍和浴场而已。这似乎就是这种乡下温泉场的一般风俗。

可是，偶尔也会出现像金田一耕助这样的普通客人。为了这种客人，龟之汤还特地建了一些平房，土是土了些，但旅馆设施一应俱全。客房有五六间，里面有室内浴池，龟之汤一家的日常起居也在那里。说是一家，现在也只有女主人青池里佳、儿子歌名雄、女儿里子和女佣阿干四人而已。农闲期客人挤满的时候，也会临时雇用女佣。

女主人里佳五十岁左右。矶川警部说，昭和七年她那被杀害的丈夫源治郎当时是二十八岁。假如夫妻俩相差三岁，时至昭和三十年的今日，算起来她应该也有虚岁四十八了。

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怎么看也不下五十，可她并非步履蹒跚。她身材高挑，乍一看有点儿纤弱，却给人一种很稳健的感觉。

正值夏天，平常都是穿简便夏装，但她绝没有散漫之感，头发总是拢得很整齐。到金田一耕助房间的时候，也总是非常用心地换上和服。与其说是关西风格，倒更像是京都女人的风格，皮肤肌理细腻，瓜子脸，以前肯定是个相当美的女人。

只不过，由于年轻时曾直面过巨大的悲剧，她总给人一丝阴郁与凄凉的感觉，言语也不多。这大概就是她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老的缘故吧。但她做事比较周全，说话实心实意，比起那种话有些多、给人轻薄之感的人更能给人好感。

儿子歌名雄今年虚岁二十六。他在附近镇上上旧制中学期间，学制变成了六三三制。当时这一带的农村子弟中，即使有上中学的，也多数在学制改成六三三制后撑不下六年来，上到新制中学的初三就辍学了，里佳却让儿子一直读到了高中。

金田一耕助对这个名叫歌名雄的青年很感兴趣。

歌名雄不愧在高中时代做过棒球投手，五尺七寸的体格十分魁伟，肌肤也像母亲一样十分细腻，一副五官立体的面孔，实在是个美男子。帮着打理家业的同时他还种地，在后山上种了葡萄。由于劳动，脸色晒得阳刚健康，看上去十分稳重。每当在葡萄田里的时候，他总是快活地唱着流行歌，歌喉柔和动人，唱歌的样子也不错。

总之，歌名雄就是村里的罗密欧，是姑娘们心中的白马王子，但对母亲里佳来说，这似乎成了她的心病。

由于出了大空由加里这个大明星，不只是这个村子，就连附近一带的男女青年之间也都流行起了爵士乐和流行歌曲。这一带的盂兰盆节跟东京的不一样，要晚一个月，据说村里的青年现在还时常聚在一起商量，打算在盂兰盆节请大空由加里来，举办一场盛大的歌咏比赛。只不过，大空由加里现在仍未来。

歌名雄的妹妹里子是父亲被杀的第二年，即昭和八年出生的，今年虚岁二十三。金田一耕助一次也没见过那姑娘。在龟之汤家人所住平房侧翼的后面，有一个连着走廊的土墙仓库，里子似乎总是躲在那里。

一天傍晚，金田一耕助散步回来的时候没有走正门，无意间从后木栅门走了进去，当时一个正在院子里的年轻姑娘逃也似的跑进了仓库。望着她的背影，金田一耕助不禁咽了一口唾沫。

矶川警部在提到那姑娘的时候，似乎眉头紧皱不愿多说，而从她那么怕被人看见的情形来看，肯定有不得已的隐情吧——金田一耕助对她还在娘胎里时就发生的可怕惨剧的影响反复进行猜测。

当天晚上，金田一耕助就向伺候他吃晚饭的女佣阿干悄悄刺探起这件事来。

“傍晚，我在院子里看到一个年轻姑娘的背影，那就是这家的小姐里子吗？”

“对对，这么说您见过阿里了？”

“啊，也只是瞥了一眼背影而已。她总是待在仓库里吗？”

“是。”

阿干只是在简便夏装的膝盖上滴溜溜转着托盘，不肯回答。

阿干今年二十七八岁。她曾嫁到附近的农家，由于跟婆婆处得不好就逃了回来。娘家这边又是她嫂子当家，也无法待下去，于是她就求里佳让她做了龟之汤的女佣。里佳管教严厉，可阿干依然有些松垮，而且生性话多。今天却不知是怎么回事，竟什么也不说。恐怕这个话题被女主人严厉禁止吧。

“可是，年纪轻轻的姑娘，天天闷在仓库里不出来，她也真受得了。”

“阿里身子骨弱。”阿干依然嘴巴很紧。

这一带的语言跟纯正的冈山方言并不一样，中间还夹着一多半播州口音。播州口音和兵库神户一带的语言很相似。

“身子骨弱？哪儿不好？”

“心脏。说是稍微走一点儿路就喘不上气来。”

那大概就是心瓣膜病之类吧。妊娠中的母体由于过度疲劳和深受精神打击会给胎儿的心脏带来影响，医学上也经常这么说。可是，只是这样就那么怕撞见人，也实在是太奇怪了。

“里子在仓库里一整天都在干什么呢？”

“这个嘛……”阿干依然在膝盖上转动着托盘，心不在焉地歪着头，“一般都是在读书。她是一个非常喜欢读书的姑娘。”

“读书？都读些什么书呢？”

“这个……”阿干放松的嘴角上只是露出一丝暧昧的微笑，让人摸不着头脑。

金田一耕助只好放弃，问这个女人也没用，她对别人读的书之类恐怕是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吧。

金田一耕助正想再找个问题问问，没想到却被阿干反将了一军。

“先生，您真关心阿里的事啊……来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您每天都不觉得无聊吗？”

“不，我到这儿来就是找无聊的。人一旦无聊，寿命就延长了。”

“哎，说得可真轻巧……看来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啊。”

如果有钱我就不会来这穷乡僻壤了——金田一耕助刚想开口，还是打住了。这话说出来会侮辱龟之汤。

有关里子的事情，恐怕再怎么问，也不会从阿干这儿得到一丝答案，死心的金田一耕助于是转换了话题：“这个就先说到这里吧。对了，大空由加里还没来吗？整个村子似乎很期待啊……”

金田一耕助本想哄对方高兴才这么说，没想到阿干却顿时脸色大变，这让他很是吃惊。

阿干身子小小的、圆润可爱的脸蛋像是撒了面粉的年糕般胡乱搽着香粉。这张脸眨眼间就变成了般若[1]的模样。

“那种人！”阿干用仿佛吐出脏东西似的尖锐语气说道，“那种女人有什么好的，我真是弄不懂大家为什么会这么捧她。”

她圆溜溜的鼻子用力哼了一声，样子实在是不寻常。看来，她对大空由加里抱有极大的反感。

“阿干，你应该见过大空由加里吧？”金田一耕助又小心翼翼地探问起来。

“一直都没见过，疏散到这儿的时候她还是个又黑又脏的小丫头呢。”阿干嫌脏似的皱起眉毛。

“那在她红了之后也没有见过？”

“她一次都没回来过。不过，她照片都上杂志了，胸部和屁股全露了出来……一个女人居然那么不要脸。虽然不关我的事，可连我都替她害羞脸红呢。不过，说到底，她充其量只是锁匠家的女儿的私生女吧。”

“锁匠家的女儿？”金田一耕助追问道，“我听说，由加里的母亲是铁匠家的女儿……”

“不是，所谓锁匠其实是商号。我们这一带大家一直都有商号，比如我们家就叫笊篱匠。”

由加里家的商号是不是锁匠，当时金田一耕助并没怎么在意。当他后来从这商号中发现重大含义的时候，已经有三人被从这世上抹掉了。

“先生，您是如何看的呢？”

“我怎么看……”

“那种女人真的好吗？那种半裸的女人……”

“这个嘛，倒也未必就不好。毕竟我也是男人嘛，哈哈。”

金田一耕助含蓄地赞其为魅力女孩，结果，阿干却不乐意了。

“哟，吓死人了！”阿干竟怒目而视，现出一副气冲冲的样子，可接着不知想起了什么，她竟突然又沮丧起来，“你们男人啊，大概都这个德行吧。就连歌名雄那样的人都迷恋那种女人呢，又是要搞什么欢迎会，又要搞歌咏大会，都不知道该怎么好了。你们男人可真是可怕。”

金田一耕助吃完后，阿干收拾完饭桌，说道：“那我走了，先生，有事请按铃。”她有气无力地退了出去。

金田一耕助不知为何突然一怔，再也无意和阿干调侃，默默地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

如今逗留在龟之汤的只有金田一耕助一人，所以他真的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不受任何打扰地享受着慵懒。

如前所述，龟之汤位于鬼首村的村郊，离最近的人家也有近两公里之遥。它背靠着山丘，山丘上是成片的葡萄架，上面已经挂满了琥珀色的葡萄串。往门窗大开的房间里一躺，新鲜的果香一阵阵袭来，令人心旷神怡，还有那满耳朵欲把人诱入梦乡的布谷鸟的啼叫。这种感觉实在是久违了。

金田一耕助来这里并非是为重新调查二十多年前的案子。他不欠矶川警部那种人情。他只是顺其自然而已，如果能听到一点儿就留意一下，至于由良家后来如何了，仁礼家现在又是如何繁荣之类，他根本无意一一调查。他几乎每天都待在龟之汤旅馆里，偶尔读读书，或整理自己处理过的案件的笔记，除此之外终日都迷迷糊糊。他真是像猫一样享受着闲暇时光。

即使早晚散步的时候，他也几乎不去村子里，顶多就是在后山的葡萄田里溜达溜达。尽管如此，他来到这里之后，还是见了相当多的人，而且还跟其中一人很是亲密。

因为这里是温泉疗养场，眼前的那二层楼共同宿舍的娱乐室——当然现在空无一人——似乎变成了村里青年的集会场所。

自从来到这里，除了龟之汤的人，金田一耕助最早打招呼的就是多多罗放庵。倒也不是他刻意去见放庵。抵达这里的翌日，当他想去比室内浴池大很多的公共浴池尝试一下时，放庵恰好就在那儿。

公共浴池与二层楼的共同宿舍以走廊相连，从院子里也可以直接进入。整个浴池是一处人字形屋顶的木质建筑，非常空旷，男女间分开。走进去一看，只见铺着地板的房间里放满了笸箩，墙壁上嵌着镜子，只是镜子上的水银已经脱落，几乎成了摆设。房间里面有玻璃门，门后是灰泥涂抹的洗澡处，再往里则是一个二十叠[2]左右的大浴池，蓄满了洗澡水。只有放庵一个人在浴池里，光溜溜的脑袋浮在水面上。

金田一耕助只是用眼神跟他打了个招呼，然后立刻跳进了水里。他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说不定这人就是放庵，因为对方那皮肤松弛的脸庞给人一种与众不同的感觉。

冬天时洗澡水是用柴薪烧热的，夏季时由于客人少，干脆直接用冷泉。金田一耕助后来才知道，虽然这洗澡水的水温跟太阳晒热的水差不多，但洗澡费却是免收的。温度正适合把身子惬意地泡在里面。

“恕我冒昧，矶川警部介绍的那位先生就是您吧？”

金田一耕助正哗啦哗啦地洗浴时，放庵忽然跟他搭起讪来。看来，矶川警部在介绍信中使用了“先生”的字眼。

“啊，我是金田一耕助，请多关照。”

“我叫多多罗放庵，基本上就跟个隐士一样。您跟矶川警部是……”

“啊，只是一般认识而已。”

金田一耕助含糊地应道，但对方却并不在意，只是问了诸如身体哪儿不舒服啦、要逗留多久等泛泛的问题，后来又问道：“您是做什么的？”

“啊，只是写点东西。”金田一耕助当即回答道，这是他为这种场合准备好的一贯答案。

“这样啊。”放庵似乎相信了金田一耕助的话，并未再问都写什么东西之类的多余问题。这大概就是这浪荡之徒的性情吧。“我先走了……祝您愉快。”打完招呼之后，放庵便出了浴池。

放庵到底有多大年纪呢？恐怕得过七十了吧，但精神却仍很矍铄，个头矮小却很硬朗。只是，他的右手有点儿不好使，不灵便地用着毛巾。

放庵似乎每天下午都到龟之汤来，那之后金田一耕助跟他在公共浴场邂逅过两三次，对话也逐渐坦诚起来。

“在这样的乡下，您肯定也觉得无聊吧。有空就到我家去玩吧。虽然的确破败，却只有我一个人，不需要拘束。”

在邀请了金田一耕助之后，他还告知了路线等信息。

老板娘里佳不喜欢议论别人，但据多嘴的阿干说，拥有过八个妻子的放庵，去年第八个妻子也终于跑掉了。

[1] 日本传说中一种内心充满女性的忌妒与怒火的妖怪。

[2] 日本计量房屋面积的单位，1叠约为1.62平方米。

蓝胡子的第五个妻子

金田一耕助接下来见到的这故事的主要人物，就是据称现在掌管着鬼首村的仁礼家家主嘉平。

那是来到这儿的第二天晚上八点左右。与金田一耕助的房间呈垂角的偏房的一个小房间里，突然传来来了三味线的声音，他不禁一愣，竖起了耳朵。声音并不嘈杂，大概本来的调子就是这样吧，总之是用指甲悄然弹着。和着流经附近的溪水声，听起来像房檐滴水一样，啪嗒啪嗒作响，很是风雅。

金田一耕助起身来到走廊上，却只看到了院子树丛对面圆窗上的灯影，并未见到人影，也没听到有人在和着三味线吟唱。即使有，那人也肯定只是在低声轻唱吧。

当时金田一耕助还不知道里子一直躲在仓库里，还以为是里子弹的。可那儿并非龟之汤家人所住的侧翼，现在正值农忙期，也不可能是村子里的人在玩耍。难道是有客人带着艺伎从远方住进了这里？正瞎猜时，阿干正好来沏茶。

“有客人？”

“是。”阿干微笑着答道。

“什么人？外边来的？”

“不是，是仁礼当家的。”

仁礼当家的……金田一耕助不禁瞪大了眼睛。

若说这仁礼家的家主，金田一耕助听说过其名叫嘉平，但在这农忙季节，他究竟跟谁在玩乐呢？

“您认识仁礼当家的？”阿干瞅着金田一耕助的脸色，现出探问般的眼神。

“啊，也谈不上……只是听说是村里最有钱的财主……弹三味线的是谁？难道连艺伎也来了？”

“不是，是老板娘。”

“老板娘？”金田一耕助再次瞪大眼睛，“老板娘作陪？”

“嗯。”

“还有没有其他人？”

“没有，就他们俩。”

“那仁礼当家的经常过来吗？”

“哎，经常。”

“仁礼当家的一来，老板娘就要亲自弹三味线作陪吗？”

“哎，仁礼当家的去年死了老婆，难免会孤单寂寞，呵呵。”阿干意味深长地抿嘴一笑，甩手离去。她似乎是专门想说这个才来泡茶的。

自此之后，嘉平似乎隔上三天便来一次，一来就在偏房的里间让里佳弹三味线，饮酒作乐。

里佳看上去老成持重，可只是在面对像金田一耕助这样的外人时才这种态度。往好里说是殷勤郑重，往坏里说则是警惕而冷淡。在无话不谈的村民之间，说不定里佳风韵犹存，仍大受欢迎呢。如此说来，在嘉平来的晚上，金田一耕助在走廊跟里佳碰过面。略带醉意的她光彩照人，看上去比平时年轻了不少，这让金田一耕助着实吃惊。

金田一耕助最初跟嘉平搭讪也是在澡堂里，但不是在公共浴池，而是在室内浴池。

时间大概是他来此之后的第八天晚上。吃过晚饭，正当金田一耕助泡在室内浴池里，倾听着附近溪流的潺潺声时，更衣处的门忽然被打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金田一耕助隔着玻璃门瞥了那男子一眼，立刻就断定是嘉平。嘉平大概是在家里洗了澡来的吧，穿着整洁的浴衣，飞快脱掉之后，便慢吞吞地走进浴池里。

“晚上好。”

大概是早就预料到金田一耕助在吧，嘉平面带潇洒的神色微笑着，主动打起招呼来。

他大概有六十岁。体格健壮，皮肉却很娇嫩，看着并不像是农民。身高至少有五尺七寸，斑白的头发剪得很短，一看就是大度之人，与家主的身份很是般配。

“晚、晚上好……”金田一耕助慌忙在水里还礼。

嘉平钻进浴池里，先是哗啦哗啦地洗浴，聊了一会儿无关紧要的闲话，突然把恶作剧般的目光投向金田一耕助。

“对了，金田一先生，”他微笑着说道，“我今晚才听老板娘说，您是受矶川警部的介绍来这儿的，是吗？”

“呃，是的。”

“于是我想起一件事来。我一直以为您的姓氏读作KANEDAICHI，所以，老板娘说起KINDAICHI先生时，我怎么也对不上号。可今晚听说是矶川警部介绍的，我就一下想了起来。哈哈，我听说事先打招呼时，您说自己是写文章的……”

“啊，是的……”金田一耕助不禁有些慌乱，哗啦哗啦地弄起洗澡水来。原来嘉平了解金田一耕助的事。

“哈哈，是写侦探小说吧？啊，失礼，失礼。”嘉平依然用眼睛微笑着，“那位矶川先生也真是个执着的人啊。当然，正因如此也才会尽职尽责啊……”

“此话怎讲？”

“金田一先生，关于二十三年前的诈骗犯一事，想必您也从警部那儿听说了吧？”

“听说过大概……”

“警部当时就怀有疑问。这儿老板娘的丈夫，那个名叫源治郎的人被杀的事，您也听说了吧？”

“是的。”

“听说源治郎的头探进了地炉里，所以连样貌都分辨不出来了。矶川先生对此感到疑惑。被杀的人是否真的是这儿的主人源治郎，一切都还很难说。假如被杀的并不是源治郎，而是骗子……毕竟连样貌都很难分辨了。这种可能性当然也是有的。如果被杀的真的就是骗子，那这儿的老板肯定还在某处活着。假如他还活着，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回到这儿来。这就是警部的猜测。因此，他现在似乎仍很执着地关注着这边……”嘉平喘了口气，一面直视着金田一耕助的脸，一面又说道，“说不定，正因如此，您这次才来到这儿来吧？”

“没有的事……”金田一耕助连忙打断他，“真是冤枉我了。当家的，我只是来这儿静养的……”

“当家的……原来您早就知道我是谁了啊。我还听说，您和放庵先生也相识了……”

“哈哈，听您这么一说，我好像就是为了破解二十多年前的案子才来这里到处溜达的啊。”

“真的不是这样？”

“我真的只是单纯来静养的。虽然警部告诉我以前的确发生过这种事……”

“是吗？”

嘉平小声咕哝了一句，脸上掠过一抹失望的神色，金田一耕助不禁觉得有些奇怪。莫非此人也希望自己将那个案子再查一遍？若是如此，又是为什么呢？

“金田一先生，我还以为您这次前来，是想正好趁着那个骗子的私生女也回来的机会，查找一些线索之类的呢。”

“啊，这纯属偶然。不过，有必要的话，我倒也想向您请教一下当时的情况。”

“嗯，那我随时恭候……”

“引发起那案子的由良家之后怎么样了？”

“由良家的卯太郎因为这件事于昭和十年就故去了。他们家被弄得乱七八糟，战后也遭遇了种种变故……不过，他们家靠种植葡萄好歹撑了过来。”

“那个叫敦子的遗孀还好吗？”

“那个人已经完全变成一个老太婆了。对了——”嘉平又露出恶作剧般的眼神，说道，“您从警部那儿听说了吧？她跟我曾一时……哈哈。”

“是的……这事是真的？”

“说起来也够丢人的，是对方主动投怀送抱的。送到嘴边的肉不吃是男人的耻辱，于是我就不由得……当然，这事被后来故去的父亲知道后，我狠狠地挨了一顿训，于是立刻就分手了。哈哈，也可以说是我太幼稚吧。那一年我四十一岁，那个人则是三十八岁。”嘉平难为情地哗啦哗啦弄着洗澡水，摇晃着肚子笑了起来，但很快又恢复了庄重的脸色，“您有空就到我家来坐坐吧。我给您仔细讲讲当时的情况。您的事我谁都不会说的。”

当晚嘉平似乎仍是在里佳的作陪下喝了一杯才回去，但这一次结束得比平时要早。

金田一耕助之后在白天的公共浴池也跟放庵见过面，而他第一次主动造访放庵住处已是八月七日傍晚的事了，即正好来这里第二周的时候。

事后想想，其实金田一耕助已经在这一天无意接触到了即将发生的残忍案件的端绪。

从放庵的闲居到龟之汤步行需半小时左右，是距离龟之汤最近的人家。从放庵家再走十五分钟左右，就是屋舍稀稀落落的鬼首村。

放庵的闲居端端正正地建在山阴一处大沼泽的边上。金田一耕助造访的时候，沼泽里开着一片白菱花。像油纸伞一样把树枝伸到屋顶的松树上，茅蜩正在匆忙地鸣叫。

真是一处名副其实的闲居，除了修着地炉的餐室兼厨房之外，就只有一个四叠半的小房间。墙壁是粗灰泥墙，屋顶没有铺瓦片，也没有贴天花板，而是用细竹编的，历经岁月后已变成了暗淡的红褐色。风雅倒是风雅，但也格外凄凉。

好在放庵是爱干净的人，房间清扫得很干净。即使隔着用柑橘箱贴上废纸做成的桌子与放庵对坐，金田一耕助也未产生一丝不洁的感受。

“怎么样，金田一先生，这住处还算不错吧？”不知为何，放庵今天的心情很好，“您看，从水上吹过来的风简直是天下一品。即使在这个村子里，能建这种房子的也是舍我其谁啊，哈哈。”

从池塘上吹来的风的确清爽无比，但不知从哪里跟过来的古塘的臭气却让人有些吃不消。不过，习惯了之后大概也就感觉不到了。

“金田一先生，您来得可真是时候啊。”

“怎么……”

“其实我正想着去求人呢，可是又怕让人笑话，正犹豫着呢。您先看看这个。”说着，放庵红着脸取出一样东西来。是一个非常花哨的桃色信封。

放庵脸上浮出羞涩的微笑，说道：“您来到这里已十多天了吧，想必有关我的事情也有所耳闻了。我这个人啊，从年轻的时候起一共娶过八个妻子。这您听说了吧？”

“啊……”金田一耕助重新打量对方的脸。

那个娶了八个妻子又逐一杀死的西洋蓝胡子恐怕长着一副凶恶残忍的面孔吧，而眼前这个蓝胡子却非常平和甚至优雅。明明一直过着荒淫无度的生活，可他似乎没有受到多大影响，依然拥有与年龄并不相称的神态，衰老的痕迹并不明显。

“在八个妻子当中，既有我不满意而赶出去的，也有厌倦了我自己逃走的；既有年纪轻轻就被赶走的，也有都年过五十了还逃走的，哈哈。”放庵抹了把脸，说道，“那个，给我寄信的，是我第五个妻子，名叫阿凛。她来信说想回到我身边。”

金田一耕助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凝视着他。这蓝胡子的第五个妻子阿凛，不正是昭和七年案子发生时的那一个吗？

放庵似乎并未注意到金田一耕助的脸色，继续说道：“请您读读这个。写的东西并不下流。”

他看上去像孩子一样高兴。

金田一耕助没有办法，只好把目光投向放庵硬塞过来的那张女性专用的信笺上。

信笺上是一片流畅的女性的笔迹，内容就像是老人的絮叨一样，反复地说自己也上了年纪，渐渐变成了孤家寡人，听说你至今也仍是孤身一人，所以就想回到你身边，跟你一起生活，从前的事情彼此付诸流水，一起和睦地度过时日无多的将来云云。

“原来如此。”金田一耕助不禁有些被打动，说道，“这是件好事啊。”

收回信笺后，放庵满眼放光。“先生也如此认为吗？我当时虽觉得她很可恨，可看到她的道歉信后又觉得她很可爱，于是想赶紧给她写一封回信，可您看看我……”

说着，放庵哆哆嗦嗦地伸出右手。看来这只手已很久不用了，跟左手相比似乎已严重退化。

“所以，我正想找人代笔，正巧先生就来了。劳驾，能否照我说的帮我写一下？”

“好的，小事一桩。既然我能帮上忙……”金田一耕助爽快地答应了。

“是吗，那太感谢了。那就有劳您了。”放庵兴高采烈，连忙在纸箱做成的桌子上摆放好信笺、信封和钢笔。

“那么，就请这样来写吧。”

于是，在放庵的口授下，金田一耕助写了起来，大致内容是：既然这样，那你随时都可以回来，我这边也是一个人，正缺个伴儿呢，今后咱们和和美美地过日子，我老了，也老成了，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胡来了，决不会慢待你，请看到信后立刻回来……原本放庵还想摆摆架子，可大概是太高兴的缘故吧，不知不觉间就谦逊起来，金田一耕助则帮着适当地润色了一下。

放庵读了一遍后，说道：“先生，真的是太感谢了。您可真帮了我大忙了。”

“顺便信封也帮你写了吧。”

金田一耕助翻过阿凛的信封，只见上面写着“神户市兵库区西柳原町二——三六 町田先生转栗林凛女士”。

金田一耕助一面写一面说道：“放庵先生，字写得不错啊，是阿凛女士的笔迹吗？”

“哪里，哪里，她怎么可能写得这么漂亮呢。肯定是跟我一样请人代写的。”

由于第五个妻子要回来，放庵像个孩子似的高兴得手舞足蹈。正因为是在这种当口上，金田一耕助也不好意思再提起那个案子。这一日的访问只好以为放庵代笔写信而告终。

鬼首村的兴奋似乎与日俱增。大空由加里将在十一日抵达的消息也正式传来。村子里的男女青年每晚都聚集在龟之汤共同宿舍的娱乐室里，商量欢迎会的事情。

大空由加里回来的前一天，即八月十日，是死于昭和十年的由良卯太郎的忌辰，龟之汤的里佳从过午时分起就前去帮忙张罗法事。傍晚金田一耕助因事翻越了仙人岭。翻过仙人岭后就是兵库县，那里有一个名叫总社的小镇。金田一耕助要在那个小镇上办些事，如果晚了就打算住在那里。这些他跟龟之汤已事先说好。

当金田一耕助爬上山岭的时候，四周已是暮色沉沉，山岭这边和对面都已开始闪烁起灯火。

在山顶一带，金田一耕助与一名老太婆擦肩而过。

老太婆用手巾左右折角包着头，背着一个大包袱，因此上半身弯得几乎都贴在一起了，脸一点儿也看不见。手巾下面露出的白发和腿上细条纹的劳动裤给人印象还深一些。脚上穿着已脏得变成灰色的布袜，趿拉着没有后跟的草鞋。大概是为了防日晒吧，腿上似乎还绑着绑腿，手上也戴着手背套……

当然，这些都是事后才回想起来的，金田一耕助当时并没这么在意。

擦肩而过的时候，老太婆把头埋得更深了，嘴里还咕咕哝哝。

“打扰了，我叫阿凛。已经回到村长那儿了。还请多加关照。”

老太婆用勉强能听清的声音咕哝了一句后，就啪嗒啪嗒地趿拉着草鞋朝鬼首村方向下山而去。听到这些，金田耕一助不禁一愣，停住脚步。

过后，每当回想起当时的情景，金田一耕助总是不由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除此之外，还有五六个人也跟这老太婆打过照面。老太婆每次都重复着同样的台词，可是由于那弓腰的姿势和当时的昏暗暮色，竟没有一个人能看清她的脸。

昭和三十年八月十日黄昏时分，这名自称是阿凛的老太婆犹如一个过路的妖魔翻过仙人岭来到鬼首村，那不祥的包袱里包着令人的血液都会凝固的恐怖和战栗，还有无法解开的无数谜团……

可是，这天傍晚，金田一耕助做梦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啊，那就是蓝胡子的第五个妻子阿凛啊。”

金田一耕助当时反倒是带着一丝温暖的感动，径直转过身，大步朝仙人岭对面下山而去。

魅力女孩回故乡

金田一耕助原本的打算是，如果有可能，他当夜就返回龟之汤，所以连手电筒都准备好了。可他最终还是被迫在总社住了一晚，因为到了九点左右当地突然下起了大雷雨。

金田一耕助深知山里气象变化剧烈，可当夜的大雷雨之猛烈还是让他有种久违的感觉。在山间滚动的雷鸣剧烈地摇晃着大地。瓢泼大雨足足下了两个小时。

幸亏金田一耕助早就考虑到了万一会住在总社的情况，事先已向龟之汤的里佳打听过，所以立刻就跑进了一家名叫井筒的乡土客栈。井筒的老板娘叫阿纯，是从鬼首村嫁过来的。

阿纯急忙关上木板套窗。金田一耕助站在偏房房间的走廊里，朝仙人岭方向望去，只见耀眼的闪电正在拼命地撕裂昏暗的天空。不绝于耳的雷鸣声中，不时还会传来一阵阵咕咚咕咚震透心底的声音，大概是打在地上的霹雳吧。像瀑布一样倾泻的雨中，有时还能望见火柱般的东西。

金田一耕助想，今夜是放庵与第五个妻子久违的合欢之夜，天气却变得如此糟糕，这似乎很滑稽，也很可怜。

可是，假如当时金田一耕助知道古塘畔放庵的茅屋中正在上演的一幕，假如他知道那时正在发生何种事情，想必他也不会如此悠闲地待在这里。

这些先不说，大雷雨到了十二点左右也收兵了。一觉醒来，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又是一个大好天气。

十点左右的停电及各处漏雨的嘈杂声扰得金田一耕助半夜都没睡着。第二天早晨，当他在井筒的偏房房间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时，已经九点多了。他醒来似乎是因为远处传来了烟火的声音。他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听着烟火声，半梦半醒地想着：啊，是吗？原来今天是魅力女孩回来的日子啊。

金田一耕助迷迷糊糊地想起了村里的青年们商量着在大空由加里衣锦还乡那一天一大早就放烟火的事。不久，他察觉到从木板套窗的缝里射进来的刺眼的阳光。

完了！他这才完全清醒过来。

金田一耕助从被窝里坐起来，慌忙拿起枕边的手表。指针已经指向了九点三十分。他连忙打开木板套窗一看，外面艳阳高照。

金田一耕助失望地眨眨眼睛。他本打算今天尽量早起，趁凉快的时候返回鬼首村，而且跟老板娘也打了招呼。从总社到鬼首村有六公里，大约是一个半小时的行程。在炎炎夏日翻山越岭实在是讨厌。纵然是搭乘人力车，他也不想再次感受那遮阳篷的闷热。

“抱歉。过来叫过您一次，可看您睡得那么香……”

当金田一耕助坐在很难说清到底是早餐还是午餐的饭桌前，已经十点了，亲自服侍的老板娘阿纯惶恐地耸着肩膀。

“啊，没事。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那今天就顺便在这边待一天，等起了凉风之后再回去就是。”

“实在是抱歉。本以为昨晚下了雷雨后会凉快一些，可没想到居然热成这样。”

阿纯似乎也热得厉害，用小千谷绉绸袖口擦拭着鼻翼的汗。烈日下砰砰乱响的烟火声似乎越发搅起了暑气。

“昨晚的雷雨也真是猛，有没有受灾？”

“据说鬼首村的后山塌陷了两三处，不过既然烟火放得那么热闹，看来也没什么大事吧。”阿纯盯着金田一耕助的脸，说道，“先不说这个了……听说先生就逗留在龟之汤，莫非是跟那个名叫大空由加里的人有关？”

“不……只是凑巧赶上了而已。那姑娘倒是挺有人气。老板娘认识那姑娘？”

“不，千惠子的事我倒不大清楚，至于她的母亲春江嘛……”

阿纯大概快有五十了，那么在那个案子发生的昭和七年前后，她应该已经结婚了。

金田一耕助还是试探着问道：“你在昭和七年前后，就已经嫁到这边来了吧？”

“哎，已经到这边了，连孩子都有了。对了，先生，那个叫春江的经常到我家来呢，还跟一个男人一起。”

金田一耕助不禁一怔。“男人？你是说姓恩田的骗子？”

“哟，您也知道这事了啊。”

“我都已经逗留了两星期，再加上大空由加里的事，当时的事自然就知道了。那，老板娘，你认识那个姓恩田的人吗？”

“啊，起初是村长介绍来的——您认识村长吧？”

“熟着呢。就是放庵先生吧？我还到他家玩过呢。”

“哎呀，是吗？那我真是太高兴了。我啊，我从小就招村长疼爱，受了他不少照顾。把我介绍到这家做媳妇的也是村长。他可真是个喜欢帮人的好人。大概是他太老实了吧，结果才让狡猾的骗子骗了，真是可怜啊。”

由于认识放庵，阿纯似乎突然信任起金田一来，说话的语气也热情起来。

“对对，说起来，那个姓恩田的男人，还借住过放庵先生家的偏房呢。”

“没错。他们在那里连知心话都没法子好好谈，所以就悄悄来我这儿幽会。当时的春江，我记得才刚十七岁。我这边虽是做生意的，可十七岁也实在是太早了，当时我还跟我尚未去世的孩子他爸说起过这事，说现在的姑娘可真是不敢大意之类。可村长是那么开通，还笑着说，别管，别管，如果妨碍了人家谈恋爱，小心被马踢死呢。”

“那个案子发生的时候，你肯定吓了一跳吧？”

“那还用说……”

“然后，警察就知道了恩田把这里当作幽会地点的事？”

“先生，其实是这样的，”阿纯把膝盖往前探了探，说道，“当时我家孩子他爸是一个非常小心的人，他为这件事苦恼不已，就跟村长商量。结果村长说，别管了，别管了，就算是警察来调查，也用不着一一说实话，什么幽会的旅馆之类，用不着一一说出来，别管了，别管了，别管了就是。村长当时就是这么说的，最后警察也就没有发现，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村长这个人啊，根本就不把警察之类的放在眼里，‘别管了，别管了’是他的口头禅。当然，正是因为什么都没管，才出了那档子事，呵呵。”

当谈到村长的时候，阿纯眼里不由得透出一股怀念，而绝没有厌恶的感觉。

“对了，那个恩田最后竟连身份都没弄清楚。老板娘你也不知道那个男人的来历吗？”

“先生，那个人到底是东边的骡子还是西边的马，我才懒得去管呢。只是春江就可怜了。后来她多次到我这里来问有没有信儿，每次都哭得很伤心。当时生的那孩子，没想到竟这么有出息……人的命啊，您说谁会知道呢？”

阿纯感慨万分，可对金田一耕助来说，担心的事情在别处。

“说不定放庵先生知道些什么呢。”

“这个嘛，我就不清楚了。村长这个人啊，一直有些超凡脱俗。还有，先生，我总觉得恩田这个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做出那种坏事来的人。当时孩子他爸也这么说。可是，正因为年轻吧，才造出那么多孽来。”

“造孽……”听到阿纯的话，金田一耕助不禁一愣，重新打量对方的脸，“这么说，那个恩田除了由加里的母亲之外，还跟别的女人……”

“啊，您看我这张嘴……”阿纯分明是说漏了嘴，被金田一耕助一逼问，不禁现出了慌乱的神色，“啊，先生，这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那您就慢慢休息……午饭就不用做了吧？”

大概是为自己都一大把年纪了还管不住嘴而懊恼，阿纯收拾完饭桌之后匆匆撤走了。

金田一耕助目送着她的背影，飞快地思索着。

从阿纯刚才的话来看，恩田似乎除了春江之外还有其他女人。可那女人是谁，都从没有听矶川警部提起过。由此看来，这丑闻一直被隐藏在黑暗中，只被像阿纯这样的生意人察觉到而已。无论如何，当时对井筒的忽略，不能不说是调查当局的一个重大疏漏。

可是，这一切正如阿纯刚才所说，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金田一耕助调整了一下心情，拿起阿纯刚才拿过来的报纸。打开社会版一看，上面全都是大空由加里的报道。

除了由加里的照片之外，上面还刊登了她为蓼太夫妇修建的所谓由加里府邸的照片。尽管已在村里逗留了十多天，可由于不跟龟之汤在同一个方位，金田一耕助还不曾看见过那房子一次。但从照片上来看，的确是非常气派。据说建筑样式主要是依照蓼太夫妇的愿望设计的。由于是东京来的工匠建造的，总有一种东京山手一带豪宅的感觉。

这些暂且不提，金田一耕助在读报道的过程中，竟发现了两个意外的名字。

昭和二十年三月，遭遇了神户大空袭而跟母亲一起疏散到鬼首村的千惠子，虚岁十三，在鬼首村的小学里度过了一年。当时的同学由良泰子和仁礼文子两个姑娘畅谈了由加里的童年往事。这倒没什么，可由良和仁礼这两个姓氏却引起了金田一耕助的注意。

由加里的同学今年应该是二十三岁。从年龄上来说，泰子会不会就是卯太郎的女儿，而文子会不会就是仁礼嘉平的女儿呢？龟之汤的里子也是二十三岁，当然也应该是同班同学了。

这个发现让金田一耕助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慨。

就算仁礼家无关紧要，可由良家和青池家却应该跟由加里的父亲有着很深的恩怨。就说眼前，里子的父亲是被由加里的父亲杀死的，而泰子的父亲也是因为由加里父亲的事情才去世的。用句老话来说，由加里就是泰子和里子杀父仇人的女儿。而且，犯下如此大罪的杀人凶手的女儿现在要衣锦还乡，而身为仇敌的由良家的女儿——尽管只是外交辞令——还是致了欢迎辞。

鬼首村的烟火仍在持续，正午之后，总社的镇上也开始放烟火了。金田一耕助正惊讶，阿纯端着满满一玻璃盘水蜜桃走了进来。看来，她似乎也想说点儿事。

“桃子都凉好了，请吃一些吧。”

“啊，多谢多谢。对了，老板娘，这个镇上也开始放烟火了啊。”

“这也太夸张了，简直像天子驾临似的……”阿纯剥着水蜜桃苦笑道。

战争期间军队曾修过一条从神户通往作州的路，这条路从这个镇的旁边经过，如今已成了公共汽车的通道。据说大空由加里就开着车走这条路。

为谨慎起见，金田一耕助试着问了问由良泰子和仁礼文子的事，结果跟自己推测的完全一样。他顺便又从阿纯的话里获悉，由良家现有五口人，掌管这一家的则是今年已八十三岁的名叫五百子的老婆婆。据说，就连号称八幡神的敦子在这位老婆婆面前都抬不起头来。顺便说一下，所谓八幡神指的就是巾帼英雄神功皇后。

“哈哈，这么说，敦子比男人还厉害？”

“她早就得了这个名声。不过，先生，俗话说女人聪明反误事，女人太聪明了也是件麻烦事。据说大家会上恩田的套，从根由上来说，也是敦子夫人劝丈夫造成的。”

“也就是说，卯太郎是被吹了枕边风？”

“没错没错。那家当家的，怎么说呢，是一个成熟稳重的人，敦子夫人则是那种从不服输的人。不想输给仁礼家，结果就落得那种下场。正因如此，据说就算是婆婆五百子隐退了，她也仍抬不起头来呢。”

另外三人则是继承家业的儿子敏郎和媳妇荣子，以及名字登上了报纸的泰子。原本在敏郎和泰子中间还有一儿一女，可是儿子在战争中送了命，女儿则嫁为人妇，所以现在的由良家就只有以上五口人了。敏郎已虚岁三十五，前年从西伯利亚复员归来，去年刚结婚，现在还没有孩子。

“敏郎也够可怜的，被关在西伯利亚那么久，好容易回来了，水田和农地却全让人没收了……看来恶事做多了终会遭报应，终究不会长久。”

“啊，你说的骗村长的骗子就是由良家？”

“我刚才也说过，卯太郎是第三代，虽然持重一些，可之前的两代据说都是残酷无情的人，名声很坏。”

金田一耕助顺便又问起了仁礼家的事情。阿纯说这一家现在有八口人，其中包括去年变成鳏夫的嘉平，以及继承家业的儿子直平和儿媳路子。直平今年三十六岁，战争一结束就从中国东北地区返回，结了婚，育有三个孩子。另外还有今年二十六岁的次子胜平和小女儿文子，总共八口人。嘉平还有两个女儿，但已经出嫁了。

“可是，老板娘，”等阿纯说完后，金田一耕助接着开口道，“我刚才读了报纸，觉得有些奇怪。恩田几三的女儿与由良、仁礼两家的姑娘，还有龟之汤的女儿，这四人全都同岁，过去都在同一个班上吧？”

阿纯并未立即回答，而是低着头剥水蜜桃，所以看不到她的表情。等她过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不知为何声音有点儿沙哑。“是啊，先生，是这样的，就连村长也很担心呢。”

“村长担心什么？”

“也没什么……村长说，春江那娘儿们，花大把的钱建房子倒也算了，根本没必要把千惠子带到乡下来。这样弄不好会发生奇怪的事情呢……”

“老板娘你觉得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吗？”

“不，是村长这么觉得。他那人就那样，以此为乐。先生，桃子都剥好了，快吃吧。”不知为何，阿纯有些闪躲似的，有意避开金田一耕助的视线。

“啊，多谢。”金田一耕助咬下一口冰凉的桃子，陷入思考。

这些人……村长和眼前这人一定是知道些什么，知道隐藏在昭和七年那案子背后的重大事实。可是，事到如今，即使问他们，他们恐怕也不会说了。

“那个……”金田一耕助大口啃着水蜜桃，心血来潮般开口说道，“老板娘认识那个叫阿凛的人吧，就是村长的第五个妻子……”

“啊，熟得很呢……”阿纯露出奇怪的眼神。

“她现在已经回到村长身边了呢，哈哈。”

金田一耕助的心口热乎乎的，可阿纯却相反，愕然瞪大了眼睛。“先、先生，您、您、您是什么意思？”她完全是追问的语气。

“什么意思？就是阿凛主动说，双方都上了年纪，想重归于好。我还为村长代笔回信了呢。”

于是，金田一耕助就把前些日子写信的经过和昨晚在山岭上碰到自称是阿凛的老太婆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阿纯一听，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老板娘，怎、怎么了？阿凛回来有什么不对吗？”

“不……先生，”阿纯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对阿凛的来信，村长是怎么说的？”

“他非常高兴，像小孩一样手舞足蹈呢——老板娘，到、到底是怎么了？”

由于阿纯脸色太差，甚至露出了恍惚的神色，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正当他不由得站起身来时，外面忽然传来叫喊声，几个年轻男女闯了进来。

第一个盂兰盆会

天下所有这种旅馆都具有相同的构造，从外到里是一个通院。从通院一窝蜂地闯进来的是鬼首村的青年男女，三男两女，其中还有龟之汤的歌名雄。男人们全都兴高采烈。

“咦，你们几个一起……这到底是怎么了？”对于刚刚险些昏过去的阿纯来说，五名青年的出现犹如一剂兴奋剂。她慌忙用袖口擦擦眼泪，问道：“有什么事吗”

“妈，妈，”混在青年们中间，兴奋得脸蛋像李子一样通红的是井筒的年轻儿媳阿照，“太棒了！我刚才听胜平说，大空由加里要来这儿呢！”

“哎，千惠子要来这儿？那可是大喜事。”

“那可是天大的喜事。”一名青年一屁股坐在外廊上。

“咦，有好东西啊。”青年满不在乎地把手伸向水蜜桃，故意转着眼珠子说道，“阿姨，您可不能慌啊。听说千惠子在回村之前要来这里休息一下，刚才神户那边给村公所打电话了。”说着，青年便大口大口地啃起桃子来。

金田一耕助认识这名青年。村里的青年男女在龟之汤共同宿舍的娱乐室集会的时候，总是跟歌名雄一起领唱的就是他，大家都叫他阿胜。照阿纯刚才的话来看，这应该就是嘉平的次子胜平。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珠子恶作剧般滴溜溜乱转，跟嘉平很像。虽然仪表和块头似乎比老头子差了一些，可他今天头发向左分得特别整齐，开领的衬衫也整洁簇新，颇有男子汉的风度。

“歌名雄，是真的吗？”

“啊，阿姨，是真的。”歌名雄从容地微笑着，他平时也总是这样，“千惠子的母亲怕来得太突然吓着阿姨，希望能事先通知一下，所以特意打电话捎口信。于是，我们就受助理之托来通知了。”

“哎呀，这春江，还真记得我啊。”阿纯既惶恐又感激。就算是对由加里母女抱有一点儿反感，恐怕也瞬间烟消云散了。

“瞧您说的，正因为记着，才说要顺便过来一趟吧。不不，是吩咐。阿姨，您可不能慌了手脚，得给她们国宾待遇才行啊。”

“哎呀，哥，说什么国宾待遇……”

“文子，国宾待遇不行吗？”

“不行，太夸张了。你说呢，泰子？”

“呵呵。”

“阿胜，要我说，应该是村宾待遇。你说呢，五郎？”

“这个嘛，没什么可说的。她可是我的姑母。”

“五郎，别说什么姑母了。千惠子够可怜的。”歌名雄一如往常，沉着地提醒道。

这五郎应该就是别所蓼太的孙子。从血缘上来说，他跟千惠子是堂兄妹，但从户籍上来说，千惠子却是他的姑母。他今年二十二岁左右。

“哈哈，村宾待遇？降低了这么多啊——哎呀，阿歌、五郎，你们都快来吃桃子啊，冰得可好了。阿姨，可以吗？”

“可以，可以，快请吃吧。阿照，还愣着干什么？多拿些桃子过来。那个，胜平，春江和千惠子什么时候能赶到这里？”

“说是四点左右到。现在快两点了，还有两个小时。”

“哎呀，大家特意来通知这件事……”

“啊，是的，也是顺便来这里迎接她们——毕竟是受国宾待遇的女性嘛。”

“哎，所以连文子和由良家的姑娘也都……”不知为何，阿纯有些哽咽。

“不，阿姨。她们主要是怕反应太冷淡了，别人会说她们是嫉妒由加里发迹，因此才屈尊前来迎接。”

“哥，你可真讨厌。你要这么说的话，我们现在马上就回去。是吧，泰子？”

“呵呵。”

“哈哈，抱歉抱歉，我收回刚才的话。阿姨，其实是阿歌发起的，所以大家二话不说就来了。村里这些姑娘，只要是阿歌开口，就没有不听的。”

胜平耍着贫嘴，大口大口地啃着水蜜桃。可是，这贫嘴却并不辣毒。

“阿歌可是村里的罗密欧啊。”五郎也啃着水蜜桃，若无其事地说道。看来这五郎是个活宝。

“阿胜也别说这些傻话了。”歌名雄黝黑的脸不由得变红了，“对了，阿姨，是不是要准备一下啊？我们可以给您帮忙。”

“哟，你看我，都高兴糊涂了。阿照，你赶紧把后面的阿姨叫来，不打扫打扫房间怎么行……大家都在这里等千惠子吗？”

“是的。”

“对了，歌名雄认识这位先生吧？是你家的客人。”

“我认识。金田一先生，失礼了。”

“歌名雄，有点儿吃不消了吧？”

“哈哈，您就别笑我了，乡下人也要面子的。阿姨，我们这边没事，您赶紧忙去吧。”

“好的好的，那大家就请自便吧……”

阿纯不自觉用袖口擦拭着眼睛出去了。歌名雄转身面向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先生，我来介绍一下。这是仁礼胜平，青年团的团长。这是别所五郎，是由加里的亲戚。这是由良泰子，旁边的是胜平的妹妹文子。”

金田一耕助一一点头致意。“刚才已经在报纸上看到两位小姐的芳名了。听说你们和大空由加里小姐是同学？”

“是的。”泰子回答道，又跟文子对视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

金田一耕助从刚才起就很吃惊。这一带的女人大多颧骨凸出，是人们常说的那种塌鼻梁、扁平脸的丑女人，龟之汤的阿干等人便是典型。可泰子和文子却不同，两人都称得上是美女。

两人年龄相同，但泰子看上去更成熟一些，大概是言谈举止中有些高傲的缘故吧。长脸，高鼻梁，水灵灵的大眼睛……她是标准的美女，事实上，是那种纯日本式美女。如果苛刻一些来说，正因为她五官端正到了无可挑剔的程度，反倒是缺少了一丝圆润和甜美。从现代标准来看，有点儿传统，缺乏个性。不过，泰子似乎自觉是个美女。

与泰子相比，文子显得天真无邪。她的五官给人一种轻松感，有很多地方离美女标准很远，比如宽下巴和地包天。地包天会给人一种坏心眼的印象，可在她身上却别有一番俏皮的魅力。还有那最惹眼的虎牙，大概算不上美女标准，在她那里却别具魅力。跟胜平一样，她也有一双滴溜溜地转来转去的淘气眼睛，大概是遗传自父母吧。这张并不完美的脸却透着一种生动美。

“对了，歌名雄……”金田一耕助打量着两人，忽然意识到一直盯着人看很失礼，于是回过神来似的朝歌名雄转过头来，“你家的里子小姐，跟她们也是同班吧？”

“是的，但她上的那个学啊，却是时去时不去的。”

“听说她心脏不好？”

“嗯。”

“但小学还是上了吧？”

“嗯。”歌名雄含糊其词地应着。

“那时候里子还是个孩子，情窦未开呢。”五郎在一旁剥着水蜜桃，若无其事地咕哝了一句。察觉到大家的视线后，这才一愣，缩缩脖子。

“哎，什么意思？”金田一耕助刚想问，话却卡在了喉头。

气氛变得十分紧张，尤其是文子，她盯着五郎，眼神明显带着严厉谴责的意味。在这视线的直刺下，五郎像乌龟一样缩起脖子，惶恐不已。令人尴尬的沉默蔓延开来。

“哦，对了对了，”歌名雄忽然记起什么似的说道，“金田一先生，我差点儿忘了。本想着见到您后最先说这件事的。有一位客人来找您呢。”

“客人……”

“是矶川警部。说是休假了就过来了，今天上午刚到。”

“啊，是吗？”金田一耕助的脸上不由得浮出了微笑。

休假倒也不假，不过，自己来这边都已经两星期了，矶川警部这次来，更主要的恐怕就是想打探自己有没有掌握一些线索吧。虽然嘴上说不感兴趣，可事实上，金田一耕助却在不知不觉间被案子吸引了。当意识到这一点时，他不禁苦笑起来。

“金田一先生，您打算怎么办？我妈说如果方便，请您跟我们一起回去。我们在由加里到达之后，就会排成车队回去。”

“啊，谢谢。我还是一个人回去吧，太阳落山后我就溜达着翻山岭回去。警部要逗留一段时间吗？”

“哎，说是要休养一个星期左右。”

“这样啊，多谢了。”

鬼首村青年团的成员们此后就各自忙活起来。

大概是阿照去到处招呼的吧，一听说大空由加里要来，总社的青年男女顿时全涌到了井筒外面。他们大部分是来看热闹的，其中还夹杂着本镇青年团的干部，看来他们已就大空由加里欢迎会的准备事宜事先碰过头了。

金田一耕助被独自一人留在了偏房，旁观这乱哄哄的场景。不久，当众人期待已久的四点钟到来的时候，在绚烂的烟火当中，大空由加里与她的母亲终于乘车赶到了井筒。一瞬间，以井筒为中心的总社顿时沸腾起来，那情形说成是痉挛都毫不过分。

可是，台风眼却总是平静的。井筒周围的轰动情形事后都上了报纸，金田一耕助却像听潮似的，一面听着外面的喧嚣，一面恍恍惚惚地陷入沉思。

让金田一耕助担心的并不是大空由加里，而是刚才阿纯的态度。当阿纯听到放庵的第五个妻子阿凛回来的消息时，那震惊的样子似乎更近乎恐惧。为什么？

由于由加里要来，院子里连忙洒了些水，而在院子对面，绚烂的世界此刻正被开启。以当红的魅力女孩为中心，青年男女们欢快的联欢应该正在上演。与此相比，放庵与第五个妻子之间的故事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可事实并非如此，因为这两个世界是被眼睛看不见的强大羁绊联结着的，一种黑乎乎的、不祥的羁绊……

见鼻尖上全是汗的阿照急匆匆地路过，金田一耕助叫住了她。

“阿照，由加里来了吧？”

“是的，现在正在休息。”

“就由加里和她母亲两个人？”

“不是的，还有一个像是经纪人，据说是发现并培养由加里的人……”

“他们什么时候从这儿出发？”

“刚才都洗过澡了，大概马上就会出发吧。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他们如果不上路，我好像也出不了这个门啊。外面人山人海吧？”

“哎，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仿佛这是一种无上光荣似的，阿照非常兴奋。过了一会儿，歌名雄来了。

“金田一先生，一起走吧。我们现在就出发。”

“算了，我还是等这喧闹结束后再走吧。有点儿吃不消了吧，歌名雄？”

“哈哈，简直是一塌糊涂。”

歌名雄离去后不久，外面忽然响起了叫喊声，似乎是汽车因为蜂拥的人群动弹不了了。怒号和吵嚷持续了一阵后，汽车引擎的声音才终于远去。虽然事不关己，可此时金田一耕助还是松了一口气。

“哎呀，实在是失礼了。忙乱得连照顾您都忘了。”

当阿纯仍带着一脸兴奋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又过了一阵后了。

“是啊，没想到这么闹啊。老板娘，累坏了吧？”

“确实是累坏了。不过，人家连以前的事都还记着，一口一个阿姨地叫着，还真让人高兴呢。还带了那么好的礼物。”阿纯一脸感激，频频地擦着泪水。

“那真是太好了。老板娘，太阳好像不怎么毒了，那我也赶紧回去吧。请结账吧。”

“哎呀，您这就回去了啊？”阿纯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可她立刻像改变了主意似的站了起来。

一小时后，金田一耕助来到了仙人岭。正好又是昨天那个时刻，四周已经是沉沉的暮色。连鬼首村的烟火都停歇了，喧嚣之后的静谧似乎包裹了山岭下的整个村子。

金田一耕助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过来，便停了下来。当他发现追过来的正是阿纯时，不禁一愣。“老板娘，你这是去哪儿？”

“啊，去村长家送中元节礼物……”说着，阿纯便朝金田一耕助走过来。

金田一耕助不禁又一愣，心里忐忑起来。都这个时候了还去送中元礼物，也太奇怪了吧？“对了，老板娘，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阿凛回来这件事，有什么奇怪的吗？”

“先生，”阿纯的声音似乎格外无力，“您刚才说曾给村长代笔写过回信，那回信发往哪儿？”

“这个嘛，门牌号记不清了，好像是神户一个叫西柳原的地方，我记得收信人姓町田……”

阿纯的肩膀顿时一哆嗦，靠得离金田一耕助更近了。“您昨天傍晚在这岭上遇见了一个叫阿凛的人？”

“啊，就在再往前一点儿的地方。当时她还从对面主动打招呼说，她叫阿凛，已经回到村长那儿了……”

“先生！”阿纯顿时现出一种毛骨悚然的神情，一把抓住金田一耕助的袖子。

“老板娘，到、到底是怎么了？那个叫阿凛的人难道有什么奇怪的吗？”

“是……如果是那个阿凛——村长的第五个老婆阿凛，她早在今年春天就死了。而且，这个月的十五日就是阿凛死后的第一个盂兰盆节。”

说着，阿纯用袖口掩住眼睛，像个孩子似的抽泣起来。

村长杀手

在暮色越来越浓的仙人岭顶上，金田一耕助不禁愣住了。

他就是在再往前走一点儿的地方跟那个自称是阿凛的老太婆碰面的。时间正好是现在这时候，当时的情形跟现在一样，四周也是暮色沉沉。老太婆背着一个大包袱，上半身弯得几乎都贴在一起了，脸一点儿也看不见。由于用手巾左右折角包着头，她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那露出的乱蓬蓬的白发。

“打扰了，我叫阿凛。已经回到村长那儿了。还请多加关照。”

老太婆用勉强能听清的声音咕哝着，朝鬼首村方向下山而去……老太婆那没后跟的草鞋发出的啪嗒啪嗒的阴森声音，至今仍清晰地回荡在金田一耕助耳畔。

“老板娘！”金田一耕助不由得看了看四周，用非常有力的声音说道，“是真的吗？那个叫阿凛的人——放庵先生的第五个妻子去世的事……”

“是的，千真万确。我还到神户参加葬礼了呢。”

“老板娘！”金田一耕助刚要问，可立刻又改变主意似的环视一下四周，“咱们先走吧。边走边说。”

“好的……”阿纯顺从地点点头，用衬衣的袖口擦了擦眼泪后，挨着金田一耕助走了起来。

“这么说，老板娘跟阿凛还有血缘关系……”

“是的，阿凛是我去世的父亲的远亲，原本做过艺伎。是我父亲把她介绍给村长做媳妇的。还有，先生刚才所说的神户那个姓町田的人，其实是我父亲的堂妹的婆家，在西柳原开饭馆。阿凛跟村长分手之后，吃了不少苦头。战争结束后，她就一直在町田的店里干勤杂工。去年年底得了病，最终在今年春天……在四月底的时候就不行了。”

阿纯又扯过衬衣的袖口擦拭起眼睛。阿凛去世的悲伤已不算什么，死去的阿凛造访村长这一事实带来的冲击才更让阿纯像个孩子似的惊恐不已。

“阿凛多大年纪了？”

“啊，今年该是五十八岁。”

昨天那个自称阿凛的老太婆看起来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那么，村长他……他不知道阿凛去世的事吗？”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先生，您代笔写信的时候，村长真的不知道阿凛去世的事吗？”

“啊，一点儿也不知道……看上去还非常高兴。”

“啊！”阿纯倒吸了一口气似的，说道，“若是这样，看来是真的不知道了。”

“老板娘，阿凛去世的事，你告诉过村长吗？”

“没有……那个时候，村长很生气。因此，就连我们夫妇都一时得罪他了呢……”

“即便如此，你也仍觉得村长应该知道这件事吧？”

“是的，因为据说町田那边通知村长了。”

“发了讣闻吗？”

“是的。”

“不过，村长却并没有去神户，是吧？”

“是的。村长在其他事情上都很注重情分，可这次他不仅没露面，连封吊唁信都没有。由此我想，他的气大概是至今都没消吧，因此我也没敢在他面前提起阿凛。”

这时，金田一耕助正好来到了昨天跟那老太婆擦肩而过的地方。“老板娘，就是在这一带。昨天我跟那自称阿凛的老太婆就是在这里擦肩而过的……”

“啊！”阿纯害怕地叫了一声，紧紧抓住金田一耕助。她眼睛上翻，脸上分明是毛骨悚然的表情。

金田一耕助大概也被感染了，只觉得不寒而栗，不禁环顾暮色。

眼前有一棵大杉树，树下有一座小庙，小庙前的花插里的红色百日草已经枯萎。从山顶往下一望，只见沉浸在薄雾中的鬼首村已到处升起袅袅炊烟。乍一看还是一副跟平常无异的平和景象，可这背后会不会孕育着什么不祥的东西呢……

“我也跟你一起到村长那儿去看看吧。我好像也担心起来了。”

“好，先生，请务必去一趟。我总觉得很害怕……很害怕……”

“哈哈，难道老板娘觉得是阿凛的幽灵去找村长了？”

金田一耕助加快脚步，笑着说道，但笑声却有点儿干涩，卡在了喉咙里。若是幽灵倒还好说，可若是这里面有什么阴谋……顿时，一种莫名的不安涌上来，让金田一耕助越发加快了脚步。

“这……这种事像我这样的人怎么能搞明白，可这不正巧是阿凛死后的第一个盂兰盆节嘛。”阿纯叹口了气，“还是说，是有人在恶作剧？”

“你觉得会有人这么做吗？”

阿纯不知在想什么。她盯着双脚默默走了一会儿，然后泪汪汪地望向金田一耕助。

“跟村长恶作剧毫无意义啊……”说着，她露出孤寂的微笑。

“先不说是不是恶作剧，我问你，在这村子或是附近，有人知道阿凛去世这件事吗？”

“这个……”阿纯低下头来，“只要村长不说，应该不可能有人知道。”

在金田一耕助看来，村长放庵是一个颇为自傲的人。正因为是阿凛主动致歉，他才会那么兴高采烈，否则他对阿凛的气一定不会消。大概是没消气，才既没去参加葬礼，也没发吊唁信吧。恐怕就连提起这逃跑的妻子的名字，他都会恨得痒痒吧。像这样一个人，会随便把阿凛去世的事告诉别人吗？

不！

想到这里，金田一耕助突然感到自己很愚蠢，不禁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先生，怎、怎么了？”阿纯不安地朝金田一耕助回过头来。

“没、没什么……”金田一耕助摘下帽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道，“老板娘，咱们快点赶路吧。”

“好吧……”阿纯看起来越发不安了。她观察着金田一耕助的脸色，小跑着跟紧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金田一耕助思索起来。神户那边已经向放庵发出了讣闻。如果接到了讣闻，放庵肯定就知道阿凛已不在人世，那么前些日子的信当然就是假的了，他当然会察觉到这一点。

可是，放庵当时那手舞足蹈的高兴模样……金田一耕助对放庵仍不怎么了解，但照今天在井筒从阿纯那儿听到的消息来看，放庵似乎是个很难对付的人。阿纯亲口说过“村长这个人啊，一直有点儿不食人间烟火”。

如果是这样，难道说自己让那老头儿耍了？可他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呢？

这件事还存在着另外一种可能，即放庵根本就不知道阿凛死亡的事。如果真是这个原因，由此又会产生出三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神户那边虽然声称已发出了讣闻，可实际上并没有。第二种可能是，讣闻并没有投递到。最后一种可能则是，讣闻投递到了，放庵本人却并没有看到，可能是被人故意或偶然地拿走了。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放庵究竟是否撒了谎已经不重要了，总之前些天的信是伪造的这一点确定无疑。而且，伪造信件的人也无疑已于昨天傍晚翻过山岭来到了鬼首村。

金田一耕助不禁又打了个寒战，浑身像被浇了凉水似的，不由得感到一丝恐惧。

阿纯刚才说：“跟村长恶作剧毫无意义啊……”

没错，正因如此，事情才越发恐怖。而如果意义真在这儿，原因真在这儿，那恐怕就不怎么可怕了。其实不用阿纯说也知道，去欺骗戏弄像隐者般的放庵的确毫无意义。可是，这只是形而下的问题。那形而上的问题……比如说，放庵手里掌握着有关昭和七年案子的某个重大机密，情况自然就不同了。金田一耕助担心的正是这一点。

“对了，”金田一耕助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还是回过头对跟在后面的阿纯说，“昭和七年的案子，就是龟之汤老板娘的丈夫被杀的案子……”

“啊？”冷不防听他提起那桩恐怖的杀人案，阿纯不禁一愣，眯起了眼，“那案子有什么……”

“那天晚上，就是那个叫源治郎的人被杀的晚上，我听说阿凛跟村长吵架离家出走了……”

“啊，那天晚上，阿凛是来我家了……”

“你家？”

“嗯，没错。在我丈夫的说和下，我们本打算天亮后就把阿凛送回村长那边，村长也说天亮后就来我家。可是，大概是因为那桩案子吧，村长没来。我们也觉得在这个当口上没法把阿凛送过去，于是就打算再留她住上一两天，没想到她竟然从我家逃走了。虽然后来通过警察找到了，可她已经有了别的男人。结果村长当时就气坏了，说是我们夫妇故意放她走的。”

“他们夫妇吵架的原因是什么？”

阿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村长那人啊，从小就我行我素惯了。在某些方面他能把事情看得很透，有些方面他却又十分难缠。对了，人们不是常说吗，对外人好的人一回到家里就很难伺候。随着不如意的事越来越多，他的脾气也越来越大。他经常动粗，阿凛也就渐渐待不下去了。”

当到达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幸亏金田一耕助和阿纯都准备了手电筒。两人刚来到村公所前，一群年轻人就从里面蜂拥而出。

“啊，金田一先生，您刚回来？”打招呼的是歌名雄。他黝黑的脸上露出洁白的牙齿，嘴角挂着爽朗的微笑。

“啊……由加里小姐怎么样了？”

“我们正要赶上门去呢。”从旁插话的是五郎。

“五郎，什么叫赶上门去啊，说话别那么难听。”胜科在一旁责备道，“金田一先生，是衣锦还乡的魅力女孩要招待她那些青梅竹马的伙伴，也就是我们。承蒙抬爱，我们这些村里的年轻绅士……”

“阿胜，你也算是绅士？”

“五郎，你这个傻瓜，我不都说是我们了吗？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更正一下。除五郎之外，我们这些年轻绅士……咦，井筒阿姨，您也在啊。您这是要去哪儿？”

“啊，我有点儿事去村长家一趟……”

“阿姨，回去之后请跟重吉和阿照说一声，”歌名雄从旁插话道，“具体内容我们从今晚开始商量，但大致情况千惠子也都知道了，后天十三日到十六日的晚上，我们要在阵屋遗址举行盛大的盂兰盆会舞。”

伊东信浓守阵屋的遗址现在已变成了小学，可人们却不叫它学校，仍习惯叫它阵屋遗址。

“好的，谢谢。”

“走吧！”

五六个年轻人兴冲冲地离去，金田一耕助和阿纯朝相反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从村公所到放庵的茅屋步行大约要二十五六分钟。沿途山路曲折，若将这段距离换算成直线距离，也得耗费不少工夫才能走完。

放庵的茅屋就在由村道稍微往山里走一点儿的地方，如前所述，屋子背倚着片古老的大池塘。村民们都把这片池塘塘称作吃人塘，似乎是说人一旦掉进去就没命了。换言之，这池塘很深。

离开鬼首村的最后一片村落后，四周突然暗了很多，放庵的茅屋安然矗立在天鹅绒一样的黑暗之中。里面并没亮灯，这让两人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放庵并不是喜欢夜间串门的人，而现在离睡觉时间尚早。

“喂，村长先生，我是井筒的阿纯，您在吗？”先叫门的是阿纯，她的声音从一开始就在发抖。

“放庵先生，放庵先生，我是金田一耕助。您已经休息了吗？”

金田一耕助和阿纯轮番叫了两三次，可里面始终没有任何回应。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因紧张和恐惧而面无血色。

“难道是出去了……”

阿纯自我安慰道，声音却明显在颤抖。

“总之，我们先进去看看再说。”

门没有锁。金田一耕助率先走进屋里，阿纯也提心吊胆地跟了上来。茅屋不大，用手电筒一扫就一览无余。上一次金田一耕助和放庵迎面而坐的四叠半的小房间里空无人影。正当金田一耕助穿过房间朝修有地炉的餐室兼厨房里一瞧时，身后突然咔嚓一声，四周顿时亮了起来。原来是阿纯扭开了悬在天花板上的电灯的开关。

“啊！”随着一声尖叫，阿纯呆住了。

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连忙朝小房间回过头来，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只见在柑橘箱做成的桌子上，摆着一个酒壶、两个茶碗、两个沾着大酱汤汁的朱漆木碗，还有一盘煎河鱼、一盘炖菜和一盘油炸豆腐。从桌子上积满烛泪的大蜡烛来看，昨晚停电期间这里显然摆过一桌酒宴。

可是，让阿纯发出尖叫的并非这饶有情趣的场景。从桌子到夏季坐垫，再到周围的榻榻米上，布满了斑斑血迹。似乎是有人在这里吐过血而留下的痕迹，可四周空无人影。

金田一耕助又看了看狭窄的厨房，放在泥地角落里的一口水缸进入了他的视线。吸引他的并非是水缸本身，而是散落在水缸盖子上的五六株草看起来像是桔梗花。金田一耕助走进厨房，不解地拿起那几株草。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了阿纯的尖叫声。

“啊，别碰，有毒！那是毒草，千万别碰！”

“毒草？”金田一耕助慌忙将草扔在泥地上，“这是……”

“啊，那个……啊，那个……”阿纯吓得脸都扭曲了，急促地喘着气说道：“虽然不知道在别的地方叫什么，反正在这一带，我们都叫它‘村长杀手’……”

山椒鱼

现在，有两件事情让鬼首村议论纷纷。一是衣锦还乡的魅力女孩的传言，再就是假借死人之名翻越仙人岭而来的奇怪老太婆的传言……

关心假冒阿凛的老太婆的传言的大都是中老年人，青年团成员则根本没当回事。对他们来说，放庵已经被遗忘了。放庵自称隐者，大概他自己都把人世抛弃了。或者，在此之前，他就已经被世间，尤其是被年轻一辈抛弃了。

这天早晨村里男女青年的话题实在是太多了，而且有很多事情都需要赶紧着手。这自然是指晚上给由加里开晚会的事。青年们不分性别，全都被由加里的美丽彻底俘虏了。

“大家都叫她魅力女孩，我还以为更色情更露骨呢，没想到远不是那么回事。”

“可她像男孩那样生硬地说话，能叫好吗？”

“我觉得，还是那低沉嘶哑的声音有魅力。”

女人们也谈着她们的感受。

“我还以为她很高傲呢，没想到竟不是。”

“虽然像男孩一样口无遮拦地说话，但她倒也十分注意分寸，就怕惹恼了我们。”

“哼，耍弄我们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也许吧，呵呵。”

人们凑到一块儿对由加里品头论足，她的头发如何啦，衣服如何啦，首饰又如何，由于太过执迷，甚至遭到了上年纪的家长的训斥。

“对了，阿歌……”

阵屋遗址的小学校园里，在团长胜平的指挥下，大家正手忙脚乱地搭建着盂兰盆会舞的高台。今年的高台不同以往。这可是肩负着光荣使命的高台，是日本第一当红明星大空由加里歌唱的高台。麦克风的调整也必须慎之又慎。

“据说昨天傍晚有一个奇怪的老婆婆到村里来了，村长放庵那边还出事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我也不知道，不过，村长的影子反正是看不见了。”就连正忙着搭建高台的歌名雄都皱起眉来。

“村长会不会是年纪大了，活够了，就投塘自杀了？”说话的是五郎。

“要真是投塘自杀，让我们青年团去帮忙打捞，那就麻烦大了。”胜平不愧是团长，思考问题可谓周全。

“阿胜，若是让我们帮忙我们就拒绝。这可是一年一度的盂兰盆会舞。我们哪有那闲工夫去管那种无聊的事。”

“没错，没错，团长，你这话正说到点上了。”

“那样一个干巴老头怎么能跟日本第一魅力女孩混为一谈！”

不知是谁不屑地说了一句，青年团中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可是，说这话的人完全错了。

事后想想，魅力女孩衣锦还乡和多多罗放庵的事之间还真是有着密切且重大的因果关系。

“金田一先生，事情还是很奇怪啊。”

矶川警部身穿翻领衬衫和短裤，头上还戴着破旧的防暑帽。他这身打扮怎么看都不像个警部，俨然土木工程的监工，说得再糟点儿，就是个工头。

“就算是二十多年没见面，却能跟女骗子……跟那个并非阿凛的女人交心地喝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放庵完全受骗、认不出来人了？”

“就算是认不出来……”金田一耕助望着眼前的古塘，一如往常地用五根手指不住地挠着鸟窝般蓬乱的头发，“如果仅仅是五分钟或十分钟还好说……她跟我擦肩而过，到达这儿应该才七点半。我听说这一带停电的时间跟总社一样，都是在九点半左右。在一起两个小时，而且在停电以后还能点上蜡烛谈得那么投机，这就有点儿……”

“也就是说，她就算不是阿凛——当然，她明摆着并不是阿凛，也是放庵熟识的女人？”

“嗯，也许吧。”金田一耕助含糊地应道。其实，比起这个，他更想知道放庵究竟知不知道阿凛已死的事情。

在古塘边放庵狭小的茅屋里，三名从镇上赶来的便衣警察和本村的木村巡警正百无聊赖地晃来晃去。放庵已经是年逾七十、与世无争的人了，而且也无法断定是他杀，自然也就没有人在乎他。尽管毫无兴趣，四个大男人在里边一晃，狭小的茅屋顿时就被填满了。于是，被挤出来的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只好站在古塘边，等待搜查结束。茅屋对面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金田一耕助又一次在大脑里思索起昨夜的事情来。

当他从中嗅出一些疑点后，顿时变得兴奋起来。他首先命令阿纯什么都不许碰，然后让人对茅屋再次进行了仔细的勘验。他最先注意到的是，那个自称阿凛、与他擦肩而过的老太婆所背的包袱不见了。那老太婆来过这儿确定无疑，留在入口处泥地上的无跟草鞋的泥印说明了这一点。可不巧的是，由于昨晚那场大雷雨，茅屋外面的痕迹几乎全被冲掉了。

那个自称阿凛的老太婆昨晚来过这里。她背着大大的包袱，还跟放庵聊了两个多小时。不，是看起来聊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她又用村长杀手下毒。放庵中了毒，口吐鲜血而死……

这前后的情形似乎都昭示了这样一种事实。可是，后来那个奇怪的老太婆是如何处置放庵的尸体的呢？首先让人想到的就是她极可能将尸体投进了一旁的古塘。据传言说，这口古塘一旦咬住人是绝不松口的。正因如此，村里人才将其视为吃人塘，避之唯恐不及，可那奇怪的老太婆为什么非要这么做不可呢？如果是为了隐匿尸体，她为什么不把房间里的血痕也擦掉呢？一般来说，隐匿尸体无非是为了隐瞒杀人的事实。就算是这样，那个奇怪的老太婆当时又为什么要主动声称是阿凛呢？放庵究竟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那个老太婆在背着大包袱离开后又去了哪里呢……

金田一耕助再次来到厨房，端详起那名叫村长杀手的毒草。忽然哗啦一声，水缸里竟传来击水声。尽管声音很微弱，可因为情况特殊，在金田一耕助听来却像是雷鸣一样。金田一耕助一愣，打量了一下水缸，只听里面又传来哗啦的击水声。金田一耕助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水缸盖子，抖掉散落在上面的村长杀手后，轻轻取下来。他用手电筒往水缸里一照，一瞬间不寒而栗。

水底下竟有一个异常丑陋的怪物。那只看似大型壁虎或是蝾螈之类的生物塞满了水缸，正在懒洋洋地蠕动。黑褐色的身体布满黑色斑点，表皮上全是令人作呕的疙瘩。它的头特别大，呈扁平状，而且还长着四条腿。

“啊！”

阿纯被金田一耕助的样子吓了一跳，也来到一旁往里一瞧，一瞥见那丑陋的动物，她就倒吸了一口气。“是山椒鱼。”

金田一耕助也知道那是山椒鱼。可是，让他震惊的是，水缸里为什么会有一条山椒鱼呢？“村长以前就养山椒鱼吗？”

“没有啊，我上次来这儿的时候还没有这玩意儿呢。”

“老板娘上次来这儿是……”

“这个月的五号。”

“来做什么呢……”金田一耕助不禁换成了责问的语气。

“啊，是来送中元礼品……”

这么说来，刚才阿纯从岭上追过来时所说的送中元礼品当然是借口了。

“老板娘怎么会这么清楚，竟还知道这儿当时并没有山椒鱼？”

“这……因为，当时是我从这水缸里舀水给村长烧水的。”

原来如此，那就是真的了。五号也正是金田一耕助为村长代笔写信的两天之前。

“这一带有很多山椒鱼吗？”

“倒也不是很多，不过时常能见到……村长是个捕鱼高手。”

金田一耕助顺着阿纯所指的地方一看，果然，只见大小各色河鱼都被晒成干、串成串，在门楣上摆了长长一排。

金田一耕助把视线转向水缸里。他总觉得这在水里蠕动的丑陋怪物正象征着这诡谲的案件，不禁再一次不寒而栗。在昨晚的大雷雨中，茅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不久，金田一耕助就催促着阿纯一起离开，回到了龟之汤，并把大致情况报告给正在那儿等待的矶川警部。假如矶川警部没来这村子，村里的巡警也许只会对金田一耕助和阿纯的报告付之一笑吧。

“不过，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望着古塘上开满的白菱花，故意慢吞吞地低声道，“这桩案子跟二十三年前的案子之间有关联吧？”

其实，警部这慢吞吞的语气无非是为了掩饰心中正熊熊燃烧的希望和兴奋而已，这一点金田一耕助不可能不知道。警部恐怕在想，如果从这新发生的案子中抓住尾巴，二十三年前的谜案不就逐渐揭开面纱了吗……

“恐怕是的，因为除此之外，根本无法想象像放庵那样与世无争的人身边会发生如此复杂的案件。”金田一耕助措辞谨慎地说道，“先不说这个，放庵究竟是从哪儿获取生活费的呢？井筒的老板娘……那女人和村长似乎关系很近，可是就连她都说不知道这事。”

矶川警部忽然一愣，用能咬人般的视线瞪了金田一耕助的侧脸一眼。

“这……这……”警部喘不上气似的支吾了一会儿，忽然压低了声音，“有一次，我听龟之汤的老板娘说，放庵在神户还是哪里有亲戚，会给他寄生活费……”

“呃，听说以前是这样，一直到三年前……那亲戚在昭和二十八年前后就死了。如果是从那里寄的，应该已经断了，所以我一直很纳闷。当然，村长恐怕也花不了多少钱，大概是以前寄钱的时候攒下了一些吧……井筒的老板娘是这么说的，可放庵真的是那种能为将来而攒钱的人吗？”

“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终于大发雷霆，“那……那……你的意思是说，这个村里有人在偷偷地养活放庵？”情急之下，矶川警部竟连方言都说了出来。

还未等金田一耕助回答，便见一名便衣警察从对面怯生生地走过来。看到矶川警部后，他立刻加快了脚步。

“警部，听村里卖豆腐的人说，昨天的确是卖油炸豆腐给放庵了，可只卖给他两块而已……”

警察正在调查的是油炸豆腐皮寿司的来源。从做工来看，似乎并不是从寿司店买的，而是自家制作的。既然如此，放庵肯定是从某处买的油炸豆腐。

可是，根据刚才的调查，放庵只从村里的豆腐店买了两块油炸豆腐。如果说这两块都被用来烧了蕨菜，那油炸豆腐皮寿司所用的豆腐是……

“哈哈……”金田一耕助突然奇怪地笑了起来，“警部，终于发现那奇怪的老太婆留下的东西了。油炸豆腐皮寿司……啊，调查似乎已经结束了。”

看到从茅屋里出来的便衣警察手里的东西，金田一耕助不禁一愣，瞪大眼睛等待对方走近。那是一封曾让他一度放弃、怀疑被老太婆带走的信。

“警部，找到了，从神户来的信……内容跟您刚才说的一样。”

矶川警部接过来，从信封里抽出信笺瞥了一眼，然后默默地递给金田一耕助。金田一耕助一把夺过来，立刻把贪婪的目光落到信笺上。用不着第二眼，他就已经确定：这分明是七日下午造访放庵的时候，放庵曾给他看过的阿凛的来信。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对于那奇怪的老太婆来说，这应该是一份无比重要的证据，她无论如何也应该把这封信带走才对，可是……

“刑、刑警先生，这、这东西，是在哪儿发现的？是在很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啊，倒也不是……是在信箱里发现的，跟其他信和明信片一起。”

金田一耕助感到莫名慌乱，心里不由得打起鼓来。他一直认为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案子。可如此重要的假信却故意留在现场，这到底是……

“警、警部，把、把信封给我看看。”

那信封无疑是上次金田一耕助看到的。他就是照着发信人的地址抄写的收信人地址。

金田一耕助默默目不转睛地凝视那熟悉的笔迹一会儿后，无意间将其翻了过来，紧接着，他不由得呻吟了一声。

“金、金田一先生，怎么了？”

“警、警部！”金田一耕助控制住激动的语气，说道，“我上次给他代笔写信，由于不需要看收信人地址，直接把背面翻了过来，可现在您看，这邮戳……”

警部也往邮戳上一看，不禁竖起眉毛，咬紧了嘴唇。

那邮戳不仅盖得很淡，而且还像是被指甲刮过似的非常模糊，虽然日期已看不清楚，可第一个数字原本应该是三，现在却变成了二。可见，这封信并不是在昭和三十年投递的，而是在昭和二十年代的某一天。

活着还是死了

前文已述，假如矶川警部此时并没有来这个村子，无论金田一耕助再怎么积极，多多罗放庵的案子也肯定只是作为一起单纯的隐者失踪案被轻描淡写地从世间埋葬掉，纵然是茅屋里留下了吐血的痕迹也没用。

可是，由于对昭和七年的案子异常关心的矶川警部正巧来到了鬼首村，当时的重要证人放庵的离奇失踪与展现在这失踪案背后的异样情况，引起了调查当局的强烈注意。

应矶川警部的要求，龟之汤的共同宿舍于八月十二日下午被指定为搜查本部。办案人员络绎不绝地从县警本部和所辖警局赶来，这情形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

对于矶川警部来说，这完全就是一场豪赌。说不定，这根本就算不上什么案子，调查无果也极有可能。也有可能在把人一通折腾之后，放庵忽然间不知又从哪个窟窿眼里钻了出来。

如果是这样，对矶川警部来说那可就是重大责任问题了，但这也无所谓，警部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警部年事已高，如果真的出现了责任问题，无非引咎辞职罢了。而如果恰恰相反，假如这真是昭和七年的案子的延续……正赶上金田一耕助这个侦探天才来了，而且他对这起案件似乎也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假如现在成功地侦破了这起案件，并顺藤摸瓜开启昭和七年谜案的大门……

若如此来考虑，这起案件倒真值得矶川警部拿职位去赌一把。也可以说，矶川警部当时的决断事后的确起到了作用。

这些先放一边，且说这次案子的调查主任是立花警部补，此人是从一个名叫江见的小镇的警局调过来的，小镇距离鬼首村有四十公里左右。办案人员当然都是开车来的，而若是一般人要从江见来鬼首村，则必须乘坐姬津线，即从姬路通往津山的支线。先赶到姬路，再乘巴士赶到总社，然后翻越仙人岭才能到达。总社的镇上倒也有警察，可不巧的是总社隶属于兵库县，由此可见调查此案的麻烦程度了。

这些且不说，等搜查本部的阵容完全到位，差不多已是八月十二日的下午五点左右了。

在龟之汤的娱乐室里，当老板娘里佳亲自掌勺的晚饭结束后，以立花警部补为中心的案情讨论会便再次开始了。

“这么说……”在听完了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对本案的大致介绍之后，立花警部补皱起了英武的眉毛，“在金田一先生看来，前天晚上，即十日晚上雷雨下得正大的时候，放庵的家里发生了杀人案，是吧？”

“不……”金田一耕助表现出一副慵懒的样子，眼看就要从椅子上滑落下来了。他用两手交互拍着椅子的扶手，说道，“就目前来看，还不敢如此断言，所以才想请你们来调查一下……”

“金田一先生，”这时，矶川警部从一旁插嘴道，“都什么时候了，就请你不要再藏着掖着了，直说吧。”

“藏着掖着……”

“你比我们先一步接触这起案子，对吧？因此，该从什么地方着手调查比较合适，我想你肯定已经有了意见。那么就请你给立花讲讲，以作参考吧。”

“对对对，金田一先生，拜托了！”立花警部补也加重了语气，用试探般的视线注视着金田一耕助。

立花警部补四十岁左右，高大魁梧，体格精壮，如果用关西方言来说，完全就是个大马力的人。

在矶川警部的介绍下，他也想起了战后同样发生在冈山县内的“狱门岛”“八墓村”和“海市蜃楼岛”等案件。哦，原来眼前这位就是那个屡破怪案奇案的人物啊——他心存敬畏的同时，也不否认在看到对方迟钝土气的外表后，心里不由产生想挑战一下的冲动。作为一个身处警部补职位的人来说，有这种冲动也是理所当然。

“啊……”

金田一耕助一如往常，一面睡眼惺松地眨着眼睛，一面呆呆地挠着像鸟窝一样乱蓬蓬的头发。他微笑了一下，突然从椅子上直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一本笔记本，从中抽出几张折成四折的信笺。

“也许是我多管闲事吧，我把此前的想法逐条地记录了一下，如果合适的话，就请过目吧。”金田一耕助有些害羞地说道，“呃，请，请。”

警部补眉宇间透着一股精悍，探出身子。

“啊，由于只是我随意记下来的，内容肯定有些支离破碎，但也许会有些参考价值。”

“哪里，这可是您的高见……”说着，警部补一把抢过信笺。展开一看，这才发现上面的字迹竟跟眼前这男人的懒散姿态完全不同，一丝不苟，犹如印刷的活字一样。是按条记录的，内容如下：

一 放庵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如果活着，究竟在哪里？如果死了，凶手又把尸体藏到了哪里？还有，为什么要藏匿尸体？

二 阿凛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三 以下是在假设阿凛已死的情况下所做的推测……假如阿凛已死，那么放庵是知道这件事，还是不知道？

四 神户的町田家究竟有没有给放庵发过讣闻？

五 阿凛提出复婚请求的信，究竟是在昭和二十年代的什么时候从神户寄过来的？

六 最早读这封信的人究竟是谁？

七 八月十日晚上，那个自称是阿凛并翻越仙人岭而来的人究竟是谁？

八 放庵和那个假阿凛对坐了两小时以上，难道就没有发现她是假的？如果没发现那又是为什么？

九 自昭和二十八年以来，放庵的生活费都是由哪儿给出的？

十 放庵究竟是什么时候弄到山椒鱼的？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金田一耕助一共列举了十条，当看到第十条的时候，就连立花警部补都不禁瞪大了眼睛。他略带不安地扫视金田一耕助那乱蓬蓬的脑袋，立刻又闭紧了嘴唇，使劲儿往脐下丹田吸了口气。

“哦，果然，如此条分缕析地写一写，还真是一目了然啊。那么我们该从何处着手呢？”立花警部补微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既然这样，金田一先生，我们就把这十条逐一讨论一遍吧。警部，您也帮一下吧。”

这位警部补在发“您”这个音的时候，似乎也有着独特的发音习惯。

“嗯，嗯，这条目还是很有意思的嘛。”让警部浮出笑容的大概也是这第十条吧。尽管如此，他还是困惑地瞪大了眼睛。

“那我们就先从第一条开始吧。放庵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要想证实这一点，还需要很多努力才行。”

“是的，首先得发现尸体。”

“对对，因为仅凭那样的吐血和污物的痕迹，不足以断定发生了杀人案。”矶川警部也从一旁随声附和。

“可是，金田一先生……”

“请说。”

“从您将这个疑问放在第一条来看，您也认为放庵未必是被杀了，对吧？”

“啊，所以它才会成为这疑问中的疑问啊，哈哈。”

立花警部补用略带厌恶的眼神扫了一眼金田一耕助泰然自若的侧脸，很快便又把视线落到了信笺上，说道：“如果活着，究竟在哪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疑问。如果死了，凶手又把尸体藏到了哪里？还有，为什么要藏匿尸体……这、这……”

“啊，立花，”矶川警部仿佛慈祥的叔叔在哄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磨人精似的，用平静的语气说道，“这位先生一贯如此，穷究所有的可能性……这是金田一先生的作风，所以这起案子也不例外。在放庵的尸体被发现之前，在杀人案被明确证实之前，放庵还活在世上的情况也要予以考虑，对这一点也不能疏忽，最好也调查一下。我想这大概就是金田一先生的意思吧。”

“原来如此，可是……”立花警部补用力咬着下嘴唇，说道，“若是多多罗放庵还活着，那现场的状况……”

“那种现场，想伪造倒也不是不能。”

“伪造……”立花警部补英武的眉毛猛地一哆嗦。他目不转睛，默默地打量了一会儿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终于，他似乎也明白了这起案件谜一般的各种复杂的可能性。于是，他把眼睛瞪得浑圆，又一次把十条内容研读了一番。

“啊，那么……”仿佛有什么东西噎在喉咙里似的，警部补清了清嗓子，说道，“那我们再看第二条。阿凛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这又是……”

“啊，反正上面就是那么写的。这一条和第四条向神户的那个姓町田的人询问一下大概就会明白。”

“说得是，这么说，这第三条，假如阿凛已死，那么放庵是知道这件事，还是不知道……这又是……”

“立花先生，”金田一耕助现出一副十分严肃的神色，“这十条中最主要的其实就是这一条。阿凛已经死了，这一点已经确定无疑，因为井筒的老板娘参加过她的葬礼。为谨慎起见，神户那边还是需要再调查一下……不过，这儿还有这么一件事。”

于是，金田一耕助把为放庵代笔写信的过程讲了一遍，也描述了放庵当时像小孩一样高兴的样子。

“因此，现在剩下的问题就是第五条和第六条。”

“阿凛提出复婚请求的信，究竟是在昭和二十年代的什么时候从神户寄过来的……也就是说，这封信并不是刚寄过来的，对吧？”

立花警部补把桌上的那封信拿在手里，再次研究了一下信封上的邮戳。邮戳十分模糊，除了能看出是昭和二十年代的某一日投递的之外，其他什么都看不出来。而且，寄信人也忘记了写日期。

“这一点向神户的町田家询问一下估计就会明白。”

“对对对，所以啊，立花，金田一先生认为重要的反倒就是之后的那一条，也就是第六条了。”

“最早读这封信的人究竟是谁……这又是什么意思？”

“立花，你好好看看那信封的封口。”说着，矶川警部从一旁拿过金田一耕助的放大镜递给他。

立花警部补一愣，把眼前的信封反了过来。那的确是女人用的信封，却不是横信封，而是竖信封。信口用剪刀剪得很漂亮，可写在封口上的却不是“缄”字，而是装模作样横着写的英文“Seal”。

立花警部补用放大镜一瞧，“Seal”这一横写文字的紫墨水洇得很模糊，分明是被热气熏蒸过。而且，这封口处文字的接合处还些点错位，虽然只是一点点。

立花警部补像鲸鱼喷海水似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果然，如此看来，这封信在被交到多多罗放庵手里之前，就已经被人盗取偷看了。直到最近，这个人又把封口恢复成原样，若无其事地丢给放庵。而放庵毫不知情，还以为是刚来的书信，高兴得手舞足蹈……”

“啊，如果是这样，那事情就简单了。”

“哎？”立花警部补一愣，朝矶川警部回过头来。

“啊，可是金田一先生又说，下面的情况也需要考虑。放庵是去年收到这封信的，他用剪刀剪开信口并读了内容。他无意复婚，就把这事撂了下来。为了能这次用上，在伪造中派上用场，他故意用热气熏了熏启了封，然后又重新封回去。如此一来，那不就把调查当局的目光引到你刚才所说的方向上了吗……”

“可是……可是……”立花警部补血红的眼睛放着光，“这信口……分明是最近才被剪过的痕迹啊。”

“可是，金田一先生又这么说了：剪刀随时都能使用，把去年剪过的地方再剪一次，重新做个剪口还不是小菜一碟……”

“可恶！”

“立花先生，这只是在说可能性的问题。”

“没错，金田一先生说的这种情况也是有可能的，必须考虑进去，对吧？至少在尸体被发现之前……那我们就再往下看看吧。”

立花警部补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上冒出了一层油汗。他一面用手背擦着汗，一面慌忙又翻过一张信笺。“第七条，八月十日晚上，那个自称是阿凛并翻越仙人岭而来的人究竟是谁……”

“即使在这一点上，也有两种可能。金田一先生说了，假如放庵是被那封假信欺骗了，恐怕就是有一个放庵做梦都不会想到的人化装成阿凛来了。而假如这一切都是放庵一个人的阴谋，金田一先生说，那老太婆不是放庵的朋友就是放庵本人。反正谁也没看见那张脸，就连声音都又轻又低沉。据金田一先生不动声色地向井筒的老板娘打听的结果，放庵从年轻时就热衷业余表演，据说演得还真不错。”

立花警部补眼睛瞪得更圆了，完全是一头雾水的神色。

金田一耕助可怜巴巴地眨眨眼睛，说道：“啊，立花先生，我根本无意把案情弄复杂，我只是想告诉警部，我总觉得有一种让人无法不这么想的诡异氛围在这个案子的底部涌动。”

“是，是，唔……”

“啊，先不管这个，立花，再看看下一条吧。”

“好的，这第八条说的是，放庵和那个假阿凛对坐了两小时以上，难道就没有发现她是假的？如果没发现那又是为什么……”

“呃，这种情况嘛……假如那个假阿凛是放庵的同伴，或者就是放庵一人分饰两角，那答案就简单了。可如果不是这样，那就会出现为什么的疑问。”

“为什么……金田一先生对此有什么想法吗？”

“啊，我也没有……可是，关于这一点也会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是放庵实际上完全没有发现真相，第二种则是发现了真相，却因为某种理由原谅了对方。”

“您是说，他原谅了对方后，在饮酒的过程中被对方下了毒？”

“哈哈，从道理上来讲应该是这样的。”

“荒、荒唐！”立花警部补直言不讳。这个一味强调可能性的男人的话也太靠不住了，警部补的厌恶感再次高涨起来。

“算了算了，立花，先别管这些，我们还是再看看下一条吧。”

“那好吧，第九条说的是，自昭和二十八年以来，放庵的生活费都是由哪儿给出的……”

矶川警部对这一点进行了补充说明后，警部补的脸上再次现出震惊的神色，认真劲儿也恢复了过来。他压低了声音问道：“警部您的意思是，多多罗放庵以昭和七年的案件为把柄一直在敲诈着某人？”

“啊，是不是放庵在敲诈还不清楚，也可能是被抓住把柄的某人主动为他支付生活费而作为封口费呢。若真是这样，这第九条才是联结这起案件和昭和七年那起案件的关键所在。”

“知道了。那就先认真调查这一条看看。”说着，警部补在第九条上连画了三层圆圈，“对了，金田一先生，这最后一条是怎么回事？放庵究竟是什么时候弄到山椒鱼的，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啊。”金田一耕助一如往常，用五根手指挠着乱蓬蓬的头发，说道，“啊，这只是为了凑数写的。因为若只有九条，总觉得有点儿半吊子的感觉。”

“什、什么？”警部和警部补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二人不禁都惊呆了。

“啊，还有，我感觉那条丑陋的山椒鱼正是这起案件的一种象征。”

“什么？”立花警部补厌恶地哼了一声，眼睛直盯着金田一耕助，但立刻又改变了主意似的点了点头，“啊，还是非常感谢。多亏提醒，我明白了该进行的调查是什么。总之，如果发现了多多罗放庵的尸体，其他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吧。”

“对对对，这才是最最重要的。放庵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金田一耕助神色凝重地低声说了一句，不禁悚然缩了缩肩膀，而立花警部补已不再理会这位耕助了。

“加藤，加藤。”警部补用大肺活量的声音呼喊着在隔壁房间里等候的部下。

就这样，立花警部补风风火火的调查活动拉开了序幕。

用升量用漏斗喝

青年团成员一直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第二天，八月十三日。

从这一天的傍晚时分起，大空由加里充满激情的个人演唱会暨歌咏比赛就要开始了，可到傍晚之前的时间却被立花警部补要求用来配合警方的调查。直到十三日早晨，放庵仍杳无音信，因而人们的怀疑也不由得加深起来——他会不会已变成尸体被人扔到吃人塘里去了呢？

吃人塘的面积约有六百多坪[1]，底部似乎有众多泉眼。据说无论在多么干旱的年份，这池塘也从未干涸过，所以对鬼首村来说，这无疑是最好的蓄水池。可同时，由于池塘太深，人一旦失足落水，就再也爬不上来了，所以这也是一个恐怖的魔鬼古塘。这么大的池塘，却偏偏只有那种令人作呕的山椒鱼在里面蠕动，看不见其他鱼类，也实在是奇怪。

这一天，警察和青年团把这可怕古塘的水底翻弄了一整天。人们驾着小舟拨开大片白菱花在水上游弋，又是撒网，又是用长竹竿搅来搅去，可最终却是白忙活了一天。

这也跟合作者青年团成员缺乏诚意有很大关系。不过，想来这种情况也无可厚非。对于朝气蓬勃的青年团成员来说，像放庵那样的耄耋老人的生死根本就无所谓。并且，也没有任何证据显示放庵的尸体就是被抛进了池塘里。

十日晚上那场大雷雨对凶手来说——假如那凶手真的存在，无疑是最好的帮手，因为茅屋外的所有痕迹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就这样，当前的尸体寻找任务彻底以失败告终，可另一方面，立花警部补那风风火火的调查活动却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而且正一步步地收到成果。

首先，他们将残留在茅屋里的污物送交给县里的鉴定科，请求其协助调查。报告于十三日傍晚前后就被送了过来。污物中检验出了洛贝林（C_22H_27NO_2）剧毒生物碱，据称一种名叫石龙胆的桔梗科植物的全株中都含有这种生物咸。

石龙胆——

这种被当地称为村长杀手的植物，其实不用到别处去找，光是这吃人塘周边就群生着很多。既然这样，放庵果真是被村长杀手毒死的。

第二个成果则是昨晚派到神户去的加藤在十三日傍晚返回时带来的报告。

根据加藤的报告，栗林凛的确已死亡。她是今年四月二十七日在神户市兵库区西柳原町二——三六的红屋料理店，即町田幸太郎处咽气的。加藤连开具死亡证明的医生都见过了，阿凛患的据说是肾癌。

还有，町田幸太郎的确给放庵发出了讣闻。由于明信片是跟写给井筒老板娘阿纯的明信片一起寄出的，所以町田幸太郎情绪非常激动，说井筒那边的都到了，放庵那边不可能收不到。

还有，阿凛请求复婚的信，其实是幸太郎的女儿达子小姐代笔的。看了加藤带去的信后，达子小姐当即就断定是自己曾代笔的那封，但准确的日期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是去年，即昭和二十九年八九月份前后写的，那时候天气还很热。无论如何，当时翘首期待着鬼首村回信的阿凛十分可怜。那封信最终石沉大海，鬼首村那边杳无音信。阿凛死心以后，突然就衰老了——达子小姐眼睛湿润地如此回忆道。

把阿凛打入失望谷底的这封信却在历经了一年岁月后的今天，忽然又冒了出来，同时还撒下了一团谜一样的奇怪妖气。

难道阿凛的信和讣闻全都没有被送到放庵手里？还是说虽然收到了，可由于某种理由，放庵置之不理？

立花警部补还提前一步调查了放庵的生活费之谜。

“据我所知……”十二日傍晚被叫到搜查本部的龟之汤老板娘青池里佳用郑重其事的口吻陈述道，“村长在神户有个外甥……好像叫吉田顺吉，听说是村长妹妹的儿子，战后好像是他一直在寄生活费……可是，昭和二十七还是二十八年，顺吉去世了……当时，村长还去了神户，似乎专为寄生活费的事进行了种种交涉。可结果并不如意，他回来之后就老是说麻烦了麻烦了……”

“老是说麻烦了麻烦了……”

“是的，可后来也没见他有多么困难。我借机问了一下，他说是顺吉的弟弟又接着给他寄生活费了，他非常高兴。”

“那个弟弟叫什么名字？”

“这个嘛，我就没有……”

“那、那个叫吉田顺吉的男子的住址是……”

“啊，主任，若是要这个，我这儿就有署名吉田顺吉的信……”

从旁插话的是刑警乾。他从在放庵处没收的信箱中取出一捆信，其中就夹杂着好几封署名为吉田顺吉的。住址是神户市须磨寺町二丁目，还附带电话号码。

“啊，是吗，既然这样，那就往那边也派个人调查一下。他弟弟的住址到那儿后大概也会弄明白的。”

“明白。要不就由我去吧。”

可是，乾警官却直到十三日傍晚也仍未从神户回来。不过，放庵对里佳所说的话很可疑，这一点不用等乾回来也能猜出来。

调查了以本村为投递区域的附近的邮政局后，警方发现自昭和二十八年十二月以后，就没有任何款项自外地寄给多多罗放庵。总社的镇上有M和S两家银行，也都没有给放庵打款的记录，并且放庵也没有存款。

总之，无论放庵是从哪里得到生活费的，那些钱肯定都不来自村外，而似乎是来自村子内部。关于这件事，放庵还对青池里佳撒了谎……

“金田一先生……”立花警部补非常兴奋，反正在这一点上，他还是愿意对金田一耕助的暗示表示一下感谢，“多亏提醒，没想到放庵不为人知的一面这么快就弄清楚了。看来还是有内幕啊。”

“剩下的，就是去查清究竟是村子里的什么人在养活他的问题了。”矶川警部也十分兴奋。他感到此案与昭和七年的案子的联系在逐渐加强。

“那么，再把这里的老板娘叫来问问如何？问问她村子里什么人跟村长走得最近……”金田一耕助提议道。

“啊，对了对了。你，木村，你能不能让老板娘再来这儿一趟？”

“是！”

不久里佳便被木村巡查叫到搜查本部。听到立花警部补询问的大致意思后，她说道：“您问我谁跟村长关系最好……他那么开通，无欲无求，又交际广泛、说话风趣，闲着的时候跟大家玩得都很好。可要说真正关系好，肯定是没有一个人。”

“也就是说，他只是表面上跟人交往，并没有真正交心的人？”

“啊，也可以这么说吧……”

“仁礼当家的怎么样？嘉平那个人说话似乎也很风趣嘛……”矶川警部插进一句。

“啊，若是这么说，两人如果碰面倒也能聊得很起劲儿，但很少会主动去拜访对方……”

“很少？”

“嗯，比起仁礼当家的，反倒是升匠家的婆婆……”

“升匠家的婆婆？”

听金田一耕助这么一追问，对方答道：“啊，恕我失礼了。就是由良家的老夫人。我们这一带的人家都是称呼商号的。”

“啊，原来如此。说到由良家的老夫人，据说她名叫五百子，今年已八十三岁高龄了……”

“金田一先生，你这不是挺了解的嘛。”矶川警部微微一笑。

“啊，我是前些日子从井筒的老板娘那儿听说的。那么，放庵经常会去由良家？”

“啊，是由良家的老夫人邀请的……毕竟，村长是村里第一的家世，他们年纪也很接近，或许彼此谈得来吧。对了，由良家的老夫人有什么稀罕玩意儿或是好吃的东西，都会让敦子夫人给村长送一些。我们这些人也是尽量去关照村长……”

敦子的亡夫卯太郎正是引发昭和七年的案子的挑头人。任谁首先都会想到，这里面恐怕仍有着世人所不知的秘密吧。

“由良家的老夫人据说有八十三岁了，她身体怎么样？衰老得连动都没法动了吧？”

“不，老夫人非常健康，甚至还经常到我这儿来洗澡呢。虽然她腰弯得像弓一样，可耳不聋眼不花，根本就不像是八十三岁的人……”

里佳似乎很纳闷，不知对方为何会问起这些事，反复打量着三人的面孔。她是在京都经常能见到的那种冷美人，冰冷的美丽中带着思虑周全的沉着。

“啊，非常感谢。说不定我们还会有事问您，到时候就拜托了。”矶川警部热情地慰问了一句。

“好的……我就先告辞了。”里佳恭谨地点点头，退了出去。

“警部，看来有必要将多多罗放庵和由良家的这条线再捋一遍啊。”

“那就捋捋看。”矶川警部也点头同意。

就这样，调查十分顺利地进行下去，可唯有一处搁浅了，即那些可疑的油炸豆腐皮寿司的来源仍未弄清楚。唯有寿司才是那个奇怪老太婆的遗留品，可其来源现在仍不得而知。

寿司似乎是自家做的，应该有人去买了油炸豆腐。寿司剩了十个，至少应该需要五块以上的油炸豆腐才对。不要说是本村了，附近村子甚至整个镇上的豆腐店都被调查了一遍，曾经购买五块以上油炸豆腐的人倒是有，可那都是些熟悉的买主，其中根本就没有与那奇怪的老太婆相仿的人。

“啊，那好吧。总之，先把买了五块以上油炸豆腐的人都记下来，再一个个地排查。”

就这样，以多多罗放庵的失踪案为中心，警方的调查有条不紊地展开，与此同时，村里青年男女的盂兰盆会舞的准备活动也在一丝不苟地推进。事后想想，其实就在这两个活动进行的时候，那个可怕恶魔的杀人计划也在这间隙中周密而阴险地推进着。

“怎么样，警部，调查的事就先交给立花先生，我们也去盂兰盆会舞那边看看吧。”

当金田一耕助和警部对坐着灌下两瓶啤酒，再打发完晚饭后，已经八点了。大概是风的作用吧，扩音器中传来的集体舞曲的声音仿佛就在跟前似的，听起来是那么喧嚣。

“哈哈，就连金田一先生也对魅力女孩感兴趣啊？”

“什么叫‘就连’？就连……您这种说法也太过分了。首先，以魅力女孩为诱饵把我引诱到这里的到底是谁？”

“哈哈，这么说来倒也是。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去一睹魅力女孩的芳容吧。”

“……看来警部也是土里土气啊。”

“什、什么意思……”

“对于魅力女孩，我们是不说芳容的。什么臀部如何，胸围多少英寸等，那不都写着吗？”

“哈哈，那就是去一睹臀部了？这话怎么这么……”

当只穿着浴衣的两人开着玩笑走出龟之汤时，已经八点多了。从龟之汤到村子中心要走将近一小时，当两人夹在从附近乡里涌来的客人中，摸索到拥挤的阵屋遗址附近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哟，这么多人啊。”

“金田一先生，咱们走近道吧。”

比起自从来到鬼首村后就从未踏足过这个方向的金田一耕助，矶川警部轻车熟路，自告奋勇地带起路来。两人在山丘和树林包夹的冷清小路上走了一会儿之后，亮着红灯的高台就出现在对面，高台下面则是蚂蚁般蠕动的人群。

“啊，警部，我们来得正好。在唱歌的那个不正是由加里吗？”

金田一耕助正要加快脚步，警部却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啊，请稍等，金田一先生。”警部别有意味地小声说道，朝五六米远的前方努了努下巴。

“哎？什么事……”

金田一耕助心里不禁咯噔一下，顺着警部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这一带特有的赤松下有两个女人，正避人耳目似的站在那里。二人都穿着浴衣，其中一个头上还包着头巾般的东西，下摆则一直垂到肩上。

“警部，是谁啊……”金田一耕助一愣，眯起眼睛。

“是龟之汤的里子啊。还没见过面？”

“没，一次也没有……啊，另一个是女佣阿干吧。里子为什么要戴那种头巾……”

“里子身上从头到脚全是红痣，不然她原本也是个非常可爱的姑娘。金田一先生，我们就装不认识过去吧，毕竟她太可怜了……”

可是，还没等两人挪脚，阵屋遗址那边就突然冲出四名男女。里子一看到他们的身影便慌忙要往树林里藏，没等她藏进去就已经被发现了。

“我当谁呢，不是里子吗？干吗躲躲闪闪啊？”

说话者是胜平。其他三人是歌名雄、五郎和仁礼文子。

“啊，里子，你也来了啊？”歌名雄抱歉地说道。

“先不说这些了。阿干，你知道泰子去哪儿了吗？后面马上该她和文子出场了，她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阿干朝林子深处指了指，回答了一句。

“什么？！”突然一声怪叫的是五郎，“跟一个老婆婆走了？到底是什么样的老婆婆？”

阿干又回答了几句后，这次换胜平惊讶了。“喂，阿歌，会不会就是去村长那儿的老婆婆？”

下一瞬间，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已经站到了大家面前。

“啊，阿干……”为了避免吓着对方，矶川警部注意着语气说道，“你们在说什么呢？你刚才说有个什么老婆婆把泰子带走了？”

阿干回答说，在她和里子来这儿的途中，曾与泰子擦肩而过。当时，泰子正跟一个腰弯得像弓一样的老太婆在一起。老太婆用手巾左右折角包着头，穿着干农活时穿的裤子和没后跟的草鞋……

“泰子就没有跟你们打招呼？”金田一耕助问道。

“没有，因为阿里姑娘说快藏起来，我们就藏到了树后头，把她们让了过去。”

里子默默地背过脸去，她戴的头巾上只有眼睛的部位有孔。

“对方没有发现你们？”

“哎……”

“泰子当时是什么脸色？是害怕还是……”

“不，也不知道是不是害怕，总之像是非常吃惊。”

“歌名雄，”矶川警部依然注意着自己的语气，“你们就辛苦一下，分头去找找泰子小姐吧。去由良家看看泰子小姐有没有回去……如果没有，那就赶紧往驻在所[2]和龟之汤派一个人，把警察叫来。”

警部的声音在发抖。

慌乱的气氛在逐渐加强，盂兰盆会舞结束后，全村倾巢出动都去搜寻泰子，可当天晚上始终没发现泰子的影子。

她的尸体被发现时已是次日早晨了。升匠家的女儿由良泰子，正如那彩球歌中所唱的，已被用升和漏斗灌死了。

[1] 日本计量房屋和土地面积的单位，1坪约为3.3平方米。

[2] 日本警察基层机构，多设于山区、孤岛等偏远地区。

第二部

第二只麻雀如是说

围炉琐谈

从放庵的茅屋沿吃人塘爬上五十几米长的缓坡后有一条瀑布。说瀑布有点儿夸张，但由于距地面有一段两米左右的落差，泉水便顺着露出的山崖岩石落了下来。

当地人都管这泉水叫凳子瀑布。

这是因为有一块岩石正好从这条瀑布中间伸了出来，犹如凳子一样。落下的泉水先汇集到这凳子岩的低洼处，再从中溢出来，然后再朝下面的潭落去。

潭的直径有两米左右，呈不规则的半圆形，深度大概有两尺。泉水由此又变成了细流，注入吃人塘里。放庵平时都跑到这里来打水。

升匠家的女儿由良泰子的尸体被就是在这潭里被发现的。她头枕着石头，仰面横躺在这浅浅的潭里，呈现出难以言喻的离奇画面。

泰子的嘴里插着一个直径七寸左右的大玻璃漏斗，另一边的凳子岩上面则放着一个容积有三升的升，正好接住落下来的泉水。瀑布的水在注满升之后，就从被放置得稍微有点儿倾斜的升的一角溢出来，再注入插在泰子口中的漏斗里。

对于并不知道鬼首村曾经流传的彩球歌的人来说，不，不，即使知道那首歌恐怕也一样吧，这个发现给人的打击犹如电击一般。凶手究竟为什么要布置出如此奇怪的场景呢？凶手究竟想借此暗示什么、炫耀什么呢？起初，谁也摸不清其中的意图。正因如此，盘踞在这案件深处的异常阴森和漆黑的不祥感才会剜着每个人的肺腑。

凶手完全照着彩球歌所唱，让升匠家的女儿用升来量、用漏斗来喝瀑布水。泰子并不是淹死的，而是在被勒死之后，被摆放成了这种奇怪的姿势。

这些且不说，发现尸体的是龟之汤的歌名雄和五郎。

人们彻夜寻找泰子的踪迹，结果怎么也找不到，便担心她会不会也遇害了并被沉到了吃人塘里，于是青年团分头在吃人塘周围寻找。找着找着，五郎就发现了尸体。

有关当时的情形，五郎是这样向搜查主任立花报告的：

“阿胜，也就是青年团的团长仁礼胜平提议说，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再怎么找也没用，还不如干脆每两人分成一组，更有组织地搜寻。我们从村公所出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五点了。我跟阿歌……就是龟之汤的歌名雄，我和他分到了一组，照要求搜寻吃人塘的西侧。当我们路过这儿的时候，我发现潭里有东西在闪光。我们觉得纳闷，又看了一眼，结果发现那是个漏斗。由于太阳正从对面的山上升起来，漏斗才会在日光的映照下闪光。于是，我无意间朝潭里一看……”五郎似乎又回忆起了当时的情形，耸耸肩膀，咽口唾液，“结果就看到了那个。刚开始我也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可是仔细一看，那不是阿泰吗？我当时害怕极了……本想喊歌名雄，可是连舌头都打卷了，半天发不出声音。”

“歌名雄你当时并没有发现，是吧？”立花转而询问歌名雄。

“是的，我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池塘那边了……我差不多都已经走到那边了，才发现五郎不见了。我无意间回头一看，发现五郎正在这边，一只手指着瀑布潭发疯般打着手势。”

今天歌名雄竟也板起了脸，连平常的微笑都忘记了。他细致的肌肤也粗糙起来，睡眠不足的眼睛充满血丝，通红地瞪着。

事发后，歌名雄的喊声回荡在山丘间，这声音在把人们召集起来的同时，也揭开了轰动全日本的鬼首村彩球歌杀人案的序幕。

当尸体被发现的时候，金田一耕助正和矶川警部一起，在被当作搜查本部的龟之汤共同宿舍的娱乐室里靠着椅子打瞌睡。一听到报告，金田一耕助哎呀一声立刻跳了起来。当他揉着惺忪睡眼随警部赶到现场的时候，附近已是人山人海。

就在金田一耕助拨开人群，站到潭前的一刹那，一股战栗顿时贯穿了他的后背。唔！他发出了一声充满愤怒的低吼后，便和矶川警部一起像被糨糊粘住了似的呆立在那里。

呆若木鸡的不只是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从先一步到达的以搜查主任立花警部补为代表的办案人员，再到围拢在潭四周的村民，大家全都一语不发，像着了魔一样被这可怕的恶魔构图吸引了。

再也没有比这更可怕的景象了。可另一方面，这又是一幕极富诱惑性的美丽风景。

泰子的身体几乎全沉在瀑布潭里。随着潭水的波动，包裹着她身体的浴衣的袖子和下摆也在翩翩舞动。浴衣上朱色和蓝色的艳丽花纹在清冽的水底绚丽地舞动，形成一种强烈的视觉印象，烙印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

由于巨大漏斗的遮挡，泰子的脸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从漏斗中溢出来的水又分成了若干股，顺着玻璃边缘流到泰子脸上。漏斗上方凳子岩的上面，就是那充满诅咒的古旧的三升容量的升。

落到升里的水又化成细小的水滴乱溅开来，还不时折射着朝阳，在黑洞般的潭水里形成一道靓丽的彩虹……

这情景看上去犹如童话一般，可这却是真真切切的可怕杀人案。

“凶手到底……”立花沉吟良久，终于张开了嘴巴，“凶手到底为什么要如此恶作剧？这升或者漏斗到底是什么诅咒？”那分明是充满愤怒的声音，语气俨然要跟金田一耕助吵架一般。

面对疑问，金田一耕助只是悲哀地摇摇头，而听到立花的声音后，矶川警部这才如梦初醒般张开嘴。

“啊，立花，这件事回头再调查吧，总之，先把现场拍下来。摄影组来了吧？”

幸好为了放庵的案子，摄影组昨天就被叫了过来，而且正好也来到了现场。以拍摄为契机，瀑布潭周围的气氛终于略微活跃起来。

为了不妨碍他们，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一面往岸边躲避，一面仍将视线定格在那奇妙的恶魔构图上，不愿离开。

金田一耕助曾在濑户内海一个名叫狱门岛的孤岛上有过同样的经历。

岛上有三个姑娘被杀，尸体也都被摆成了奇怪的构图，其中隐藏着恶魔般的意味。这次的情况又会如何呢？

矶川警部当时也和金田一耕助一起冒险，因而大脑里同样的记忆无疑也复苏了。那件事在越发搅起两人对这起案件的兴趣的同时，也让两人陷入了莫名的不安。

“金田一先生，”警部追逐着耕助的视线，用哽咽般干涩的声音说道，“泰子她……不会是就那样让人溺死的吧？”

“怎么会呢……一个大活人，怎么会那么容易让人溺死呢？如果是海里或河里倒有可能……”

“那、那升和漏斗……”

“警部，”金田一耕助朝矶川警部回过头来，眼里燃着鬼火般可怕的光，“我想起了狱门岛的案子，哈哈。”

金田一耕助在喉咙深处低低地笑了一声，不等警部回答，便喊起聚集在对面的歌名雄等人。歌名雄、胜平和五郎一起走过来。这三人平时总待在一起。

“您有什么事吗……”歌名雄已彻底失去了平日的沉着与可爱。他压抑着愤怒的声音，简直要跟金田一耕助顶撞起来似的。

金田一耕助奇怪地盯着他的脸，说道：“啊，歌名雄，那升和漏斗上带着奇怪的标记。山形图案的下面，是不是秤砣？”

其实这一点矶川警部也注意到了。玻璃漏斗的表面上，用磁漆般的涂料印着如下标记，而破旧的升侧面上也印着同样的图案。

“啊……”歌名雄有些慌乱，求救似的朝五郎回过头来。可是，今天五郎竟也破天荒变得慎重起来，故意把脸扭向一边。

“歌名雄，那个标记，你不认识？”

“那个……”胜平很有义气地从一旁插进一句。由于彻夜无眠，再加上这惨案的打击，连他看上去都十分憔悴。“那个，其实是我家的标记。”

“你家的……”

“呃，是的。我家一直以秤匠为商号，那就是秤匠家的标记，听说是由曲尺和秤砣组合起来的。我家的工具都带着那种标记。”

“是这样的，警部。”歌名雄庇护胜平般从一旁插嘴道，“若是那升或漏斗，如果有人想拿，谁都能拿到。对吧，五郎？”

“什么意思……”

“阿胜，这个还是由你来说吧。像这种事，必须得跟警方说清楚才是。”

“嗯。”胜平用力点点头，然后说道，“事情是这样的。战争期间我家曾做过葡萄酒。从这儿看不到，但翻过这小丘，就能看到生产葡萄酒的厂房……话虽如此，也不是什么真正的葡萄酒，无非就是把葡萄压榨、蒸馏之后，再装进瓶子里交给军队。战后也曾像长了翅膀似的畅销过一阵子，可是在酒类变得像现在这样丰富的年头，就再没人愿意去喝那种发酸的葡萄酒了。但也不是说完全关门歇业了，勉勉强强还会生产一些，工厂大半都废弃了。那些升和漏斗都是工厂的设备，正如刚才阿歌所说，如果有人想拿，谁都能拿到。”

“更重要的是，厂长就是我老爸。”五郎缩缩脖子，吐了吐舌头。

矶川警部不禁跟金田一耕助交换了一下眼色。“什么意思？”

“呃，说起我老爸，可是村里的名人。他喝那种酸葡萄酒醉了之后，总是红着鼻子晃来晃去。像那种升和漏斗，工厂里有的是，就算是少上那么两三个，我老爸也不会在意。啊，说来就来，请看，我老爸已经从那边过来了。”

循着五郎的声音，大家回头一看，果然，有三个男人正拐过对面山崖的一角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其中一个就是金田一耕助也认识的胜平的父亲，嘉平老当家的。

看来嘉平也是刚起床就听到了消息，只见他草帽戴在后脑勺上，浴衣的后襟也掖了起来，正急匆匆地朝这边赶来。

跟在他身后一溜小跑过来的大概就是五郎的老爸吧。四十五六岁，个头很小却很结实，穿着一身工作服，鼻头果然通红通红的。事后才知道，他叫辰藏，是春江的哥哥。

另外一个推着自行车过来的，则是医生本多。本多跟辰藏差不多年纪。

等三人走过来之后，围在瀑布潭边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来。嘉平在瀑布潭前停了下来，往里面一瞥，顿时瞪大了眼睛，急促地喘息。不久，他才擦着汗朝金田一耕助走过来。

“金田一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杀害泰子的家伙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奇怪的事？”

“这一点我们也正想问您呢，当家的。”

“哎？”

“这一带以前有过类似的拷问方法吗？”

“拷问……”矶川警部诧异地皱起眉。

“啊，我只是想起一部外国小说，哈哈。”

金田一耕助当时想起的外国小说，恐怕就是柯南·道尔的《围炉琐谈》了吧。根据收录在其卷首的《皮漏斗》所述，路易十四时代的法国曾有一种拷问犯人的方法，就是将犯人捆绑起来让其仰面躺着，并在嘴里塞进漏斗并从上面灌水，以此来逼迫犯人招供。

眼前这瀑布潭中恶魔的构图让金田一耕助忽然想起了那种拷问方法。

“据说这一带以前曾是大名的领地，说不定会有这种拷问方法呢……”

“这个嘛，”嘉平也低头思考起来，“我倒是没听说过这种事……对了，对了，如果是这种事，村长他倒是很有研究……”刚说了一半，嘉平仿佛说错了什么话似的，又骨碌骨碌地转着大眼珠子说道：“对了，对了，如此说来，听说村长也出事了。金田一先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正当嘉平深深叹息的时候，一旁的辰藏则蹭着发红的鼻尖，看起来十分纳闷。“关于这个，当家的，我这里倒是有件挺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就是昨天傍晚，我从地里回来，从这条路顺便去了趟工厂。当时喉我咙干渴，曾在这儿喝过水，并没有发现什么升啦漏斗之类的东西。可是……”

“可是……”

“当我去工厂喝了一杯酸酒，再从这条路下来时……对了，由于前几天的大雷雨，那边的路发生了山体滑坡，没法走了，这事想必你们都知道吧。我就又从这条路下来，当我来到这儿的时候，又口渴了。我走过去想喝水，发现凳子岩上放着奇怪的东西。我一摸，结果是升和漏斗。”

“啊，请稍等一下。”立花警部补立刻严厉地打断了他，“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发现升和漏斗……”

“这个嘛……我回到家时九点了，路过这儿的时候大概是八点半吧。周围都已经漆黑了。”

“那你就把升和漏斗直接撂在那里，什么都没管？”

“不，我拿回家了。”

辰藏满不在乎地说道。这时，被害者的母亲和哥哥赶了过来，现场顿时充满了紧张的气氛。

争女婿

在众人的环视下，由良卯太郎的遗孀敦子走了过来。她已经有六十岁左右了。

照井筒老板娘阿纯的说法，敦子就是一个八幡神男人婆。果不其然，就这个年纪的日本女人来说，她显然属于大个子，身高至少有五尺二寸，甚至有点儿大块头的感觉。头发已白了一半，却梳理得十分整齐，连一根散乱的短发都没有，看来她是那种居治不忘乱的女人。深灰色小千古绉绸上系着细密的博多织，但跟青池里佳不同，穿在她身上似乎有点儿邋遢。

她长得和她的女儿泰子不是很像，造化弄人，不太漂亮的夫妇却经常会生出貌若天仙的女儿来。卯太郎夫妇跟泰子大概也属于这种情形吧，会令人这么想，是因为泰子的哥哥敏郎也和泰子一点儿都不像。他青肿的脸色让人不禁想起战后曾一度在城市里出现的营养失调的人。他体格随母亲，十分结实，身高与母亲不相上下。慢吞吞的举止跟他的脸色一样无精打采，让人不禁联想起笨牛。

迎着众人的目光，敦子并未现出一丝慌乱。只见她脚步稳健地来到瀑布潭前面，眼睛像针一样尖锐。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被沉在瀑布潭中的女儿那奇怪的姿态，不久，用力吸了一口气，猛地朝嘉平回过头来。她此前并未正眼看过嘉平，却很清楚嘉平就在那儿。

“嘉平当家的，”她指着瀑布潭，用一种音量很低却更具威吓效果的语气说道，“这事是你干的吧？”

一瞬间，似乎就连嘉平都没有听明白，莫名其妙地盯着她的脸。

她稍微抬高语调说道：“没听见？我刚才在问你呢，这事是你干的吧？”

“你、你说什么？”嘉平显然猝不及防，脸上闪过一丝狼狈的神色，惊讶地重新打量起敦子的脸，“我为什么要杀泰子……你可不要瞎说！”

“不，嘉平当家的，”敦子打断他，说道，“你觉得泰子碍了你的事，我心里是一清二楚。嘉平当家的，我再问你一遍，这事是不是你干的？”

嘉平终于调整好姿态。他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里，比起愤怒，更多的则是怜悯。“不，敦子夫人，这不是我干的。”

“啊，是吗？”

敦子突然扭过脸去，大概是被嘉平眼中浮出的怜悯伤害了自尊心吧。想来，这二人的流言蜚语曾经传遍全村。此外，如果上一次嘉平在浴池里跟金田一耕助所说的事情属实，那么敦子就是一个被嘉平抛弃的女人了。

“啊，是吗？”

敦子神色恍惚，低声又一次这样说道。

“那就好。刚才冒犯了，还请原谅。喂，阿敏。”说着，她回头看看笨牛般的儿子，“你去拜托一下村民，赶紧把阿泰救上来带回家去。我先一步回去，提前准备。”

“啊，夫人。”

立花警部补喊了一声，可敦子充耳不闻，把该说的话说完后，便大踏步地沿原路下山而去。她那挺直的姿势和郑重其事的背影，大概就是她不服输性格的体现吧。正因如此，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感到了一种悲壮。恐怕连坦率地表达丧女之痛的做法都会被她视作是耻辱吧，至少当着曾背叛自己的嘉平的面……

等这简短的幕间剧一结束，瀑布潭周围顿时又变得活跃起来。敦子的身影消失之后，一度被吓得只能挤眉弄眼的村民们顿时议论纷纷：

“总之先把阿泰的尸体打捞上来吧。一直泡在水里太可怜了。”

对，对，对，人们纷纷赞成，幸亏现场拍照也结束了。

“那，青年团的各位，辛苦一下，能不能帮帮忙把尸体从瀑布潭里捞上来？”

在立花警部补的请求下，一个人二话不说便哗啦哗啦走进了瀑布潭。是龟之汤的歌名雄。他从泰子嘴里取下那个不祥的漏斗，往升里猛地一扔，然后抱起泰子那湿漉漉的身体。他推开要上前帮忙的胜平和五郎，走上岸来。

“喂，你们难道就忍心让泰子直接躺在泥地上吗？”歌名雄环视四周的眼神已不同寻常。

金田一耕助不禁一愣，和矶川警部对视了一眼。青年团中立刻有两三人四散着跑开，不久便从放庵的茅屋中卸下一块门板。

在此期间，歌名雄连工作服的前襟被弄湿了都毫不在乎，一直抱着泰子。这给金田一耕助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歌名雄任由工作服前襟像瀑布一样淌着水，睁着愤怒得发抖的眼睛，扫视聚集在周围的人们。当他的视线落到嘉平的脸上时，突然凝固不动了。

在这针扎般的凝视下，嘉平似乎也不由得胆怯起来，但他没有投降，而是以眼神反击。

视线碰撞在一起的四只眼睛逐渐炽热起来。冲突一触即发吗？围观的人们不禁手里捏着一把汗。幸好就在这时，青年团的人扛着门板回来了。

在立花警部补和本多医生的请求下，歌名雄勉勉强强把泰子放到门板上。喧闹声顿时像吹过芦苇的沙沙风声一样在人群间响了起来。残留在泰子喉咙附近的那道鲜明的细绳勒痕强烈地刺激着人们的眼睛。

“阿泰！太过分了。”

一名警官紧紧抱住就要扑上前的敏郎，本多医生不慌不忙地开始尸检。

其实，用不着等待尸检的结果，只要瞥一眼尸体的样子就知道泰子是被勒死的。

金田一耕助朝辰藏转过头来。“您是辰藏先生吧？我想听听您刚才那话的下文……”

“哎？”回过头来的辰藏一愣，“那个，你是……”辰藏皱起眉，望着金田一耕助乱蓬蓬的头发，眼睛里分明充满了猜疑。

“啊，辰藏，”矶川警部立刻插话道，“这位是金田一耕助先生，是有名的私家侦探。对于他的问题，希望你能诚实回答。”

矶川警部本无意声张这件事，可关西人特有的大嗓门却使在场的歌名雄等人全都一愣，一齐回过头来。大家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哎，这到底是……”辰藏也张皇失措起来，用左手背蹭着发红的鼻尖说道，“那，你要问我的是……”

“您刚才说，您把升和漏斗都带回家了，东西现在还在您家里吗？”

“这个……昨晚我扔到厨房了……大概还在吧。五郎，你有没有注意到？”

“这个嘛，我……没怎么注意……”五郎不住地擦着额头的汗水。夏季的阳光逐渐强烈起来。

“如果您家里还有那升和漏斗，就说明这是凶手重新从工厂里拿来的。”

“哎，那倒也是啊。毕竟，这东西都是一样的。”

“您刚才说，您从这条路下来，发现那升和漏斗是在八点半左右，那么爬上这儿的时候又是几点左右？”

“这个嘛……”辰藏低头思考起来，“确切的时间我不记得了，大概是在七点到七点十五分之间吧，因为当时天色已经微暗了。”

跟东京相比，这一带的日落时间要晚半小时左右。白昼最长的时候，人们干完农活回到家，有时也会超过八点。由于现在已是八月中旬，白昼变短了，到七点的时候天色就已经微暗了。

“那么，您也是在这儿喝了水，当时还没有升和漏斗之类吧？”

“啊，这个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吗……啊！”不知忽然想起了什么，辰藏瞪大眼睛，条件反射般朝路的上方转过头去。

“辰藏，怎么了？”说话的是立花警部补。由于这边几个人的话听起来很有意思，他便从门板那边走了过来。

“是，啊，不，那个……”辰藏用吃惊的眼神慌慌张张地环视大家，“在离这潭不远的地方有个叫六道辻的十字路口……我爬上那边的时候，曾看到有个人慌慌张张地钻进了一旁的葡萄地……当时我没怎么注意，还以为是有人在葡萄地里落了东西呢，但现在想想，那家伙似乎带着样发光的东西，也就是说，好像是带着那玻璃漏斗般的东西……”

“那人是男的还是女的？”立花警部补立刻追问道。

“这个嘛……当时天色已经有点儿黑了，是男是女根本就……光凭那么个影子怎么能……”辰藏大概有点儿紧张，频频用手背擦额头的汗。

“辰藏先生，那个人所带的真的是玻璃漏斗一样的东西吗？”

“是……虽然当时我没有在意，但现在想想，恐怕就是那个……”辰藏又回忆起当时情形似的缩着肩膀，身体发抖。

“警部，既然这样，那就请辰藏先生带我们去那边看一下吧。”

“啊，是啊。辰藏，麻烦你领我们去一下吧。”

“没问题……”

立花警部补略微露出了不安的神色，大概是因为他对金田一耕助还不怎么了解。只见他懊恼地皱起眉，立刻从三人的背影上移开视线。

走了一会儿，路就偏离了瀑布潭，变成了比刚才陡的坡道。右侧坡下就是那宽阔的吃人塘，左侧则是成片的葡萄地，芳香怡人。

“对了，辰藏先生……”

“啊……”

“刚才敦子夫人的话，好像是说仁礼家家主嘉平似乎跟这起案子有瓜葛啊。”

“啧，荒唐……”

“她刚才说漏了嘴，说泰子碍了嘉平当家的的事。有这种事吗？”

农村与城市不同，在农村里秘密总是很难被守住的。敦子说漏嘴的时候，在场的大部分人似乎都明白个中含义，这当然也被金田一耕助看在了眼里。

“啊，那个，大概是因为歌名雄的事吧。”

“歌名雄，就是龟之汤的歌名雄吗？”

“啊，没错没错。就是刚才从瀑布潭里把泰子的尸体抱上来的那个年轻人……”

“歌名雄怎么了……”

“那个，事情是这样的。歌名雄很有抱负，又仪表堂堂，村里的姑娘都暗恋他。村里的姑娘中最出类拔萃的要数泰子，所以歌名雄也未必讨厌泰子。光是看看刚才的情况也不难看出来……”

“那么，敦子夫人打算把泰子嫁给歌名雄？”矶川警部皱起眉。

“没错，没错，听说这事跟龟之汤的老板娘基本谈妥了……”

“可是，这一带不是有种风气，瞧不起开澡堂的人吗？”

“啊，先生，那都是从前的事了……战后已经是完全注重人才，什么家世啦门第啦都不顶用了……并且，升匠也都失去了从前的势力，就连他们家的继承人敏郎——你刚才也看到了，也就是那么块料。”

“说得是，说得是。”金田一耕助随声附和，“您刚才说，跟龟之汤的老板娘基本谈妥了……”

“结果却被秤匠家的主人横插了一杠子。”

“横插了一杠子……”

“啊，是这样的，秤匠家有一个跟泰子同岁的漂亮女儿，名叫文子。秤匠家的主人就开始游说老板娘，让歌名雄娶自己的女儿。”

“所以龟之汤的老板娘就反悔了？”

“没，事情似乎还远没有发展到那一步，但老板娘开始动摇却是真的。这也难怪，谁让升匠家已经彻底衰败了呢，而秤匠家则是家大业大。”

既然如此，嘉平经常去龟之汤玩并让老板娘弹三味线，原来并不是为了自己的色欲，而是为了女儿的亲事啊。金田一耕助不禁为自己错误的猜测感到有点儿失望。

“啊，老爷，就是这里……”

辰藏停下来的地方是葡萄地之间的一条狭窄的十字路，往下一看，正好位于吃人塘的尽头。金田一耕助以前曾走过这条路，因为从这里往右一拐就能走到龟之汤的后门。但他不知道这十字路还有个名字叫六道辻。

“那人跑进了哪块葡萄地？”

“啊，就是那边……”

辰藏指着左边的葡萄地，地里的葡萄串已经长得很长了，满眼都是琥珀色的宝珠。如果是钻进那下面，的确很难看到身影。更何况是在七点多的昏暗中……

“那您觉得那人影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当然是从上面下来的……”

“能这么肯定吗？”

“你看，肯定是朝着下面走的。我听到脚步声往上一看时，就看见那个人影掠过，拿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钻进了这葡萄地里。”

“这条路往左能到哪儿？”

“能到樱。”

“樱？”

“樱是村落的名字。那儿有个樱佛堂。对了，正好通过秤匠家后面。”辰藏突然兴奋起来，压低声音说道，“还有，这一带的葡萄地都是仁礼家的……”说着，他用胆怯的眼神打量着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

金田一耕助挠着鸟窝般蓬乱的头发，呆呆地望着左边的路，说道：“对了，葡萄酒工厂是在这上面吧？”

“是是，没错。从那边山丘的一角往左一拐，再下道坡就是了。”

“警部，既然如此，那就顺便让我去看看那工厂吧。”

无声电影解说员青柳史郎

从六道辻往上爬五十米，再从小丘往左拐，来到小丘正下方的峡谷，秤匠葡萄酒酿造厂就建在这里。建筑物比简易工棚强不了多少，但电似乎是通上了，因为到处都竖着电线杆。其中有一根严重歪斜，看来是上次的大雷雨引起的山体滑坡造成的。

虽说是峡谷，但感觉上却像是从吃人塘那边直接登上来的一样。驻足于此地，正可俯瞰散落的鬼首村，反倒是这边更接近村子的中心。

辰藏从陡坡前头跑了下来，说道：“你看，左边那个就是樱佛堂，看见那旁边有个更大的房子了吧？那就是仁礼家，这一带差不多都是仁礼家的山。”

樱佛堂位于村落的最里面，二十来级石阶上面静静地坐落着佛堂和貌似看庙人住处的小巧房屋，屋顶隐没在两三株大米槠树的树叶下面。在与佛堂的院内相同高度的地方露出一个又大又复杂的屋顶斜面，不用说那就是仁礼家的屋顶了。果然是相当气派，附近根本找不到可与之匹敌的房屋。

“从这里看不到由良家吗？”金田一耕助问。

“啊，由良家在那边。对面有个稍大点的蓄水池，看见了没有？那蓄水池左边就是阵屋遗址，看见学校了吧？由良家在学校的那一头，所以从这里看不到。”

“这么说，那一头就是村子的中心？”

从那边到这里的直线距离大概有一千六百米。

“没错，没错。毕竟，升匠比秤匠古老得多。我们小的时候，秤匠家的房子也跟我们的一样小。只是到了他们上一辈的仁平和现在的当家的，接连出了两代能人后，才创下了这么大的家业。”

“顺便问一下，放庵先生原来的家是在哪边？”

“啊，若说村长原来的家啊，那位老爷是知道的，就是现在的村公所。瞧，在学校的左边。”

“啊，是吗？那就是说，昭和七年的案子发生时房子已经没有踪迹了？”

“是的，没错没错。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村长先生越来越撑不下去，干脆把房子卖掉的时候是……”说着，辰藏竟问起矶川警部来。

“好像是‘二二六’兵变那一年，是昭和十一年吧。”

“啊，没错没错。是卢沟桥事件发生前一年。”

“所以，村长先生立刻搬到了现在的家？”

“啊，并不是这样的，他把当时的一小栋房子挪到那蓄水池旁边，又立了起来，一直在那儿住到战后。当时还跟他第八个妻子阿冬在一起呢，可去年连阿冬都逃走了，没办法，他只好又搬到了现在的房子，那原本是尼姑的住处。再也没有比他更惨的了。”辰藏略带感慨地说道，矶川警部也像纸老虎玩具一样默默地摇着头。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辰藏先生，您家是在哪边？请告诉我们一下。”

“什么，我家？我家可就太小了。”

“可是，据说您的外甥女不是已经建了豪宅了吗？”话一出口，金田一耕助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连忙改口道，“啊，恕我失礼了，是您的妹妹。”

辰藏对此似乎并不在意。“没什么，那是千惠子为她外公外婆盖的，跟我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辰藏不屑地说完，又说道，“先不说这些了，老爷，还是先看看工厂吧。”

听到他略微生气的语气，金田一耕助不禁跟矶川警部交换了一下眼色。看来，辰藏对这外甥女似乎怀着一种自卑感。

工厂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厂房中央安放着一口巨大的蒸馏锅似的东西，里面探出好几根像露兜树一样的管子，伸向四面八方。对面的角落里下料用的巨大的桶滚落在地，桶的容量难以确定，这边角落里则是啤酒桶一样的木桶，被堆成了三角形。墙壁那边还有几千个空瓶，也堆成了若干个三角形。整个工厂内弥漫着刺鼻的强烈酸味。

辰藏离开了一会儿，用托盘捧来了三个酒杯。他把酒桶的开关一拧，浓艳的紫红色液体顿时哗啦哗啦地流了出来。辰藏接满三杯，说道：“怎么样，老爷，金田一先生，不喝两口尝尝？”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毫不客气地接过，刚尝了一口，顿时就皱起眉头，放下了杯子。

“哈哈，现在这年头肯喝这种玩意儿的，恐怕也只有像我这样的人了吧？就这样我还常喝醉呢。”就连辰藏似乎也不敢一饮而尽，只是一点点地舔着杯沿而已。

“现在工厂停产了吗？”

“是啊是啊，差不多是‘开门歇业’吧。虽然从今年秋天起打算再开张，可就这样等下去也不是个事，所以这次要来真格的，想造些真正的葡萄酒试试，眼下正跟甲州来的工程师交涉呢。毕竟嘉平当家的年事已高，而继承家业的直平又不成器。”

说着，辰藏终于喝完了一杯，接着又端起矶川警部刚才放下的杯子。

“要是这样就好了，可他妈的，春江那家伙却是一点儿亏都不肯吃。”

由于话题跳跃性太大，金田一耕助不禁笑了，问：“辰藏先生，什、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原本打算让千惠子出点钱，我也做一个共同出资人，可谁知那混账女人的钱包捂得很紧，还张嘴闭嘴就扯些税金如何如何之类，盖那无聊的破房子却不心疼，真他妈不要脸。”

“哈哈，”金田一耕助不禁笑了起来，“辰藏先生，没想到您也是个野心家嘛。”

“那当然，金田一先生。”说着，辰藏拿起金田一耕助的杯子，“哪个人没有野心？最重要的是，什么魅力女孩之类，这种情况注定不会长久，所以还不赶紧趁着现在做点投资，哪怕只是一点点也没关系。我苦口婆心地劝，可那混账……肯定是让那个小白脸彻底拉拢过去了。”

“什么小白脸？”

“就是日下部是哉，好像是千惠子的经纪人。”

“啊，那个人啊。据说是发掘出由加里的……”

“什么发掘啊培养啊我管不着，反正那娘俩都让他笼络了。只听说是从中国东北地区回来的，也不知是什么来头……”

“从中国东北地区回来的……”矶川警部追问道，“喂，那个男人多大年龄了？”

“这个嘛，至少得五十吧，五十二三到五十五六岁。听说是个风流男人，长得不错，春江那家伙肯定是让他弄昏了头。”

“在中国东北地区做什么？”尽管是若无其事地询问，矶川警部的声音还是像卡在喉咙深处一样。

“听说是在一家名叫满映的电影公司。至于在电影公司里干什么，这我倒是没具体问过，听说在当地是一个活跃分子，相当有市场。”

矶川警部不禁用锐利的目光朝金田一耕助一瞥。这位警部一直抱着一个巨大的疑问。

昭和七年的秋天，在放庵的偏房里被杀的真的是龟之汤的次子源治郎吗？不不，那个连面目都很难辨别的被害者会不会不是源治郎，反倒是一直被视为加害者的骗子恩田几三呢？真正的凶手会不会就是青池源治郎呢？会不会是源治郎杀死了骗子后，拐走骗子的钱逃之夭夭了？而龟之汤一族明知这一点，为了庇护源治郎，就坚称那具尸体就是源治郎……

这就是二十多年间一直困扰矶川警部的一个疑问。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源治郎迟早还会返回这村子，他早晚还会以某种形式回来。这就是矶川警部一直怀着的唯一希望。

现在刚好有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来到了这个村子，而且据说也是五十岁左右。青池源治郎在昭和七年是二十八岁，如果现在还活着，应该五十一岁了。而当时就有传言说凶手很可能飞到了中国东北地区，现在此人也是从那里撤回来的。而且……而且……

“辰藏，”矶川警部抑制住兴奋的心情，说道，“昭和七年龟之汤的源治郎被杀那件事你还记得吗？”

“啊，那件事啊，老爷，我当然记得。要没那小子，千惠子还生不下来呢，啊哈哈。”

辰藏后来又主动扭了好多次啤酒桶开关，喝了不少酸酒，他已经相当醉了，红色的鼻头充血越发严重。

“先不说这个了。老爷，都说这次的案子很有可能是昭和七年那案子的后续，这是真的吗？”

“谁这么说？”

“啊，是秤匠家的主人啊，在赶往瀑布潭的路上，还一直跟本多医生说这件事呢。”

“原来如此。”矶川警部又斜看了金田一耕助一眼，然后说，“对了，辰藏，你当时多大年纪？”

“那是征兵检查的第二年，好像是二十二岁。”

“那么，你还记得青池源治郎吗？”

“哎？”辰藏现出莫名其妙的神色，打量着矶川警部的脸，说道，“老爷，源治郎跟我正好差六岁啊，我上小学那一年他正好小学毕业，然后他立刻就去了神户，我几乎不记得了。”

“回到这儿之后呢……”

“啊，这个嘛，老爷您也知道，他回来后不到一个月就发生了那案子，毕竟我家和龟之汤都在村子边上，连个照面都不曾碰过。就连他带着老板娘和孩子回来的事情我都是听别人说的。”

“那个青池源治郎……”这时，金田一耕助从一旁插进一句，“在返回这儿之前，在神户是干什么的？”

“啊，”矶川警部似乎吓了一跳，说道，“金田一先生，这件事我没跟你说过吗？”

“没有啊，您只说他在神户大阪什么都干过……”

“啊，你看我，你看我……辰藏，你肯定是听说过吧。源治郎在城市里干什么？”

“呃，这个倒是听说过。好像是在神户做无声电影解说员，后来被有声电影逼得失业了……”

“无声电影解说员……”金田一耕助不禁瞪大了眼睛。

在有声电影的冲击下，大量电影解说员和乐师从全国各大电影院陆续失业，正好是在这个时期。

“啊，没错没错，名字我倒是忘了，好像是个大众情人般的名字，据说很受女人们青睐。”

“是叫青柳史郎吧，听说在神户的新城也一度是红极一时的解说员。”

“对对，青柳史郎，青柳史郎，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酩酊大醉的辰藏即使对这不值一提的事都很得意。

原来如此，怪不得，金田一耕助点点头。

他终于明白矶川警部兴奋的原因了。青池源治郎是无声电影解说员，是一个跟电影有关系的人。现在来到这村子的来历不明的日下部是哉是从中国东北地区来的，而且也跟电影有关。因此，在警部的大脑里，日下部是哉和青池源治郎很有可能就重合到一起了。可如果是这样，那不是很奇怪吗？

如果说警部的怀疑是正确的，青池源治郎杀死了骗子恩田几三潜逃了。如今他返回村子，却要跟自己杀死的男人的情妇和女儿待在一起，这是不是有些太离奇呢？就算春江并不认识源治郎，不，不，就连辰藏都不认识源治郎，所以他的妹妹春江当然也不认识源治郎。可即便如此，源治郎邂逅春江——不只是邂逅，他还把春江和恩田所生的女儿培养成了当代明星，这故事也未免太巧合了吧……

“对了，辰藏先生……”

“啊，啊……”辰藏又扭开酒桶的开关，用酒杯接满紫红色的液体。听到金田一耕助的招呼后，他一手端着一只杯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此时他已经是东倒西歪了。

“您见过恩田几三吗？”

“他啊，经常见……那家伙嘴挺甜，就连我老爹都上了他花言巧语的当。所以，得知上当的时候，我也跟在老爷子屁股后面到升匠那里去大吵大闹。当时由良家的老爷不知都慌成什么样了，脸色跟刚才见过的敏郎一模一样，青肿的脸上越发没了血色……”大概是对酸酒失去知觉了吧，辰藏一面咕嘟咕嘟地喝着浓艳的紫红色液体，一面说着，“尽管如此，金田一先生，警部，这尘世还真是奇怪。得知春江那丫头怀上了那杀人凶手的种的时候，老爷子气得火冒三丈，我老娘也哭得死去活来，可没想到现在竟托那个私生女的福，尽享清福了。这因果报应的神奇故事就此结束。”

不愧是喜剧演员五郎的老爸。只见辰藏两手端着杯子，模仿着电影解说员的语气解说完一番之后，两手交替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这还算好，可接下来，就在鞠躬的一瞬间，他一下失去了平衡，竟咕咚一声摔了个屁股蹲儿，干脆直接呼呼大睡起来。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又在工厂内转了一圈，发现旁边附属仓库的架子上也摆满了跟刚才看见的升和漏斗一模一样的东西。而且，那仓库一旁的窗玻璃还被人打碎了一块，里面的窗钩也被拨开了。

如此一来，谁都能轻易拿到升和漏斗的事实得到了确认。可问题是，凶手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这升和漏斗不可呢？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撇下辰藏离开工厂后，再次俯瞰樱村。果然，虽然从这里看不到，可围绕着山崖凸出部分的电线杆严重倾斜，大概是因为那里山体滑坡吧。

因此，昨晚在这里喝酒的辰藏折回吃人塘的行为就完全在情理之中了。可既然这样，他为什么不走那条从六道辻通往樱佛堂后面的间道呢？那条间道虽然隐没在米槠树的叶子下面，但看上去似乎更近一些。

不久，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回到凳子瀑布，发现仍有十五六个村民在那里吵吵嚷嚷。尸体早已经不在，立花警部补也不见人影。

又过了半小时，二人返回龟之汤，发现立花警部补在被当作搜查本部的共同宿舍娱乐室里，正要讯问里子和女佣阿干。

红痣姑娘

“啊，警部，您回来得正好。我正想让这两个人把昨晚的情况再详细说一遍呢，您也过来吧。”立花警部补一嘴方言地邀请道。

“啊，是吗？那，金田一先生，你也过来听听吧。”

矶川警部来这个村子是想利用休假单纯地疗养一下，可既然发生了这样的案子，县警本部势必也要派人查办。矶川警部决心亲自担任这一角色。事实上，他当天也跟冈山县警本部打电话商量过，开始正式负责本案。

如果用剧本舞台提示的方式写起来，讯问现场的情形是这样的：

时间 昭和三十年八月十四日上午十时。

地点 龟之汤共同宿舍娱乐室。十二叠铺木地板的房间里摆着粗陋的桌椅。朝阳斜射进来。

人物 里子（二十三岁）、阿干（二十八岁）

立花警部补、矶川警部、金田一耕助。

另外还有两名刑警，一人做记录。

在讯问之前，金田一耕助第一次正视了名叫里子的姑娘，就在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由于太过凄惨，他不由得别过脸去。

从五官长相来说，里子的确是个相当美丽的女子。如果跟正常人一样，她的容貌肯定不输泰子和文子，也一定会让村里的年轻人热血沸腾。可是造化弄人，里子那五官端正的脸上却像地图一样，竟有一半覆盖着惨不忍睹的红痣。这红痣不光是脸上有，似乎从脖子一直蔓延到了全身，甚至连从浴衣的袖口里露出来的左右手背上也都被这刺眼的地图着了色。

她本是一个肌肤白嫩的姑娘，可正因为肤白，红痣越发凸显出来。正由于她还是个年轻姑娘，这才更令人切身感受到这种残忍和悲哀，不忍正视。

在这个地方有一个传说，如果怀孕中的女子看到了过强的火气，比如火灾之类，那她所生的孩子就会长红痣。里子的母亲里佳在怀里子期间，恰恰看到了头探进地炉里死去的丈夫那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

村里人都说，肯定就是当时那强烈的冲击对胎儿产生了影响，于是就变成了里子身上的红痣。

里子对此深感耻辱，她平时都躲在仓库里，若是情非得已、非要抛头露面的时候，她就用自己做的头巾把脸捂起来。即使在夏天，她也不忘戴手套。

可是，今天早晨里子却把头巾和手套全都扔掉了，主动把红痣暴露了出来。恐怕，她是试图向把自己逼入困境的残酷命运发起悲怆的反抗吧。她毫不回避、恬然接受立花警部补的视线，这其中透出的坚强正说明了这一点。

“里子，你不用担心，只要照实回答主任的问题就行了。”矶川警部安慰道。

“是，谢谢。我知道了。”

里子朝警部行了一礼，又朝立花警部补转过身来，似乎是在向对方展示她已做好了准备，随时都能回答。

“啊，是吗？那就……”如此一来，警部补反倒是感到晃眼般连连眨着眼睛，“首先请说一下，你们昨晚是什么时候离开这里的？”

“我想是快八点的时候。对吧，阿干？”

“是、是的……”阿干似乎比里子害怕得多，结结巴巴的，“我们是在给这位客人撤下剩饭、收拾好后走的，大概是八点差十分或是差十五分吧……”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离开这里的时候是八点零五分左右，当时送他们到大门口的只有里佳一人。

立花警部补再次朝里子转过身来。“那么，你们碰到泰子和那个奇怪的老太婆是在哪边……”

“是在樱佛堂对面不远处。就在阿平家竹林的旁边。”

“你能不能把当时的具体情形说一说？”

“好的……”尽管浑身发抖，里子还是没有回避警部补的视线，“我们刚走到阿平家竹林的旁边，就发现有人从对面走了过来，于是我就和阿干躲进了竹林里。结果……”

“啊，请稍等。你们为什么要往竹林里躲？”

“啊，这个……因为我不大想见人。”里子并不打怵，依然正视着警部补的脸。这反倒令立花警部补有些畏缩。

“啊，是吗，那然后呢……你和阿干藏到竹林里之后……”

“泰子和那个奇怪老太婆就急匆匆地过去了。”

“从哪儿往哪儿……”

“啊……是从阵屋旧址那边走过来，朝樱佛堂那边走去。”

“当时，你有没有看到那奇怪老太婆的脸？”

“没有，那老婆婆腰弯得像弓一样，头上捂着手巾。”

“阿干，那你呢？有没有看到那奇怪老太婆的脸？”

“没有，我也跟里子一样。”阿干并没多说，只是对里子的陈述表示赞同。

“对了，当时泰子的神情如何？有没有吓得浑身发抖之类？”

“没有，一点儿也没有害怕的样子。反倒像是泰子在催促着老婆婆……对了对了，她们好像还提到了村长的事情。”

“村长的事情……”

一时间，立花警部补就不必说了，就连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也都不由得紧张起来。在一旁记录的刑警也是一愣，不由得抬头看看里子。

“村长的事情，什么事情？”

“那个，具体情况听不清楚，我只记得泰子当时说村长如何如何之类。”

大家又神情紧张地面面相觑，矶川警部也从一旁探过身子。

“阿干，那你呢？你有没有听到泰子说村长什么？”

“啊，那个……”阿干非常紧张，战战兢兢地环视着大家同样紧张的脸，说道，“如此说来，好像是这样的。当时泰子说，村长在哪儿等着……好像就是这种话。”

“阿干！”从一旁插嘴的立花警部补语气虽说是挺正常，可听起来还是很粗暴，“自从那个奇怪老太婆来到村长的住处后，村长就失踪了，你难道没听说这件事吗？”

“啊，抱歉，听是听说了，可我没想到就是那个老婆婆……”

阿干耸着肩膀垂着头，脸像着了火一样通红。此时如果有人再推一把，她肯定就会哭起来。

立花警部补懊恼地盯着阿干的侧脸，可是，如果因此责备阿干那也太残酷了。

恐怕当时阿干就是想尽早赶到阵屋旧址，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连阿歌都为之着迷的可恨的魅力女孩大空由加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吧。尤其是里子在路上每遇到人都要躲藏，阿干肯定会越发焦虑。就算是把村长和奇怪老太婆的传言之类全抛到了脑后，这也情有可原。若是因此就谴责她，她也实在是太可怜了。

“里子，那你呢？刚才所说的那事你知道吗？”为了缓和稍显紧张的气氛，矶川警部问道。

“没有，警部，在事后听哥哥说起这件事之前，我一点儿都不知道。但我还是吓了一跳……我要是知道这事，就不会让泰子跟去了……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对不住哥哥……”说着，里子又猛地颤抖了一下，长长的睫毛被眼泪濡湿了。

“里子，你所说的对不起哥哥是什么意思？”一旁的金田一耕助问道。

里子朝他瞥了一眼，立刻又垂下了长长的睫毛。“因为哥哥喜欢泰子，泰子也喜欢哥哥，泰子家的阿姨也说过希望哥哥能娶她。并且……并且……”

“并且……”

“我妈也很高兴，说泰子肯定能成为一个好媳妇，可没想到竟发生了这种事情……”里子似乎终于忍不住了，不禁用浴衣的袖子擦拭着眼睛啜泣起来。

于是，阿干仿佛也受到感染一般，连连说全都是自己的错，要不是自己粗心大意就不会出这种事了……她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身上，最后还哇哇大哭起来。讯问只好暂时中止。

立花警部补极不痛快，但他大概明白当一个年轻女孩哭泣的时候，唯一的办法只能是等待落潮吧，因此只好怃然等待。

不久，等两人停止哭泣后，金田一耕助又开口问了起来：“对了，阿干，你们碰到泰子和那奇怪的老太婆，究竟是几点左右的事情？”

“几点……”阿干仍在抽泣，“我们径直去了阵屋旧址，可还不到五分钟就被歌名雄等人发现了……”

两人被歌名雄等人发现并被一通闹腾是九点十五分左右的事。如果是五分钟之前就到了，那就应该是在九点十分左右。即使两人离开龟之汤是八点差十分，到阵屋旧址也还是花掉了一小时二十分钟。就算是女人脚小走得慢些，花费的时间似乎还是多了些，但如果是因为里子讨厌遇到人而不时躲藏，或许就情有可原了。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比两人晚十五分钟乃至二十分钟才离开龟之汤，半路上并未遇到泰子和那可疑的老太婆，可见老太婆恐怕是从樱佛堂内侧的间道经过六道辻把泰子带到瀑布潭的。

由于赶到阵屋旧址的时间已缩小到了五分钟之差，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若再加快一点儿脚步，或许就会碰上泰子和老太婆了。也就是说，老太婆把泰子带入间道跟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走到樱村，这两者只有瞬间之差。

一想到这些，金田一耕助便不由得战栗不已，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里子，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那个奇怪的老太婆是受村长之托来迎泰子的？”

“是的，我当时想肯定就是这样。”里子擦完眼泪，又回想起当时情形似的猛地打了个寒战。

“阿干，那你呢？”

“是，我也是……”阿干像蚊子哼哼似的回答道，垂头丧气地垂着肩膀。因为刚刚放声痛哭过，抽泣的余波仍在继续。

大家不禁面面相觑。

放庵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金田一耕助前天提出的疑问突然间变成了一个重大问题摆到了大家面前。一种脖颈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抚摩般的恐惧向大家紧逼而来。

“畜生！”立花警部补愤怒地咂了咂舌之后，又慌忙安慰起里子和阿干，“不，不，我说的不是你们。”

接着他又严厉询问二人是否还注意到其他情况，结果再无所获。

让两人离开之后，立花警部补挑衅般把眼神投向金田一耕助：“金田一先生，这到底是一起怎样的案件？我怎么一点儿都看不明白啊。”

“啊，我也同样是一头雾水啊。看来只有靠耐心调查了。”

“耐心调查，那到底该从哪里着手好呢？弄得我连这个都搞不清了。”

“所以，还是得查清放庵先生的去向才行。不管他是生是死……”金田一耕助的声音十分低沉。

矶川警部又把在秤匠葡萄酒酿造厂里有关升和漏斗的发现讲给立花警部补听。立花警部补越发迷惘起来。

“警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凶手事先在瀑布潭那里准备好了升和漏斗，辰藏又毫不知情地带了回去，结果凶手再次去工厂拿了升和漏斗……是这样吗，金田一先生？”

“如果说辰藏先生昨晚带回去的升和漏斗仍原封不动地放在厨房里，那应该就是这样。”

“可是，金田一先生，凶手究竟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

“算了算了，立花，你就是发火也没用。就算是金田一先生，也不是任何事情都能看透的。我看你还是先派个人去辰藏家确认一下那升和漏斗吧……”

听到警部的忠告，一名刑警立刻冲了出去。顺便说一下结果，辰藏带回去的升和漏斗仍好端端地放在厨房的架子上。事后想想，这件事竟是凶手犯下的一个致命错误。

就在刑警跑出去的同时，阿干却又探头过来。“那个……警部，金田一先生。”

“啊，阿干，有事吗？”

“老板娘担心你们还没吃早饭呢，是我带到这儿来，还是你们回房间吃……”

想来，两人还真是没吃早饭。看看表已经是十点半了。金田一耕助也忽然觉得肚子咕咕叫起来。

“警部，那就回房间慢慢吃吧。但吃饭之前我想先慢慢地洗个澡……”

“好，那就这样。早饭午饭凑一顿吃吧。”

“好的。洗澡水准备好之后我再来叫您。”

阿干刚退下，本多医生就骑自行车来了。

“立花先生，我把尸检报告带来了。具体情况还要等解剖，但我老爹说差不多这样就可以了。”

“啊，这么快就查出来了，非常感谢。”立花警部补把目光落到尸检报告上，“果然是被勒死的，用绳状物勒死……尸检时间是十四日上午九点，如果死亡时间推定为死后大约十二小时，遇害时间就是昨晚九点前后了。”

“我想大致不会有错。但为谨慎起见，我也请我老爹到场了。对了，要解剖吗？”

“嗯，要现场解剖。刚才也已经跟县警本部打过招呼了，医大的绪方医生正火速赶来。对了对了，差点忘了告诉警部呢……”

“啊，你安排得还真够快的。对了，本多医生，你父亲还好吧？”

“啊，硬朗着呢。我把矶川警部来了的事跟他一说，没想到他非常怀念，说是务必要见一面。”

“啊，那是当然……昭和七年那起案子，尸检报告就是请你父亲写的呢……”

“是啊是啊，那还是这个村子头一次写尸检报告呢。”

“是啊。”

金田一耕助饶有兴趣地听着两人的对话，这时，阿干前来报告说洗澡水已准备好。

可恨的《摩洛哥》

当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洗完澡出来，再坐到摆着早饭兼午饭的桌前时，已经是十一点了。

饭桌上有朴蕈酱汤、盐烤香鱼、干烧蕨菜油炸豆腐和生鸡蛋一个，菜式简单，酱汤却鲜美无比。

侍者的工作由阿干负责。她刚撤下饭桌，老板娘里佳就端着盛着水蜜桃的盘子出现在眼前。

“昨晚辛苦了。肯定是累坏了吧。”

她化着淡妆，服装也很正式，脸色却比平常差了些。

“啊，老板娘，又出了这种大事。你现在要去吊唁吗？”

“是的，刚才已经去打了个照面，现在要再次……”

“歌名雄呢……”金田一耕助问道。

“啊，歌名雄到那边去后就没回来过。”里佳有点儿鼻塞地说道。

“对对，歌名雄和泰子都定亲了，是吧？”

“啊，虽然还没有完全定下来……”

“由良家那边也很主动？”

“啊，战后已经是婚姻自主了，连由良家的夫人都这么说呢……”

“歌名雄也很高兴，对吧？”

“是的……所以他情绪好像十分低落，真是可怜。”说着，里佳用手帕擦拭起眼睛。

“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关于这些，敦子夫人刚才在瀑布潭前对仁礼当家的严厉指责，老板娘听说了吗？”

“这件事好像已经在全村传遍了……这恐怕是夫人多虑吧。就算再怎么样，仁礼当家的也不可能干那种残忍的事……”

“啊，我也是这么认为，不过，倒也不能全当作耳旁风。于是我就向很多村民打听了一下，你猜结果怎么样，说是仁礼家也希望歌名雄能娶文子呢。”

“哦……”里佳缩缩肩膀，有气无力地应道。

“所以结果到底是什么？你也别怪我们寻根问底，既然有这种嫌疑，那我们就必须弄清楚。”

“先生，说起来实在是丢人啊。”

“丢人……”

“是啊，作为母亲我很犹豫。泰子和文子，两个姑娘样貌不相上下。既然这样，作为一个母亲，那自然就考虑靠山问题了，还不都是为了孩子的将来嘛。”

“那是当然，那你更倾向哪一家？”

“啊，是由良家……当婚事谈到十之八九的时候，半路却突然杀出仁礼当家的来……”

“所以你就动摇了？”

“是的，这当然是一个原因。但是，先生，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理由。”

“还有一个理由……”

“先生，您也都看到了，里子那个样子，就算是父母再怎么不愿承认，她也无法嫁人啊。这是我的一块心病。仁礼当家的说，如果我家肯娶文子，那里子自然也就是他贤婿的妹妹了，跟自家的女儿没什么两样，所以他绝不会撒手不管，一定会给她找一户好人家。因此，我就犹豫起来。若是仁礼当家的，像这样的约定他肯定会遵守。而与此相比，由良家那边似乎很难顾及里子。”

听了里佳的一番哭诉，金田一耕助不禁也感同身受。矶川警部也像纸老虎玩具一样，不断地点头，听得入神。

“还有，歌名雄也是个顾念妹妹的人，所以我一直在犹豫，不知道如果把人家连里子的婚事都帮忙的情况跟他说了后，他会不会答应。”

“仁礼家附带这条件的事，你还没有跟歌名雄挑明？”

“是啊，如果说得太直白，似乎也对不起里子啊。毕竟里子也爱惜颜面。”里佳叹息着，还不时地抽着鼻子，“无论如何都是我不好，是我态度暧昧不够坚决。可就算是这样，仁礼当家的也不会做出那种荒唐事。”

“那倒也是。像仁礼当家的那样的人，你内心的动摇肯定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仁礼当家的也不可能拿升和漏斗在尸体上做那种恶作剧。”金田一耕助从一旁若无其事地插上一句。

里佳也忽然想起来似的说道：“对对，金田一先生，那到底是什么诅咒啊？今天早晨歌名雄还告诉我，说您不知遇到过多少奇案呢，您以前听说过这种事吗？”

“没有没有，我也是头一次听说。那……这地方很久以前有没有类似的传说呢……”

“这……我是外乡人，这就不太清楚了，若是这种事，村长倒是行家……”说到这里，里佳忽然露出害怕的神色，“对了对了，我刚才听阿干说，把泰子带走的那个老太婆是给村长跑腿的……”

“啊，这个还不清楚。老板娘，你是怎么想的？村长究竟是生还是死……”

里佳露出惊讶的神色，望着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不久，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肩膀一哆嗦。

“这个，就算是问我也没用，连你们都弄不懂的事情，像我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明白。只不过……”

“只不过……”矶川警部追问了一句。

“啊……”里佳不知该不该说，犹豫了一会儿后才说道，“像这种事，即使村长还活着，恐怕类似的传说都是不该说的……总之，我总觉得村长这个人有些可怕。”

“有些可怕？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我绝对不是说他这个人坏。只是，正因为他一直是个抛弃俗世、冷眼看世界的人，自然就会有瞧不起人的倾向。或者说，他什么事都会藏在肚子里。即使那些平常人根本不往心里去的事情，他也会埋在心底，发出莫名其妙的冷笑……也就是说，他虽然并不是阴险之人，却总是心怀叵测。即使昭和七年的案子也……”

“唔，昭和七年的案子？”

“是的……那件事金田一先生也知道了吧？”

“听说过大概……”

“那个……当时，我也是刚刚接触他，所以对他的具体为人也不十分了解。他对那个案子……更准确说是他对恩田几三这个人，会不会更熟悉更了解呢？越到后来，我这种怀疑就越强烈。”

“比如说在哪些事上……”

“这个嘛，像我这样脑子不好的人早就不记得了。只有一次，我记得村长曾笑着说过这样一句话——对了对了，好像同样也是在谈恩田几三的时候说的。他说，就算是现在在村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只要他说漏一句，就会让那人声名扫地，在村子里待不下去……”

“村长没说是男的还是女的？”

“没有，这事我当时也问了，但具体情况他没说。”

“老板娘，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他到这边来……也就是迁居到现在住的地方之后的事了。自从他搬到这边来后，就经常到我这里洗澡，交谈才多了起来。以前虽然也是同一个村子的，可我们毕竟隔了将近四公里，很少能碰到面。”

“村长是什么时候搬到现在的地方的？”

“我记得是去年五月底。当时还没进入梅雨期呢。”

“听说那儿原本是尼姑所住的地方，是吗？”

“是的，那尼姑在昭和二十三年前后去世，房子就腐朽破落了，于是，村长就自己……更准确说，是在我家歌名雄的帮助下将房子清理干净，搬了进去。而在此之前，他刚刚跟那个名叫阿冬的妻子分手，所以就更加玩世不恭了。对了对了，他说他一旦说漏了嘴，村里就会有人待不下去的时候……”

“唔，怎么……”

“当时，他还说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非常可怕？什么事？”

“他说，说不定他马上就会把一切公开，让整个村子闹翻天。当时他的脸色特别吓人，我至今都还记着呢。”

“那他没说内容是什么吗？”

“没有。但他说，跟恩田几三杀死我丈夫的事情无关。”

关于昭和七年的案子，村长肯定知道更多的秘密，这一点井筒的老板娘也曾说过。到底是什么秘密呢？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各自陷入了沉思。

沉寂的气氛悄然蔓延开来。不知想起了什么，金田一耕助突然微笑着说道：“这个问题先放一放。老板娘，我直到今天才知道，据说您故去的丈夫从事的是有点儿特别的职业？”

“咦？啊……”大概是猝不及防吧，里佳突然脸色通红。

矶川警部连忙打圆场道：“啊，事实上，金田一先生是刚才才知道你丈夫做无声电影解说员的事。”

“啊……”

里佳分明不想触及这个话题，可金田一耕助毫不理会，依然笑眯眯地说道：“不，老板娘，刚才听警部一说，我忽然就想了起来。昭和七年，我正好二十岁，前一年中学毕业后我就上东京读了所私立大学，正在神田的租住公寓里瞎晃。大概就是在那时候吧，有声电影逐渐流行起来，做电影解说员的人接连失业……”

金田一耕助说得太有兴致，里佳大概也被感染了，说道：“那金田一先生大概也会记得吧？那部名叫《摩洛哥》的电影……”

“啊，啊，当然记得。就是由斯登堡导演、加里·库珀和黛德丽主演的那部……”

“是的，那部电影昭和六年在神户首映，看到那部电影时，我丈夫和我都觉得这下彻底完了。”

“毕竟是有声电影初期的名作。”

“是名作不假，但派拉蒙却第一次在这部电影里做了叠印字幕。以前虽说也有有声电影，可声音都弄得很小，还是由解说员来解说的。《摩洛哥》获得了巨大成功。派拉蒙就不用说了，其他电影公司也都纷纷效仿制作字幕，于是电影解说员这个职业就被完全淘汰了。”

“这么说来，老板娘对《摩洛哥》是恨之入骨了？”

“没错，真的是恨之入骨。后来，斯登堡在战后也来到了日本，以安纳塔汉岛为背景拍了一部古怪的电影，但一点儿反响都没有。当时读完报纸后，我觉得真解恨，心里畅快极了。”

“哈哈，看来老板娘还真是个斗士啊。”

“先生见笑了，可我当时的痛苦和悲伤又有谁能知道。歌名雄出生那一年，我那口子终于升任了主任解说员，可高兴劲儿都还没过去呢，有声电影就汹涌而来。若是没有有声电影，我们就不会重返这乡下了，若是不回乡下，他也不会遭此横死。想来都是那有声电影害了我们。”

看到里佳眼含热泪，金田一耕助也不禁深受触动。

“啊，实在是失礼了。那么，您丈夫打算在这边干什么呢，是种葡萄还是……”

“不是，那个……虽然我丈夫也出生在这农村，却不是靠干农活来吃饭的，所以那些农活他做不来。事实上，他回来是商量要把我托付到这里。”

“把你托付到这里？里佳夫人，源治郎先生究竟想干什么？”

看来这话矶川警部也是头一次听到，他不禁惊讶地重新打量着里佳。

“是啊……”大概是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了吧，里佳越发眼泪汪汪，“那死鬼，他打算去中国东北地区呢。”

“去中国东北地区……”矶川警部飞快地朝金田一耕助瞥了一眼，说道，“老板娘，你当时似乎并没有说起过这件事啊……”

“是吗？那一定是老爷您没有问了，毕竟这件事又不是见不得人。”

“啊，那倒是，那然后……”

金田一耕助用眼神制止了矶川警部，催促里佳继续往下说。

“可是，当时我已经怀孕了，源治郎就说他先去中国东北地区，等安顿好之后再把我叫去。为了安顿我，他把我带到了这里。虽说是丈夫出生的老家，我却是第一次来这里，非常不适应。”

“啊，当时你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吗？”

“是的……虽然如此，我们是自由结婚，我早就听说这边古板的公婆很是生气。”

“请恕我冒犯，您和您丈夫结婚的时候，您是做什么的？”

里佳沉默了一会儿，凝视着金田一耕助，说道：“是跑曲艺场的。”

“曲艺场……”

“是的，我不知道在关东叫什么，但这边都叫‘女道乐’。就是有五六个年轻的姑娘一起上场，一面弹三味线，一面轮番唱博多小调之类的民谣。我从十六岁高中二年级毕业那年起，就从事这种营生了。”

里佳注视着金田一耕助的眼里已没了泪水，眼神中却透着无比的哀愁。金田一耕助不禁又被打动了。

“毕竟我是这样的女人，公婆不满意也是情有可原。好在歌名雄当时正好已虚岁三岁。说起三岁，不光是这孩子，所有孩子三岁的时候都是最可爱的。再加上大伯夫妻两人没有孩子，公婆疼爱孙子心切，心也就融化了，于是商量着让我在生产之前先暂住在那里。当这件事谈妥时，若是我丈夫立刻就去中国，或许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可是天不遂人愿……”

“天不遂人愿……”

“虎落平阳啊……手里没钱是不行的。你想，一说起青柳史郎，当年是何等有名，甚至还经常去大阪帮场子，人气跟当时大阪第一红人里见义郎都不分上下。虽然收入相当可观，可毕竟是那种营生，开支也大。等到回老家求父母的时候，就已经是一贫如洗了。把我们母子寄放在这里就已经够难为情了，哪还有脸再让家里给去中国的钱呢。结果，就在磨磨蹭蹭中发生了那种事情……”

里佳的故事有如春蚕吐丝一样，顺着舌头一字一句地展开。尽管对当事人来说是断肠般悲痛的回忆，可被里佳用细微清朗的声音抑扬顿挫地说出来时，对听众来说却是一种享受。

金田一耕助张开嘴，想顺便问问惨剧发生当夜的情形时，阿干走了进来。

“那个……老板娘，歌名雄一直在等……”

里佳一愣，连忙站起身来。“哎呀，你看我……怎么回事，居然说了这么久……”

听她一解释，原来两人早就说好，歌名雄用自行车把她载到由良家去，所以回来接她。看看表，已经十二点半了。

里佳慌忙直起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警部、金田一先生，你们昨晚见过由加里吗？”

“啊，还没有。昨晚哪还顾得上这些啊，怎么，由加里她……”

“啊，不是由加里，是她那个经纪人，名字叫什么来着……”

“是那个叫日下部是哉的男人吧。”矶川警部直盯着里佳的脸。

“对对，你们也还没见过他吧？”

“啊，是还没有见过他。他怎么了？”

“没什么，听歌名雄说，那人是从中国东北地区回来的。”里佳用下了某种决心般的眼神打量了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一会儿，然后突然将视线转到一旁，“哎呀，您看我，真是太失礼了。那我就先走了。”说着，里佳像是从两人充满困惑的视线中逃离似的，匆匆忙忙地朝走廊走去。

父亲之死的秘密

送走里佳之后，金田一耕助让阿干铺了床，美美地睡了一觉。当他从酣睡中醒来时，青竹帘外面的梧桐树上，寒蝉正在清脆地歌唱。

一看旁边，本应并枕而眠的矶川警部不见人影。再看看放在枕边的时钟，已经是五点多了。金田一耕助慢悠悠地抽完一根提神烟后，趴在床上拍拍手。

不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您醒了啊。睡得还好吧？”阿干跪坐在门槛边上，用套在简便夏装外面的围裙擦着额头的汗。

“啊，多谢，我睡得很好。对了，警部呢？”

“啊，刚才驻在所的木村先生来迎他，两人一起走了。好像是冈山那边来了个厉害的医生。”

“是吗？那是几点左右的事？”

“两点左右。”

这么说来，矶川警部几乎没怎么睡。

“当时也叫先生您了，可是您睡得太香了，就没忍心再叫，他只说请您醒了之后赶紧去一下。自行车也有，先生……”

“哈哈，自行车我还是会骑的。解剖在哪里进行？”

“听说是在本多医生家的手术室。不过，先生……”阿干疲惫地侧坐在那里，露出一丝害怕的眼神，“那解剖，到底是要做什么？”

“啊，阿干，这个你最好就别问了，否则你会连饭都吃不下去。好，那我也去看看吧。”金田一耕助从被窝里跳起来，一面换上破旧的白底深色碎花衣服，一面说道，“对了，老板娘和歌名雄……”

“啊，午后一起去了由良家，没回来。”

“是吗？今晚多半是要守灵了吧。”

“可是，如果要解剖泰子的尸体……”

“没事，在此之前解剖就结束了，因为死因明摆着是勒死。可以说，只是走个形式而已。对了，里子在不在？”

“啊，她在仓库那边，还念叨说究竟要不要为泰子的事到那边去一趟呢。她要是去了，那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阿干带着一副快要哭了的表情说道。

“没事，不用害怕。”

金田一耕助安慰道。可刚发生那种刑事案，又是在远离人烟且相当空旷的大房子里，一个女人守在里边当然会不安，因此他还是不由得同情起阿干来。而且，这里离放庵的茅屋又最近。

金田一耕助用凉水洗了把脸后回来，阿干正在胆怯地收拾着被窝。金田一耕助套上裤裙，说道：“阿干，好像从后面出去更快些啊。有劳，能不能帮我开一下后边的木栅门？”

“好的，自行车也在后面的土间[1]里呢。”

土间里堆满了整套的农具。看来歌名雄很爱整洁，各种农具都摆放得井井有条。自行车有两辆，一辆是男式的，还有一辆是女式的，那大概是里子的吧。另外还有三辆独轮小车，很占空间。

在现代建筑业者使用的机械当中，似乎也有独轮小车。但这一带的独轮小车与之不同，是一种木质的手推独轮车，无论在多么狭窄的田间小道都能通用。如果操作熟练了，就连女孩也能搬运相当重的东西。

当金田一耕助在阿干的帮助下把独轮车后面的自行车拽到外面时，里子正从仓库的窗户往这边窥探。她已经不再遮脸。金田一耕助朝她一笑，她也默默地点点头。

金田一耕助穿过木栅门来到外面。

“先生，晚饭怎么办？”阿干问道。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算是回来吃，只吃个茶泡饭就行，不用担心。”

金田一耕助从龟之汤的后木栅门出来时正好是五点半。

由此到六道辻是上坡，但从六道辻到樱佛堂的背面则是坡度适中的下坡，所以若是骑自行车简直是一泻千里，比走山脚的村道要近得多。

昨晚那奇怪的老太婆和可怜的牺牲品泰子两人就是从这条路沿反方向爬上去的，一想到这些，金田一耕助也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稍早之前，辰藏为什么不走这条近道呢……

在走到樱佛堂后面之前，路边先出现了一道三十米左右的厚重土墙，土墙里面开着一道后门，一旁挂着蒙着铁纱的油灯模样的漂亮门灯，旁边则是一块木牌，上写“仁礼家便门”。

果然，连这墙顶铺瓦的土墙看上去都十分厚重，似乎在展示着仁礼家的富有和权势。

从掩映在米槠树影下的樱佛堂后面来到村道上，在与佛堂隔着一条狭窄村道的地方有一处竹林，那便是里子曾藏身的地方。

道路由此分岔成了四条，一条是金田一耕助现在正一路摸索过来的间道，另一条通往秤匠葡萄酒酿造厂，剩下的两条则是分别联结村子中心和龟之汤的村道。站在交叉点上往丘陵方向一望，可清晰地看见山体滑坡造成交通中断的情形。村道的一边地势偏低，一大片全是稻田。稻田里秧苗长势良好，看来又是一个丰收年。

本多医院就在村公所和阵屋旧址的一旁。前面早就围了一群看客，便衣和身穿制服的警察正进进出出。村子里的人恐怕都跟阿干一样，抱着极大的好奇心想看一看解剖到底为何物。

当金田一耕助在加藤警官的引领下走进患者候诊室时，矶川警部正神情严肃地跟被害者的哥哥敏郎交谈。

“啊，警部，我来晚了。”

“金田一先生，你来得正好。”

“解剖已经结束了吗？”

“还没呢，正在对面的手术室做着呢。”说着，矶川警部朝诊疗室里边努努嘴。

由于是乡下医院，外科内科都在一起。

“要过去看看吗？”

“啊，算了，您还是饶了我吧。我很胆小啊……”

“啊，我们也一样，哈哈。”说着，矶川警部摸着头发稀疏的脑袋，略显害羞地笑了起来。他很快又恢复了一本正经的神色，警惕地压低声音说：“对了，金田一先生，我们掌握了一个重要证据。”

“重要证据？”金田一耕助不由得被吸引了，也压低了声音。

“嗯，你认识这位吧？这就是被害者的哥哥敏郎。”

“啊，今天早晨在瀑布潭旁边曾见过面。请节哀……”

金田一耕助点头打了个招呼，可敏郎却一面咕哝，一面像头笨牛似的慢吞吞地回了个礼。金田一耕助发现他仍穿着工作服，脖子粗短得像猪一样。

“刚才，敏郎说他发现了这么一样东西，于是就送了过来……”

说着，矶川警部从翻领衬衫的兜里掏出一张日本纸。虽然已经皱得不像样，但金田一耕助将这张纸在膝盖上展开一看时，不禁倒吸了一口气。上面写着：

泰子小姐，如果你想知道你父亲死亡时的秘密，请于今晚九点到樱佛堂后面来一趟。我要告诉你一个重大秘密。

放庵

“敏郎是从哪儿弄到这个的……”

“啊，他说啊，他到泰子的房间里去找与本案相关的证据，结果从桌上的一本电影杂志里发现了这张纸……”

“只有这一张纸，还是说是信封一样的东西……”

“啊……只有这张纸……”敏郎有如老牛反刍似的动着嘴巴，慢吞吞地低声说道。

金田一耕助再次将目光落到纸上。由于是日本纸，字当然也是用毛笔写的，但字迹却像是醉酒的人写的一样，难看极了。抖得厉害不说，线条还粗细不匀，粗的地方特别粗，细的地方却又无比细，实在是难以判读。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交换了一下眼色，此时浮现在他脑海中的，是放庵那比左手退化得严重、总是在发抖的右手。

“敏郎，据说令尊是在昭和十年去世的，得的什么病？”

“脚气性心脏病……”

“医生是谁呢？”

“这里的医生，也就是现在的本多老医生……”

“如果是脚气性心脏病，临死的时候一定十分痛苦吧？”

“是的……发疯般抓榻榻米……请这边的老医生打了好几针也不管用……”

敏郎说话含含糊糊，连语尾都说不清，慢吞吞的，十分不清楚，看人时还有眼珠上翻的毛病。但这笨牛般的样貌，却给人一种不容小觑的感觉。

“警部，敏郎所说的老医生，就是刚才让本多医生捎信的那一位吗？”

“呃，是的。我正想等解剖结束后去问问老医生呢。敏郎，你怎么看？你觉得令尊之死有什么秘密吗？”

敏郎慢腾腾地摇摇头。“怎么会呢……我从来都没这么想过……总之，他当时那么痛苦……”

说着，敏郎似乎也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感到困惑。他一面用他一贯的语气咕哝着，一面纳闷地朝金田一耕助膝盖上的信瞥了一眼。

“他去世是昭和十年的什么时候？”

“啊，这个月的十日就是他的忌日……”

“正赶上最热的时候啊……”

“是的，听说那种病是最怕热的……”敏郎又扭捏了一会儿，说道，“那个……警部……”

“请讲。”

“泰子的尸体到底会如何处理……事实上，我们家想今夜就给她守灵……”

“啊，解剖一会儿就结束了，结束之后就会交给你们。”

“好的，好的……”敏郎仍一如往常，慢吞吞地摇动那粗短的脖子，“那个……关于这件事，我母亲让我给警部捎个信……”

“啊，什么事？”

“嗯，那个……”敏郎上翻眼珠看着金田一耕助，说道，“我母亲从龟之汤的阿姨那儿听说了这位先生的事……说是希望先生今晚能到我家来一趟……虽然没什么好招待的，可还是想请先生吃一顿饭……并且，顺便还有些事要说……”

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啊，是吗……我们这边的事情结束后，就立刻去府上一趟。只是我们这种样子实在是有些失礼……”

“啊……人出门在外都是这样……那我现在就回去跟我母亲先说一声……解剖结束后请给我们来个信。我们马上就来迎接。”

目送着敏郎那粗短的身影慢吞吞地走出本多医院的大门后，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不禁又交换了一下眼色。加藤也从旁膝行一步凑过身子。

“警部，这下可不得了了。这案子还没头了……”他激动得脸都红了。

金田一耕助再一次仔细地看了一遍信，说道：“从信纸的折法来看，好像并不是寄来的。当然，如果使用的是横信封那就另当别论了……”

“加藤，你赶紧去调查一下放庵的茅屋，找一找有没有跟这一样的信纸。”

“好的，明白。我记得好像有一摞一样的信纸……”

加藤应命出去了。

“警部，立花先生他……”

“他去参加解剖了……到底是年轻啊，劲头也足。”

话音刚落，立花警部补就从手术室里出来了，来到二人面前。只见他脸色苍白，眉头紧皱，急匆匆地去了厕所，大概是恶心得身体发冷直想呕吐吧。

时间正好是六点半，泰子的解剖彻底结束。

这次解剖并没有新的发现，无非是确认了她是被勒死的而已。绪方医生和助手一刻不停回了冈山。大家一通忙乱，在将尸体运出去之后，金田一耕助这才被介绍给老医生。

老医生年逾七旬，长长的白发梳到脑后，看上去跟横山大观[2]有点儿像。

老医生对矶川警部怀念不已。当警部把那信纸拿给他看时，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立花警部补也吃了一惊，一面用猜疑的目光打量着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一面喋喋不休地缠住警部不放，问他手里怎么会有这么一封信，又到底是谁带来的等等。看来，这位搜查主任似乎是误解了金田一耕助的人品。

“对了，老先生，这封信您怎么看？”矶川警部随便应付了立花警部补几句后，又转向了老医生。

“我怎么看？矶川先生，你说的是卯太郎的死因吧？”

“呃，是的……刚才听他儿子说，他得的是脚气性心脏病，真是这样吗？”

“矶川先生，你说这话可不像是老朋友啊。是脚气性心脏病，没错。原本那家人似乎代代都心脏不好。那个叫敏郎的，青肿的脸色也是心脏不好的证据。不过，这还真是放庵的笔迹啊。”

“那老先生怎么看？放庵能用右手拿笔吗？”

“这个嘛。倒也不是不能，但左手恐怕也能拿吧。比起用右手，说不定用左手写会更快呢。”

老医生把信递给立花警部补，说道：“无论如何，矶川先生，卯太郎的死因是脚气性心脏病，唯有这一点是确信无疑的。你也知道，昭和七年那件事丢人丢大了。由于为那件事心痛，卯太郎的心脏就更差了。”

“老先生对放庵这人怎么看？”

“这个嘛……”老医生面露难色地皱起眉，“别人的事我不想说三道四，但说实话，我是看不惯他。他比我年长五岁，一副什么都看得透的样子，可我总觉得他老是斜着眼专盯别人的缺点。想想从前，他一直都玩世不恭，所以这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啊。”

本多老医生的看法似乎跟井筒老板娘阿纯和龟之汤老板娘里佳大体一致。

总之，放庵这人似乎就是个刺儿头。

[1] 日本传统民宅内连接屋内外的空间，以三合土等材料铺地。古时多作为作坊或厨房使用，近现代以来渐与玄关等同。

[2] 本名秀麿（1868－1958），日本著名画家。

八十三老妪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钻进由良家的大门时已是八点左右了，此时由良家的客厅里挤满了守灵的客人。

这一带房子的建筑样式别具一格，人称“三间流”，南侧是十叠、六叠、六叠的三个房间，北侧则是用拉门或栅栏门隔开的八叠、六叠、六叠的三个房间。据说住这种三间流的房子是这一带人的理想。

一般说来，一家人平常起居的北侧房间连大白天都是黑咕隆咚的，可它却有独到的好处。一旦家里有事，只要把拉门或栅栏门一撤，就能立刻造出一个面积四十叠以上的大厅。

由良家除了这三间流之外，北侧的八叠房间连着一条游廊，游廊另一端还有一处偏房，老婆婆五百子就住在那儿。

今夜由良家只把南侧的三间打通了，灵台设在十叠大小的房间的壁龛前。泰子的遗体头朝北横躺在灵台旁，守灵的客人则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下座。由于这一带的人说话声向来就大，就算是本人觉得已经很小心了，感觉上却仍然十分吵闹。

客人之间摆满了大盘的油炸豆腐皮寿司和大碗的卤拌黄瓜，人们可以随意食用。真不愧是世家，日用器具一应俱全。

由良家也属于没落阶层，不过跟城市里的没落阶层不同，并未经历过战后的饥荒和住房困难，所以并没有吃过连日用器具都要卖掉的苦头。就连那些酒壶酒杯，还有摆放在各处的盛菜用的漆盘和烟草盆等，也全都是上等货色。

在娱乐活动本不多的乡下，他人的不幸也会成为一种极好的慰藉。生活在那种人们喜欢聚在一起吃吃喝喝的村子里，无论办红事还是白事都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露面的时候是八点左右，正好经也诵完了，马上就该进入酒宴了。看到两人的一瞬间，大家全都惊讶地沉默下来，面面相觑。

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在敏郎的妻子荣子的引领下，从正门沿着走廊被请进了上座的十叠房间里。矶川警部先是向灵台进了香，又递上二人联名封好的奠仪，荣子诚惶诚恐地致了谢。

侍奉在泰子枕边的，除了三名真言宗的僧人之外，还有敦子、敏郎夫妇、敏郎的妹妹夫妇以及两个孩子，另外还有一个捻着念珠的干瘪的老妇人，这不禁引起了金田一耕助的注意。这大概就是现在仍掌管着由良家的八十三岁老妪——敦子的婆婆五百子吧。只见她雪白的头发结成小小的寡妇髻，皮肤浅黑，脸上皱纹虽多，却是个利落的老婆婆。男人们穿着带有家徽的和服礼服，女人则全都穿着丧服。

“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我们打算在别的房间奉膳，现在正在准备，请稍候。”敦子郑重其事地说道。

说话间，敦子丧服间的白色衣领露了出来，再加上身材原本就好，还真有那种大户人家夫人的风范。

“啊，给您添麻烦了……”

身穿短裤的矶川警部拘束地并起膝盖，频频摇着扇子——尽管来此之前他在本多家洗过澡，至少汗水是全洗掉了。

金田一耕助简单地吊唁之后，不动声色地巡视着二十二叠的大厅，跟脸熟的人们用眼神打着招呼。

由于今早发生的事情，嘉平并没有来，但正在跟本多医生和辰藏等一起喝酒的，大概就是嘉平的继承人、被公认有本事的直平吧。身材魁梧这点跟嘉平很像，他虽然才三十六岁，无形中透着一种大度。

他头发整齐地往左分着，白底蓝花上衣外面套着一件透明的和服外褂，里面的花纹清晰可见。辰藏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后，他便停止摇动手中的白扇，微笑着朝金田一耕助点头示意。金田一耕助也慌忙点头回礼。果然是直平。

直平的弟弟胜平则跟歌名雄、五郎等一起，在最下座伺候着。他们一直进进出出，很少有空能闲待在座位上，大概是杂事太多的缘故吧。

只有歌名雄一次也没有离开过座位。他不知什么时候已脱去了工作服，换上了整洁的翻领衬衫和裤线笔挺的毛卡其裤子，果然，无论是那五尺七寸的匀称体形，还是五官清晰的立体面孔，在一座人当中的确都是出类拔萃。但他看上去却有点儿恍惚，大概是失去泰子伤心之故吧。

“警部和金田一先生也都来了啊。”

突然有人打起招呼来。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回头一看，歌名雄的母亲里佳正两手端着酒壶朝他们微笑。

“啊，老板娘，辛苦了。”

“哪里，招待不周……夫人正在那边为先生和警部做准备呢，粗茶淡饭，招待不周……敏郎，还不赶紧给两位先生拿酒杯……”

“啊，是，实在是失礼了……”

敏郎从漆盘上拿过杯子递给两人，妻子荣子则往小碟里分了一些卤拌黄瓜。

里佳为两人斟上酒，把酒壶放到漆盘上后，说道：“敏郎，你就先在这里陪两位一会儿吧。先生和警部请慢用……”

从十六岁起就跑曲艺场的里佳，在这种场合的确是应付自如。

“啊，那个……”矶川警部放下酒杯，“老夫人，好久不见。您一直都是这么硬朗啊。”

他突然跟五百子打起招呼来。八十三岁的老妪一愣，重新打量起警部的脸。

“恕我眼拙，您是哪一位啊？”

“哈哈，也难怪您记不起来了。都已经是二十三年前的往事了。您瞧，我就是昭和七年那案子发生时跟您见过面的矶川啊。当时我还是一个警部补呢。”

“哦，哦。”五百子不愧是现在仍掌管着由良家的人，尽管都已是八十三岁高龄了，记忆力却很好，“对对，听您这么一说，当时……我听说您经常去龟之汤啊。哎呀，真是多年不见了，您看着也很健康啊，这比什么都好。”

“哎呀，虽然我自己觉得还行，可也是好多事都不中用了。已经完全是散了架喽。”

“呵呵……”五百子噘起腰包般的嘴巴笑了起来，“可不能说这种丧气话，跟我这样的比起来您还年轻着呢。您今年多大来着？”

“啊，老夫人，咱们两个就别提年龄这事了。反正活到一百岁还早着呢。”

“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五百子显得精神起来，“先不说这个了，矶川先生，那边的年轻人是哪一位？”

听到年轻人几个字，金田一耕助不禁苦笑起来。的确，在这位八十三岁的老妪眼里，像他这样的无疑都属于小字辈吧。

“啊，这位啊，老夫人，这位是金田一耕助先生，有名的私家侦探。老夫人您不读报纸吧？他就是完美地侦破了战后发生在本县狱门岛和八墓村的连环杀人案的名侦探啊。金田一先生，这位是五百子老夫人。”

“啊，见笑了……”金田一耕助在众目睽睽之下，害羞地红着脸，对五百子点头致意。

虽然五百子耳朵也很聪敏，但毕竟是在跟老人说话，矶川警部不禁提高了嗓门。一座的人全听得一清二楚。

“哦，哦。”五百子吃惊地审视着金田一耕助的脸，“这件事我倒是听敦子说起过，听说那案子挺吓人的，当时就是这位先生……”

“对对，就是这位先生破的。您别看他其貌不扬，他可是一眼就能看穿凶手的日本第一侦探啊。还有……”矶川警部不动声色地扫视起一座的人来，大概是想确认一下自己这番话的效果吧。他故意提高嗓门说道：“现在杀害您孙女的凶手，这位先生也会抓住的。老夫人，您就放一万个心吧。”

金田一耕助一面害羞地用五根手指挠着头顶乱蓬蓬的鸟窝，一面仍有意地四下环视。他在意的并不是矶川警部那番话引起的反应，而是摆放在客人间的大盘子。更准确地说，是盛放在那大盘子上的油炸豆腐皮寿司。

自从十日晚上那个奇怪的老太婆假冒阿凛来到这儿，放庵就失踪了，现场留下了十个油炸豆腐皮寿司。由于那寿司来源不明，金田一耕助一直推测有可能是老太婆作为土产礼物带来的。可刚才听敏郎说，十日是其父卯太郎的忌日。忌日肯定会做法事，而且从今晚守灵仪式上出现这么多油炸豆腐皮寿司来看，十日法事那天的席上也肯定出现过。

“那个……”金田一耕助问荣子，“恕我冒昧地问一下，这油炸豆腐皮寿司是您自己家做的吗？”

“啊，是啊……”荣子一脸诧异。

“啊，请恕我失礼，这么多的油炸豆腐是从别处定的吗？”

“不是……”荣子越发惊诧起来，“那也是我们家做的。奶奶就很擅长做这个。”

矶川警部也察觉了金田一耕助问话的意思，吃惊地把视线投向大盘子。

“啊，问您这种事情，您一定觉得很奇怪……”于是，金田一耕助就把有关放庵的茅屋里剩下十个寿司的疑问说了出来。

“哦，我当是什么事呢。”荣子大声地说道，“要说那油炸豆腐皮寿司啊，是那一天村长自己从我家带回去的啊。”

“村长从你家……”矶川警部也把紧张的目光凝聚在了荣子脸上。

“是的，没错。十日是我已故公公的忌日。为了招待参加法事的客人，就做了很多寿司。村长也来参加法事了，他说当晚会有神户来的客人住下，脸上还笑嘻嘻的。于是在奶奶的吩咐下，我就跟婆婆用竹皮包了些寿司给他，他就带回了家……”

“恕我再问一下，那油炸豆腐皮寿司，你们给了他多少？”

“奶奶说让我们每人包上六个，于是婆婆包了六个，我也包了六个，包成两包给了他。是吧，奶奶，是这样吧？”

“嗯，嗯，孙媳妇说得没错。怎么，那油炸豆腐皮寿司……”

“啊，没事，没事。”

金田一耕助高兴地用五根手指挠着蓬乱的头发，矶川警部眼里却浮现出了猜疑。

在放庵茅屋里剩的寿司是十个，因此可以断定那两个寿司肯定是分别进了放庵和那个奇怪老太婆的肚子里。从残留在茅屋的呕吐物中检出的洛贝林毒物，据说在这一带群生的石龙胆——俗名村长杀手的植物全株中都含有。而且放庵很可能一直由这村里的某人秘密提供生活费，说得更明白一些，就是放庵身背敲诈嫌疑。被敲诈者对敲诈者产生杀意是极自然的事。

“那寿司是您和您婆婆两人用竹皮包给他的吗？”

“是的，是奶奶用筷子夹着，一个一个地交给婆婆和我的。”

“老夫人，”面对这位利落的老妪，矶川警部眼里掩饰不住好奇，说道，“听说，您跟村长先生关系不错，是吧？”

“这个啊，矶川先生，像我这种能知道旧事的上了年纪的人越来越少了。所以啊，我和村长年龄上比较接近，自然就经常聊聊了。他那人虽然有些玩世不恭，可跟我倒还挺合得来，就经常来这里闲聊。先不说这个了，村长他到底是怎么了？”

“这个，我就一点儿也说不清楚了……”矶川警部定定地注视着五百子，他现在才不由得认识到放庵生死的重大意义。

“老夫人，有件事我想问您一下……”从一旁插话的是金田一耕助，“这一带有种叫村长杀手的植物吧？”

“啊……”不知为何，朝金田一耕助扭过头来的五百子眼睛里竟放出光来。

“村长杀手这名字听上去挺奇怪的，这里面有什么说法吗？”

“啊，这个啊。”五百子不知想起了什么，挪挪膝盖向前探了探身说，“是有种说法的，毕竟村长跟我合得来，什么都说。好像是……金田一先生，听说村长的祖先中有个多嘴多舌的人，官老爷很是讨厌他，于是就下药把他毒死了。听说当时使用的毒药就是从那种草中提取的，从那以后那种草就得了这么个名字。这是有一次村长对我说的。对了，金田一先生……”

五百子又向前挪了挪膝盖，说道：“我们小的时候，这一带还流行过这样一首彩球歌呢。”

说着，五百子一面用箭一样的目光盯着金田一耕助的眼睛，一面用发抖的细弱声音唱了起来：

我家后院大树上

停着三只小麻雀

一只麻雀如是说

我家村长甚兵卫

“太奶奶，太奶奶……”这时，五百子的一个曾孙跑了进来，突然抱住曾祖母的肩膀，“太奶奶，停停，你先停停。来了，来了，大空由加里来了……”

“哦，大空由加里来了……”

由于专心听她唱彩球歌的荣子，还有敏郎的妹妹都一起站起身来，五百子只好就此中断。事后想来，这实在是一个巨大的遗憾。当时，如果金田一耕助能完整听完五百子的彩球歌……

这些暂且不说，且说在满场的喧嚣中，只见三名人从入口处来到了走廊里，正是千惠子。文子和里子。三名同班同学跟千惠子的母亲春江一起为泰子守灵来了。

私生女

“啊，里子！”

事实上，当看到文子、里子，还有早就通过报纸杂志的照片、电视和电影等认识的大空由加里一起出现在走廊上的时候，就连金田一耕助都不由得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紧张。对于青池里佳来说，这种战栗无疑越发悲壮。她站在金田一耕助背后，竟两手捧着酒壶呆住了。

事后想想，从各自不同的意味上来说，这三名女子无疑都是焦点人物。千惠子就不用说了。文子呢，在泰子被杀害的现在，作为人们猜疑和好奇的中心人物，她的突然现身自然会引来一片哗然。虽然并不清楚文子究竟有多么倾心歌名雄，可歌名雄是整个村子的罗密欧，文子未必会讨厌他，这一点村民们也都清楚。甚至可以说，今晚的亡魂泰子应该就是文子的情敌。

里子也不例外，从另外一种意味上说，里子也是备受村民瞩目的女子。她是二十三年前案件遇害者的女儿。不，不仅如此，她自身还被认定为那次案件的受害者。村民们坚信，毁掉她美貌的红痣，正是怀着她的母亲在目睹了被烧得惨不忍睹的丈夫时遭受的强烈打击造成的。而且，平时都觉得这红痣丢人、从不将脸示人的里子，今晚竟将短处曝光于众，不觉羞耻了。

“啊，里子！”

这也难怪母亲里佳会扯着悲痛的嗓子。

这些暂且不说，且说在众人瞩目下从走廊被请进上座的十叠房间里的四人。首先是别所春江，她朝灵台进了香，然后又朝敏郎和荣子致哀。

昭和七年时才十七岁的春江今年应该四十岁了。可是，无论怎么看她都不超过三十五岁，除了天生丽质之外，另外一点，或许就是因为她现在生活的世界充满青春气息吧。

春江其实属于那种小巧的女人。可她身材丰满，反倒给人一种并不怎么小巧的印象。脸和下巴不胖不瘦，眼睛十分清澈。说她是美人，倒不如说她是妩媚可爱的那种类型。

女儿千惠子则完全继承了她这种妩媚。如果说美女一词意味着端丽的五官，或许今夜的亡魂泰子会更美。可是，如果从吸引回头率的妩媚这点来说，泰子和文子恐怕连千惠子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尽管母亲长得小巧，千惠子却是一个身高起码有五尺四寸的高个子，身材也非常匀称。大概是在舞台上穿戴习惯了吧，那黑色的晚礼服在她身上显得十分得体。不愧是万人追捧的魅力女孩，举手投足乃至一个小小的眼神，都无不透着大胆和奔放。但金田一耕助还是一眼就看穿了她——本质上还是像她的母亲，终究是个平民姑娘。

“千惠子，真没想到你能过来。”

当大空由加里跟在母亲身后进完香，来到敏郎等人面前打招呼时，荣子不知为何竟感动得连声音都发抖了。

“快，快这边请。春江夫人也请。”说着，她便以关西人特有的夸张语调招呼着。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则只好膝行着退后。

“不用了，少夫人，我在下座陪侍就行。”看来春江并未准备丧服，虽然在黑色绉绸上系了朴素的带子，可看上去似乎仍不太自然。

“哎呀，别这么客气，跟千惠子一起到这边来吧。这样恐怕连亡魂都不知会有多么高兴呢。”

荣子依然夸张地说着，认真地准备座位。她注意到文子和里子仍在走廊的门槛边欠着身，这才慌忙招呼道：“咦？哎呀，文子、里子，你们也都快到这边来烧炷香吧。然后跟千惠子一起，你们三人都待在这边吧。反正大家和泰子都是好姐妹。”

文子和里子对视一眼，彼此谦让了一番，最后还是文子先来到灵台前跪坐下。大概是来不及将照片放大的缘故吧，灵台上放的是泰子的小照片。当视线停留在照片上的时候，文子的肩膀不由得轻微地抖动了一下，这一点被金田一耕助看在了眼里。

“文子，你到这边来坐吧。”当烧完香的文子朝敏郎等人点头致意时，哥哥直平在下座冲她说道，言语中分明带着充满安慰的温情。

“哎呀，直平先生，您就别叫她了，快让她来这里吧。三个人好容易凑成一堆儿……”

“啊，是吗？既然这样，文子，那你就过去吧。不过，难得你能来。”

“啊，那个，是里子约我一起来的……”文子无疑也想去不起眼的下座。只见她缩着身子坐到千惠子的旁边后，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小声说道。

“所以，文子，你就把千惠子和姐姐也都一起邀来了？”从最下座的六叠房间欠身打招呼的是胜平。

“不是的……胜平，我们是在门口遇上的。三个人能凑到一起真是太好了。”春江代替文子回答。

跟在文子身后烧完香的里子也朝敏郎等人默默地行了一礼，然后坐到文子旁边。与文子的羞怯不同，里子大大方方，毫不在乎地把她吓人的红痣展露了出来，这不禁让在座众人都瞪大了眼睛。

就这样，上座这十叠的房间便以灵台为中心形成了相对的不规则的两列客人。在外廊最上首的是三名僧侣，然后是春江、千惠子、文子和里子，与她们相对的则是敏郎、五百子、荣子和敏郎的妹妹夫妇，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则稍微靠下一点儿，退到了拉门的旁边。青池里佳不知到哪里去了，不见人影。她大概是不忍看到女儿的红痣吧。

“怎么样，千惠子，你要不要给我们来首歌？”

辰藏似乎已酩酊大醉，竟跟实际是外甥女、对外称妹妹的大空由加里胡搅蛮缠起来。面对他的胡闹，千惠子只是呵呵地笑着，并不理睬。

“笑什么笑。你不用装模作样。人家泰子为了迎你都跑到总社去了，你给人家守灵，还不赶紧唱首歌祈福。”

“话是如此，可今晚不行。”

“有什么不行？”

“人家吓坏了，唱不出声音来了。”

“你说什么？”辰藏故意夸张地拉下脸，但立刻就油腔滑调地笑了起来，“大家都听到了吧，还是春江教育得好啊，还真会找理由开脱。我是自叹不如啊。”他滑稽的样子让满座顿时热闹了起来。

“由加里。”

等大家平静下来后，歌名雄从下座打了声招呼。听到他异样的声音，大家一愣，一齐朝他回过头去。

只见他满脸沉痛，说道：“刚才，辰藏大叔说的事……”

“怎么？”千惠子也认真了起来。

“能不能请你认真地对待呢？毕竟泰子也是你的粉丝啊。”

大家又一齐回过头来，看千惠子如何回答。

“那恕我失礼了。”只见她微微一笑，双颊浮出酒窝，“那就待会儿再唱吧。先让我歇口气……我来得有点儿急，还没喘过气来呢。”

“啊，没事，只要在回去之前唱就行。”

这时，金田一耕助才不得不佩服由加里。真是一个聪明的姑娘。

电影上的由加里无疑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口音标准，不带一丝方言。可是，她分明也清楚，如果操着一口纯正的普通话，恐怕会招来村民反感，所以即使在对歌名雄所说的普通话当中她也不忘加上一些方言。

“那好，那好。泰子在黄泉路上一定会高兴的。”

“高兴的恐怕不是黄泉路上的泰子，而是你五郎吧。”

从刚才起就一直看歌名雄脸色的胜平也略微高兴起来。

“可以吗，奶奶？”由加里似乎很在意五百子，扭头问道。她的刘海垂在前额，头发并没有扎起来，披在肩上，酷似京町子的脸蛋看上去十分清纯。“我真的可以在这里唱歌吗？”

“可以，可以，你就唱吧。也不是说守灵就一定得哭哭啼啼才行。尽量唱吧。”五百子倒是比较开通。

“好的，多谢。”

“不过，千惠子……”

“怎么了，奶奶？”

“你可真漂亮啊。”

“哎呀，怎么连奶奶也……”

“没有，没有，我说的是实话。我们年轻那时候啊，模样长得好看的声音不好，声音好的模样又不济。你可是两样都占全了。真的是好人有好报啊。”

“哎呀，奶奶，快别这么说了。”

老妪突如其来的夸奖，让早已对他人的评价感到麻木的由加里羞得满脸通红，更是让现场一片沸腾。就在这时，青池里佳正好走了进来，跟矶川警部打了个耳语。

“啊，是吗？金田一先生，说是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于是，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悄悄地消失在了隔扇后面，来到一间八叠大的房间。房间的北侧连着一条宽阔的走廊，再往北又接着一条游廊，游廊那头就是五百子所住的偏房。偏房里有三个房间，面积分别是八叠、六叠和四叠半。

青池里佳把二人请到八叠房间里后说道：“那么，夫人，有事的话请拍手。”

“好的，真是辛苦你了。快，快，警部、金田一先生，这边请。”

壁龛前摆着两桌正式的日本筵席，夏季蒲团早就摆好了。

“哎呀，给您添麻烦了，夫人，真是过意不去。”

“哪里哪里，实在是没什么好招待的。你们能来我就感激不尽了。来，先敬你们一杯。”

等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落座后，敦子立刻拿起酒壶。

外廊的拉门和用于隔断的隔扇全都打开了，这恐怕不只是为了风凉，更主要的是防止隔墙有耳吧。而八叠、六叠和四叠半的三个房间全都打通，并且每个房间里都亮着电灯，恐怕也是为了防止有人溜进来。

青竹帘外面，风铃丁零丁零地响，蚊香的烟正袅袅升起。

“哎呀，到底是世家啊。在那边的房间里时就已经佩服得很了，这宴席更是丰盛。”

说着，矶川警部立刻冲盐烤香鱼动起筷子来。说实话，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今天只吃了一顿饭，肚子正饿得咕咕叫。

“客气了，只是些摆不上桌的菜……啊，对了，听说今天在龟之汤那边也是吃的香鱼……”

“哈哈，这么好吃的香鱼就是连吃三顿都不会觉得腻啊。”

“啊，真是见笑了。”

“对了，夫人，听说您有话要跟我们说，到底是什么事？”

“啊，这事啊，”敦子一面为矶川警部斟酒，一面说道，“实在是难以开口。”

她故意犹豫了一下，大概是为了显示一下女性的矜持吧。

“夫人，像这种案子，有很多事情往往都是难以启齿的。可若是不告诉我们，我们这边的工作也很难开展。工作没进展，杀害泰子的凶手就永远都抓不到啊。您要说的是……”

“啊，这个我也知道……”敦子所顾忌地打量着四周，压低声音说道，“我今天早晨在凳子瀑布指责嘉平当家的的那些话，想必警部您和金田一先生也都听到了吧？”

“啊，是听到了……”

“也许二位会觉得我这个女人很粗野，但这里面其实有很深的缘由。”

“那就快把缘由给我们讲讲吧。”

“好的，事情是这样的……”说着，敦子依次给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斟酒，“其实，我们家泰子跟歌名雄的亲事已经谈到八九不离十了。”

“啊，这事我们也听说了。仁礼家那边横插了一脚，想让歌名雄娶文子……”

“是的，是的，还有呢……”

“还有就是，龟之汤的老板娘开始犹豫……”

“警部，既然这样，那老板娘为什么还要犹豫呢？”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不禁因这句别有意味的话一愣，重新打量敦子，只见敦子的唇角挂着十分邪恶的微笑。

“夫人，您这话什么意思？”

“啊，这事啊……”敦子话刚说了半截，却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改口道，“啊，酒壶里没酒了……请稍候，我现在就去拿热的。”

敦子突然中止话题并站起身来，除了要整理一下心情外，还有一点恐怕就是要确认一下周围的动静吧。

从刚才起，在六叠房间隔壁的四叠半房间的隔扇后面，就不断传来热水翻滚的声音，看来那是烫酒的地方。不久，敦子就拿着一个装了三百多毫升酒的大酒壶回来了。

“请随意喝，边喝酒边听我说就是。”

“啊，酒我们肯定会喝，那刚才的话……”

“好的，那个，金田一先生……”

“啊？”

“秤匠家和我们家，现在已经是云泥之差了。”

“云泥之差？”

“啊，我说的是身份。虽然这种事很难启齿，但我们家的确是越来越穷了。相反，秤匠家如今则是如日中天。那么好的人家低三下四地来向老板娘提亲，而且人家姑娘还那么漂亮，老板娘为什么还要犹豫呢？”

“这个啊，是不是怕在人情上对不住这边啊……”

“警部，这种事，现在这年头谁还在乎啊。”敦子绷着嘴唇，用嘲笑般的语气说道，“若是已经交换了聘礼那倒另当别论，可我们只是口头约定而已。”

“那就是说，夫人，龟之汤的老板娘之所以犹豫，背后还有其他的理由……”

“没错。您想，若是娶了文子，他们在经济上肯定会沾光吧？陪嫁肯定也会带过去不少吧？但这么做，却会沦为全村的笑柄。”

“什、什么意思？”

“那姑娘……文子那姑娘，其实是个私生女。”

“私生女……”

矶川警部差点被酒呛到。就连正嚼着红烧香菇的金田一耕助也衔着半块蘑菇，哑然望着敦子。

“没错，不信你们向村里人打听打听。这事谁都知道，只是害怕秤匠家的势力，没人敢吱声而已，背地里却都在议论呢。”

“您是说，文子并不是嘉平的女儿？”

“没错，金田一先生，其实文子是……”

话刚说到一半，敦子却不由得停下了，因为大空由加里的歌声正悠扬地飘过来。

黄色枯叶原野飘

飞逝夏日不留痕

似乎是法国民谣《枯叶》。

暴露的第一夜

“咦……”敦子竖起耳朵，忘我地听着缓缓飘来的歌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歌声，难不成是千惠子？”

敦子用求证的眼神打量着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

“恐怕是由加里。听那唱法，不像是外行人唱的。”

“那就是说，由加里也来了？”

“是啊，刚才跟仁礼文子和龟之汤的里子三人一起来吊唁。她妈妈春江也来了。”

“哎呀！”

敦子吃惊地望着二人，再次倾听起歌声来。可不知为何，此时她的眼睛里却像着魔似的燃起了熊熊火焰。

那歌声，低音中带着一丝沙哑，极富魅力，作为守灵席上的歌再合适不过了。

由加里用日语唱完之后，又用法语唱了起来。唱完之后，鸦雀无声的大厅里忽然传来狂风骤雨般的掌声和喊声。这时，不知为何，敦子的肩膀竟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真的，真的是。”敦子从丧服的袖口拽出衬衣袖子，不断地擦拭眼角。看来，大空由加里刚才的歌声完全把她打动了。“我居然一点儿都不知道由加里、文子还有里子一起来的事……”说话间，敦子哽咽起来。

“龟之汤的老板娘没说吗，这三人来这里的事……”

“是的，这事我真不知道……”

“好像是歌名雄要求的，要由加里献上一曲……”

敦子闻言突然咬住衬衣袖口，剧烈地抽泣起来，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不禁面面相觑。

这位刚才还未见一行眼泪的女中豪杰，突然间内心竟如此激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大空由加里的歌难道就那么让这位八幡女神伤感吗？还是说……

“童年时的朋友全都这样活蹦乱跳的，可为什么唯独我家泰子遭此横祸，一想到这些，我就……我心里就难受，难受啊……”

从抽抽搭搭的呜咽声中断断续续流出来的话，是不是真的可信呢？

总之，由于变化太过突然，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也略显惊讶地望着敦子剧烈发抖的肩膀。虽然，身为人母这种反应无疑很正常，可是……

敦子哭过一阵之后，终于擦干了眼泪。“实在是失礼了。都这把年纪了，不该这么感情用事，实在是让二位见笑了。”

“哪有的事。从夫人的角度来说这种悲叹理所当然，不哭反倒显得奇怪。对了，夫人……”

“请说。”

“那个，我们也知道，在您心绪不宁的时候谈这个可能不妥……但是，您刚才所说的那件事，仁礼家的女儿文子的事……那件事，您能不能更详细地给我们讲一讲？”

“哦……”敦子的脸上还是显出一些犹豫的神色，“既然文子本人都已经在那边了，现在再说这种事似乎有点儿残忍，我看还是不说了吧。”

“还是跟我们说说吧，好不容易说到一半了。您就别折磨我们了。”

“那好吧……那，到底该从哪儿说好呢……”

“啊，对了，警部，您看这样如何？”从一旁插话的是金田一耕助，“依我看，干脆就由警部一条一条地提问，然后由夫人一条一条地作答好了。您看这种形式如何？”

“好的，那就照金田一先生所说的来吧……”

“啊，是吗，那好。金田一先生，你也帮我来问问。”

“好的，明白。”

“呃……既然这样，夫人，那我就先问第一个问题了。您所说的文子并不是嘉平的亲生女儿一事，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嘉平的妻子行为不轨，也就是说，她有情夫……”

“不，那个，事情不是这样。”敦子慌忙否认，“我的意思是，文子并不是嘉平夫妇亲生的孩子。”

“那她到底是谁的女儿……”

“啊，这个……父亲嘛我就不清楚了，母亲却是知道的。嘉平当家的有个妹妹叫咲枝……是他们上一辈人的老幺。她现在已嫁到鸟取了，可村里人全都知道，文子是她亲生的。”

“原来如此。”矶川警部看看金田一耕助，继续问道，“那她父亲是谁，就一点儿也猜不到头绪吗？”

“啊，这个嘛……听说有件事挺奇怪的……”

“嗯？”

“是这样的。仁平大叔共有六个孩子，最大的就是嘉平。而咲枝，正如我刚才所说，是最小的孩子。兄妹六人中一个最大一个最小，纵然是兄妹，年龄上也相差近二十岁。咲枝从总社的女子学校毕业后，就被安顿在神户，去了J学院专业部。也就是说，由于嘉平当家的最大的妹妹嫁到了神户，就把咲枝临时安顿在了那边。可不久以后……也不知是谁的孩子，反正就怀了身孕。”

“原来如此，那然后呢……”

“然后……”敦子尽管有些迟疑，可脸还是逐渐发红，“由于事发地点不是村子而是神户，跟咲枝相好的男人也并不清楚是谁。不过，有一次听村长说……”

“咦，村长说……”

“有可能是恩田……”

“恩田——”矶川警部不禁鹦鹉学舌般冒出一句，声音如雷鸣般在偏房的三个房间里回荡。警部自己也似乎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慌忙环视了一下四周，然后又多此一举地压低嗓门。“恩田，那个骗子，杀了龟之汤的源治郎后潜逃的那个……”

“是的，就是那个男人。”郑重回答的敦子泪水已干，眼神里凝结着钢铁般的意志。

此时的敦子已不是刚才那个抽抽搭搭的温顺的敦子，而是一个无论多么伤害文子都能满不在乎说出来的敦子。她锋利而敏锐的眼神便证明了这一切。

“恕我冒昧……”经过一阵紧张而压抑的沉默之后，金田一耕助用咳痰般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放庵那样说，只是单纯的臆测，还是说有什么根据？”

“事情是这样的。村长在神户也有亲戚。有一次，他想去走亲戚，就从姬路坐上了火车，结果发现恩田和咲枝也在同一节车厢里。听他说，当时，两人装作不认识的样子。可后来，村长又一次在神户看见两人，而这一次两人则是并排走在一起。反正，照村长的说法，大概就是咲枝回乡探亲，在回神户的火车上邂逅了恩田吧，然后两人就相好起来。毕竟，恩田那么会耍嘴皮子，欺骗像咲枝那样的女孩还不是小菜一碟。村长当时就是这么笑着说的。”

“那个叫恩田的男人，夫人，您也应该比较了解吧？听说他曾一度在您家借宿过……”

“啊……只是很短一段时间而已……他的确是能说会道，大家全都上了他的当……”

“如此说来，嘉平先生恐怕也知道文子的父亲就是恩田几三吧？”

“啊，大概知道……”

事到如今金田一耕助才想起来，他第一次在龟之汤的浴池里碰到嘉平的时候，嘉平的语气也透着一种很希望他能重新调查昭和七年的案子的意思。

恐怕嘉平也对恩田几三那人的真面目非常在意吧。嘉平把那人的孩子当作女儿来抚养，自然就想了解其本来面目。

恩田几三究竟是何许人也？昭和六年的秋天，他忽然现身这个村子，引出诸多话题，又在次年秋天留下血腥罪行之后忽然消失，没有留下一丝证据能揭示他的身份和来历。可尽管如此，他却在让别所春江怀上千惠子的同时，又在仁礼咲枝的肚子里播下了文子这颗种子……

金田一耕助又想起，井筒的老板娘曾说过一番话：“我总觉得恩田这个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做出那种坏事来的人……正因为年轻吧，才造出那么多孽来。”

如此说来，阿纯无疑也知道这件事。正如恩田曾和春江在井筒幽会过一样，说不定咲枝也曾在那里和恩田幽会过。即使只有这一条线索，村长大概也获悉了恩田和咲枝的关系。这件事必须找阿纯再确认一下才行……

“这么说来，夫人，”由于太过意外，矶川警部一脸茫然，“屋子那头的大空由加里和文子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是的，是这样。”敦子郑重其事地回答。她依然一本正经，僵硬的表情丝毫没有改变。

“那么，她们本人，还有村民们都知道这件事吗？”

“这个嘛，大概是不知道吧。尽管大家都知道文子并不是嘉平的女儿，而是外甥女，可谁也不知道她是恩田的女儿。嘉平也不愿将这件事告诉文子。”

“那他是怎么处理的？颜面总还是要的吧？”

“啊，事情是这样的。嘉平去年去世的妻子名叫秀子，是从兵库县的城崎嫁过来的。当时是她假托回城崎待产，把咲枝也一起安顿在了那里。当然，学校那边肯定是退学了。等婴儿出生后，秀子就当作是自己的女儿带回了这边。咲枝则直接被安顿在神户，不久就嫁到鸟取去了。不过，这件事还是立刻就暴露了。毕竟纸是包不住火的……”

敦子如此残忍地揭露事实，表情依旧冰冷。这种冷酷无情不由得令人联想起能剧中的假面。

“那么，夫人，”矶川警部生硬地干咳了一声，说道，“这件事跟这次的杀人案有关系吗？”

“不……”敦子的双颊有点儿发红，不过她立刻恢复了冷静，“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说，在提亲的场合下，嘉平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文子比起我家泰子有这么大一个短处。”

“原来如此。”金田一耕助点点头，“所以，今天早晨在瀑布潭前面，您才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对吧？”

“是啊，实在是有失体统啊，事后回想起来都直冒冷汗呢。不过，除了他之外，我实在是想不出还有谁能对那姑娘做出那种残忍的事情来，因此才说漏了嘴……”

“啊，这其实也很正常……可是，关于这个案子，我有点儿事想问问夫人……”

于是，金田一耕助就询问了有关升和漏斗的情况。敦子也只是觉得奇怪，并未说出任何线索。即使对于“这一带是否有类似的传说或说法之类”的询问，她也只回答说她是从外乡嫁过来的，那些旧事并不清楚，还说，那种事情最好是去问问村长或她的婆婆。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放庵身上，但敦子也强调，她总觉得放庵是一个让人不能大意的可怕人物，这一点跟龟之汤的里佳意见一致。对于在卯太郎法事的十日那天送给放庵的油炸豆腐寿皮司有问题一事，敦子却似乎是第一次听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在那些寿司里放村长杀手的毒汁？荒唐……荒唐……”她怒不可遏，“就算是真的，那也是事后有人放进去的。若说是村长杀手，村长那茅屋的旁边就长着很多。”

说完，敦子思考了片刻。

“无论如何，这跟我们家毫无关系。您看，正如荣子所说，那寿司是我婆婆一个一个地夹出来，由荣子和我分别用竹皮包了六个送给村长的。无论是我婆婆还是我，荣子就更不用说了，给村长下毒那种偷鸡摸狗的事我们是不会干的，哈哈。”

她最后加上的那声大笑带着一种假惺惺的意味，反倒让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不由得交换了一下眼色。

当话题转移到放庵身上的时候，敦子竟明显地产生出一种微妙的抵触心理。及至问到放庵是生还是死，如果死了，从这儿带回去的寿司是否被人放入了村长杀手时，敦子竟突然歇斯底里起来。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等剧烈摇晃着膝盖哈哈大笑的敦子终于收住笑容后，矶川警部说道：“先不说这些了，夫人，真的是非常感谢。还想请问一件事。”

“啊，请说？”

“关于那封把泰子骗出去的信……就是说要告诉她有关您已故丈夫的临终秘密的那封信。”

“啊……”

面对着矶川警部探询的视线，敦子调整了强硬的态度，语气变得含糊而又谨慎。

“泰子怎么会被那种信骗了呢……她父亲的死没有任何秘密。若是这件事，您最好是去问问本多老医生。”

“不是的，夫人……”

矶川警部正要开口，金田一耕助立刻从一旁插了进来，接过话茬说道：“这件事我们刚才已经咨询过老医生了。似乎一丝疑点都没有，可问题是，正如夫人您刚才所说，泰子小姐为什么会轻易被那封信骗出去呢……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关于这一点，夫人您是怎么想的？”

敦子用她一贯的钢铁般冰冷而坚硬的眼神，定定地回击金田一耕助的视线，答道：“金田一先生，那种年龄的姑娘，对尘世……也就是对人生往往会想得很复杂，对吧？如果有人对她说她父亲的死藏着秘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肯定会稀里糊涂地赴约，对吧？那姑娘做梦也不会想到，居然会有人要她的命。”

敦子眼里忽然闪现出一丝淡淡的阴影，接着，那阴影便像雾霾一样蔓延开来，让她的眼睛再次湿润起来。

“说得是，也许是这样吧。”看到她的反应，金田一耕助坦率地点点头。

日下部是哉

事后得知，当天晚上，由良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时间在晚上九点前后，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当时还在偏房的房间里跟敦子对坐。柴火不够了，前来帮忙的附近的姑娘正子就去后面的柴棚取。要去那柴棚，必须经过仓库旁边。

若说这升匠家的仓库，以前可是相当不得了，据说曾堆满了金银财宝，可战后十年，里面的东西应该大变样了。光是外表，从战争期间到战后就已经有十多年没有修缮过了，所以已是破败不堪，杂草丛生，在月光下都能清晰地看到有两三棵杂草在屋顶摇曳。

正子从厨房里推来独轮车，往车上装了大约五捆柴火，正要返回正房时，她无意间朝仓库的墙上看了一眼，不禁一下子惊呆了。

仓库的墙上映着一个巨大的影子。由于那影子大得几乎映满了整面墙壁，起初正子并没有弄清楚那影子的形状，可不久她就意识到了那是什么，心脏顿时冻结了。她发现那竟是一个腰弯得像弓一样的老太婆的影子。

尽管吓得膝盖直打哆嗦，正子还是环视了一下四周，想看清楚那影子的真面目。但那个老太婆在仓库对面的工棚后面，正子看不见她。那工棚是为佃户、用人等专门建造的，虽然现在升匠家已没有一个佃户了……

正子突然感到一阵恐惧。从老太婆的姿势来看，她分明就站在工棚后面，正朝正房那边窥探。

正子立刻丢下独轮车，悄悄离开了现场。她努力控制着颤抖的双腿，跌跌撞撞，好歹回到了正房的厨房。当跨过拉门的门槛、迈进土间的时候，她已经累得像一摊泥了。

“奇怪老太婆……奇怪老太婆……”正子只喊了两声，便一屁股坐在厨房一角，瘫软在地。

“阿正，你怎么了？你不是去取柴火了吗？”正在炉子上烧火的邻家主妇阿兼眯着被烟呛到的眼睛，惊讶地望着正子。

“坏了，坏了！那个奇怪老太婆来了，正从工棚后面往这边窥探呢。吓死我了，可吓死我了！”

“奇怪老太婆……”正好来拿酒壶的青池里佳一愣，追问了一句，“阿正，你说的是……”

“啊，龟之汤阿姨，那个奇怪老太婆到这边来了，就藏在工棚后面呢！仓库的墙上映着一个大大的影子。肯定是又来索人的命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里佳默默地走向土间，趿拉上别人放在那里的一双草鞋。

“阿正，在仓库那边？”

“哎呀，阿姨，不行，不行，你一个人可不能去！”

青池里佳并未理会正子的劝说，径直冲了出去。后来碰巧又有两人也来到了厨房，从正子口中听说了老太婆的事后，决定一起去看看，于是连烧火的阿兼也拽上了。四人来到仓库旁边一看，只见青池里佳正在往独轮车上装滚落下来的柴火。

“阿正，你刚才说看见奇怪老太婆的影子，到、到底映在哪儿？”

“就是那边，那边的墙上啊。满满一墙，就像个秃头妖怪一样。”

四个女人看看正子所指的墙壁，面面相觑。那儿背对着月亮，就算是屋后有人站着，也不可能满墙都是影子。

“阿正姑娘，你不会是做噩梦了吧？还是说，屋子里点着灯？”

“我不是做梦，我不是做梦。我真的是看见了。墙上全是那秃头妖怪般的影子……”

即使正子连连跺脚坚称她真的看见了奇怪老太婆的影子，也没有一个人相信她。不过为谨慎起见，大家还是把仓库四周及工棚后面全都检查了一遍，但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

最终，大家都认为正子肯定是因恐惧而产生了奇怪的幻觉。听大家这么一说，就连她本人也没自信了，也觉得有这种可能。因此，这段小插曲在另一个案子发生之前，就这样被埋在了这五个女人的心里。

对于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来说，这实在是忙碌的一天。从由良敦子那儿意外地听到文子的身世秘密之后又过了半小时，两人便再次换了地方。在大空由加里为其户籍上的父母所建的新房子，即所谓的由加里府邸的客厅里，两人跟由加里、春江，还有那个焦点人物日下部是哉相对而坐。

时间早已过了十点。

日下部是哉是个五十岁左右的风流男人，气色不错，肌肉发达，花白的头发拢在脑后。由于是从中国东北地区回来的，看上去略微有点儿野性。明明是在夜里，他却仍戴着紫色太阳镜，给人一种形迹可疑的印象。花哨的夏威夷衬衫配着短裤，衬衫袖口里露出来的胳膊非常健壮，左手腕上戴着手表，粗大的黄金表带十分惹眼。

“啊，久仰久仰，金田一先生，真是久仰大名啊，没想到竟在这儿遇上您了。”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是从由良家的守灵席上跟着由加里和春江来的，跟文子和里子则是在由良家门前分别的……

“啊，不敢当。”金田一耕助害羞的时候一贯如此，他用五根手指挠着鸟窝一样蓬乱的头发，点头致意，“都这么晚了还来打扰……”

“没什么，”日下部是哉朝壁炉上的时尚座钟瞥了一眼，说道，“才十点十分，要是在东京，天刚黑呢，请不要客气。夫人……”

“哎。”

“给两位先生来点威士忌吧。”

“啊，酒我们已经喝足了。”矶川警部显出一副真的喝腻了的样子，一面痛苦地呼气，一面说道，“今晚已经连喝了两家了。夫人，请给我来杯冰水吧……”

“妈妈，还是给他们果汁吧。”由加里依然穿着那身晚礼服，来到日下部是哉身旁，坐在椅子的扶手上。她撒娇般把胳膊缠在日下部是哉的脖子上。“老师，我今晚在守灵席上唱歌了。”

“什么？！由加里，你在守灵席上唱歌了？”

“是啊，泰子的未婚夫点名非要我唱不可……”

“是吗，她有未婚夫？”

“嗯，就是昨晚老师夸奖的那个人，说声音很不错的那个……”

“啊，是那个叫歌名雄的青年……”

“是啊，他的脸色十分悲伤。我一边唱一边偷看他，结果我都差点哭出来了。他啪嗒啪嗒地掉眼泪，却擦都不擦一下。”

“那你唱的什么歌？”

“《枯叶》。”

“啊，那很好。”

这时，春江用银盘端来了果汁，由加里便从椅子扶手上跳了下来，分别端给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看来她还是个懂规矩的人。

春江把果汁端给日下部是哉后，便要退下。

“夫人，你就别走了。金田一先生和矶川警部恐怕有事要问呢。对吧，警部，金田一先生？”

“是的……”

“我看我还是避一下嫌吧。”说着，日下部是哉就要起身。

“不，不。”警部慌忙用两手按住他，“您也别走了。昭和七年的案子，您大概也知道吧？”

“啊，当然知道。”日下部是哉刚抬起的屁股又落到椅子上，说道，“我们就是为了这事才来的。”

“您是说……”矶川警部用探询的眼神注视着日下部是哉太阳镜后面的眼睛。金田一耕助也兴致勃勃地盯着这名风流倜傥的男子。

如果矶川警部的猜测是正确的，此人就该是龟之汤的源治郎了，并且，里佳似乎也开始产生这种怀疑……

日下部是哉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啊，这个嘛，哈哈，夫人，可以说吗？”

春江不知为何红了脸，在膝盖上不断地扭搓着手绢，由加里却从一旁毫无遮拦地插进话来：“没事，老师，说吧。您不是一直念叨说，村长失踪很让人头疼，可巧的是矶川警部正好来了，不是吗？”

“啊，是吗？由加里，谢谢你。夫人，可以吗？”

“好吧，那就请说吧。”尽管声音很低，可春江似乎也下了决心，透着斩钉截铁的感觉。但她一度染红的脸颊却瞬间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而僵硬，而所有这些都没有逃过金田一耕助的眼睛。

“其实，警部，金田一先生……”

“怎么？”

“我想跟夫人结婚，由加里也劝我们结婚。而且，从法律上来说我们结婚也丝毫没有障碍，因为从户籍上来说夫人一直是单身。当然，除了她心中留有的那个心结之外……”

“心结……”

窥探着日下部是哉太阳镜深处的警部隐藏起在眼底燃烧的火焰，双眼露出锐利的光。金田一耕助也不由得觉得嗓子干渴得难受。

“也就是说，那个……怎么说呢，”日下部吞吞吐吐起来，“其实就是由加里爸爸的事情。”

“啊，原来如此，就是那个名叫恩田几三的人吧？可是，他对春江夫人在法律上应该是没有任何权利的啊。”

“呃，是的，我刚才也说了，从法律上来说我们结婚没有任何障碍。只不过，她有一个心结，那就是，如果由加里的爸爸还活着，并且有朝一日出现在我们面前，她对我的愧疚……”

“可是，这种情况是绝不可能的。毕竟他犯下了杀人重罪。”

“呃，从常识上来说是这样。可是，有些时候人的心理问题却不是只靠常识就能解决的。她的心结从根本上来说就在于由加里的爸爸究竟是生还是死。如果那人死了，那好，没关系，可以跟我结婚。可是，如果他仍在某一片天空下面活着，她就会永远思念着那个人，宁愿一个人过一辈子……她是非常传统非常专一的，而我喜欢的也正是她这一点。金田一先生，这够令人同情吧。问题很棘手啊，哈哈。”

“啊，说得也是。”金田一耕助一面点头，一面瞥了矶川警部一眼，只见警部眼中的光芒正逐渐黯淡下来。看来警部也意识到自己误会了。

“可是，您刚才说您是为了昭和七年的案子才来到这儿的……”

“这，这件事啊……”日下部是哉悠然地叼着烟斗，说道，“听夫人说，那个叫恩田几三的人，也就是由加里的爸爸，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坏人。所谓有欺诈，也只是从结果上看来是那样而已。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开始就有预谋的欺诈，更何况杀人潜逃……不，就算是情急之下杀了人，那也应该会告诉夫人，带她一起走。也就是说，纵然对方是杀人凶手，她也应该跟着他。并且，由加里的爸爸也应该知道她对他深深的爱。”

“啊，那倒也是。然后呢……”

“当时她还年轻。并且完全慌了神，不知所措，所以警察询问，也无法有条理地作答和应对。可是，战争期间她又被疏散到了这个村子。当时，那个村长告诉了她一个意外的事实，即当时负责办案的人员之一，也就是警部您，心里怀有一个疑问：被杀死的会不会不是龟之汤的源治郎，而是由加里的爸爸呢……对她来说这个新的事实无疑是痛苦而悲哀的。可是，对由加里的未来却是巨大的光明。因为如果是那样，她就不再是杀人凶手的女儿了。这件事，夫人直到最近才告诉我。既然这样，那就干脆趁村长还活着的时候，再具体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我们才回到了这个村子。”

真遗憾，矶川警部的希望就这样彻底破灭了。这个不带一点儿关西口音的男子，分明不是龟之汤的源治郎，即无声电影解说员青柳史郎。

“对了，夫人……”由于过度失望，矶川警部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金田一耕助不得不充当起问话者，“由加里的爸爸知道您怀孕的事吗？”

“啊，当然知道。”

“那么，由加里的爸爸当时想怎么安置您呢……”

“反正就算是挑明了，家里的父母，也就是我的父母也肯定不会答应，所以我们就想干脆在工作告一段落之后一起去中国东北。等生下孩子之后，再祈求父母原谅。我们当时就是这么约好的。”

“所以她……”日下部是哉从一旁帮着解释道，“当她被疏散到这儿，从村长那儿听到这事的时候，她才想到，若是由加里的爸爸杀了人远走高飞，那也肯定会带上她的。”

“这么说，您并没有见过那个在村长家的偏房里被杀的人？”

“啊，没见过。因为当时都说那个人是源治郎。”

之后，金田一耕助又向春江询问了一些当时的情况。到了十二点左右，胜平和五郎突然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

“由加里，文子有没有来这里？”

“没有啊，我们跟文子两个小时以前就在由良家的门口分别了啊……跟里子一起……”

“胜平，文子不见了吗？”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顿时不寒而栗，猛地站了起来。

“是的，听里子说，她们的确是在我家门口分别的。她还说确实也看到文子进了家门，可现在却哪里都不见文子的人影。难道又是那个老太婆……”胜平一脸焦急，浑身打着哆嗦。

于是，当天晚上，整个鬼首村又全体出动，高举着手电筒和火把进行了大搜索。文子的尸体被发现，已是次日黎明时分的事了。

第三部

第三只麻雀如是说

大小金币用秤称

鬼首村现在已名副其实地变成了遭恶鬼侵袭的村子。整个村子顿时混乱起来，然后完全陷入了麻木状态。

“这算个什么盂兰盆节啊。哎，你说，这到底算是个什么盆节啊……”年长者个个发着牢骚。

“那个老太婆到底藏在哪里？”年轻人也都红了眼。

发现文子尸体的是酒鬼辰藏。

经过连续两夜搜索，累得东倒西歪的辰藏为了喝杯酒提提神，就在黎明前后一个人离开了搜索队伍，来到秤匠葡萄酒酿造厂喝杯酸葡萄酒。

可当他扭开酒桶的龙头，咕咚咕咚地往粗沿的杯子里接那浓艳的紫红色液体时，发现对面有样东西在闪闪发光。当时东方的天空正开始发亮，工厂里也流淌着清爽的晨曦。辰藏发现晨曦中的地板上散落着两三片金光闪闪的东西。

“那是什么玩意儿？”

辰藏呷了一小口酒后，放下酒杯走过去一看，结果发现，在堆得像山一样的葡萄酒桶后面，在满是尘土的地板上，身着丧服的仁礼文子已被残忍地勒死，横躺在地上。

辰藏的震惊即是整个村子的震惊。

仁礼文子被杀的消息像电流般传遍了整个村子。在立花警部补的带领下，当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等人爬上六道辻、赶到案发现场的时候，山谷里已经挤满了人，连秤匠葡萄酒酿造厂也都被无知的村民踩踏得不像样了。

立花警部补勃然大怒。除了辰藏被留下来，其他人都被他连吼带骂地赶到了工厂外面，然后他才把愤怒的目光投向葡萄酒桶后面。就在燃烧着怒火的目光投过去的一瞬，他呆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一瞬间，人们鸦雀无声。金田一耕助、矶川警部、刑警和巡查全都呆呆地站在原地。

突然，立花警部补把因睡眠不足和愤怒而满是血丝的眼睛转向辰藏。“辰藏，是你恶作剧吗？”他的语气简直像要把人吃了一样。

“胡、胡说。我来的时候，尸体早已经冰冷了。”

“不，不是这个。”立花警部补气得直跺脚，“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往那带子里塞那些奇怪玩意儿的是不是你？”

“岂、岂有此理！我发现这尸体的时候，早就是那样了。”

立花警部补用气得几欲颤抖的眼睛狠狠地盯了一会儿横躺在地板上的尸体，又把愤怒的面孔扭向金田一耕助。“金田一先生，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凶手为什么要再次搞这种恶作剧？”

他的语气不容分说，仿佛完全是金田一耕助的责任似的。

“这恐怕有某种意味吧。对凶手来说可能具有某种重大意味。”

“重大意味……”

“昨天是升和漏斗，今天却换成了秤和茧形小年糕球啊。”

矶川警部叹息着咕哝了一句。大家再次把视线投向地板上的尸体。

也难怪立花警部补激愤，矶川警部叹息，因为恶魔又在尸体上搞出了奇怪的恶作剧。

文子俯卧在地上，带子里插着一杆秤，秤盘里放着寓意吉祥的茧形年糕球。刚才吸引辰藏的那发光的东西，就是附在小年糕球上的仿造的大小金币。虽说是仿造品，但也不是纸的，而是用金箔做成的，在夏季早晨的晨曦中闪闪发光。

“辰藏先生，”金田一耕助眨着睡眠不足的眼睛，问道，“昨天被杀的泰子家是升匠，今天遇害的文子家是秤匠，对吧？”

“是的，没错，所以才会叫秤匠葡萄酒啊。”

“金田一先生，这里面有什么含义吗？”

“应该有吧。但这漏斗和小年糕球究竟又意味着什么呢？”

金田一耕助念叨着弓下腰，仔细地查看文子的脸。大家的注意力全被恶魔那奇怪的恶作剧吸引了，都忘了确认一下文子的死因。

文子的脸贴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虽然衣服有些凌乱，可还是一眼就能看出她是被勒死的。她的喉咙附近有一条可怕的细绳印痕，跟杀害泰子的手法如出一辙。

金田一耕助又朝秤上面的小年糕球望去，接着却突然皱起眉头，直起身子朝辰藏回过头来。

“辰藏先生，您碰过这尸体吗？”

“碰过……因为我本来是想把她抱起来……”

“那这小年糕球……”

“没有，这个我没有碰过。我当时想怎么又搞这种恶作剧……”

“这一带到处都有这种小年糕球吗？”

金田一耕助记起在龟之汤柜台的神龛上也有类似的小年糕球。

“是的，总社有座‘国士宫’，每到新年人们都去那里领取这种小年糕球。”

“在东京一带，一般来说除了挂上大小金币之外，还会挂一些色子或幸运箭之类。这茧形小年糕球上怎么只有大小金币？”

“啊，其实这边也是一样的。平常也会在金币上胡乱地挂上些色子、幸运箭、大福账、阿多福面具等……”

“这么说，那些东西有人揪走了？”

眼前的茧形小年糕球上只挂着一枚大金币和三枚小金币。

矶川警部也从旁瞧了瞧。“金田一先生，这肯定是最近才揪下来的。你看，连痕迹都还是新的……”

金田一耕助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新年伊始就被放在神龛上的年糕球已经被太阳晒得古色苍然，其他吉祥物被揪掉的痕迹是新的。

“也就是说，凶手需要的只是金币？”

“看来，这又是一起谜案，金田一先生。”

“是啊。”

“如此一来，这就越发让人想起狱门岛的案件。”矶川警部失望地皱着眉头。

立花警部补却从一旁探出板着的面孔说道：“是不是谜案还不好说，但既然如此那就是我的事了。凶手既然留下了秤和年糕球这种明显的证据，我就是把整个村子翻过来，也一定要把这两样东西的主人挖出来。混蛋！我不会让你永远这么胡作非为下去。”

立花警部补满脸怒气，不料他的希望和热情却在须臾之间像肥皂泡般化为泡影了。

由于本多医生、摄影组和鉴定科的人正巧都赶来了，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就带着辰藏来到了外面。

“歌名雄，你该不会是因为泰子被害了，就又对文子做了那种残忍的事吧？”故意大声地说着风凉话的是胜平。

金田一耕助一愣，循声望去，只见秤匠葡萄酒酿造厂前面的广场上正杀气腾腾。

青年团的团长和副团长正严正对立，怒目而视，而胜平刚才吐出的那句话分明是说给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听的。

“你说什么！”

“你对泰子那么迷恋。泰子被杀了，而且升匠家的阿姨又对我老爸说了些奇怪的话。歌名雄，你一定是信以为真，结果就把文子杀了吧？”

“你胡说！”

“谁胡说了，谁胡说了！你从昨晚起样子就有点儿奇怪。不，不是有点儿，是非常奇怪。年纪轻轻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喂，你说，是不是你残害的文子？！”

“你胡说，你胡说，你老爸才是残害泰子的凶手！”

“你说什么？我老爸为什么要杀泰子？你说，你说，我老爸为什么要杀泰子？”

“我说了又能怎样，我说了你又能怎样？你以为我不敢说吗？你老爸为了把那个私生女硬塞给我，就把碍事的泰子杀了。”

“你说什么？”胜平一声怒喝，“你说谁是私生女，你说谁是私生女！”

“说了你又能怎么样？我说了你又能怎么样！我说的私生女就是你妹妹文子，就是在那工厂里被杀的文子。活该！”

“什么！什么！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我非杀了歌名雄这小子不可！”

“算了，算了，胜平，你误会了。阿歌平时那么老实，怎么可能会做那种傻事呢……”

“歌名雄也真是的，你干吗说得那么难听？你们两个平常那么要好……”

五郎等青年团的人拼命把团长和副团长拉开。

胜平气得满脸通红，凶神恶煞地蹦跳着叫嚷道：“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杀了歌名雄这小子！我要杀了歌名雄……”

“胜平，你给我住嘴！”

忽然，一声怒吼从远远围观着这场争吵的村民们背后传来，像打了一个响雷。

接着，只见一个人拨开看客，怒气冲冲地插到二人之间，原来是嘉平。嘉平仍掖着浴衣的后下摆，露着雪白的绉纱短衬裤。在他背后，直平也推着自行车走下坡来。由于滑坡，通往樱村的下坡路仍没有修好。

“阿歌，你就原谅他吧。这小子火气是大了些，不过，阿歌，你说得也有点儿过分了。”

不愧是村子里最有威望的人。他委婉地责备了歌名雄几句后，又训斥起胜平来。“胜平，你这像什么样子……村里接连发生不幸，你居然还有空在这里瞎嚷嚷！啊，金田一先生，矶川先生……”嘉平神情忧郁，“刚才两人在胡说八道呢，请不要在意。他们晚上都没好好睡，年轻人嘛，火气都很大。”

嘉平的语气平静沉稳，不愧是村里最有威望的人。

“哎呀，这次你们家又摊上这种事……”矶川警部打着招呼。

“是啊。这个村子简直就像是被恶魔附体了啊。那，文子的尸体，我可以去看看吗？”

工厂里面的拍摄似乎也已结束，矶川警部说道：“啊，请。本多医生正在里面呢。”

“好的，直平，你也过来吧。”

跟父亲不同，直平到底还是年轻，面对新的变故，他的脸上难掩惊慌之色。他狠狠地瞥了歌名雄一眼，放下自行车便跟在父亲身后走进了工厂，不一会儿却又露出脸来。

“警部，金田一先生……”

“啊，怎么了？”

“有些事待会儿我想跟你们说说。能不能在办事处那边等一下？”直平的眼神里别有意味。

“啊，是吗？那，金田一先生……”

“我也一起去。”

多亏了嘉平一声怒喝，胜平和歌名雄的争吵平息了下来。金田一耕助跟在矶川警部的身后走进工厂内的办事处。办事处里到处是灰尘，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金田一耕助便站在窗边，呆呆望着从樱村朝阵屋旧址的方向。

“金田一先生，”这时，矶川警部从一旁走过来，压低了声音，“文子的事，看来全村都知道啊。”

“跟城市里不同，在村里，这种事是藏不住的。”

“这跟这次的案子有关联吗？”

“这……”金田一耕助支吾着，“好像又是个离奇的案子啊。”金田一耕助只说了这么一句，便默默地陷入思考。

当嘉平、直平与立花警部补结伴进来时，两人已等待了许久。

“本多医生呢？”矶川警部问道。

“回去了。说文子是被勒死的，手法跟昨天的完全一样。”沉着脸的立花警部补咣当一下，把关键物证——秤和年糕球丢到满是灰尘的桌子上，“警部，看来又得认输了。”

“怎么了？”

“请看看这个。”说着，立花警部补愁眉苦脸地把秤杆的基部塞到两人面前。两人一看，上面清晰地印着秤砣和山形图案，即秤匠家的标记。

一瞬间，金田一耕助感到耳畔似乎传来了凶手的嘲笑，不禁全身一阵战栗。这凶手是越发难对付了。

矶川警部也呼吸急促起来，说道：“啊，难不成，这是您家的秤……”

嘉平默默点头，眼里已渗出泪水。“既然烙着这烧印，那就肯定是我家的秤，可这究竟是什么人又是什么时候拿走的呢……”

直平的眼睛像着了魔似的直冒火。

“这秤是工厂里的吗？”

“不，不是的。工厂里用的一直都是台秤或磅秤。”

“这么说，那就是从您家拿出来的了？”

“嗯，是的，可到底是什么人又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的呢……”

“等等，还有这玩意儿……”说着，立花警部补激动地拿起年糕球，“就算是把整个村子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把这年糕球的主人找出来……”

“不，主任，”直平用愤怒的声音打断立花警部补，“请先看看这个。”

看到直平捧到桌子上的东西，金田一耕助、矶川警部和立花警部补不禁全瞪大了眼睛。

那分明是从年糕球上揪下来的各种吉祥物，有阿多福面具、幸运箭、元宝箱和大福账，还有色子和宝船。

“这、这究竟是从哪里找到的？”立花警部补的语气尖利起来。

“是在我家的院子里发现的，撒了一地。”

“您家院子……”

“是的，听到胜平的信儿后我正要从后门往外跑，却发现院子里撒了一地这玩意儿。听胜平说文子的带子里插着年糕球，我就怀疑会不会是我家神龛上的，结果一查看，那年糕球果然没有了。”

“那、那这年糕球也是您家的东西？”立花警部补脸色骇然，简直都快要吃人了。

“是的，好像是……这究竟是什么人什么时候拿走的呢……”

与矶川警部茫然相视的金田一耕助，耳边再次传来凶手海啸般的嘲笑声。

被用村长杀手放倒了

据本多医生的验尸结果，文子遇害的时间大致是昨夜十二点前后。

文子离开由良家时是十点左右。金田一耕助、矶川警部、大空由加里的母亲春江和龟之汤的里子也都和她在一起。金田一耕助、矶川警部和春江是在由良家门前分开的，里子则一直和她在一起，直到仁礼家门前才分别。

“文子的确进了家门，还说了句晚安后才和我分开。当时我也没发现什么异常的举动。”

面对立花警部补的询问，里子一次次重复着同样的答案。她似乎已忘记了要戴头巾，无论在谁面前都敢袒露红痣。

想来，里子不止一次——已两次成为最后一个目击到朋友临死前身影的人了，也不知她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把红痣完全暴露了出来，表情却很僵硬。

仁礼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文子回来。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前脚刚走，嘉平后脚就到本多老医生那里去下围棋了，直平和胜平则去守灵仍未回来。直平的妻子路子则打着嗑睡，哄着还在吃奶的最小的孩子。跟由良家不同，这里虽有三名用人，却都在别院。从文子的草鞋仍穿得好好的这一情形来看，她似乎是先假装进了家门，接着又悄悄地出了门。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会不会跟泰子遇害一样，也有一封叫她出去的信呢？大家带着这种猜测把她房间的角落都翻遍了，并没有找到类似的东西。

由良家的守灵仪式是十点半前后结束的。胜平帮着收拾完毕后，回到家已经是十一点多了。直平倒是提前一步回了家，可老爷子嘉平却仍没有回来。

就在嘉平回来稍早前，即十一点半左右，路子才发现不见文子的人影。正在家里到处寻找的时候，嘉平回来了。在让人检查了鞋子后，才发现文子穿着去守灵的草鞋不见了。

直平和胜平知道文子是跟里子等人一起离开由良家的，所以胜平就骑自行车去龟之汤找里子。里子出来说文子当时的确是进家门了。那时，歌名雄仍未回来，所以胜平认为这一点很可疑。

歌名雄是先于胜平等人一步离开由良家的，文子等人回去后他立刻就离开了。胜平对此再次提出了怀疑，认为歌名雄本该比胜平等人待得更晚一些才是。

当让歌名雄解释理由时，歌名雄说自己在听由加里唱《枯叶》的过程中，感到心如刀绞，于是在由加里回去后不久离开了由良家，摇摇晃晃地骑自行车回家了，途中还顺便去了一趟凳子瀑布。而就在他恍恍惚惚地跪在那里的时候，母亲里佳来找他了。

里佳说她十一点半前后回到龟之汤一看，早些时候已离开由良家、而且还骑着自行车的歌名雄竟然还没有回来，就猜测他去了泰子去世的地方。她到那里一看，果然，歌名雄正抱着头待在那里。歌名雄怎么也不愿离开，里佳好劝歹劝，终于把他拽回了家，结果就听到胜平来打听文子的事。歌名雄怄气直接钻进被窝睡觉，不久青年团的人就来了，他被拽起来加入了搜索队。

如果这一切陈述属实，事情恐怕是这样的：

里子在仁礼家门前跟文子分开后，匆匆忙忙地踏上了回龟之汤的路。途中有一条通往凳子瀑布的上坡路。里子刚通过这条路后，歌名雄就来了，并沿路向凳子瀑布爬去。

而另一方面，尽管文子与里子分开后一度进了家门，可不知出于什么理由，她又从后门出去了。这一推断是基于她的扇子掉在地上，跟被揪下来丢掉的吉祥物在一起。如此看来，她是从樱佛堂里侧通往六道辻的间道走的。当时歌名雄就算已经待在凳子瀑布了，到六道辻还有很远一段距离，并且山崖突兀，他未察觉也毫不奇怪。

可是，凶手呢……

歌名雄在凳子瀑布待了将近一小时，而在里佳来找他之前，他说没有看到过任何人。

再说从秤匠家拿出来的杆秤和茧形年糕球，由于都不是日用品，谁也没有注意到究竟是什么时候遗失的。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天傍晚之前，通往后门的院子里并没有吉祥物，说不定是文子自己带出去的。如果事实真是这样，又是为什么呢？她为什么要把那种东西带出去呢？

“这案子可真烦人啊，金田一先生，我觉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当人们一个个被叫进已变成搜查本部的龟之汤共同宿舍的娱乐室接受调查，然后又大致弄清以上事实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左右。当讯问大致结束、短暂休止的时候，矶川警部眨着疲倦的眼睛，战栗地耸着肩膀。

金田一耕助默默低着头，呆呆地思考着什么。不，不是呆呆地思考，而是在发动全部脑细胞，核对理论上的逻辑。可他毕竟也三天两夜没能睡个囫囵觉了，所以大脑里像灌了铅一样。

“警部，总之我们先睡一觉吧。这样身体可受不了。”

“啊，好吧。立花，剩下的就交给你了。连你都没法睡，真抱歉……”

“没事，毕竟我还年轻，没事。”

立花警部补依然没有松开那板着的面孔。在这名警部补眼里，金田一耕助的存在似乎很碍眼。

由良家出殡是在下午四点。毕竟是酷暑季节，下葬时间不能拖得太久。当两人拜托阿干及时把他们叫起来以免误了出殡时间、然后钻进被窝之时，已是九点半前后了。两人头一碰到枕头，就沉沉地睡去了。

两点半左右两人被阿干叫起来时，里佳、歌名雄和里子全都不见了。他们都去由良家参加葬礼了。

“老爷，听说今天还要解剖文子的遗体，是吗？”当两人坐到摆着分不清究竟是午饭还是晚饭的桌前时，阿干皱着眉叹息道。

“那有什么办法，毕竟是横死。”

“但还是太讨厌了。接连两天都……今天升匠家的葬礼之后还有秤匠家的守灵，看来今晚又把我一个人撇在家里了，一想到这些我就吓得要命，吓得要命。”阿干显得十分害怕。

“那你可得当心啊。听说，那奇怪老太婆专找美女下手呢。”

“哎呀，讨厌！净吓唬我。”说着，阿干做出要拿托盘打警部的样子，同时喜形于色。

“先不说这个了。阿干，有自行车吗？走着去可吃不消。”

“有，但只有一辆。你们俩就共骑一辆去吧。”

“啊，行，行。”

两人出发前又去共同宿舍瞧了一眼，去神户出差的乾警官已经回来了，正在跟立花警部补谈话。

“啊，警部。”一看到矶川警部，乾就站起来说道，“放庵对这儿的老板娘所说的果然是谎话。”

“嗯，就是他外甥送他生活费那件事吧？”

“是的，没错。他那个名叫吉田顺吉的外甥有个弟弟，名叫吉田良吉，是一个在神户做海上运输的人。听说他哥哥死后，放庵就去死乞白赖地求他，可最终还是被他严词拒绝了。他还扬言说，他那个舅舅就算死在路上也是自作自受，是哥哥为人太善良了。哪怕舅舅真的死了，他也不会去参加葬礼。”

“名声还真差啊。”

“是的，简直就是一文不值啊。连吉田顺吉的遗孀也是牢骚满腹，拿那个舅舅没辙。”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放庵对生活费的来源说谎一事已经弄清楚了。”

“那么他生活费来源的问题肯定有鬼了？”

“应该是的。对了，立花，现场有什么发现？”

“工厂里留下了两三个无跟草鞋的鞋印，就这些。毕竟让村民们踩得一塌糊涂。”立花警部补依然心情不佳，刻在精悍眉宇间的皱纹越发深了。

“工厂外也够呛吧？”

“是的，经过连续的日晒，外面早已是硬邦邦的了，哪里还能有什么脚印……”

自从十日晚上那场大雷雨以来，最近一滴雨都没有下，所以也难怪立花警部补眉间的皱纹越来越深。由于这一带的土质是花岗岩质地，到了夏天，即使只晒上一天，地面也会像磨刀石一样坚硬。

“那剩下的就拜托了。我们得去由良家参加葬礼了。”

“啊，请便。”

“金田一先生，你坐后面吧。我穿的是西服，不方便。”

“啊，这怎么好意思。折磨您这老迈之躯……”

“你说什么？什么是老迈？什么是老迈……论力气，我还不至于输给你这样的吧。我还是柔道三段呢。”

“哈哈。真是老年人不自量力啊。那好，我就姑且坐在您屁股后面吧。”

大概是彻底睡足了的缘故，两人都心情舒畅。心情一舒畅，嘴巴就闲不住，两人便一面斗嘴，一面骑着一辆自行车出发了。目送着两人离去，立花警部补的脸色十分难看。

两人抵达由良家时正巧是临出殡的时刻，僧人们正高声诵经。这一带盛行真言宗，由良家当然也不例外，因而诵经的时间也格外长。跟昨天不同，今天全部房间都打通了，四十二叠的大厅里挤满了送殡者。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在末座跪坐下来，环视了一周，到底是重大仪式，连嘉平也来了。只见他穿着一件带有家徽的礼服，正静静地摇着白扇。今天是盂兰盆节的十五日，由于最近连续日晒，天热得让人浑身发软，所以乖乖听经的人无不汗流浃背，大厅里白扇挥舞。

正当金田一耕助擦着渗出的汗时，龟之汤的里佳分开人群来到他面前。

“那个，金田一先生，警部……”里佳留意着四周小声说道。

“啊……”

“有件事一直想告诉两位……可今天早晨看到你们太累了，就一直忍着没说……”

“哦？什么事？”

看着里佳意味深长的神情，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交换了一下眼色，从座位上站起来。他们在里佳的带领下绕到后面一看，只见正子等四个女人正站在仓库旁。

“喂，正子，先生和警部来了，你就把昨晚的事说一下吧。”

“是。”正子战战兢兢地说起昨晚映在仓库墙壁上的奇怪老太婆的事来，“我没有直接看到那奇怪老太婆的人影，可从映在仓库上的样子来看，她似乎正在这样窥探客厅那边。”

说着，正子模仿了一下动作，仿佛那情形就在眼前似的颤抖着肩膀。

“仓库这边的墙壁，是吧？”矶川警部打量着仓库和工棚的位置。

“是的，几乎映满了整面墙。由于那影子太大了，一开始，我反倒没弄清到底是什么。当我看清是一个弓着腰的老婆婆的影子时，差点没吓死……”正子仿佛又看到了当时的情形，吓得不敢喘气，眼珠瞪得浑圆，惊恐不已。

“那个，金田一先生，”里佳接过话茬说道，“听到正子的话后，我第一个冲了出来。可我到这里时，哪里也没有看见那老婆婆的人影，只有正子弄倒在地的独轮车。我正在收拾车，她们几个就跟正子一起过来了。我们向正子反复询问，结果她说是那边的墙壁。当时月亮升到了这边，那边的墙上根本就不可能映上影子。于是我们都嘲笑她，说她肯定是被吓坏了，连狗尾巴草都看成幽灵了，结果不了了之。现在想来，那个老太婆肯定是打着灯笼之类的吧，所以那影子才会映满整面墙。”

“没错，没错，肯定是这样。就像龟之汤阿姨说的那样。她一定是来查看文子的样子的。可是，大家都嘲笑我，没有一个人相信我说的话，所以才会发生那种事情。这可不关我的事，我可没有责任。”

说着，正子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这种年龄的女孩大概泪腺很容易受刺激吧，动辄就会流泪。围着正子的四个女人全都愧疚地面面相觑。

“没错，的确不是正子的责任。那是几点左右的事？”

“几点左右呢……对对，就是金田一先生和警部还待在偏房里的时候。哎，当时我要是跟你们说一声就好了，结果还错怪了这孩子……”

里佳似乎也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害怕起来。

金田一耕助不时地计算工棚到仓库之间的距离，又不时走到工棚旁边做提灯笼的姿势，似乎在反复思考。不久，大厅那边吵嚷了起来。人们这才注意到，诵经声不知何时已停止了。

“啊，警部，似乎要出殡了。老板娘，这件事待会儿再好好琢磨吧。正子，你也别哭了。这的确不是你的责任。”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安慰了一下仍在哭泣的正子后，返回大厅一看，客人们已站了起来，其中多半甚至来到了院子和大门口。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也混在其中来到走廊上，这时，敏郎的妻子荣子过来说道：“啊，金田一先生，警部……”

“有事？”

“我奶奶说，如果方便，她有件事想告诉你们。请往这边来一下……”

“哦，是吗？”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一面交换眼色，一面走进大厅，只见八十三岁的老妪五百子端坐在棺材前，像腰包口般皱皱的嘴角挂着谜一样的微笑。旁边则是敦子和敏郎等人，仁礼家一族也奇怪地守在一旁。那些站起来的送殡者也不知怎么回事，纳闷地俯视着五百子。其中还有歌名雄和胜平的身影。

“金田一先生，矶川先生，难得你们也来了。”

“是啊，听说您有话要跟我们说……”

“是啊……金田一先生，昨晚我正想说来着，结果被曾孙们搅了……是吧，嘉平当家的？”

“啊？”嘉平莫名其妙地眯起眼睛，忘了摇扇。

“因为在你和敦子的那个时代就已经衰败了，你们大概并不知道吧，在我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村里曾流行这样一首彩球歌。”

说着五百子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大家一看，不禁瞪大了眼睛。竟是一个用毛线缝成的漂亮的彩球。

“啊，金田一先生，请仔细听好。”

说着，五百子稍微欠了欠身，用左手抓着右边的袖口，一面咚咚咚地在榻榻米上拍球，一面用悦耳的声音唱起来：

我家后院大树上

停着三只小麻雀

一只麻雀如是说

我家村长甚兵卫

阵屋老爷要他求美人

他伊势去了有七次，熊野去了有三次

吉备津神社是一月拜一次

姑娘求来了，多嘴的村长却到处说

说得太过了

就被用村长杀手放倒了

放倒了

民间承传

在众人的疑惑中唱完这一节离奇的彩球歌后，五百子用两手抱着彩球，得意地望着金田一耕助，嘴角挂着微笑。

她的脸庞浮现出少女般的天真神情，却也流露出历经八十多年岁月的老女人的狡黠和恶作剧。实际上，她那像腰包口一样收紧的嘴角浮出的微笑就正在暗暗捉弄着金田一耕助等无知的人。

可是，金田一耕助对于这彩球歌的重要性却缺乏清醒的认识。正如围在五百子身边的其他人那样，他也只是呆呆地注视着五百子。

只有嘉平一人，大概是被从遥远的记忆之梦中唤醒了。“老夫人，”他不禁用力甩了下白扇，说道，“如此说来，好像还有一节提到升和漏斗吧……”他说着向前膝行了两三步。

“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五百子回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说道，“嘉平当家的，想起来了吧？是这样唱的，金田一先生……”

“哎……”

“还有矶川先生……”

“在、在。”

“你们也一起听听吧。”

五百子再次欠了欠身，用左手挽了挽右边的袖口后，又在榻榻米上一面拍着球，一面用动人的声音唱了起来：

我家后院大树上

停着三只小麻雀

第二只麻雀如是说

我家阵屋大老爷

好狩猎好酒好女色

最爱好的是女色

女色谁最好？升匠家姑娘

姑娘长得美，却是个大酒鬼

用升量用漏斗喝

整天泡在酒缸里

这样还说不过瘾，结果就被返还了

被返还了

“啊！”一座人等顿时全发出惊叫声，金田一耕助也不由得直起身子。

五百子却对众人的骚动毫不理会，又专心地拍着球说道：“还有呢，金田一先生。”

“啊，啊。”金田一耕助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八十三岁的老妪，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的声音。

“还有这样的歌呢，嘉平当家的，你也好好听听吧。”

说着，五百子又咚咚咚地拍着球，用富有穿透力的声音继续唱了起来：

我家后院大树上

停着三只小麻雀

第三只麻雀如是说

我家阵屋大老爷

好狩猎好酒好女色

最爱好的是女色

女色谁最好？秤匠家姑娘

姑娘长得美，却是个大抠门

大小金币用秤称

每天忙着算账忙

连睡觉的空儿都没有，结果就被返还了

被返还了

我只是借给他临时一用啊

五百子唱完歌，抱着用毛线缝制的彩球，面带少女般的天真笑眯眯地环视众人。满座的人像被冻住了似的，鸦雀无声。

不用说由良家的人，就连嘉平、直平及其妻子路子——不，不，所有在场的人都露出了被妖魔附体般的眼神，呆呆地注视着五百子的脸。就连向来沉着的嘉平似乎也被这意外的揭秘吓破了胆，握着白扇的手在夏季裤裙上不住地发抖。

金田一耕助非常亢奋。一阵阵奇怪的战栗蹿过脊背，腿下意识地哆嗦着。

“老、老夫人，”他用哽咽的声音说道，“抱、抱歉，能否把刚才的彩球歌再给我们唱一遍？”

“呃，当然可以。既然你喜欢，唱多少遍都行。”

五百子不慌不忙地欠了欠身，挽了挽右袖口，咚咚咚地拍着球。

“我家后院大树上……”

她又唱起了跟刚才一样的彩球歌。那细微又清脆的歌声在静静的大厅里如丝如缕地流淌。不久，当这恐怖的彩球歌以“我只是借给他临时一用啊”结束的时候，四十二叠的大厅里顿时像捅了马蜂窝似的骚乱起来。人们纷纷谈论着感想，对五百子的询问也如雨般倾泻而下。

“啊，安静，安静，请少安毋躁。”

这时矶川警部直起身子，用力拍着两只大手制止众人。

“大家吵闹也没用，更重要的是这样只会把老夫人弄得晕头转向。依我看，金田一先生似乎有话要问。我们还是先交给金田一先生吧。嘉平先生，怎么样？”

“啊，我看这主意好。金田一先生，那就由您先问吧。”

“好吧。”

所有的视线刷地全汇集到了金田一耕助身上，他有些害羞，可现在根本就不是害羞的时候。

“那么，老夫人……”

“请讲……”

“您的意思是说，这次的杀人案就是根据刚才的彩球歌来上演的？”

“不，我可没这么说。刚才的彩球歌跟这次的案件有没有关系，做判断的恐怕只有金田一先生和矶川警部吧。我只是让你们听听以前村里有过这么一首彩球歌而已……”

“是，非常感谢。”金田一耕助点头致谢，“对了，您刚才说这歌现在已经不流行了，那么知道这歌谣的人一般都多大年纪？”

“这个嘛，嘉平当家的……”

“嗯？”

“虽然只是隐隐约约，可你好像还记得嘛。”

“啊，照您这么说，老夫人，您大概还记得吧，我小时候死去的姐姐富贵子就曾经一面唱着这种歌一面拍球。您刚才唱到‘就被用村长杀手放倒了，放倒了’的时候，我忽然想了起来，的确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敦子夫人，”金田一耕助朝敦子转过身来，“那您知道刚才那种歌谣吗？”

“不可能，金田一先生，敦子是从外乡嫁进来做媳妇的，恐怕不知道。敦子，你知道吗？”

“是的，我刚才也是第一次听母亲说呢。我嫁过来的时候，要说彩球歌，当时都是些‘西条山雾蒙蒙，千曲河波浪翻’之类——对了，好像是叫川中岛之歌。大家是不是都在唱那种歌来着？”

“对对，就是那个就是那个。”嘉平也敲打着白扇说道，“我最小的妹妹小时候也唱那首歌，‘西条山雾蒙蒙，千曲河波浪翻，远处传来阵阵声……’要说光站着拍球倒还说得过去，可她却经常轮换着抬脚，让球在大腿下面钻来钻去地拍，所以我记得当时我母亲曾十分感慨，说这都是什么年头啊，女孩家的居然还流行这种不雅的拍球游戏。”

“如此说来，能清楚记得刚才老夫人所唱彩球歌的人，即使在这个村子里也没几个了？”

“嗯，差不多。对了，辰藏……”

“哎？啊是，是。”冷不丁被喊了一声，一直呆立在下座的辰藏一愣，慌忙往前挪了两步。大概是又喝了几杯酸葡萄酒吧，他鼻尖通红。

“你母亲松子，虽然比我小三岁，可她一定记得。”

“她肯定不行，老夫人。”

“为什么？”

“为什么？要说我娘啊，她可没法跟您比，她早就老糊涂了。”

“咦，是吗，哈哈……”五百子收起腰包口一样的嘴唇，优雅地笑起来，“话虽这么说，可辰藏啊，我也是一样啊。我也是完全忘记了。”

“瞧您说的，您刚才不是唱得挺好吗。”

“哪儿呀。我刚才唱的那些啊，还是前年在村长的刨根问底下好歹才想起来的呢。”

“村长……”金田一耕助一愣，朝矶川警部飞快地瞥了一眼，然后说道，“村长曾来找您询问过刚才那首彩球歌吗？”

“嗯，是的。好像是前年的事了。”

“老夫人，”矶川警部眼睛里放出惊奇的光，膝盖向前挪了一步，说道，“村长为什么要问这种事呢？”

“啊，这个啊，事情是这样的。”五百子笑眯眯地说道，“金田一先生也请听听吧。”

“是，正洗耳恭听呢。”金田一耕助乖乖地回答道。

尽管嘴上乖乖地答应，可金田一耕助心里却十分奇怪，内心翻腾。矶川警部恐怕也是如此吧。

“那个，”五百子捻着念珠环视众人，说道，“今天来这里的诸位可能都知道，村长那个人啊，有点儿风流，所以才把钱财都赔上了。可是前年……名字是什么来着我倒是记不起来了，反正是有一本很薄的杂志，专门刊登什么乡下的传说啦、奇怪的习俗之类的东西，说不定现在还有呢……村长就说想写写鬼首村彩球歌的事，给那杂志发过去，于是就来问我。是这样的吧，辰藏？”

“是的，是的。”

“虽然你刚才那样说，可其实我也一样老糊涂了。”

“怎么会呢……”

“不，不，我说的是真的。毕竟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近年来也从未听过那首歌，所以就算是村长来问，我也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反倒是村长记得更清楚。于是，我们就你一句我一句地拼命回忆起来。就在把村长的模糊记忆和我的拼凑在一起的过程中，我渐渐想了起来。毕竟多少年都没听过了，我早就忘光了。”

“那，老夫人，”矶川警部用哽咽的声音说道，“村长就把那玩意儿发给那个很薄的杂志了吗？”

“没错。而且啊，矶川先生，”五百子像个孩子似的微笑着说，“没想到，那杂志竟然完全照村长写的刊登上去了。村长啊，简直就像是立了大功似的高兴得不得了，拿着那杂志第一个就来到了我家，高兴地说：‘你快看啊，你读读这个。’可就算是让我读，那么小的活字，像我这样的老年人怎么能看得清呢。我说看不清，于是他就说‘我读给你听，你好好听着’。他把同一首歌给我读了不知多少遍。当时的村长啊，真是个大好人啊。”

看来五百子和村长还挺合得来，说话间，她不时流露出追忆往昔的陶醉眼神。

“事情就是这样的，矶川先生。”

“哦，哦。”

“听说，村长去世的事还没有完全弄清楚？”

“是啊，我们现在正为这事头疼呢。老夫人，您对这事怎么看啊？村长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这个啊，虽然那彩球歌里说，村长是被村长杀手毒死的，可这位放庵先生可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他是不会那么容易就上当死去的。嘉平当家的，你又是怎么认为呢？”

“是啊，我也跟老夫人同感。尤其是您家的泰子，还有我家文子被用那么残忍的方式杀害，那手法又跟这村里以前流行的彩球歌一模一样……”

“能够想出这种奇怪手法的，除了村长之外恐怕再也没有旁人了。”

敦子深有感触地表达了同样的感受后，众人纷纷赞同。

“警部，我看，无论如何，必须得大规模地搜一次山才行。”直平振奋地说道。

“没错，没错，喂，阿歌，”胜平也随声附和起来，“现在不是我们两个打架的时候，我们就先和好，然后我们青年团全部出动，从鹰取山到姥之岳，来个地毯式大搜索。”

“阿胜，说得好。这下有好戏了。”

歌名雄也略微恢复了一点儿生气。最让人高兴的是，鬼首村青年团团长与副团长就这样和解了。

“对了，老夫人。”等齐呼着搜山的青年团稍微安静下来后，金田一耕助又往前挪了一步，说道，“您刚才说，彩球歌里说村长是被村长杀手毒死的，这么说，‘被用村长杀手放倒了’就是被人用村长杀手杀死了的意思？”

“是的，没错，金田一先生。”五百子也兴奋地往前挪了挪，“虽然这都是跟村长现学现卖的，可正如我昨晚所说，村长的祖先中的确有一位当村长的让官老爷给下了毒，放倒了……这里面说的正是被杀死的方法。听说那官老爷是个十足的暴君，经常假借狩猎之名在领地内巡视，一旦发现有姿色的女人，不管对方是黄花闺女还是已为人妻，都统统抢到阵屋里糟蹋，玩够了就杀掉，埋进阵屋内的井里。刚才的彩球歌就是讽刺这个。那个，金田一先生……”

“您请说……”

“在歌的结尾处，全都带着如何如何被返还了的一句，听说，这全都是如何如何被杀死了的意思。村长就是这么写了发给杂志的。”

“那杂志的名称您还记得吗？”

“呃，名字嘛……您知道《家之光》那本杂志吗，正好跟它差不多大，页数也就五六十页吧。对了，若是这个，金田一先生……”

“嗯？”

“去神户那边问问不就知道了吗？”

“到神户找谁问？”

“神户那边有个人叫顺吉，是村长的外甥，就是村长妹妹婆家的后嗣啊。”

“吉田顺吉，对吧？”

“对对，吉田家是神户须磨的大地主，有的是钱。那顺吉是早稻田大学毕业的。顺吉大学时的一个朋友，对民俗学非常着迷，战后潜心研究，成为民俗学著名的大家。”

“是柳田国男先生吗？”

“对对，村长就是柳田先生的忠实读者。”随声附和的是敦子。

“对对对，就是那柳田先生，顺吉的好友。就在那位先生的支持下，以什么会员组织的形式创办了那本杂志。当时毕竟是好友嘛，顺吉也多少出了些资金，所以那位先生每月都从东京往顺吉那儿寄杂志。村长去神户的时候，就是看了那杂志，才想着也写写鬼首村的彩球歌——对了，我想起来了，标题是《鬼首村彩球歌考》……我记得就是这样的字样。当时就以这个标题发了出去，没想到杂志还真刊登了，还把样刊寄给了村长。村长非常珍惜，视如宝贝。对了，他没有给嘉平当家的看过吗？”

“没有，这事我还是头一回听到呢。”

“真的吗？他那人也的确是很固执，自己写的东西直接变成了印刷活字，他非常自豪。我就劝他给村民们也看看，可他却说，这种东西就算给村民看了也没人会懂……这件事敦子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听到。”

“啊，对了，当时，你娘家的阿重正好生头一胎。”

“这么说，也就是前年的八月了。阿重生孩子是八月二十七日。”

“对对对，反正是天正热的时候。”

“啊，您，跟我们说了这么多真是非常感谢——还是别让大家老等着了。”

由良家的出殡竟比原计划延迟了近一个小时，但没有一个人对此发牢骚。

因为，人们终于发现了这离奇杀人案的蛛丝马迹。

文子的母亲

正如离开龟之汤时阿干所说的那样，今天参加完由良家的葬礼后还有仁礼家的守灵。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接受了嘉平的邀请，答应参加守灵。他们利用此前的时间，共骑一辆自行车去了吃人塘边放庵的茅屋。

自放庵失踪以来，茅屋已被搜查了若干次，可谁会想到那么一本小册子里竟隐藏着如此重大的秘密呢。他们决定再次去寻找那杂志，但共骑一辆自行车而去的两人连榻榻米都掀起来了，还是没有发现类似的杂志。

“听由良家的老夫人说，放庵那家伙对那本杂志可是视如宝贝啊……”

“如果是前年，那不是放庵还住在蓄水池旁边的时候吗？”

“对对，难道是在搬家的时候遗失了……”

“不，警部，这种情况不大可能。如果只是一本小册子倒不好说，可那毕竟是刊登着自己所写文章的东西，正如老夫人所说的那样，他肯定小心珍藏着。”

“可是，这儿却没有……”

“如果说那本杂志不在这茅屋里，那恐怕并不是遗失，而是被人有意拿走了。”

“你觉得是放庵拿的吗？”

“警部，现在下这种结论还为时尚早。我连放庵是生是死都还没弄清楚。”

“可是，金田一先生……”

“请说。”

“我对你的直觉或者说是慧眼，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哈哈，什么意思？”

“啊，就是你从看到泰子尸体的那一刻起，逢人便问这一带有没有有关升或漏斗的传说之类的事。”

“啊，这件事啊……可是，我做梦都没有想到那竟是一首彩球歌。”

“那也无可奈何，又有谁会料到有那么奇怪的彩球歌呢。想不到很正常。可是，金田一先生……”

“嗯？”

“由良家的老夫人昨晚为什么没告诉我们呢？不然也许我们就能提早发现凶手盯上的下一个目标是文子了。”

“她不是说让曾孙们搅了吗？”

“就算是被曾孙们搅乱了，可我们在她家待了那么长时间……更重要的是，既然事情那么重要，她就应该早通知我们才是啊，托人捎信也行，专门来告诉也行。可是她却一直拖延到今天才说出来，说句不好听的，这不就等于是等着文子被杀吗？”

“是啊，说难听点就是这样啊。”金田一耕助站在放庵茅屋的圆窗边上，望着吃人塘水面上盛开的白菱花，呆呆地咕哝了一句。他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打了个冷战。“喂，警部……”

“嗯，你说。”

“请赶紧在全村暗中调查一下老年人，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类似的彩球歌。”

“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简直要把金田一耕助吸进去一样瞪着眼睛说道，“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类似的奇怪的彩球歌？”

“警部，刚才由良家的老夫人所唱的彩球歌，您不觉得有点儿奇怪吗？”

“奇怪……”

“警部，那种彩球歌一般都是三五七的排比罗列形式。我知道的彩球歌中就有这么一首。”金田一耕助稍稍运了口气，然后说道，“一好丝线店姑娘……”

接着他轻轻地打着拍子，念了起来：

“二好玩偶店姑娘，三好卖酒铺姑娘，四好卖盐店姑娘，五好绸缎庄姑娘，挑着绸缎嘿哟哟，嘿哟嘿哟嘿哟哟……也就是说，从一到五全都是姑娘。这就是一般彩球歌的形式。可是，刚才由良家的老夫人所唱的彩球歌当中有三只麻雀在讲故事，一只麻雀讲的是村长的事，第二只、第三只讲的是姑娘，对吧？你看，这种形式的彩球歌不是很奇怪吗？三只麻雀在说的时候，应该是都说姑娘的事才对啊。”

“有道理，有道理，那……”

“所以我在想，这个村里会不会以前就有两种类型的彩球歌呢？一种属于村长系列，另一种则属于姑娘系列。由此说来，应该是还有一个姑娘如何如何后被返还了的彩球歌。而且，这个村的人一般都有商号，比如说，阿干家是笊篱匠，由加里降生的人家是锁匠。所以我想，应该还有一段才对，而且应该是‘女色谁最好？某某匠家姑娘，如何如何，结果就被返还了，返还了’的形式。”

“金、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只觉得身体发抖，嗓门都不由得尖了起来，“那、那你的意思是说，这里还将有一位姑娘被盯上？”

“不，不不！”金田一耕助用力摇摇头，“是不是被盯上、是不是没命了这个姑且不管，可您不觉得我们很有必要提前了解吗？”

“没、没错，当然如此，当然如此。”矶川警部加强了语气，“并且，这种凶手往往都会认死理。尤其是在升匠家的姑娘和秤匠家的姑娘这两个案子中已经完全成功了。”

“是的，没错。正因如此，这个凶手的危险性更是倍增。”

“好！”矶川警部握起拳头，“金田一先生，你提醒得好。没错，你说得没错。既然有三只麻雀在说，那么将村长和姑娘掺和在一起确实奇怪。应该还有一位姑娘。啊！”

“怎么了？”

“金田一先生！”这位诚实善良的老警部眼睛有点儿湿润，“我应该再次向你脱帽致敬才对。刚才你说了，如果这房子里没有杂志，那并不是遗失了，而很有可能是被人有意拿走了，我现在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放庵发表在那本杂志上的文章中，肯定还清楚地写着第三个姑娘的事。”

“我也觉得应该是这样。”

“如此说来，由良家的老夫人也应该知道这些。而且，明明其他的彩球歌她都记得那么清楚，可唯独这最重要的，而且极有可能暗示将被杀害的姑娘的一段她却忘了，岂不是更奇怪了！”

“所以她才频频强调自己也老糊涂了。”

“可恶的老太婆！”矶川警部不由得大声咒骂了一句，可立刻像意识到这一点似的慌忙扫视四周，又压低了声音，“那金田一先生，你觉得她跟这次的案子有关联吗？”

“没有，恐怕是没有吧。”金田一耕助缓缓地摇摇头，“其实，她昨天晚上是真的想把彩球歌的事告诉我们。只是我们一时疏忽，注意力全被大空由加里吸引过去了，错过了机会。但正如警部您所说，这么重大的事情，她托人捎信也好其他什么也罢，都应该通知我们，可是她却没有这么做。大概是人一旦活的年头久了，心眼就会变坏的缘故吧。与其说是人坏，不如说是从是非善恶当中超脱了。村长和孙女都按彩球歌所述被杀了，说不定接下来就会是秤匠家的姑娘。好好好，既然自己家摊上这种惨事，那就让秤匠家也尝尝苦头吧……大概就是这样一种心理。”

“有道理，有道理。”矶川警部用力点点头，说道，“秤匠家的姑娘也果真如彩球歌所说那样被杀了。如此一来，应该又有一人被盯上了，那老家伙早就期待着后面这场好戏了……”

“对对对，怪不得那个老夫人总让人觉得有股妖怪的气息呢。”

“妖怪老太婆？都一把年纪了还不把一家的财政大权交给敦子，自己紧紧地捂着钱袋子。可是，如此一来，金田一先生，彩球歌里的另一个某某匠家也应该有一个妙龄姑娘了？”

“是的，没错。如果没有，老夫人大概当场就会把第三个姑娘也唱出来吧。”

“太棒了！”矶川警部啪地击掌合十，“如果弄清楚这一点，撒网的手段自然也就有了。金田一先生，你又给了我一个重要的提醒啊。”

矶川警部感激涕零地用厚厚的手掌握住金田一耕助的手，用力地摇着。

“说得是。”金田一耕助低头想了想，说道，“如果是这样……那我刚才所说的暗中调查全村的建议就先取消吧。这事最好跟辰藏的母亲偷偷商量一下。”

“明白。那今晚秤匠家的守灵咱们提早点结束，再去一趟由加里家看看？还是说守灵的事干脆就算了……”

“秤匠家守灵的情况我还是想看一眼。”

“为、为什么？”

“我想，说不定，文子的生身母亲咲枝也会从鸟取赶来。”

“啊！”警部猛地咂了咂舌，“对，没错！如果上午发电报，今晚的守灵完全可以赶上，你说得没错。那金田一先生，咱们就赶紧去秤匠家的灵堂看看吧。”

“啊，警部，请稍等。”

“怎么，金田一先生……”

“嗯，只是不知那山椒鱼还在不在……”

说着，两人来到厨房往水缸里一瞧，只见那丑陋的动物仍在那里，犹如冬眠一样一动不动，瘆人的皮在深处闪着光。

“没想到这种动物没有食物竟然也能活。”

“没错，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用探询般的眼神望着金田一耕助的侧脸，压低了声音，“你好像对这动物很感兴趣啊，难不成这玩意儿跟这次的案子有关……”

金田一耕助轻轻地摇摇头。“我现在也还不清楚。放庵捉来这动物恰好就是在案发前夕。说不定，这东西也跟案子有关呢……”

两人盯着在水底一动不动、阴森森的动物，沉默了一会儿。

“听说吃这玩意儿能增强精力……”警部咕哝了一句。

金田一耕助一面听着，一面盖上盖子，说道：“那警部，咱们走吧。”

金田一耕助果然猜中了。

仁礼家的守灵仪式比昨晚由良家的还要盛大，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共骑一辆自行车赶到的时候是七点左右，当时就连仁礼家宽大的入口处都被脱掉的鞋子填满了，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两人一进去，在入口处负责接待的歌名雄就说道：“啊，金田一先生，警部，你们到哪儿去了？大叔早就在找你们呢。”

“啊，是吗。那，歌名雄，你赶紧给我们通报一声。”

“明白。”

虽然这里也照例是三间流的建筑样式，却跟由良家不同，从守灵的晚上起，所有房间都被打通成了一个大客厅，里面挤满了人。两人刚从入口处走进走廊，就感到一阵令人喘不过气来的闷热。

两人穿过走廊走进上座的十叠房间，灵台的豪华程度远超昨夜的由良家，供品数量也极多，且极尽奢华。

矶川警部递上两人联名封好的奠仪，正跟金田一耕助并排进香时，身着礼服的直平走过来打招呼：“金田一先生和警部都来进香，我代家父向两位致谢。”

“啊，言重了……那个，刚才听歌名雄说，令尊在找我们……”

“嗯，已经恭候多时了，斋食也另外准备好了……路子，你带路。”

“好的。二位请吧。”

好不容易穿过坐满守灵客人的大客厅，进入一条和由良家一样的游廊，穿过去则是三间偏房。这里的偏房比由良家的更气派，一间十叠，两间八叠，由于所有隔扇都被拆卸下来，从令人窒息的大厅一来到这里，顿时便感到舒了一口气。

十叠的房间里摆着四桌有第二份副菜的正式宴席，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刚被安排在背对着壁龛的两桌宴席前坐下，主人嘉平便跟一名四十四五岁的妇人从里面一起出来。看来这偏房里还有数个房间。

“啊，金田一先生，警部，欢迎光临。请不必客气，不必拘礼。”嘉平得体地打完招呼后说道，“路子，你到那边去吧，只不过温酒的事就交给你了。至于这边的客人，拍拍手也能听到。”

“是，知道了。那金田一先生，警部，失陪了。”

“多谢。”

“请慢用。”路子跪拜行礼后退了出去。

“就算是为了亡魂，金田一先生和警部今晚也要好好喝上几杯才行啊。但在此之前，有个人想先请你们见一下。”说着，嘉平回头看看同行的妇人，“这是咲枝，是我最小的妹妹。咲枝，这两位就是我刚才对你提起的金田一先生和矶川警部。你也赶紧打个招呼吧。”

“是。”说着，身穿丧服的咲枝伏身行礼，“幸会。我是亡者的母亲咲枝……”

话还没有说完，咲枝便哇的一声哭倒在地。

暴露的第二夜

咲枝哭过一阵后，擦干眼泪说道：“刚才实在是失礼了，刚见面就让二位见笑，实在是惭愧。我不哭了。还请你们为我可怜的女儿报仇……”

咲枝话音刚落又眼泪汪汪，勉强忍住呜咽。

“啊，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

“呃……”

“也难怪她哭得这么伤心。”嘉平从一旁打圆场，“要说可怜，死去的文子确实可怜，可被撇下的人更可怜啊。最终她们母女都没有相认，文子就这样撒手人寰……就连我也是深感遗憾呢。”

嘉平也哽咽起来，不住地抹着眼泪，可接着他却忽然回过神来似的说道：“啊，我怎么老糊涂了……连缘由都还没讲就发起牢骚来，给二位添堵了。啊，请二位慢慢用，边喝边听我说吧。”

说着，嘉平拿起酒壶，轮番为两人斟上一杯。“也没什么好招待的，粗茶淡饭，不成敬意，请不用客气……咲枝，快给警部斟酒。”

“啊，真是太不好意思了。”矶川警部端起斟满的酒杯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酒杯说道，“这么说，这次遭遇不幸的文子，果真如外面风传的那样，并不是您的女儿，而是令妹的……”

“是的，的确是这样。可事到如今，金田一先生……”

“呃，呃。”

“现在哪还是顾及名声的时候啊。这些我也早就想好了，我把一切都告诉您吧。金田一先生也好好听听吧。”

“呃，那就洗耳恭听了。”

金田一耕助为嘉平斟上一杯，嘉平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后，往前挪了挪膝盖，说道：

“虽然这话由一个当哥哥的来说是有点儿奇怪，但咲枝在我们兄弟姐妹中的确是最聪明的一个。我们兄妹七人——不过，正如我在由良家的葬礼上所说的那样，我上面本有个姐姐富贵子，年幼的时候就死了，长大成人的只有兄妹六人。我这个最小的妹妹是头脑最聪明的一个，学业也很不错。从总社的女子学校毕业的时候，她自己也表示希望继续上学，学校的老师也觉得学习这么好的孩子若是只念完女子学校实在有点儿可惜。于是，老爷子也终于动了心，把她送到了神户。幸亏我妹妹次子也嫁到了神户，就把她安排到了那里送进了J学院专业部。事后看来这是一个重大失误，因为就算她头脑再怎么聪明，也不过是一个十九二十岁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又是情窦初开，一旦进了城肯定会被那些专找小姑娘下手的色魔盯上。可那些为人父母的却总是很愚蠢，明明知道这些，却仍天真地以为唯独自家的女儿不会摊上这种事。于是，我这妹妹就被安排去了神户，当时是昭和六年的春天。”

说到这里，嘉平歇了一口气，分别为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斟上酒，顺便自己也斟了一杯。

“可到了第二年，大概是昭和七年的年底吧，她回来探亲的时候，次子也一起跟来了，说‘实在是抱歉，都怪我监督不力，咲枝似乎怀孕了’。挑明这些的时候，我父母的惊讶之情可想而知，警部……”

“嗯，那倒是。”

“毕竟是老幺，父母视如掌上明珠。再加上一个女孩，竟去了比女子学校还高的学校，这种情况在我们这一带是绝无仅有啊。她长相也不差，父母也都为之骄傲。没想到，她竟怀了个野种回来，结果令我父母都很沮丧。”

“哎，哎……”矶川警部喝着让父母失望的当事人——咲枝亲自斟的酒，模棱两可地附和着。

“不过我呢，金田一先生……”

“呃，呃。”

“我妹妹和我在年龄上相差十七岁。就算是兄妹，如果相差了十七岁，感觉就不像是兄妹而更像是父女了。妹妹出生的时候，我天天背着她抱着她，还经常帮她换尿布，所以说她是我最疼爱的妹妹。她却做出这么丢人的事回来，我真是气坏了，警部。”

“呃，那是，那是当然。”

“可是，既然都怀上了，我们也不能折磨她啊，连孩子都有了，说什么也没用了。既然是你情我愿的，那就干脆让他们成家吧。于是大家好说歹说追问那男人的名字，可是她却打死也不说。还说如果再逼问，她就咬舌自尽。你们说愁不愁人……”

“嗯，说得是啊，那后来呢……”

说着，矶川警部回头看了金田一耕助一眼，只见他正低着头，默默地吃着烤鲷鱼。大概是为了避免直视咲枝吧。

“既然她死活都不开口，那就调转矛头责问一下次子试试，可次子也说毫无线索。既然这样那就没辙了，也不能就放任不管啊。最后我们只好决定孩子生下来之后，就当作我的孩子来养。幸好我那去年过世的妻子的娘家是在城崎开温泉旅馆的，于是我就把妻子和妹妹送到了那里，后来生下了一个女孩，就是文子，时间是昭和八年五月四日。就这样，我们家总算保住了一些颜面。可乡下跟城里不一样，这世界实在是太小了，不知不觉间村里人知道了，流言满天飞，说文子并不是我的女儿，而是咲枝生下的私生女。随着文子逐渐长大，她每天都为此感到痛苦，觉得没脸见人，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她可怜呢。”

说着，嘉平竟哽咽起来，咲枝也咬住手绢强忍呜咽。

咲枝后来便带着这种不光彩的经历嫁到了鸟取，丈夫也知道这事，但仍然十分爱她，据说现在已经有三个孩子了。让咲枝做梦都难以忘怀的自然就是这不幸降生的文子。作为私生女，文子一直忍受着屈辱没脸见人，可最后，她竟连花季都还没等来就悲惨地凋零了。一想到这不幸的女儿，咲枝就肝肠寸断。

“幸好哥哥嫂嫂真的是把她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来疼爱，而无论是阿直还是阿胜，他们都处得很好。哥哥也说最近会给她挑一个好丈夫，让我只管安心，所以我不知有多少次朝着这儿跪拜祈祷啊。可谁想到竟落得这田地……”

咲枝强忍着呜咽又唠叨起来，这也难怪。

“好了好了，让你这么一哭，连我都很难受。客人都还在呢，让人家酒都喝不下去了。好了好了，别再哭了。”

“抱歉。我并没有指责哥哥的意思。我只是太悲伤了，想请金田一先生和矶川警部为文子报仇。”

“啊，关于这个，有些事我想问一下……”同情是当然的，可是早已对咲枝的唠叨和眼泪有点儿受不了的矶川警部趁机向前探探身子，说道，“通过刚才的话，文子降生的过程大致上是了解了，那文子的生父是……”

“啊，这件事啊，警部，”嘉平瞪大了眼睛反复打量着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说道，“听说，昨晚在由良家守灵的时候，敦子夫人曾跟二位密谈过什么。金田一先生，你们难道就没谈到这件事吗？”

“啊，倒是听说了。”

“那有关文子父亲的事情也……”

“嗯，也听说了。”

“关于这件事，敦子夫人是怎么说的？”

“啊，说好像是骗子恩田几三……”

嘉平飞快地瞥了一眼咲枝，说道：“啊，她果然知道。可是，她到底是从谁那儿听说的呢？”

“啊，这个嘛，嘉平先生……”

见金田一耕助难以回答，矶川警部便从一旁帮他解围道：“是听村长说的。”

“哦，怪不得。”嘉平点点头，嘴角浮出一丝苦涩的微笑，“金田一先生……”

“呃。”

“那彩球歌啊，就是刚才由良家的老夫人唱的彩球歌……”

“啊，怎么……”

“那歌唱得实在是太绝了。‘姑娘求来了，多嘴的村长却到处说，说得太过了，就被用村长杀手放倒了，放倒了’……哈哈。”嘉平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嘲讽的大笑后又说道，“啊，金田一先生……”

“请讲。”

“警部也请好好听一下。我很久以前就听村长说起过，这次被杀的泰子，其实也是恩田的种……”

“啊，哥哥，可不能乱说……”

咲枝脸上顿时浮出恐怖的神色，几乎同时，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也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望向嘉平。

嘉平脸上仍带着苦涩的微笑，露出一丝恶作剧般的眼神，打量了一会儿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又朝咲枝这边回过头来，说道：“咲枝，你放心。我根本不是为了给你泄愤报复她，才说出这种事的。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只是想把这个传闻告诉今天在场的二位，好让他们做个参考，这才说出来的。你根本用不着担心。”

“对对对，嘉平先生，”矶川警部仍惊魂未定，往前挪了两下膝盖说道，“这么说……如果您刚才所说的是事实，那泰子和文子就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了……”

“啊，啊，警部，”金田一耕助也不由自主地哆嗦着膝盖，说道，“不只是泰子和文子，大空由加里也是……”

“啊！”

矶川警部大叫一声，眼角都要崩裂了似的，从金田一耕助到嘉平，再到咲枝，他依次望着三人。咲枝连嘴唇都没有血色了，惊讶地沉默不语，脸上满是恐惧，肩膀瑟瑟发抖。看来，她也是头一次听说这事。

“那么，嘉平先生，这事有根据吗？”就连矶川警部的眼神中都闪出了刺人的光。

“村长大概有确切的证据吧。当然，能够清楚孩子父亲是谁的恐怕就只有孩子的母亲了，所以村长是否真的握有泰子是恩田孩子的证据也很难说，只不过，对于恩田和敦子夫人有染一事，村长似乎握有确切的证据。这么说来，由良家共有兄妹四人，最大的敏郎今年三十五，其次是战死的次郎，如果还在世今年应该是三十三；接着就是嫁到姬路的房子了，今年三十一。敦子夫人每隔一年生一个，可她却在生下三子后停了下来，到了第八年才生下泰子。为了文子的事我今天去村公所办事，顺便查了一下由良家的户籍，发现房子出生于大正十三年三月七日，然后又隔了七年，到第八年也就是昭和八年四月十六日才是泰子的生日。金田一先生……”

“呃。”

“但别说是第八年了，就是隔上十多年再生一个在这世上也毫不稀奇，在我亲戚中就有这样的情况。可是，在第八年突然降生的泰子却是那样的长相，跟兄弟姐妹中的任何一个都不像，而且，还跟恩田有关系。如果是这样，那她会不会就是恩田的孩子呢？所以我觉得村长的怀疑也在情理之中。”

“这么说，跟恩田有关一事，村长掌握确切证据了？”矶川警部单刀直入。

“是的，没错。至于村长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场合告诉我的……”嘉平害羞地笑了笑，用硕大的手掌抹了把脸，说道，“这件事啊，看来又得让咲枝吓一跳了，但为了赎罪我也不隐瞒了。上次跟金田一先生也说起过，就是我和敦子夫人有一段时间曾相好过。是在卯太郎去世后的一年前后，差不多是昭和十一年前后吧。当时，对方有情，我也是头脑发热，对村子里的议论根本就不当成一回事，一直跟她幽会。我父母对这件事很恼火，经常数落我，但从父母的角度来说，由于文子那孩子我已经当作自己的孩子收养了……虽然这事说起来对咲枝很残忍，但站在父母的角度来说，他们唯有这件事觉得有愧于我，所以就算是心里有话，却连一半都说不出口。当然，我并没有将此当成违背父母的借口，但当时，我的确是被她迷倒了。大概是听了母亲的诉苦吧，村长就说‘那好吧，这件事就交给我吧’，随后找到了我。他对我说‘这件事我只对你一个人说，就算是你的父母也千万不要告诉他们’，再三叮嘱之后他就把刚才那件事告诉了我。当时我惊讶极了……这话说起来有点儿像秃子笑和尚，可二位别见笑，毕竟无论怎么说我的情况也是发生在她守寡之后。而与此相反，如果村长所说是真的，那她就是在丈夫还在的时候跟人通奸了。光是这些就够让人恼火了，再加上我这边还养着恩田那男人的女儿，如果说她也生下了恩田的孩子，我们俩再这么私通下去，一旦再生出个孩子，麻烦可就大了。一想到这些我就厌恶、心烦，于是，多年的爱情也一下子冷却了下来。”

一段长长的坦白结束后，嘉平的脸也不由得微微发红，但他继续说道：“啊，金田一先生……”

“请说。”

“这么揭一个女人的老底是有点儿残酷，我也深知这一点。可是我想，恩田的两个私生女都被杀了，这会不会就是该案的谜底所在呢？所以我才咬牙把一切都说了出来。当然，如果这件事跟案子并无关系，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咲枝，你也是一样。”嘉平细心地叮嘱道。

金田一耕助赴神户

“啊，您的心情我十分理解。”金田一耕助郑重其事地说道，“那么，当时村长有没有具体讲恩田和敦子夫人的关系……”

“哎，村长刚要说，我就怒不可遏了，哪里还有心思听这种龌龊事，就把村长赶了出去。现在回想起来……”

“现在回想起来……”

矶川警部催了一句，嘉平有点儿脸红，苦笑着说道：“啊，是这样的，虽然我气势汹汹地把村长赶了出去，可事后仔细一想，不管恩田的事是不是真的，也许还是一刀两断为好，于是我就痛下决心分手。决心虽然下了，到底找个什么由头好呢，我十分苦恼。毕竟我很爱她，她也很喜欢我。可身为一个男人又无法婆婆妈妈地去问那些听风是雨的事。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我提心吊胆地提出分手，没想到她立刻就答应了。男人嘛，总是为所欲为的，可如此一来我却觉得十分沮丧，十分扫兴，当时的心情我至今还记得。我希望看到她发狂般抓住我的衣襟，说什么也不答应之类的反应。哈哈，不开玩笑了。所以我现在想，如果敦子夫人知道文子的父亲是谁，大概也是当时听村长说的吧。可无论村长多么嘴碎……说实话，他并不是一个话特别多的人，可就算他像彩球歌中所唱的那样能说，也不可能毫无来由地到处宣扬这种事吧。”

“你的意思是说，他是为了让你对敦子夫人死心才说出泰子的来历……或者说，在向你挑明了有关身世的疑惑后，又把文子的身世告诉了敦子夫人，让她也对你死心，是这样吗？”

“对对对，没错。村长这个人啊，一旦耍起心眼来一般人是玩不过他的，但他本质上却是一个热情的人，也很爱管闲事。无论怎么说，如果我俩继续保持那种关系，也没法给村里的年轻人做表率啊，所以我现在想，估计村长就是担心这一点，才使出了那种非常手段吧。”

“有道理，明白了。”矶川警部连连点头，说道，“这么说，就算泰子那边还有一些疑问，可文子是恩田孩子的事已经板上钉钉了，对吧？”

“是的，这是当时已生下文子的妹妹说的。至于是什么时候交代的，应该是以我们夫妇孩子的名义给文子上户口的时候。当时我已经不生气，也不责骂她了，但我还是絮絮叨叨，说最起码也得把孩子父亲的名字告诉我才行，她才极不情愿地说了出来。当时我也吓了一跳，听她一说我才知道，原来是她赶赴神户的时候在火车里被那男人搭讪，然后逐渐中了圈套。当时那男人一来这边就住到了由良家，并且自称是敦子夫人的亲戚。既然是她的亲戚，家世肯定没得说了，还是从神户的高商毕业的……就这样，妹妹轻而易举就中了人家的圈套。”

然后，嘉平又替咲枝说起具体是如何上钩的。咲枝仍无地自容地听着，可此时她已经不再脸红，也没有再掉眼泪，大概是出于为女儿报仇的决心，把一切都置之度外了。

“原来如此。对了，夫人……”

“请讲。”

“说不定您已经听您哥哥说过了，这位矶川警部从很久以前就对昭和七年的案子抱有很大的怀疑——被杀死的会不会并不是龟之汤的源治郎，而是恩田？”

“啊，若是这件事，哥哥刚才也跟我说起过……”

“那么，您怎么认为？”

“我怎么会知道呢……不过像他那样完全失踪，现在想来也的确是很奇怪。”说着，咲枝露出怯生生的眼神。

嘉平向前探了探身子，说道：“是啊，警部，结果还不是都一样？”

“结果都一样？”

“啊，我的意思是说，就算被杀死的是恩田，杀人潜逃的是龟之汤的源治郎，源治郎就那样完全销声匿迹，不也很奇怪吗？”

“嘉平先生，那可不一样。”金田一耕助从一旁平静地插上一句。

“不一样……”

“在前一种情况下，警方已经把恩田作为凶手全国通缉了。所以，如果凶手换成源治郎，那就跟发送到全国的画像和照片不一样了。所以，凶手若是源治郎，他会比恩田更容易逃跑。”

“哦，有道理。”嘉平用力点了点头，说道，“那，警部是从什么时候起怀疑凶手有可能是源治郎的呢？”

“啊，因为恩田已经完全销声匿迹了，我就开始怀疑，当时被杀的人会不会是恩田呢？至于时间，大概是案发后三四个月。”

“原来如此。可是，您当时为什么没有通缉源治郎呢？”

“这个嘛，因为我当时还年轻，还只是个打下手的。虽然在会议上也提议过，可上边并没有采纳。并且，当时若是能有一张源治郎的照片，我或许也能想想办法，可不巧的是我却连一张都没有。”

“啊！”金田一耕助忽然惊讶地回头望着矶川警部，说道，“一张源治郎的照片也没有？”

“是啊。”

“这难道不奇怪吗？源治郎可是在神户都红极一时的无声电影解说员啊。居然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哎，正因为红才一张照片都没有。源治郎的父母是非常守旧的人，他们觉得儿子做电影解说员名声不好。所以，据说在返回老家的时候，把所有的照片都烧掉了。”

“原来如此。”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沉思了一会儿，突然把视线转向咲枝，说道：“夫人……”

“您请讲。”

“您在神户有没有见过源治郎？”

“没有，一次也没有……”

“啊，就算是没有直接见过，可毕竟是同乡啊，他的电影解说就没有去听过一次？”

“可是，金田一先生，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龟之汤的儿子做电影解说员的事情，其实是在源治郎被杀之后才传到村里的。正如警部刚才所说，龟之汤的上一辈是非常传统的人，他们觉得丢人，就一直隐瞒这件事。所以，当源治郎被杀之后，人们才知道他是神户当红的电影解说员，大家甚至又一次大跌眼镜呢，所以怎么可能知道呢……”

“啊，是吗？是吗？”金田一耕助拍着膝盖苦笑道。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错误——由于昨天喝酸葡萄酒的辰藏油腔滑调地模仿过电影解说的情形，他误以为在源治郎生前，全村人都知道他做这一行当。

“这种事情啊，金田一先生……”

“怎么？”

“或许您会嘲笑我们太封建，但是以前……直到二战结束前，像那种营生——龟之汤那样的温泉旅馆，开那种旅馆的都是些很低贱的人，这儿的老百姓都瞧不起。不过，龟之汤的上一辈却是一个很狂妄自大的人，一直很要面子，从不示弱。正因如此，就越发会隐瞒儿子做电影解说员一事了。事实上，得知源治郎的艺名叫青柳史郎，在关西是数一数二的当红电影解说员的时候，我们惊讶得连嘴都合不上了。”

“听说源治郎小学一毕业就离开了村子，嘉平先生还记得他吗？”

“一点儿都不记得了。我甚至是在发生了那样的案子后，才知道龟之汤竟还有这么一个儿子。听说他小的时候是个阴郁的孩子，在学校里也不起眼。这样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竟变成了当红电影解说员，因此大家就越发吃惊了。”

“可是，嘉平先生。”金田一耕助来回看着嘉平和矶川警部，说道，“龟之汤的源治郎之所以会冲到恩田的住处，听说是受了您上一辈的挑唆？”

“哎？”嘉平瞪大了眼睛，“这是谁说的？”

“啊，我是听面前这位警部说的。”

“警部，那可是冤枉啊。”嘉平当即否认道，“哦，也就是说，您的意思是，由良家向村民们推荐的丝缎副业发展不错，所以我父亲十分忌妒，就挑唆源治郎去找碴儿……”

“啊，反正当时是听到一些议论。”

“如果是这样，警部，那肯定是有人编造的。我父亲这个人，做事能力强，比一般人要强。可另一方面，他也是个顽固的老爷子，最讨厌拐弯抹角。像那种给别人家的工作泼冷水胡捣乱之类的事，就算是有人挑唆，他也干不来。事实胜于雄辩，那个案子发生的时候，我父亲甚至也吓了一跳呢，说龟之汤居然还有这么个儿子。”

“啊，那实在是失礼了。”矶川警部有些羞愧地说道。

“没事，没事。”嘉平豁达地摆摆手，“如此说来，当时，怎么说呢，虽然大家都认为由良家跟我家是死对头，可由良家如何且不说，反正我父亲是个埋头干活的人。那个，为我父亲的辩解就先说这些吧。金田一先生，您还有别的问题吗？”

“啊，对了，我还想再问夫人一个问题……”

“好的。”

“恕我冒昧地问一下，就是恩田那个人，他身体上……有没有某种明显的特征？比如说，虽然从外面看不到，可实际上体毛比常人浓一倍啦、右手比左手长啦……”

听到金田一耕助的询问，咲枝不禁有点儿眼圈发红，但她没有畏缩，说道：“这个嘛，金田一先生……”

“请说。”

“虽然这话实在是难以启齿，但他和我就只有三次肌肤之亲。三次就怀上了孩子，听起来他简直像弁庆和尚[1]一样厉害，但这却是实话。我们根本就还没有发展到无话不谈的地步，所以即使您问我，我也给不出像样的回答。若是这种事情，我想由加里的母亲也许会更清楚些。”

“啊，是吗？明白了。那我过后再问问由加里的母亲吧。”

说曹操曹操到，这时大厅那边正巧就传来了《枯叶》的歌声，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不禁交换了一下眼色。

“啊，那是……”

众人不约而同地倾听。不久，咲枝仿佛受惊一般，声音颤抖起来。“大概是大空由加里吧。对了，听说昨晚在由良家守灵时那姑娘也是唱这首歌……”

“果然是那首歌。”

“啊！”

咲枝听得眼睛湿润了，连呼吸都忘了，不久，她终于忍不住用手绢擦拭起眼睛。

“由加里，她……大概还什么都不知道吧，三人是同父异母的姐妹……”说着，她颤抖着身子哭了起来。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又相视了一下。两人都想起昨晚在泰子的守灵仪式上，听到由加里歌声的时候，敦子的眼睛里浮出犹如着了魔般的强烈火焰。他们同样也想到那位从未流下一行眼泪的八幡女神在听到由加里的歌声后竟潸然泪下的理由……

“啊，警部……”

当大空由加里唱完一段《枯叶》，大厅里传来暴风雨般的掌声时，金田一耕助忽然回过神似的朝矶川警部看过来。

“盛情难却，我们就在这儿吃点饭，然后告辞吧。您也有很多事要忙。”

“哎呀，你看看……连酒都没怎么喝就……咲枝，赶紧喊一下路子。”

“是。”咲枝慌忙擦擦眼泪站起来。

又过了四十分钟，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像昨晚一样，在由加里府邸的客厅里跟春江和日下部是哉对坐。由加里则去守灵仍未回来。

可是，二人造访这里的最重要目的落空了。辰藏的母亲松子已经完全老糊涂了，只剩下一口气而已。虽然父亲蓼太还很健康，可他毕竟是个男的，对那种古老的彩球歌自然是没有记忆。听说蓼太还是外乡来的养子，所以，若说仍记得那彩球歌的人，只能是松子了。

“金田一先生，听说彩球歌跟这次的案子有关系？”在客厅对坐时，日下部是哉燃起了极大的好奇心。

“真是太吓人了。”春江的眼睛里也带着紧张。

“是的，没错。所以，夫人，你们这边也要对由加里多留心才行。”

“啊，千惠子……”

“您是说由加里也被凶手盯上了？”

坐在椅子上的春江和日下部都懵了，身体僵硬起来。

“啊，也不是，但毕竟是无头案。像由加里这样既漂亮又年轻的姑娘，最好多加防备着。只不过……”

“只不过……”

“保护由加里的事情，最好不要让凶手知道。”

“哎呀，那我该怎么办呢。”春江脸色苍白，惶恐地站起来，说道，“既然这样，那我还是跑一趟去接她吧。”

“对了，夫人，有点儿事我还想咨询您一下……”

“这样吧，”日下部是哉当即起身，说道，“就由我去接她吧。夫人，没事的，现在还不到八点呢。”连日下部都一脸严肃。“我去找个借口把由加里领回来，你们就慢慢聊吧。”

“拜托了……”极度害怕的春江眼睛湿润，连拿手绢的手都抖个不停。不久，等日下部是哉离去后，春江说道：“金田一先生，您想问我的事情是……”

“啊，我想问您一个更私人的问题，您看……”

当金田一耕助问出恩田几三有什么身体特征后，春江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说道：“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他那个人，脚趾跟别人有点儿不一样。”

“脚趾？”矶川警部似乎想起什么似的，惊讶地探出身子，问道，“怎、怎么个不一样？”

“啊，就是两只脚的中趾都比一般人长。我记得，无论是一般的袜子还是短布袜，他刚穿上那地方就立刻先破洞了，脚趾最先从那儿露出来。”

矶川警部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金田一耕助和春江不禁一愣，朝他转过头来。

“警、警部，有、有线索？”

“不，不，不是。”矶川警部用力摇着头，说道，“虽然在这里我还不敢断言，但如此说来那尸体……昭和七年的秋天，在放庵的偏房里被杀的死者的脚，好像的确是这样的……金田一先生，这个问题我们还是问问本多老医生吧。因为是他写的尸检报告，说不定他还记得呢。”

就连这老练的老警部都为这意外的发现而满面通红，额头上渗满了汗。

“警部，那尸体是怎么处理的？夫人，这一带是土葬吧？”

“是的，大家全都是这样的……”春江吓坏了，手绢简直快要揉成碎片了。

“啊，金田一先生，这也是引起我怀疑的原因之一。唯独源治郎的尸体解剖完之后，刚交还给龟之汤，他们就立刻匆匆火葬了，说什么横死的人不吉利之类……”

“那警部，当时被杀的果真就是恩田……”

“啊，夫人，”金田一耕助也站了起来，说道，“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不过无论如何，您早晚还会听到各种让人震惊的消息，就请先做好心理准备吧……警部，我们告辞吧。”

两人扔下惊吓至极的春江来到外面后，金田一耕助说道：“警部，抱歉，那辆自行车能否借我一用？”

“金田一先生，你要去哪儿？”

“啊，我想跑一趟仙人岭，从总社去神户，差不多还能赶上末班汽车。”

“神户？去吉田顺吉那儿吗？”

“这也是目的之一，此外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我总觉得这案子的源头在神户。”

矶川警部注视着金田一耕助，说道：“金田一先生，既然这样，那我也一起去。”

“不、不行，您请留下来。并且，还要好好保护大空由加里。”

“你是说，大空由加里还是被盯上了？”

“警部，虽然这只是我的臆测，但我想，彩球歌应该还有一段是‘第三只麻雀如是说……女色谁最好？锁匠家姑娘’……”

矶川警部在黑暗中默默地呆立了一会儿，说道：“明白了。”然后，他又用哽咽的声音说道：“那你就去吧。剩下的都交给我吧。”

“好。本来我还想去一趟本多老医生那儿，可那样就赶不上末班汽车了，所以就拜托了……还有，我去神户的事请不要告诉任何人。”

“好的，也答应你。”

“那我走了。自行车我会寄放在井筒的……”

就这样，金田一耕助挽起裤裙下摆，跨上自行车，越过繁星点点的仙人岭径直朝总社奔去，向着最后的确证前进……

[1] 日本镰仓时代（1192－1333）高僧，以武勇著称，常用来指代强者。

电话·尾巴·影集

矶川警部目送金田一耕助直奔仙人岭而去后，立刻造访了本多医院。年轻的本多医生去仁礼家守灵后没有回来，对矶川警部来说，这样反倒更合适一些。

本多老医生很是怀念矶川警部，一听说他来访，立刻就把他领进了后面的偏房。房间的芦苇拉窗全都打开，十分凉爽。这里似乎是作为老医生退休后的住处而建的，不像仁礼家那样夸张，但反倒给了客人一种从容和自在的感觉。

颇有一番横山大观风采的老医生酒量不差，逢人就拽着喝上两盅。

两人落座打完招呼后，老医生笑眯眯地打量着警部，说道：“怎么了，矶川先生？听说你去仁礼家参加守灵了，但看样子这神酒好像是没喝啊？”

“哈哈，老先生真是三句话不离酒，可我现在哪有闲工夫喝酒啊。这人命案是一件接着一件，我现在已经滴酒不沾了。”

“喂，别啊。喝点酒提提神。一子，快去准备，警部可是海量啊。”

“别、别费心了，老先生，少夫人，真的不用客气。我是在仁礼家吃过饭才来的。”

“哎呀，警部，别这么说，就陪老爷子喝两盅吧。父亲，您不是刚才就嚷嚷着没人陪您喝酒吗？”

一子是本多医生的妻子，人长得漂亮，待人接物也十分得体。警部曾听龟之汤的里佳提起过她，据说本多医生在阪大念书时与她恋爱并结婚，娘家是船厂附近有名的老字号，大概是入乡随俗吧，如今此地的方言她已经说得有模有样。

一子起身去备酒后，老医生重新朝矶川警部转过身子，说道：“对了，矶川先生，金田一先生怎么样了？”

“啊，他啊，到别处去转了，毕竟现在忙得不可开交。”

“那倒也是。情况到底如何？是不是有凶手的眉目了？”

“啊，这个嘛，”矶川警部含糊其辞地说道，“金田一先生如何尚不得而知，但我这边是毫无头绪……完全就是掉进了五里雾中啊。”

“可是，你不是一直跟他在一起做事吗？”

“嗨，别提了，他那个人可不是省油的灯，不到谜底完全揭开的时候断不会开口。他似乎的确有一些想法，跟我却绝口不提……”

“这案子还真是蹊跷啊。听说，似乎跟什么彩球歌有关。”

“对对对，关于这彩球歌，老先生，您知道还有其他内容吗？比如说女色谁最好，某某匠家姑娘之类？”

“呃，这个啊，矶川先生，我也曾努力回忆过，可是怎么也想不起一点儿。刚才听我儿子说起这事的时候我倒是想起，很久以前村里的确曾流行过那种彩球歌。可惜我小的时候顽皮捣蛋，从不跟女孩子玩耍。若是去世的那些老婆婆还活着，说不定还能记着呢。”

“请恕我冒昧，您今年高寿？”

“去年就已是古稀之年了，今年七十一。”

“这么说，比由良家的老夫人差了一圈啊。看来，这村里是再也没有跟她同龄的老婆婆了，真让人头疼。”

“是啊，那些老婆婆最近两三年还真是一个个都没了。别所家的老婆婆你问了没有？”

“快别提了，她都，跟行尸走肉差不多了……”

“哈哈，那倒也是。不过……”本多老医生用探询的眼神盯着矶川警部，说道，“那你的意思是说，那种彩球歌应该还有其他类似的，并且必须要弄清楚？”

“是的，是金田一先生这么说的。”

这时，由于一子已准备好酒菜端来，矶川警部立刻改口道：“啊，如此一来，倒让我想起了狱门岛的案子啊。”

由于矶川警部突然岔开了话题，老医生瞪大了眼珠子望着警部，说道：“一子，酒肴准备好了的话，你就先去那边待一下。有事我会拍手叫你。”

“好的。那，警部，不好意思，也没什么好招待的，请陪父亲慢慢用吧。”

尽管一子谦虚地说没什么好招待的，矮桌上却摆满了海胆、海参肠、乌鱼子、咸烹紫菜、醋拌黄瓜等，全都是酒客喜欢的好菜。

“来来来，全都是人家送的东西，对不住了。来，干一杯。”

“哎呀，实在是客气了，居然这么丰盛……”

老医生为警部斟完酒后，说道：“别别别，我自己来斟就是。”说着，他一面自斟自饮，一面再次打量警部的脸。“对了，矶川先生，你今天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老先生，真是没什么能瞒过您的……说起来您或许会见笑，其实，我对昭和七年的案子仍是不死心啊。”

“啊，从你的角度来说那是当然，那么……”说着，老医生不失时机地给对方斟上酒，也不忘自己的酒杯，探询般解读着警部的神色。

“是啊，虽然当时跟您说的时候也遭到了嘲笑，但我对龟之汤匆匆将尸体火葬的做法一直不解。”

“对对对，你当时的确怀疑过，说那尸体会不会并不是龟之汤的源治郎，反倒是被视作凶手的恩田呢。”

“对对，没错，老先生，”矶川警部放下酒杯，注视着本多老医生，说道，“我当时是这么怀疑的。您是当时写尸检报告的人，所以我想，您对那尸体还有记忆吗？”

本多老医生定定地望了矶川警部一会儿，浮出一丝苦笑，说道：“矶川先生，关于这一点，有件事我必须向你道歉。”

“向我道歉？”

“是啊，当时，我还年轻，写杀人案的尸检报告也是头一回。所以，当你事后那样问起来，问那尸体会不会不是源治郎而是恩田的时候，我感觉像是受到了侮辱一样。仔细想来，无论那尸体是不是源治郎，我其实一点儿责任都没有。我只是写明了死因、死亡时刻和推定凶器而已。尽管如此，当事后你问起那种事的时候，我却误以为你是在指责我的失误，心里当然很不舒服，对你的质疑也爱理不理，所以我就一口咬定那就是源治郎的尸体。事后仔细想想，我才发现，根本就没有一丝证据可以断定那就是源治郎的尸体。除了龟之汤当时的户主夫妇、源治郎的哥嫂，还有源治郎的妻子，即现在的龟之汤老板娘的陈述之外，没有一丝证据能证明那就是源治郎。既没有提取指纹比对过，脸也烧成了那样。尽管如此，我当时还是对你的质疑一笑了之，说到底，都是因为觉得你的想法太离奇了，另外一点就是我误解了，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总之，这一切都是源自我对你怀有恶意，我最近已意识到了这点。我要向你道歉的就是这件事。”

“那么，老先生，”矶川警部向前挪挪膝盖，说道，“事到如今您是怎么认为的，对那尸体的事……”

本多老医生盯着矶川警部，说道：“啊，我的看法现在也仍没有改变，那尸体恐怕就是源治郎。因为光是从龟之汤老两口当时那悲痛欲绝的情形看来也不难明白。还有，你的想法也太离奇，太像侦探小说了，我对你的这种印象仍未改变。可是，我最近发现了一点，即我上面说的只是一般常识。如果完全忽略常识，用钻牛角尖的方式来考虑，就算那并不是源治郎的尸体也说得过去。”

“那就是说，您也承认那有可能是恩田的尸体？”

“不，不。我的意思是说，从理论上来讲，根本就没有一丝科学证据可以断定那就是源治郎的尸体。但鉴于当时龟之汤家人悲痛欲绝的神色，结果恐怕仍是源治郎的尸体。在这一点上，我的看法跟刚才所说的一样，从过去到现在都没有改变。”

“啊，明白了。”矶川警部用力点了点头，端起杯子接受老医生斟酒，“究竟是不是源治郎，这件事我们姑且放在一边。那个，老先生，您记得那尸体有什么奇怪的身体特征吗？”

“奇怪的身体特征……”

“比如说，只从外面看不出来，可一旦剥光了衣服就会发现体毛比常人浓厚一倍啦，或者右手比左手稍长一些啦，或者手指的样子很奇怪啦，等等。”

本多老医生默默地望了矶川警部一会儿，说道：“当时的尸检报告……”

“在战火中被烧毁了。”

老医生正要为矶川警部斟酒，发现酒壶已经空了，于是拍拍手叫来了一子。一子拿着酒壶出现后，老医生说道：

“一子，你先陪一会儿客人，我去去就来。矶川先生，我稍微离开一下，马上就回来。”

看到本多医生的脸上露出动摇的神色，矶川警部抑制着激动的心情，说道：“啊，啊，请便。”

本多老医生过了老半天都没有回来，而与此同时，在总社井筒旅店的一间秘密偏房里，金田一耕助正一面留意末班车的时间，一面跟老板娘阿纯对坐着聊天。

“那个，金田一先生，”阿纯恐惧的神色越来越浓，肩膀也在微微发抖，“我们做的可是旅店生意……谁和谁在这里幽会之类，我们是不能说的。当然，如果是警察来询问，就另当别论了。这件事，在您上次来的时候我好像也说起过……”

“对对对，你是说过，当时你还在世的丈夫正为春江的事苦恼时，村长就说别管了别管了之类。”

“呃，对对，但春江的事……春江和恩田的事，当时已经被外面知道了，所以我们的心情还能轻松一些。可这件事却还没有一个人知道，所以我更不能说了，否则就砸了买卖。”

“你说的这件事是……”金田一耕助死死地盯着对方说道，“你是说恩田跟由良家的夫人在这里幽会的事？”

“是的。所以，这件事并不是村长告诉我的，而是我主动告诉村长的。当时村长还把我狠狠地骂了一顿，我至今都忘不了当时的情形。他说，这种事绝对不能告诉别人……”

金田一耕助难以抑制激动的心情。他做梦都不会想到，敦子竟在离村子这么近的地方和男人幽会。其实，他只是对上一次阿纯说话的口气有些感兴趣，便在临去神户前顺便过来一趟而已，想问问她有没有从村长那里听到什么关于敦子和恩田的事……

“那么，他们经常在这里幽会？”

“也谈不上经常，就是五六次吧。”

“那么，到底是春江在前，还是由良家的夫人在前？”

“是春江在前。我想他肯定是从春江那儿尝到了甜头，就又把由良家的夫人带来了。”

“由良家的夫人都是不化装前来吗……”

“怎么会呢……”阿纯害怕地垂下肩膀，说道，“都是用头巾把脸捂得严严实实的，所以一开始我也没注意到竟是由良家的夫人。有一次她去厕所，我无意间瞥见了她的侧脸，当时就惊讶极了。这也太大胆了吧，都是有丈夫的人了……幸好她没发现我。我吓坏了，连孩子他爸都不敢告诉。后来我就留意起来，无论她再怎么用头巾捂着脸，可那身影的确是由良家的夫人无疑。这样一来，我们不就成了开色情旅馆的吗？这会不会给我们带来麻烦啊？我越想越担心，于是才找村长商量。”

“你是什么时候找村长商量的？是在案发之前还是之后？”

“是之前。结果我被村长臭骂了一顿，说是这种事不能透露给任何人。即使露了馅儿，只要一口咬定并没有发现是由良家的夫人，就不会有任何麻烦。他还说我们家孩子他爸胆小，这事万万不能告诉他，我这才稍微安心下来。后来，估计两人是分手了吧，由良家的夫人不再来了，我这才彻底安下心来。”

“啊，老板娘，多谢。这件事请先保密。”

“那是当然。像这种龌龊事我是不会轻易说出口的。”

没过多久，金田一耕助就坐上了末班车赶赴神户……

而在鬼首村这边，矶川警部等了大约三十分钟后，本多老医生这才夹着一本破旧的影集返回原先的偏房。

“啊，让你久等了。一子，辛苦了。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去忙别的吧。”

“好的，那酒壶我就放在这边了。有事请拍手。”

等一子的身影消失后，矶川警部往前挪了挪身子，说道：“老先生，那影集是什么？”

“矶川先生，那份尸检报告我好像留过一个副本，所以刚才回去找了一通，可是怎么也找不到，看来是真的弄丢了。不过，我却忽然想起了这东西……”

“照片？”矶川警部好奇地睁大了眼睛，甚至都把身子探过了矮桌。

“啊，对。当时正好是我迷恋摄影的时候，处理那种案件也是头一次，我就拍了照片留作纪念……是在你们从冈山那边赶过来之前拍的。”

“那么，也有尸体的照片吗？”

“有啊，但跟所谓的现场照片不同。这是我在这边的警察拍完现场照片之后，等你们来的时候拍摄的。”

老医生再次掸了掸影集上的灰尘，隔着矮桌递给矶川警部。警部一把夺过，用兴奋得直发抖的手指打开影集。

第一页是从外面拍摄的放庵那熟悉的偏房的全景。矶川警部立刻翻开了第二页，一瞬间，他惊讶地倒吸了一口气。

那照片是从脚的斜上方拍摄的，拍的是头探进地炉里的死者被抱起来仰面横放在棉被上的情形。死者脸上盖着白布，两只袖口也被烧焦了，从袖口露出来的从手腕到手指的一部分全被严重烧毁。这情形早已深深地烙在矶川警部的脑海里，无论经过多少年也无法抹去。而如今，二十三年前的那一幕又活生生地展现在了眼前。

矶川警部把锐利的目光聚集到死者的双脚上。由于死者身穿夹衣系着腰带，双脚从衣服下摆里完全露了出来。幸亏没有穿短布袜，加之照片是从脚的方向拍的，所以两只脚掌又大又清晰地展示出来。两根中趾全都比一般人的要长半个关节左右。

矶川警部不禁猛吸了一口气。

“矶川先生，怎么……”

“老先生，”矶川警部两眼放光地看着老医生，说道，“您难道不觉得，死者的中趾比一般人要长很多吗？”

“啊，这个啊，我倒是早就注意到了。”

“早就注意到了……”

“啊，不只是注意到了。就在你提出那种疑问的时候，我还找龟之汤的家人问过了。龟之汤的父母和哥嫂夫妇，还有现在的老板娘众口一词，说源治郎脚的中趾要比平常人长。还没等我问那件事，他们就这么说了。”

由于龟之汤一家都见过尸体了，所以，死者中趾偏长的情形也有可能是在看到尸体后才发现的，如此一来就很难作为真实证言了。

“可是老先生，源治郎中趾长这件事，还有其他证言吗？或者说，还有这类证据吗？”

“啊，这一点就不好确认了。我又不像你这样多疑或是想象力发达，这种证言就已经能让我满足了。我刚才也说过，直到最近，我才意识到根本没有一点证据能证明那就是源治郎的尸体。”

龟之汤一家分明在撒谎。具有这种脚部特征的人不可能有很多。被害者与加害者的脚也不可能一样，否则也太巧了。

死者肯定是恩田。因此，昭和七年案件的凶手依然如自己一直怀疑的那样，就是源治郎。正因如此，龟之汤才立刻将尸体匆匆火化了。

警部不由得对自己的明察秋毫感到骄傲和兴奋，这时本多医生也回来了，一看表，已十点多了。

由于本多医生回来了，矶川警部谈话的兴致也高涨起来，不由得多喝了几杯。虽然本多医生比较自重并不怎么多喝，可已经退隐的老医生只要有酒友，多少酒都喝得进去。

“矶川先生，今晚就住在这里吧。你刚才不是说自行车让金田一先生抢去了吗，这样的话你怎么也赶不回龟之汤了。我看今晚咱们就干脆喝个通宵吧……”

这地方的人还真是热情好客，老医生连这种不拘礼的话都说了出来。

最终这句话还真的变成了事实，十二点左右的时候，矶川警部真的醉倒在了正房里铺好的床上，可没过半个小时，他又被本多医生叫了起来。

“警部，警部，快起来！听说又有一个人失踪了。”

“你说什么？”

矶川警部立刻从被窝里跳起来，他突然感到一阵悔恨和惭愧，身体顿时像火烧一样。

“这、这、这么说，大空由加里不见了？”

“不，不是由加里。听说是龟之汤的里子还没有回家。”

锁失灵钥匙就打不开

矶川警部昨夜不仅酒喝多了，还几乎没有睡，所以那些原本在熟睡时可以发散掉的酒精直接潜入了他全身的细胞。尤其是脑细胞严重充血，这一点就连他自己都能清醒地意识到。

警部悲哀地摇着头，被害者并非由加里而是龟之汤的里子，还是稍微让他减轻了一丝愧疚感。但他转念又想，连被害者出乎意料都会让他感到些许安慰，可见这是个多么可怕的案子。就在这恐怖案件发生的时候，他却烂醉如泥，对于自己的怠慢，他无法抑制惭愧和激愤。事实上，昨夜他坐上前来接他的青年团的自行车，被摇摇晃晃地载回村公所见到立花警部补的时候，连头都抬不起来。

即使警部并没有喝醉，恪尽职守，这次的案子恐怕也是防不胜防。就连金田一耕助似乎都没有预料到里子竟会被盯上。即便这样，警部也无法为自己的醉酒开脱。他痛苦至极，迷迷糊糊地听着立花警部补的审讯，只觉得一切都像在梦中一样。

审讯室是驻在所里面的一间简陋的和室，面积有六叠大，中间放着一张油漆脱落光了的漆艺桌子，隔着桌子与立花警部补对坐的是龟之汤的歌名雄。旁边另一张桌子前坐的则是乾，他正记录着两人的一问一答。

时间是昭和三十年八月十六日上午十点多。

里子的尸体是在早晨六点左右被胜平和五郎发现的，地点是樱佛堂后面到六道辻的途中。樱佛堂隔壁是仁礼家，仁礼家的后栅门正对着间道。沿着间道穿过仁礼家的后面，道路就逐渐变成了坡道，两侧全是成片的葡萄地。胜平和五郎这对搭档往葡萄地的架子那边一看，发现一只狗正在地上嗅来嗅去，狂叫不已。两人前往葡萄架下，看到了一个裸体的女人。死者正是里子。

里子的死因与此前二人不同。泰子和文子都是被勒死的，里子则是后脑遭钝器猛击致死。从她头盖骨上的巨大裂缝不难看出，她恐怕是被人一击毙命。

另外，这次的杀人案跟前面的两起还有一处明显的不同，即此前的杀人案都是尸体被遗弃在杀人现场，而这次的尸体则从现场被稍微移动了一下。

里子尸体被发现的葡萄架上方就是六道辻，这十字路口立着一尊真人大小的地藏菩萨。看来，凶手就是躲在地藏菩萨的背后，从台座上朝背对地藏菩萨而立的里子抡下钝器的。系着红布的地藏菩萨胸部到腹部全溅满了骇人的血迹。不错，如此一来凶手就不会沾上血迹了。问题是夜都那么深了，里子为什么站在那里呢？

将里子一击毙命的钝器也被发现了。那是个装满沙子的秤匠家的葡萄酒空瓶，为了防止手握的地方打滑，上面还特意缠了一层绷带。凶手倒握酒瓶将里子一击毙命后，就将酒瓶丢弃在了地藏菩萨背后的草丛里。瓶子稍微裂了点缝，沙子却没有漏出来。不用说，瓶子的表面肯定也沾着血迹了。

凶手为什么独独要在这一次把里子的尸体隐藏起来呢？不，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还要先回答另一个疑问，即凶手为什么独独要把里子的衣服剥光呢？

当矶川警部得知里子被发现并匆匆赶到现场的时候，看到尸体的惨状，一瞬间就连他都不由得把脸背了过去。

惨不忍睹的不只是那像石榴一样崩裂开来的伤口，还有里子那只穿着内裤的身体。覆盖了全身近三分之一处、像不规则地图一样的红痣全被惨不忍睹地暴露了出来。这惨状在看穿着衣服的里子时根本无法想象，现在却被大曝于天下。

这一身红痣里子恐怕一辈子都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吧，凶手为什么却要如此残忍地侮辱她呢？里子不仅活着不愿让人看到这些红痣，即使在死后恐怕也羞于示人。

“那，你是说你骑着自行车，把你妹妹一直送到了家附近？”

立花警部补刺耳的声音钻入了矶川警部又红又混沌的耳朵，警部不禁一愣，收紧了松弛的神经。在这正进行审讯的房间一角，警部背靠在墙上，抱着膝盖。体内充满酒气的他全身无力，十分难受，可神经的某一部分却绷得紧紧的，十分不安。

“是的。”

“你为什么没有把妹妹送到家呢？反正都已经送到附近了，为什么不干脆送到家门口呢？”

“呃，我也正为此感到后悔呢。”

歌名雄穿着工作服，用胳膊擦了擦眼泪，抽了抽鼻子。

在这个案子中最经受考验的恐怕就是歌名雄了。他前天失去了恋人，今天妹妹又被人杀死了。正因为他怜悯这个可怜的妹妹，才更加深爱着她。面对接二连三的打击，今天早晨他似乎连眼泪都干了似的茫然自失，如今面对警部补的指责，他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正是自己的疏忽和怠慢才酿成了这样的惨剧。忽然间，他再也控制不住眼泪。

“可当时，妹妹软磨硬泡说送到这里就行了，而且我当时也很着急。”

“很着急……”

“啊，主任，您也知道，我们都是青年团的人，要准备搜山。为了讨论和准备搜山的事，我们早就约好昨晚九点前到村公所集合。”

“啊，是吗？那你们……你和你妹妹离开仁礼家是几点左右？”

“大概是八点十五吧。日下部先生，也就是由加里的经纪人，他来接，由加里就回去了。里子忽然感到很寂寞，就跟我母亲说也要回去。于是母亲就把我叫了过去，让我用自行车把里子送回家。里子还说用不着这么担心之类。”

“当时你妹妹穿着什么？”

“啊，当然是丧服。”

“然后你把你妹妹送到家附近后让她下了车，自己就回到了村公所，是吗？”

“是的，途中我又去仁礼家看了一眼，见阿胜……胜平和五郎都还在，于是大家一起去了村公所。”

“那你真正回到家是……”

“十二点多一点。正好我母亲也先一步回来，说里子还没有回来，不会是出事了吧。我也吓了一跳，就说不可能出事，可一问阿干，里子果然没回来，我就又骑自行车赶到村里的驻在所，结果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歌名雄用工作服的袖子擦了擦眼睛，用力地抽了抽鼻子，然后掏出手巾擦拭起眼泪来。可无论怎么擦，热泪总是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这么说，你妹妹先是假装回家，然后又折回了六道辻？”

“是的，应该是这样。”

“她为什么要折回六道辻？”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我……”说到这里，歌名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的脑子，已经完全傻了。”说着，歌名雄用手巾擦拭着眼睛，发出肝肠寸断的呜咽。

矶川警部一面同情地点着头，一面凄凉地嘲笑自己——自己的脑子也何尝不是傻了呢。

审讯结束，歌名雄前脚刚出去，山本刑警后脚就走了进来。

“主任，我们在现场附近捡到一样东西，不会是跟这次的案子有关吧？”

“什么东西？拿给我看看。”立花警部补伸手接过，“是钥匙和荷包锁。这钥匙跟锁眼对不上啊。”

刑警手里拿的正是一把小荷包锁和钥匙。他怎么也没法把钥匙插进锁眼里。这也难怪，钥匙比锁眼大很多。

“这是什么啊，捡了个什么怪玩意儿？拿给我看看。”乾从一旁一把夺过，咔嚓咔嚓地试了几下，说道，“喂，这根本就不是这把锁的钥匙，你看，这钥匙大这么多。”

“锁……”一直闭着眼睛、为脑袋充血的沉重和自责自己的怠慢而痛苦不已的矶川警部突然一愣，睁开眼睛朝乾转过头来。“乾，那、那锁怎么了？”

矶川警部的声音听起来并不高昂，却透着异样的热情和敏锐。三人一愣，连忙朝他回过头来。

“啊，这个啊，是山本刚才捡回来的。”

“山本捡回来的……”话音未落，矶川警部就一下站了起来，走过去一把抢过锁和钥匙，说道，“山本，这玩意儿你是在哪儿捡到的？”

“啊，是在六道辻地藏菩萨后面的草丛里捡到的。警部，这玩意儿跟这次的案子有关吗？”

矶川警部并不回答，而是凝视着托在手心里的锁和钥匙，眼睛里布满血丝，眼角看起来像要崩裂似的。

“警部，警部，”立花警部补皱着眉，担心地喊道，“您从这钥匙和荷包锁上想到什么线索了吗？”

矶川警部依然没有回答，只是紧咬着牙，死死盯着荷包锁。

此时，矶川警部耳畔回响的是昨晚分手时金田一耕助的那句耳语：“警部，虽然这只是我的臆测，但我想，彩球歌应该还有一段是‘第三只麻雀如是说……女色谁最好？锁匠家姑娘’……”

可是，锁匠家的姑娘是由加里而不是里子。听说，里子出生的地方有龟之汤这个名称，就没有另外取商号。既然这样，那这钥匙和锁恐怕就不单纯是某种巧合，而是要在里子被剥光衣服的情形中暗示某种寓意了。

当天晚上六点左右，人在神户的金田一耕助突然给鬼首村驻在所内的矶川警部发来了如下电报：

晚报看了 保护好那姑娘 我马上回去 耕助

送神火

鬼首村现在似乎是完全被恶魔附体了。

八月十日傍晚，自从一个老太婆翻过仙人岭，跟金田一耕助等数人打招呼说“打扰了，我叫阿凛。已经回到村长那儿了。还请多加关照”，并消失在薄暮中以来，村里就接二连三地发生命案。

就算是村长放庵仍生死不明，泰子、文子和里子却接连在三个晚上被依次血祭，并且所有这些杀人案似乎都跟当地从前流行的一首彩球歌有关联。如此一来，村民们自然都恐慌起来，担心被来路不明的魔物缠上了。

今晚是盂兰盆节的十六日。家家门口都燃着送神火，被做成船形的茄子、黄瓜与麻秆、莲叶等东西散放在一起，就连烧送神火的人们都立刻逃进了家里，整个村子陷入了紧张的气氛。

龟之汤后面的房间里传来了肃穆的钟声，今晚是里子的守灵仪式。毕竟这里距离村中心有将近一小时的路程，再加上门第观念开始抬头——虽然并没有战前那么严重，可随着战后秩序逐步恢复，这里反倒刮起了一股复古风——所以，今晚参加守灵仪式的客人同前两夜相比，身份和地位出现了明显的下跌。

可是，毕竟里佳经常参加村里的红白事。只要一有什么事，她总是第一个赶到，非常勤快地帮忙，所以今晚的客人居然也很多。其中仁礼家来的是一家之主嘉平，由良家露面的则是当家的敏郎。这当然是看在跟歌名雄有婚约的面子上，此外大概就是因为同病相怜吧，他们无法装出事不关己的样子。

守灵席上的话题还是集中在这次的连环杀人案上，但谁都没有提出明确的意见，结论最终还是落在了要看搜山结果而定，这不能不说人们在潜意识之中仍对失踪的放庵抱有深深的怀疑。事实上，如果说谁与这离奇的案件最有关联，村民们脑海里浮现的只有放庵一个人。

“听说泰子和文子的情形都跟那彩球歌有关，那么这次里子的案子又如何呢？难道仍跟彩球歌有关吗？”

面对本多医生的疑问，辰藏依然红着鼻子答道：“喂，医生，肯定也有关系。说不定就是‘女色谁最好？龟之汤姑娘’呢，末尾肯定是‘剥光衣服被放倒’之类的。难道不是吗？”

辰藏跟里佳一样，村里一有红白事也是第一个赶过去，但他却是冲着喝酒去的，这不免有些可耻。

“老板娘，你听说过有那种彩球歌吗？”嘉平不紧不慢地询问道。

“啊，从来都没有……大家都知道，毕竟我是外乡人。”尽管里佳已经用香粉掩饰过哭得通红的眼睛，可她垂着瘦削的肩膀、身穿丧服的样子还是跟平时不同，招来了人们的同情。

“啊，我觉得彩球歌里没有龟之汤姑娘。”

“为什么，敏郎？”嘉平饶有兴趣地望着这个平时很少吐露意见的笨牛一样的男人。敏郎很少在这种场合主动发言。

“为什么？大叔，听说像龟之汤这样的营生，以前是最下贱最让人瞧不起的，官老爷怎么会喜欢上这种出身的姑娘呢……”

“哈，敏郎，你这么说话对老板娘实在很失礼。你说的可是差点就要成为你妹夫的歌名雄的生身之家啊。”

被嘉平委婉地责备了一句之后，敏郎连忙答道：“啊，大叔，我说的是以前。现在哪还有这种事……”他慌忙予以否认，可脸还是红得像煮熟的章鱼。

这时，本多医生打圆场似的叹了口气，说道：“仁礼大叔，这种事到底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呢？接连三晚守灵，连续三天葬礼，就算我的生意是建立在别人的不幸之上，可照这样我也无法忍受啊。”

“啊，真是给您添麻烦了……”里佳无精打采地垂着肩膀，说道，“我们家也是明天举行葬礼，所以今晚守灵最多到十点左右就结束。”

“啊，那就好。”嘉平当即赞成，说道，“我家的葬礼虽然办完了，可还剩下一大摊子事需要打理。敏郎，你们家也一样吧？”

“是啊，一大摊子事……”

“对了，老板娘，”忽然，从最后面露出头来的本多医生环顾着房间说道，“好像没看见歌名雄的影子啊，他怎么了？”

“啊，他跟警察和青年团的人一起去搜山了。他说，比起守灵，还是抓住凶手更能告慰亡灵……”

“啊，是吗，那可真难为他了。”

本多医生一脸怃然，而一旁的辰藏则卷着已有醉意的舌头说道：“那些警察到底在瞎搞什么呢？事到如今搜山还有什么用，就算是把山翻过来也于事无补。一群笨蛋。”

“哈哈，辰藏你说话也太冲了，警察又没有袖手旁观，只是凶手技高一筹而已。”

“既然老爷您这么说，那我问您，那个人如何？那个叫金田一耕助的私家侦探……”

“如何？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那种人天天晃来晃去，反倒是妨碍了破案，我说得不对吗？立花先生好像极不痛快啊。”

“可是，矶川警部好像很信任他啊。虽然你这么说，可那种人说不定就是老滑头呢。俗话说不叫的猫才逮老鼠。”

“就算是不叫的猫才逮老鼠，可像他那样呆头呆脑的人……”

“对对对，说起金田一先生啊，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今天一整天好像都没看见他。”

听到里佳的询问，本多医生给出了回答：“啊，老板娘，金田一先生啊，听说他昨晚去冈山了。”

“哎？去冈山干什么？”嘉平皱起眉回头问本多医生。

“啊，好像是觉得这次的案子仍跟昭和七年的案子有牵连，就去调查当时的一个什么文件去了，这是今天白天时矶川警部告诉我的。”

“昭和七年的案子……”

大家的视线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脸色苍白的里佳脸上，里佳话音刚落，阿干就进来报信说警部来访。矶川警部并不是一人，而是跟春江和由加里母女俩一起，大概是在半路上碰到的吧。

“警部，听说金田一先生昨晚去冈山了？”

等三人跟里佳寒暄完，又烧完香之后，嘉平盯着矶川警部的脸说道。

“是的，他突然想起点事来。”

“那么，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嘛，昨晚刚动身，我看至少得两三天吧。毕竟，这儿跟冈山几乎没法联络。”

“那就是说，金田一先生还不知昨晚里子遇害的事？”说着，里佳不由得眼睛湿润了。

“啊，这个啊，大概他已从晚报上看到了吧。但总之他跟这边还没有一点儿联系。”矶川警部板着脸，抚摩着连头皮都露了出来的短白发说道，“先不说这个了，在此我想先提醒一下大家，我们决定，从今天晚上起警察将会跟村里的青年团联手进行搜山。因此，村里的警备势必就会变得薄弱，因此大家一定要各自负责，保护好自己。”

“既然这样，警部，”连笨牛般的敏郎眼里都放出光来，他往前挪了挪膝盖，说道，“您的意思是说，这种可怕的事情还会继续？”

“不抓到凶手一切都不好说。比如说，那边的阿干，你也得当心才行。这次的凶犯似乎对像你这样的美女特别青睐啊……”

“哎呀，别说得那么吓人好不好！”刚好端来酒壶的阿干顿时呆立在了下座。

“哈哈，不，这不是在开玩笑。春江夫人，你也要照看好由加里。”

“是。”春江一脸惊恐，双肩颤抖地说道，“恐怖的案子接二连三，我想在明天里子的葬礼结束后立刻返回东京。”

“什么，春江，这么说，你想逃走？”辰藏怒气冲冲，对着春江大叫起来。

想让妹妹的钱包大出血的想法看来是完全泡汤了，辰藏动辄就对春江横眉立目，瞪着她的白眼里也露出一条条血丝。

“这也算不上是什么逃跑，反正墓也扫完了，而且东京那边也一直在催。”

“东京那边再怎么催，你也不能在这节骨眼上逃走。你如果要走，那犯罪嫌疑肯定会落到你的头上，难道就算是这样你也不在乎？”

“哥，你别胡说……”

“谁胡说了，本来日下部是哉那个男人就很奇怪。村里只要一进来这种来路不明的男人就会发生杀人案。昭和七年的时候是这样。而这次又是一个叫日下部是哉的男人……”

“啊，算了算了，别说了。”嘉平用两手按下暴跳如雷的辰藏，说道，“你们俩啊，光看看脸就知道不合。真是一对奇怪的兄妹啊。就算日下部再怎么可疑，警察总会有办法的，也用不着你们在这里说三道四。不过，由加里……”说着，嘉平把平和的笑脸转向大空由加里。

“是。”

“你回来得也真不是时候，好像就是专门为了在守灵席上唱歌才回来的一样。今天晚上你也要唱吗？”

在今晚出席仪式的村民中，只有嘉平知道前两夜由加里参加的守灵仪式上的亡灵都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可是，今晚的亡灵却不一样，是由加里杀父仇人的女儿。虽然矶川警部对此事持不同看法，但至少从表面上来看是这样的。所以，里佳究竟会不会允许她唱，这正是嘉平关心和好奇之处。

“啊，这个……”由加里在众目睽睽之下身体不免有点儿僵硬，“这就要看阿姨的意思了。阿姨说希望我唱我就唱。如果阿姨说讨厌我的歌，那我现在就退下去……”

这个回答实在是有水平，但辰藏当即就用他那烂醉时特有的嘶哑声音叫了起来：“笨蛋，得了吧！今晚又没有青年团那些家伙，那种奇怪的歌就算是听了也没人会高兴的。”

“喂，辰藏先生，”里佳从一旁阻止道，“你可不能说这么失礼的话。”说着，她用袖口擦拭了下眼睛。“可以，可以，由加里，那你就唱吧。可不能只把里子一人丢下。”

“好的，阿姨，那我就先休息一下，然后再给里子唱吧。”

就这样，由加里接连三晚都唱了《枯叶》。

这时，矶川警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看手表，说道：“哎呀，坏了。马上就八点半了。那，老板娘，我这就告辞了。”

“哎呀，警部，用不着这么急，请再待一会儿吧，就算是为了里子。”

“啊，我倒是很想这样，可还有搜山的事，今晚就此告辞。”

“这么说，警部也要去搜山？”嘉平睁大了眼睛。

“啊，虽说是搜山，可你们也都看到了，我已经是这把年纪，也无法像年轻人那样满山乱跑了，但也不能老待在这儿逍遥自在地喝酒啊。尤其是昨晚在本多医生那里刚吃了败仗……”

“在本多医生那儿吃了败仗？”

“啊，你们就直接问本多医生吧。我失陪了……”矶川警部再一次为亡魂进香后，说道，“那么，各位，我先失陪了……”

说着，他便辞别了龟之汤。此时是八点半。

从十日晚上那场大雷雨以来，天气一直很好，但近几日也似有变坏的趋势了，今晚的天空就阴沉沉的，看不见一颗星星。矶川警部骑着自行车在干巴巴的路上风尘仆仆地赶路，连吹打到脸上的风都是燥热的。

穿过通往放庵茅屋的上坡路，绕过山脚，再穿过被漆黑夜幕笼罩的鬼首村山丘，眼前现出了点点灯影。看来搜山的队伍已经出发了，缓缓行进的灯光在阴沉沉的天空下若明若暗，仿佛为三个横死的姑娘燃起了送神火。

矶川警部不由得心情激动起来，他回到村里的驻在所一看，没想到，在昏暗的里间里，金田一耕助正和立花警部补还有乾凑在一块儿，悄悄地说着什么。

“啊，金田一先生！”

“啊，警部，大空由加里她……”

就在矶川警部叫起来的同时，立花警部补和乾也大喊着站了起来。

“啊，我故意把大空由加里留在了龟之汤……”

“没、没问题吧？警、警部，大空由加里……”乾的牙齿在咯吱咯吱地响。

“没问题。我看见有一个便衣在监视，日下部是哉似乎也潜伏在龟之汤附近的黑暗处……对了，金田一先生，在神户那边有没有什么收获……”

“警部，请看这个。”

说着，立花警部补愤怒地把一样东西塞给了他——就是我们在故事的开头介绍的会员制发行的小册子《民间承传》的合订本。幸好放庵的外甥吉田顺吉把这些小册子订成了合订本。矶川警部顺着立花警部补哆嗦着手指所指的地方一读，不由得握紧双拳。

第三只麻雀如是说

我家阵屋大老爷

好狩猎好酒好女色

最爱好的是女色

女色谁最好？锁匠家姑娘

姑娘长得美，却是个小町姑娘

姑娘的锁不灵

锁失灵钥匙就打不开

钥匙打不开，结果就被返还了

被返还了

跟火和水一起

八月十七日上午十点，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正茫然站在焦土中央。

曾让当地人艳羡不已的由加里府邸，现在已面目全非，烧毁的废墟中仍冒着紫烟。这刺眼的烟似乎渗入了睡眠不足的警部的眼睛里。尽管黎明时来袭的暴雨已经离去，天气仍没有放晴，细雨像人的眼泪一样倾洒在由加里府邸的废墟上。

金田一耕助茫然呆立在废墟中央，一阵萧瑟的秋风掠过他的心口。那是一种虚无感，任何人在经过剧烈的肉体活动和精神搏击后，得知一切已结束时都会感受到的虚无感。既没有胜利的陶醉，也没有光荣的自负。对于现在的金田一耕助来说，一切都是空的。

“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呆呆地凝视正冒雨默默挖掘废墟的青年团的身影，满是懊悔地低声说道，“难道我昨晚部署的战略错了？”

“不，警部，”金田一耕助惊讶地回过头来，看着警部憔悴的脸，略微加强了语气，“你所有的安排都是正确的。因为你的坚韧和执着，连二十三年前的案子都一举解决了。这件事……”

金田一耕助环视着化为焦土的由加里府邸的残迹，说道：“是任何人都无法阻止的。这并不是警部您的责任。”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稍微好受了些……”尽管嘴上这么说，警部依然用悲哀的眼神注视着金田一耕助的侧脸，说道，“你刚才说，我把二十三年前的案子都一举解决了，这么说，昭和七年案子的凶手也是那个人……”

看到金田一耕助默默地点了点头，矶川警部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可是，这到底是……”

“警部，这件事我以后再慢慢跟您说。啊，本多医生的夫人到那边了。”说着，金田一耕助安慰般挽住警部的胳膊，“她一定是烧好洗澡水来迎接我们了。无论是警部还是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洗个澡然后再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老医生好心好意，我们就领他一个情吧。”

金田一耕助挽着矶川警部的胳膊，离开细雨蒙蒙的由加里府邸废墟，朝带着伞来迎接的一子走去。

其实，昨晚让矶川警部深感痛苦的战略是这样的。

十五日晚上，金田一耕助暗示矶川警部被盯上的很可能是锁匠家的姑娘，可出乎意料的是被血祭的居然是龟之汤的女儿。矶川警部一度慌了神，既惊讶又困惑。可等到后来山本从现场附近发现了失灵的锁后，警部才猜测出凶手盯上的目标很可能依然是锁匠家的女儿，只是由于阴差阳错才杀了龟之汤的女儿。

如果这猜测正确，凶手肯定还会再次对锁匠家的女儿下手。矶川警部把希望押在了这上面，并且在这种设想下拟定了战略：让村里的警察和青年团的人全都赶去搜山。这样就会给凶手留下一种村子暂时没有警备的印象。他还让春江声称由加里母女将会在十七日下午离开村子返回东京。

矶川警部早已知道，文子和里子都是在守灵后立刻被杀害的，所以凶手肯定也参加了守灵仪式。因而，里子的守灵仪式凶手当然也会参加。即使不是本人出席，也肯定会安排便于即时了解守灵情况的近亲出席。

幸亏春江帮他演了一场好戏。在这种状态下，对于春江母女受到惊吓想尽早逃离村子的想法，恐怕没有一个人会怀疑。如此一来，留给凶手的唯一机会就只有十六日晚上了。而且，这天晚上整个村子还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

以上就是矶川警部的妙计，参与这计划的只有立花警部补及其心腹乾两人。连这两人在搜山队伍出发的时候也若无其事地混在其中，半路上又偷偷折回驻在所。当两人返回驻在所等矶川警部的时候，金田一耕助竟提前一步从神户回来了。

金田一耕助也赞成这个计划，就连此前一直有些怀疑的立花警部补在读了《民间承传》中放庵的文章后，也突然对这个计划感兴趣起来。

至于后来的事情，矶川警部恐怕终生难忘。

十点左右跟踪由加里的一名刑警回来报告说，由加里母女和日下部是哉一起平安到家了。由加里母女离开龟之汤的时候，里子的守灵仪式似乎还没有结束。矶川警部接到报告后非常重视，立刻指示对由加里府邸实施警戒。

由加里为其户籍上的父母别所蓼太夫妇新建的房子就在环绕鬼首村的山丘稍高处，除了住在前面的辰藏一家的破房子之外，五十米以内再无人家，周围全是葡萄地。

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赶到能俯瞰由加里府邸的葡萄地里的指挥岗位时，是十点十五左右。站在那里往下面一看，只见对面约三百米处有个地方在影影绰绰地发着光，似乎是上一次从秤匠葡萄酒酿造工厂前面望见的蓄水池。蓄水池周围堤坝环绕，那一带也没有一户人家。

十点半左右，樱村方向出现了自行车灯和手电筒的光，大概是里子的守灵仪式结束，客人正离去。那些灯光还没到由加里府邸附近，就在途中钻进各自的巷道和门内消失了。给这些客人殿后、最后一个回家的则是辰藏。

辰藏所骑的自行车车灯东倒西歪，晃晃悠悠地从昏暗的村道爬上来，他还不时用嘶哑的声音扯上两嗓子，或是不着调地唱上几句，所以一下就知道是他了。辰藏来到自家的门前，骂骂咧咧地叫起老婆。放下自行车，他又摇摇晃晃地爬上坡，穿过葡萄地下面来到由加里家后院。

“喂，春江，你给我起来，我有话要跟你说，你给我起来。”

说着他在房子周围绕了两三圈。里面自然没有回应。事实上，稍早前由加里府邸里的灯还亮着，可当辰藏那跑调的歌声从远处传来后，灯立刻就灭了。看来是怕了这辰藏了。

“臭娘儿们，装睡是不是？我看得真真的，刚才还亮着灯呢。不起来是吧？再不起来，我就一把火把你这老狐狸熏出来。”

“他爸，他爸！”大概是辰藏的妻子从葡萄地的下面发出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快别在这儿丢人了，有话明天再说。你看，你把孩子都吓醒了。”

坡下的破房子里果然传来了孩子焦灼的哭声。辰藏大概也退缩了，只听他说道：“今晚就先饶了你。但明天你想回东京我可不答应。不信你试试，你看看我敢不敢控告你们就是凶手。”

辰藏发着酒疯踉踉跄跄地返回坡下的破房子后，似乎又冲妻子叫嚷了一阵子。声音平静下来后不久，婴儿的哭声也停了，灯也灭了，看来辰藏也昏昏沉沉地睡了。

金田一耕助看看手腕上的夜光表，正好是十一点半。

如果凶手要行动，估计会在此后的半小时到一小时之间。搜山的人们恐怕也不会彻夜瞎碰乱撞地搜吧。说不定到了十二点左右就会收兵，陆陆续续地下山。凶手肯定会在这以前下手。

尽管警方是在这种设想下一直警戒，而且还有五人在监视，可那五人还是让凶手轻易钻了空子。事后想来，凶手极有可能就是趁辰藏大放厥词的时候轻松地溜进由加里府邸的。

前文已述，当时，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就潜伏在由加里府邸上方的葡萄地里，立花警部补和山本则潜伏在门内两侧的绿化带里。虽说是门，可由于在乡下，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并没有门扉，所以那里通常被视为最危险的地方。而乾当时应该在警戒着辰藏爬上来的葡萄地一带。

所以，这么一来就产生了一个死角，即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潜伏位置的下方。那里建着一间巨大的仓库，屋檐跟正房几乎紧挨着，所以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根本就看不到屋顶下的动静。恐怕凶手就是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被辰藏吸引的空当，穿过后面的葡萄地，溜进仓库下面等待机会。

辰藏家的灯熄灭后半小时，正好是深夜十二点，由加里府邸的人也刚刚入睡。突然，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音，由加里府邸的侧面竟亮了起来。一瞬间，仓库里起了火。

凶手究竟是一开始就蓄意要放火，还是受到了辰藏发酒疯的启发，事到如今已无从知晓。可无论如何，所有监视人员都没料到凶手居然会放火。

不过，凶手似乎并未察觉到这座房子已被置于严密的监视下，一听到四处响起的喊声，顿时就狼狈地跑进了坡下的葡萄地里。金田一耕助瞥见凶手的背影，立刻意识到那就是十日傍晚在仙人岭与他擦肩而过的老太婆。

灭火与追击凶手，金田一耕助当即选择了后者。

“警部，您留下来叫醒房中的人。我去追凶手……”

“起火了，起火了，快起来，快起来！”金田一耕助也一面连连喊着，一面挽起裤裙下摆，钻进葡萄地里。乾同时发起了行动，立花警部补却并未效仿，而是跟矶川警部和山本一起留下来救人，事后金田一耕助对此深表敬意。

凶手在葡萄地里钻来钻去，最终跳上了坡下的村道。凶手的腰已不再像弓那样弯着了。可是就奔跑的速度来说，无论如何也敌不上追击的二人。不久凶手眼前便出现了环绕蓄水池的堤坝。凶手似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过那道堤坝。

这时火已经烧到了正房，由加里府邸已化为一团火焰，四周被照得亮如白昼。

一瞬间，凶手那包着头、身穿条纹裤子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了堤坝上面，可立刻又像被砍倒的枯树一样从堤坝上滚落下去。金田一耕助和乾一前一后爬上堤坝，只见凶手已经陷入水量减少的蓄水池那深深的淤泥中，再也无法动弹。

打捞凶手是在大约一小时之后开始的。淤泥很深，不敢轻易靠近，只能等青年团的人搜山回来，而这时由加里府邸已经完全化为乌有。

由于连日天旱，所有东西都干透了，火势蔓延得出奇地快，再加上消防团的人也全都被赶去搜山了，参加灭火的人手严重不足。这件事也成了矶川警部自责的原因。不幸中的万幸是人畜都没有伤亡，火也只是在烧毁由加里府邸一家之后就被扑灭了。而由加里等人全都只穿着身上的衣服，形同裸体般跑了出来。毕竟还要抱着一个形同活死人般的松子婆婆，大家全都惦记着救出她，所以忘了抢救其他东西。

打捞凶手是在大家看到火势至多只会烧毁由加里府邸后才开始的。

前来参与打捞的数名青年团成员中有龟之汤的歌名雄。金田一耕助一看到他，顿时脸色大变。

“啊，歌名雄。”金田一耕助用哽咽的声音叫住他，“你到那边待着吧。这里有三四个人就足够了。”

“为什么，金田一先生？”

“为什么？因为火灾现场比这里更重要。毕竟那边打水不方便，多一个人手就能多救出点东西来。谁也不敢保证什么时候还会再着起来……”

“不，先生，我还是要留在这边。您要往那边派人请派别人好了。我要第一个看看杀死泰子、文子和里子的凶手究竟是谁……”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注视着歌名雄的脸，不久，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啊，是吗？那就随你吧。”

金田一耕助又动了动嘴唇，想要补充点什么，可他忽然改变主意转过脸，来到矶川警部背后。矶川警部正默默地听着两人的对话，可是在看到金田一耕助脸上浮出的痛苦神色后，他突然深吸了一口气，紧紧地握起双拳，连指甲都嵌进了手心里。

矶川警部大概一辈子也不愿再看到那种情形吧。

堤坝上火红的篝火在燃烧。旁边早就搭起了架子，看来是想借此用滑轮打捞凶手的尸体，否则谁也无法靠近栽倒在泥底的尸体，太危险了。

不久，被从滑轮上放下来的绳索一头就被歌名雄绑到了凶手的腰上。歌名雄从堤坝下用力向淤泥探出身子，胜平和五郎则在左右两边帮他按住腿。

“阿歌，没事吧？”

“没事没事，阿胜，五郎，你们好好帮我按着腿。”

“好嘞。”

身高臂长的歌名雄又使劲伸长手臂，把手探到淤泥下。在凶手的腰上结结实实地系了两个扣后，又试了试绳结，然后才说道：“好，阿胜，五郎，把我拉起来。”

“好，我也帮一把。”说着，立花警部补也下了堤坝，抱住身穿工作服的歌名雄的腰。

“可以了吗？一、二、三！”

当歌名雄被三人抱起并终于在堤坝上重新站起来时，额头的汗水早已像瀑布一样流个不停。

“好，负责滑轮的，拜托了。”

“好嘞。”

随着声音从堤坝上响起，滑轮开始转动，凶手终于被一点点地从泥中吊了起来。

“喂，再加一把劲儿。再加把劲儿，好不好？”五郎斥责着，“真可恶！”堤坝上的青年团也不由得加大了力气。

不久，伴随着扑哧一声，凶手弯曲的身体被从淤泥里一下子拽了出来，吊到了一米多高的空中。

“啊，等一下。”胜平一把抓住绳子说道，“喂，歌名雄，你和我都被这家伙害死了可爱的妹妹，我们就第一个看看这家伙的脸。五郎，你去找个地方用水把手巾沾湿一下。”

“慢着。我表妹的房子也还让这家伙烧了呢。”

从淤泥中被吊上来的凶手脸上全是泥巴，根本难辨长相。歌名雄用异样的眼神凝视着泥巴下面的那张脸，不久，五郎拿着打湿的手巾返了回来。

“阿歌，给你……咦，怎么了？你怎么哆嗦起来了……”

“五、五郎，给我手巾。”

胜平也咬牙切齿。

“啊！妈妈！妈妈！”

当胜平用颤抖的手把凶手脸上的泥巴擦掉一半的时候，歌名雄尖叫的声音让矶川警部一下从梦中惊醒过来。

“啊，警部，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听到一旁的招呼声，矶川警部回过头一看，发现金田一耕助正担忧地从旁边的床上探过身子。

这里是本多医生家的内厅，看来跟金田一耕助洗完澡后便沉沉睡去的矶川警部梦到了昨晚那可怕的一幕，被魇住了。

“啊，原来是做梦啊。”矶川警部长舒了一口气，用浴衣的袖子擦着额头的汗，说道，“啊，见笑了。”

警部苦笑一下，又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被滑轮吊起来的龟之汤老板娘沾满泥巴的脸，还有歌名雄悲痛欲绝的叫声，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是啊，没错。”金田一耕助也神色凝重地点着头，但为了鼓励对方，他立刻又微笑着说道，“不过，警部，我们终于睡了一个好觉啊。已经是晚上七点了，该起床了吧。”

两人于是从被窝里爬了起来。正匆匆忙忙地叠被子的时候，本多家的少夫人出现在走廊上。

“啊，您醒了？被子就请先放着吧。那个，金田一先生……”

“啊？”

“有个叫吉田让治的人从神户过来，好像是您要的东西找到了，给您送了过来。”

“啊，是吗，太好了，太好了……”

矶川警部望着金田一耕助兴奋的脸，问道：“那吉田让治是谁……”

“就是吉田顺吉的弟弟吉田良吉的长子。警部，我们就再努力努力，拿出干劲来吧。”

最后的惊愕

昭和三十年八月十七日八点，所有相关者都汇集到了本多医院的内厅里紧张地等待着，想听一听这次连环杀人案的真相。

在场的人中，警方有矶川警部、立花警部补，还有乾和加藤两名警官；其他相关人员则有仁礼嘉平及妹妹咲枝、别所春江与女儿千惠子，还有观察员身份的日下部是哉。后面三人昨晚只穿着身上的衣服从大火中跑出来，就临时向一子借了浴衣来穿。另外在场的老医生和金田一耕助就不用说了，本多医生则在龟之汤。

房间里摆着啤酒和下酒小菜，还有果汁和成盘的水蜜桃等，但似乎并不怎么受关注。大家现在并不饥渴，他们渴望的是讲话。大家正翘首以待，等待金田一耕助讲出真相。

“山本怎么这么慢……”

看到立花警部补频频看表，还焦急地咂着舌头，老医生问道：“山本……啊，对对，就是刚才去接由良家的警官吧？如果是这样，立花，我看恐怕是够呛了。”

“够呛……”

“啊，听说现在全村的人都知道泰子是恩田的女儿了。由良家颜面扫地，这阵子怎么敢露面？金田一先生，我看就赶紧开始吧……”

“那好吧，但由于我事先拜托了敏郎一些事情，等知道结果后……不过，到时候大家可以随便问。”

“哈哈，还真是小心啊。”老医生把笑脸朝向矶川警部，说道，“那就先不说这个了。矶川先生，我听我儿子说，龟之汤的老板娘在投蓄水池前还喝了点农药？”

“啊，是的，她大概是事先就想自行了断吧。”

“龟之汤的老板娘……那么和气的一个女人竟……”

这恐怕不只是老医生一人的感慨，而是所有在场的人乃至整个鬼首村的人的惊愕和感慨吧。

“先不说这些，金田一先生，”眼看话头就要开启，嘉平也往前凑了凑，说道，“我听胜平说，金田一先生似乎早就知道凶手是龟之汤的老板娘了。您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的呢？”

“啊，这个嘛……”金田一耕助有些害羞，挠着头顶的鸟窝说道，“对于这种案子，我想任何人都会隐约怀疑，比如说凶手会不会是那个人，又会不会是这个人之类。问题是这样的怀疑何时才能跟确定的事实联系起来。而这次的案子，若说隐约的怀疑，其实从泰子遇害后我就对老板娘起疑了。”

金田一耕助的话让满座的人一片哗然，立花警部补一下子脸红了，他正要开口说话时，却被矶川警部抢了先。

“可是，金田一先生，”警部说道，“你刚才说到了隐约怀疑，可你毕竟是眼光独到，所以我想问问你当时有什么根据吗？”

“啊，我是有根据的。”

“那能否给我们简单透露一下？我们到底忽略了什么？”

“说来惭愧，”金田一耕助苦笑一下，说道，“根据之一来自辰藏先生的话。关于泰子被杀的十三日当晚的事，辰藏先生是这么说的。他说七点左右自野外回来时从凳子瀑布前面穿过，顺便去秤匠葡萄酒酿造工厂喝了杯酸酒，然后在八点左右再次返回瀑布前面，却在那里发现了来时还没有的升和漏斗。而且据他事后回忆，他在上坡前往工厂的途中，好像看见一个手拿漏斗状东西的人跑进了六道辻附近的葡萄地里……”

“这些话我们也都听到了啊……”

“可是，让我们从凶手的角度再来思考这番话。为了给当夜的杀人行动做准备，凶手从工厂里偷出了升和漏斗，然后在下坡到六道辻的时候看到了辰藏先生的身影，于是逃进了葡萄地。当时，我想凶手肯定已发现那人就是辰藏先生。可尽管如此，凶手为什么仍要做这种傻事，要把升和漏斗留在瀑布潭让辰藏先生拿走呢？凶手会不会以为辰藏先生是要从工厂下到樱村那边去呢？对于山体滑坡导致从工厂到樱村的路已经不通的情况，凶手或许并不知情……可是，那山体滑坡从樱佛堂的前面是完全能看到的。因而，凶手并不是从樱村到这一带之间的住户。而且，由于樱村在行政村中最靠边，如果再往前，住户就只有放庵先生和龟之汤了。”

大家鸦雀无声地听着。本多老医生连连点头，说道：“原来如此，听你一说倒真是这样，可你又是凭借什么从两人当中确定凶手就是龟之汤的里佳呢？”

“啊，这是从里子的态度看出来的。”

“里子的态度……”

“众所周知，在此之前里子绝不让人看到她的肌肤。可是从案发后第二天起，她毅然扔掉了头巾和手套。要让那么一个花季姑娘下如此重大的决心，必须有重大的理由才行，于是我试着将其跟前一夜的杀人案联系起来思考。”

“这么说，金田一先生，”立花焦急地从旁插进一句，“您是说里子已经知道了杀害泰子的凶手是谁？”

“……我想是的。里子恐怕是这样理解的：她觉得自己生得丑陋，而且过于在意这一点，致使母亲对美丽的泰子产生了忌妒。如果是这样，那她也用不着再在乎什么美丑了，她就算是丑陋也仍是幸福的，所以请母亲不要再犯错误了……这也可以说是可怜的里子做出的唯一抵抗吧。”

“这么说，金田一先生，”矶川警部也探出身子说道，“你是说，那天晚上，里子、阿干跟泰子和里佳擦肩而过的时候，里子就已经察觉到那老太婆就是自己的母亲……”

“不，警部，若当时就察觉了，里子恐怕就不会去阵屋旧址了。”

“那究竟是什么时候……”

“啊，我想那山体滑坡就是凶手犯下的一个致命错误，正因如此事先准备好的升和漏斗才会被辰藏先生拿去。因此，凶手只得在杀死泰子后再一次去工厂偷升和漏斗。这样一来，在时间上就超出了凶手的预计，而同时泰子的失踪又被过早地发现，导致里子回家的时间比计划提前了。里子极可能先凶手一步回到家，然后，恐怕就在仓库里目击到了打扮奇怪的母亲骑自行车从后面悄悄回来的情形。”

金田一耕助解释道，里子当时大概还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而当第二天她得知真相的时候，无疑就下了决心，把头巾和手套全都扔掉。

“我隐约怀疑的就是以上两点，虽然我很早就怀疑龟之汤的老板娘，却一点儿也弄不清动机。她总不会为了让儿子娶文子就把泰子杀死吧。可还没等我说出这些的时候，就发生了这种大事……在这一点上我实在是抱歉。”

当金田一耕助怅然点头致歉的时候，立花警部补从一旁凑过来说道：“啊，这并不是您的责任。可是先生，这个案子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呢？如果说里佳盯上的泰子、文子和由加里，这三人全都是恩田的孩子，那对她来说就全是杀夫仇人的女儿了。仇人的女儿每个都是美女，而自己的女儿却因果报应生得那么丑。因此，她平日里就忌妒不已，再加上由良家和仁礼家也不知是否知道这一点，竟把仇人的女儿塞给自己的儿子做媳妇，于是她忍无可忍，火冒三丈，是这样吗？”

立花警部补的语气犹如抬杠一般，非常不和气。

金田一耕助十分困扰。“啊，这件事嘛……关于立花先生刚才所说的里佳的作案动机……”

金田一耕助正要继续说下去时，山本回来了。

“抱歉我回来得迟了。由良家说不方便，谁也不能出席。还有，金田一先生……由良家的主人托我把这个交给您……”

说着，山本拿出一封信递了过来，立花警部补见状，顿时好奇地瞪大了眼睛。

“山本，那是什么？”

“啊，金田一先生先前托我带过信，这是回信……”

金田一耕助打开信读了一下，然后立刻原封不动地装回信封，说道：“立花先生，有关这封信的事咱们待会儿再说。事实上，老先生……”

“哦？”

“对我来说，如果有可能，我是真希望由良家的夫人也能出席。我还带来了一样东西，想请她跟咲枝夫人和春江夫人一起鉴定。并且想请三位夫人在仔细看完这东西后，再就这次的案子跟大家讨论一下。可顺序已经弄反了，立花警部补似乎对里佳的动机也不理解。所以，老先生……”

“请说。”

“请您也跟咲枝夫人和春江夫人一起来做一下鉴定人吧。”

“鉴定？鉴定什么？”

“啊，是照片。因为正好有三张。”说着，金田一耕助从一旁的纸夹中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然后从中取出三张明信片大小的照片，分发给三人，“请仔细看一下照片上的人。虽然没有留胡子，但请大家将其当作鼻子下面留有胡子的样子来鉴定一下……”

三人好奇地把目光落在照片上。一瞬间，咲枝忽然从喉咙深处发出笛子走调般的尖叫，春江也同样神色大变，脸上眼看着就没了血色。

“咲枝，怎、怎么了？”

“夫、夫人，你认识照片上的人？”

嘉平和日下部是哉惊讶地从一旁看了看照片，震惊得全都说不出话来。

代替两人回答的老医生声音也激动得发抖。“金、金田一先生！你是从哪里弄到这种照片的？这、这不是恩田几三吗？”

恩田几三！就算现场有烈性炸药爆炸，恐怕也无法产生比这更大的冲击波吧。嘉平从咲枝手里夺过照片，日下部是哉和大空由加里则条件反射般凝视着春江手里的照片。矶川警部等警方人员忽地全站了起来，仿佛恩田几三本人就出现在了眼前。

三张照片都是胸部以上的半身照，因此面部轮廓十分清晰。一张是西服照，一张是日本礼服照，一张是浴衣照。鼻子下面没有胡须，那戴着无框眼镜的脸孔却立体有型。照片多少有点儿褪色，却难掩其英俊。

“金、金田一先生！”

“啊，警部，请稍等一下。请先让大家好好确认一下再说。咲枝夫人，您觉得照片上的人是谁？”

“完全就是老医生刚才所说的那个人……”说到这里，咲枝当场哭倒在地。

“春江夫人，那您的意见是……”

“啊，的确是千惠子的父亲。绝对不会有错。”春江并没有哭，可眼睛却湿润了，嘴唇在剧烈地颤抖。

“金、金田一先生。”警部的额头上挑起两根青筋，犹如长了角一样，“这、这照片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是在神户M报社的调查部发现的，是吉田顺吉的弟弟良吉的长子让治刚从神户送来的。”

“恩田的照片在报社里？”立花警部补仍一脸半信半疑的神色。

“是的。只不过，这并非作为恩田几三的照片，而是作为昭和初期神户当红电影解说员青柳史郎的照片被保存下来的。”

金田一耕助的臆测

一般来说，在经历了强烈的兴奋和冲击后，接踵而来的必然是空虚的虚脱感和精神上的松弛，而现在支配着本多医院内厅的正是这样的气氛。

让大家震撼的三张照片就摆在眼前。据金田一耕助解释，照片上的人就是昭和初年关西的当红无声电影解说员青柳史郎，即龟之汤的源治郎。源治郎被害时才二十八岁，可这些照片每一张都展露着一名头牌解说员的派头，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成得多。如果鼻子下面再蓄上胡须，看上去简直有三十四五岁。

不用说，这三张照片的出现让现场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骚乱。所有人无不激动和狂热，现场一片哗然。可不久话茬中断后，众人又陷入了茫然的沉默。

恩田几三就是龟之汤的源治郎，通过以上三张照片这一点似乎已成为不争的事实。原来距今二十三年前，龟之汤的源治郎在一人分饰两个角色。因此，源治郎从这世上消失的同时，恩田几三当然也就完全消失了。啊，这是一个多么令人震惊的事实！

内厅鸦雀无声，夹杂在电风扇旋转的声音中传来的是咲枝、春江和由加里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人们眼前的迷雾终于散开，此前的一个个疑问顿时迎刃而解。啊，原来当时是这么回事啊，那件事原来是这个意思啊。咲枝和春江想起过去种种，正因如此，感慨自然也就格外深了。

“厉害，真是厉害！”嘴里感叹不已的则是回来的本多医生。

“啊，金田一先生，佩服佩服。”

不一会儿，立花警部补也当着金田一耕助的面颇具绅士风度地脱帽致敬。

“这么说，源治郎一人分饰两角已经是毫无疑问了。那么，昭和七年案件的凶手到底是谁？”

“这个啊，立花，那不是明摆着吗，除了里佳之外还能有谁？”矶川警部的声音犹如呻吟。

“对对对，而且，放庵会不会早就知道这件事呢？”边说边往前挪挪膝盖的是嘉平。

“我想是的，因此才会让彩球歌里的字句活起来。”

“让彩球歌里的字句活起来……”

“啊，就是‘姑娘求来了，多嘴的村长却到处说，说得太过了，就被用村长杀手放倒了’……”

“这么说，金田一先生，放庵果然也是被杀了？”

“立花先生，非常抱歉。正因为我提出了多余的疑问，才打乱了你们的调查计划。最先掉进里佳所设的圈套的，其实就是我金田一耕助啊。”

“凶手所设的圈套……”

“啊，立花，”这时，老医生伸出双手表示制止，“大家若是总这样七嘴八舌，那什么时候才是个头。矶川先生，我们就先让金田一先生把昭和七年的案子从头到尾讲一讲吧。”

没有一个人反对老医生的提议。

“那我就来说一说，但到目前为止所有一切都还只是臆测而已，如果大家不介意……”

大家都没有异议。

“那我就大胆地来臆测一下。当然，也不能光我一个人说，请大家也都多多发言吧。我们一起来开个讨论会，好不好？”

大家也没有异议。

“既然这样……”金田一耕助便有些口吃地讲了起来，“自称恩田几三的人第一次出现在这个村子是在昭和六年年底。如果从电影的角度来看，昭和六年其实是极其重要的一年。有声电影的制作渐入佳境，从事电影解说员一职的人们开始对前途感到不安也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候。这一点恐怕日下部先生等人也十分清楚……”

“对对对。”日下部是哉也回忆起来一样，说道，“我记得，在东京，各位电影解说员被掐断最后一线生机就是在昭和八年的春天，所以昭和六年到昭和七年这段时间是电影解说员们产生动摇的时代。”

“是的，因此，源治郎也对前途感到不安，为了糊口被迫改行。他不知出于什么机缘干上了丝缎中介的工作。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将其带到自己的故土。当时，源治郎竭力隐藏了自己的身份。关于此事，老先生和嘉平先生是怎么想的？”

“那是当然了。若是以龟之汤儿子的身份来，村里有谁会相信他？嘉平当家的，你觉得呢？”

“正如老先生所说，如果以龟之汤儿子的身份，且不说村里人如何，光是由良家就不会拿他当回事……”

“他已经是如此相貌堂堂，就不可能再挑明自己是龟之汤的儿子，让自己陷入窘境。金田一先生，农村就是这样，战前更是严重。”

“可是，就算本人隐瞒了身份，”乾从一旁插话道，“村里竟没有一人察觉到真相，这也太难以置信了吧？”

“可是，乾，这种难以置信的事却是实实在在发生了啊。”矶川警部接过话茬说道，“现在想来，若是源治郎，这一点还是能够做到的。因为他小学毕业后立刻离开了村子，而在十四年后重返村子前，村里人全都忘记了他的存在。而且，那个曾经沉默寡言、没人关注的小孩，现在居然摇身一变成了一位堂堂的绅士老爷，带着口若悬河的好口才返回了老家，谁也不会想到他就是龟之汤的儿子。就说眼前，咱们的老先生在看到照片的第一眼时都说那就是恩田几三，却并没有发现那就是龟之汤的次子。正如本多医生刚才所说，金田一先生实在是厉害啊。”

矶川警部无限感慨道：“啊，金田一先生，请恕我说了这么多。请继续讲吧。”

“好……源治郎带着恩田几三这个假名来到了这村子，然后就巴结起村里的第一大户由良家的家主和夫人来。至于源治郎是通过什么门路来到由良家的，这个问题就不重要了。总之，由良夫妇二人全都被源治郎的花言巧语骗了过去。在此我要先为由加里辩解一下，我想，源治郎也并没有打算一开始就骗人。警部也曾说过，当时他真的是想把一项农村副业作为赚钱的事业带到村里来。可尽管如此他仍隐瞒了身份，因为正如老先生和嘉平先生刚才指出的那样，源治郎似乎带着一种贱民意识，带着一种自卑感。而我在想，会不会正是由于这种心理才致使他跟敦子夫人，还有当时仁礼家的女儿，也就是咲枝夫人发生了关系呢？”

“金田一先生，这又是什么意思？”嘉平惊讶地问道，“你说源治郎的自卑感致使他跟敦子夫人和咲枝发生了关系……”

“啊，金田一先生的意思是……”看到金田一耕助面带犹豫，老医生便接道，“源治郎从幼年起就被当作贱民来看待，一直抱有很深的自卑感。可是，当他以恩田的假名来到村里时，不知情的由良家却对他百般巴结，于是他稍加诱惑便征服了敦子夫人。这可是村里最有势力的人家的妻子。接着源治郎就想再勾引另一大户仁礼家的爱女试试，于是又把黑手伸向了咲枝夫人……金田一先生想说的是，源治郎之所以要跟由良家的夫人和仁礼家的女儿发生关系，会不会是出于复仇心理……金田一先生，是这个意思吧？”

“啊，实在是不好意思，老先生。讲这种事情对咲枝夫人是很失礼的……”

“不，先生，您也不用顾忌这么多。我看干脆就趁着这机会把一切都挑明吧，因此请不要拘束，把所有真相都说出来。”

尽管咲枝在用手绢擦拭眼睛，可似乎并不害怕，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如此说来，那他就不是只对这两家复仇，而是针对整个村子，只是复仇的矛头偏巧正好指向敦子夫人和咲枝而已。”

“不，这不只是复仇，更是色胆包天。我这里有一份有关青柳史郎的报社调查资料，上面显示他似乎是个大色鬼，玩弄女人似乎从未间断过。所以，他的色心也是一个重要方面……”

“你的意思是说，在勾引村里最有势力的由良家的夫人和仁礼家的女儿并玩弄她们一事上，那种复仇心理也起了很大作用？啊，这倒也有可能，毕竟他以前所受的歧视那么严重。”

“啊，我看这些就先放到一边吧，”这时，日下部是哉从旁插了进来，说道，“那在场的春江夫人又如何呢？她难道也是复仇的牺牲品之一吗？”

“不，我想恩田唯独对春江夫人的爱情有可能是真的。并且，我认为这极可能就是昭和七年的那起案子发生的原因。警部，您怎么看？”

“啊，听你这么一说倒也是……”矶川警部一脸茫然地低声说道。

“金田一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这件事我看还是由警部来讲讲吧。警部，请吧。”

“那个，日下部先生，”矶川警部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说道，“据里佳说，源治郎本打算把老婆孩子安顿到龟之汤后，自己先一个人去中国东北。可是据春江夫人说，恩田和她约好要一起私奔去中国。是吧，春江夫人？”

“是的。”由于话题忽然转移到了自己身上，春江那毫无血色的脸僵硬起来。由加里则眼睛里闪着光。

“只要比较一下这两人的话，我们就不难发现，源治郎是不是早就打算把里佳和歌名雄安顿在龟之汤后，自己再跟春江夫人一起飞赴中国呢？只是因故被里佳察觉了而已……是这样吧，金田一先生？”

“是的。”

“如此一来，金田一先生，”从一旁凑过来的是本多医生，“您的意思是说，源治郎带着老婆孩子撤回龟之汤后，仍然在一人分饰两角？”

“啊，关于这件事我倒想问一下春江夫人，您对此有没有想到一些细节？”

“听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了很多……比如在案发前一个月他剃掉了胡子……还说去中国东北地区要从头再来，要是留胡子让人觉得很嚣张可就不好了，等等……”

“啊，本多医生，”嘉平也深有感慨地说道，“恩田被杀的地点是放庵的偏房。那房子的旧址就是现在的村公所，距离龟之汤差不多有四公里远。所以，源治郎若想一人分饰恩田和源治郎两个角色，倒也不是不可能。恩田只是偶尔现身在这个村子里，并且源治郎也因为要去中国忙得不可开交，如此一来，若想离开龟之汤一两个晚上，借口倒也有的是。并且，金田一先生……我刚才忽然想了起来，恩田从未去过樱村。我当时还以为他是害怕被我家里人看见，现在想来，正是因为那里离他老家近，才无法踏足吧。”

当拨云见日重新审视后，人们回忆起的细节居然有这么多。

老医生大概也回忆起当时的情形来了，神色凝重地倒吸了一口气，说道：“这么说，金田一先生，就是在源治郎变成恩田、出现在放庵偏房里的时候，里佳闯了进来……”

“恐怕是这样吧。虽然源治郎并未打算从一开始就蓄意欺骗，可受美国经济危机的影响，事与愿违。而且电影解说员的职业也越发不行了。于是他近乎自暴自弃，打算把老婆孩子安顿在老家后，带着情人飞赴新天地。所以当时，如果让恩田消失了就没事了，可他却想在出发前再捞点钱，而这一点正是一个错误。”

“结果这一点就被里佳发现了……”

“啊，仁礼当家的，这只是我个人的臆测而已，但我觉得，说不定是村长提醒里佳的呢。”

“啊！”大家顿时一齐惊叫起来。

“对对，没错，一定是这样。村长一直把偏房借给恩田住，所以一定知道恩田的秘密。嗯，嗯，那然后……”

“啊……在这里我想请大家一起来回忆一下，那个案子恐怕并不是早有预谋的，因为凶器是现场的斧子。因此我想特意为里佳辩解一下，里佳当时正怀着孕，而且还要在陌生的他乡受第一次见面的公婆照顾，所以心中非常不安。当然，我觉得她的心理状态肯定也非常不稳定。再加上她早就对丈夫拈花惹草的事头疼不已，所以，就算是所有情绪让她瞬间爆发怒火中烧，她也仍令人同情。啊，春江夫人，”金田一耕助慌忙补充道，“我这么说并不是在责备您。我想说的是，昭和七年的案子很有可能是冲动导致的犯罪。因此，在一时冲动的驱使下杀死丈夫的里佳，就算再怎么聪明，也没有智慧去耍那种把戏蒙混调查人员。”

“明白了，金田一先生。”警部连连点头道，“也就是说，把被害人弄得面目全非，巧妙地利用源治郎一人分饰的两角来蒙混我们，这都是村长给她出的主意，是吗？”

“怪不得，正因为握有这种秘密，放庵这家伙才可以一直敲诈龟之汤的老板娘吧。”

看到立花警部补义愤填膺的样子，老医生皱起眉毛追问道：“敲诈……矶川先生，你们有事实依据吗？”

矶川警部把放庵生活费来源不明的秘密讲出来后，老医生惊讶万分。

“立花，虽然我对放庵这个人也不是很喜欢，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好歹也算是多多罗家的后裔，这点自尊心还是有的吧。他绝对不可能是那种乘人之危、敲诈勒索的人。嘉平当家的，你怎么看呢？”

“老先生所说没错，就算村长的生活费是龟之汤出的，那也不是村长敲诈，而是里佳主动送给他的。从村长的秉性来说，接受像龟之汤这种人家的恩惠肯定会让他寝食难安。”

“没错，立花，虽然这从结果上来看是一样的……”

“啊，明白了。”矶川警部也点点头，说道，“那么，各位，有关昭和七年的案子现在已大致弄明白了。接下来，我们就请金田一先生把最近的案子再给大家讲讲吧。”

大家当然没有任何异议。

“金田一先生，请先来一口。”

“啊，谢谢。”金田一耕助接过本多医生斟满的啤酒杯，说道，“那么，我们就同样参照大家的意见，以讨论会的形式来进行吧。关于这一点，立花先生……”

“呃……”

“恩田和源治郎是同一人的事你也已经知道了，所以接下来，我想请你根据这些事实，再思考一下里佳的动机。”

“啊，惭愧啊，金田一先生，实在是惭愧啊。”立花警部补不住地挠头，可仍高兴地向前凑了凑，说道，“我想事情应该是这样的：如果恩田几三事后什么都没有留下，这次的案子也就不会发生了。可是，也不知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恩田竟在三个女人的肚子里分别留下了孩子。而另一方面，原配妻子里佳也怀上了身孕。于是在案发后第二年，四个女人一齐生下了孩子，而且还不约而同地全是女孩，而这成了这次案件的一个间接原因。”

“对对对，没错。”老医生用力点着头，说道，“关于里佳的杀人动机，立花先生刚才说里佳的女儿由于因果报应生得那么丑，杀夫仇人的女儿却个个都相貌出众，而事实却更严重。里佳作为正妻，女儿那么丑，而抢走丈夫的野女人生下的姑娘却全是美女。这件事始终刺激着里佳的神经。这……金田一先生，这大概也是里佳的动机之一吧。”

“不，老先生，岂止是动机之一，恐怕一切都源自这一点吧。请允许我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比如说，有好几只交配期的雄猫在共同追求一只雌猫，这里面总有雌猫讨厌的、不许其接近的雄猫，对吧？据说在这种情况下，雌猫一旦生出小猫，遭到拒绝的雄猫就会把小猫全都咬死。我觉得里佳的心理或许与此共通吧。所以，从心理上来讲，这种冲动是难以避免的。”

“原来如此。听你这么一解释，里佳还真是个可怜的女人啊。”矶川警部说道。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金田一耕助说得非常恳切，大家一时沉寂下来。

而立花警部补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这种伤感，说道：“这么说，里佳早就知道泰子、文子和由加里都是源治郎的女儿了？”

“是的，这个啊，立花先生，这三人都是恩田孩子的事，村长是知道的。而且，村长和里佳似乎还曾分享重大秘密。虽然并不清楚这事是什么时候挑明的，但他肯定提醒过里佳。尤其是里佳还有歌名雄这么个儿子。”

“立花先生，”嘉平的身体剧烈颤抖，“你刚才说我们都想把里佳仇人的女儿硬塞给歌名雄，事实上事情却更严重。虽说我们并不知情，可都在把歌名雄同父异母的妹妹硬塞给他啊。”

“是的，是这样的。”老医生也深深地叹息了一声，说道，“而且，里佳又无法指出来。因为她要想指出来就必须涉及昭和七年的秘密，而提到这件事无异于自投罗网。”

“里佳也是进退两难啊。”

正当本多医生喃喃自语的时候，房间一角忽然响起了剧烈的呜咽声。

原来是正用手绢擦着眼泪的咲枝。如果就那样毫不知情地让女儿和歌名雄结了婚，也实在是太残忍了。一想到母女俩的处境，她便再次痛感不幸降生的女儿多么可怜。

“是啊，所以我觉得，里佳真正的动机就是那种类似雄猫的心理，而最后引燃这怒火的则是两桩亲事和由加里的超强人气。”

“由加里的人气……”春江吓得连眼睛都在发抖。

“啊，夫人，里佳年轻的时候也曾在曲艺场表演过，所以我想她对艺人人气的向往恐怕更甚于常人吧，而且她死去的丈夫也是如此。可自己所生的女儿却是那样，相反丈夫情妇所生的女儿却更多地继承了父亲的天分……这恐怕让里佳十分焦虑。”

“啊，真是这样吗？”日下部是哉突然间发出怪叫，让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是这样的。而且，她也因此被逼入了必须杀死自己深爱的丈夫的境地……”

“啊，我明白了，金田一先生，”立花警部补重新坐正，说道，“这样一来里佳的动机也弄明白了。那接下来，希望您能给我们讲一讲这次犯罪的具体细节。”

“立花先生，这件事我们也一起讨论一下吧。我先为大家开个头……”说着，金田一耕助用啤酒润了润嗓子，“里佳究竟是从什么时候下的决心，这一点已是无从知道，可是由加里小姐在村里建了那样的豪宅，而另一方面，仁礼、由良两家又来提亲……那么里佳下定决心会不会就是在这些事叠加起来的时候呢？”

“对啊，这么说的确是所有事都赶到一块儿了。”嘉平眨着眼睛说道，他大概切身体会到了里佳的悲哀。

“是的。可另一方面，里佳肯定一直对村长都怀有戒心，因为村长掌握着她的死穴。据老先生和嘉平先生的说法，村长倒也不像是如此卑劣的人，但里佳恐怕始终无法安心。所以她肯定一直防备着村长，注意村长的言行。那本名叫《民间承传》的小册子和《鬼首村彩球歌考》的事她肯定都知道。并且，当她得知那彩球歌中所唱的三个姑娘竟跟抢走自己丈夫的三个女人所生的女儿出奇一致的时候，一定是感慨万千。恐怕就从那时候起，里佳就在潜意识里为这次的案件做准备了。”

“这倒是极有可能。”矶川警部呻吟般说道，“而且，在这种情况下她萌生了一个计划：先杀死村长，将其尸体隐藏起来，再把所有罪名转嫁给村长。”

“对对对，没错。而第一个掉进里佳圈套的就是我，事实上里佳早就看透了村长这个人。”

“你的意思是……”

“啊，刚才，老先生和嘉平先生的曾对村长涉嫌敲诈一说表示了坚决的反对，对吧？可是，当得知这次的杀人案是完全照着彩球歌一手导演的时候，大家都表露出了怀疑凶手就是村长的态度。也就是说，村长虽不是那种会卑劣地敲诈别人的人，可是像彩球歌杀人那样荒诞的事情，他倒未必做不出来。而这一点恐怕正是里佳的目标所在。可是……”金田一耕助忽然又意识到什么似的补充道，“我们老这样空讲也没完没了，所以，干脆就拿里佳所做的一件事作为例子具体分析一下吧。”

“好，最好是举一个例子。”

不用说，这不仅是立花警部补的希望，也是大家的希望。

“那我就举一个……首先，村长于去年五月前后搬到了吃人塘旁边去住，我想这恐怕是出于里佳欲将村长置于监视下的一种考虑吧。结果，在去年夏天前后，里佳就完成了一件堪称是这次杀人计划的准备行动的事情。”

“什么事情……”老医生不禁瞪大了眼睛。

“啊，去年夏天阿凛曾给村长寄了一封想复婚的信。这封信大概是在村长出门的时候被投递的吧，结果碰巧来此的里佳就冒领并藏匿了起来。里佳恐怕根本就没想到日后还能用上这封信。这里说的阿凛就是案发时村长的妻子。而正因如此，里佳恐怕也不希望阿凛回到村长身边。她把这封信藏起来后，今年春天阿凛的讣闻碰巧又在村长出门时被寄来，她只好又将其藏了起来。”

“也就是说，若是村长贸然去参加葬礼，得知有人将此前的信藏匿起来，那可就糟了，对吧？”

“是的，没错。”

“而且，里佳把去年搁置的信一直仔细地保存了下来，并将其重新封好后又若无其事地扔到那茅屋里，于是村长坚信这信是最近才来的。”

“是的，没错，立花先生，因为任何人在收到信的时候，都不会连邮戳的日期都要一一确认。”金田一耕助再次回忆起放庵当时那手舞足蹈的高兴模样来，心头不禁一阵发热。

“可是，金田一先生，您代写的回信后来又怎么样了？”

“啊，关于这件事我现在才想起来，那一天……就是我给放庵代笔的那一天，回到龟之汤后我就把阿凛要回来还有我代笔回信的事情告诉了阿干……所以，会不会是里佳从阿干那儿听说后立刻去了茅屋，寻了个借口把那封回信夺走了呢？”

“比如说我现在要去一趟村子，顺便就帮你寄出去吧之类。这种借口有的是。”

“可是，金田一先生，”本多医生从一旁往前挪了挪膝盖，说道，“里佳为什么非要扯上阿凛不可呢？难道这又是她玩的一个手段，想让一个奇怪的人物登场？”

“是的。同时也很可能是想让大家产生放庵是在一人分饰两角的怀疑吧。”

“对对对，没错。因为里佳在二十三年前的案件中就已经尝到了一人分饰两角的好处了。”

老医生感慨万千地点点头，嘉平也向前挪了挪膝盖说道：“还有一点，里佳会不会是在向金田一先生您挑战呢？就连我都知道您的大名，更何况她有过那种经历，所以从一开始肯定就已知道您是什么来头了。”

“仁礼当家的说得没错。当里佳变成阿凛，在十日傍晚来到村子的时候，她最初打招呼的对象就是金田一先生。这就是证据啊。”

“十日那天正好是由良家做法事，龟之汤老板娘也来帮忙了，照这么说，那她就是后来又绕到仙人岭，专门去静候金田一先生了。”

嘉平这一句话让所有都不寒而栗，金田一耕助就更不用说了。现场陷入短暂的沉默，这时，立花警部补忽然心血来潮，又对上一次金田一耕助所写的那十条产生了疑问。

“金田一先生，您在那十条的第八条中写道：放庵和那个假阿凛对坐了两小时以上，难道就没有发现她是假的？如果没发现那又是为什么？关于这一点，您如何解释？”

“立花先生，”金田一耕助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说道，“我在那十条的最后曾写到过山椒鱼的事情，对吧？那丑陋的动物就是对这疑问的解答啊。”

“您的意思是……”

“啊，这件事是我听了吉田顺吉遗孀的话后才弄明白的。她说放庵近年来一到夏天视力就总是不好，患上了夜盲症……”

“啊！”

大家顿时发出惊讶的喊声。这也难怪，即使是作为一个一辈子都我行我素的浪荡子的结局，这事实也实在是太过凄惨。

“立花先生，仅凭这一件事，也能明白放庵是不会做出那种欺诈之事的。对于里佳微薄的帮扶，他已经非常满足了，不可能再提出非分要求。他把自己一到夏天就会患上夜盲症并深感困扰的事写信告诉了吉田的遗孀，但喜欢时髦的他却一直对村里人隐瞒此事。”

“而这件事只有里佳一个人知道！”立花警部补严厉的声音让大家面面相觑。

矶川警部也叹了口气，说道：“明白了，金田一先生，放庵为和阿凛重温旧好，就想用山椒鱼来提前补充精力……”

对于放庵这令人心酸的努力，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在那场电闪雷鸣的大雷雨中，在远离人烟的吃人塘旁边，一幅凄惨至极的场面在一个夜盲症老人和假扮成老婆婆的里佳之间上演。一想到这些，大家便感到不寒而栗。而且，想来那惨剧也正是这起彩球歌杀人案的开端。

“金田一先生，那您认为里佳究竟是如何处置尸体的？”

“这个嘛，身为女人，她不可能把尸体运到远处，所以应该会将其沉到那池塘里，这一点我开始是这么想的。但听说当地有一种叫独轮车的便利工具，对吧？如果利用这个，把尸体搬运到很远的地方倒也不是不可能。所以，吃人塘我们当然还得接着搜，可其他地方也请搜一下。这件事我看就别指望我了，还是仰仗对村里的环境更熟悉的各位吧。”

“啊，立花先生，这个咱们待会儿再商量。听金田一先生这么一说，我倒是也想起一处地方来。不过，没想到村长竟是夜盲。”嘉平恍然大悟般眨着眼睛，接着却忽然改变念头似的问道，“如此一来村长的事情就已经弄清楚了，请把泰子的事再给我们讲讲吧。泰子又为什么会轻易上钩呢？”

“啊，对对对，立花先生，把泰子骗出去的那封信……”

“啊，我一直带在身边呢。”

“是吗？那就请拿给大家看看吧。”

于是，立花警部补便拿出一封信，是用毛笔写的，字体抖动得相当厉害。为谨慎起见，这里就再次把信的内容给大家看一下：

泰子小姐，如果你想知道你父亲死亡时的秘密，请于今晚九点到樱佛堂后面来一趟。我要告诉你一个重大秘密。

放庵

“立花先生，最初看到这封信时，我也以为里面的父亲指的就是卯太郎先生。可、可是，当我从老医生那里听说卯太郎临死前根本就没有任何秘密，而次日晚上我又从嘉平先生那里听说泰子很可能就是恩田的孩子时，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这里的父亲指的并不是卯太郎，而很可能就是恩田。因此我猜测这封信或许还会有一两页前言之类的东西。所以我刚才就请山本去这封信的发现人敏郎那儿一趟加以确认。如果这封信还有前言，我希望能诚实地公开。”

“啊，原来你就是在等这回音啊。那山本受托带回来的是……”

“是这样的，据说原物破损严重，幸好敏郎还记着当时的字句，于是抄了一份带了过来。立花先生，就请您来读一下吧。”

立花警部补瞥了一眼信，低声呻吟了一声后，就朗朗读了起来。“拜启：我想你大概已经隐约知道了吧，你并不是卯太郎的女儿。你父亲是自昭和七年以来便已失踪的一个名叫恩田几三的人。你的母亲与他通奸，生下了你。表面上你父亲是失踪了，而事实上他却已经死了。所以……”读到这里，立花警部补说道，“啊，接下来就是‘如果你想知道你父亲……’那一部分了。为了家族的颜面，敏郎果然把最重要的部分藏匿了。”

“这么说来，老先生，”矶川警部晃着粗短的脖子说道，“从泰子轻易上当的情形来看，原来，泰子并不是卯太郎女儿的事情，由良家早就知道了啊。”

“啊……”老医生也神情凝重地说道，“这件事啊，矶川先生，这毕竟是别人家的秘密，我从未跟任何人说起过，而卯太郎因此而去世的事情我也同样没告诉过任何人。我听卯太郎说起过，虽然当时是半信半疑，可后来那寡妇跟嘉平当家的也一度往来过密，对吧？嘉平当家的，这件事金田一先生和警部……”

“啊，上一次我已经把这件后悔的事情向他们坦白了。因此我忽然想起，难道是卯太郎先生在那方面不行……因为有一次敦子不小心说漏嘴提到过这件事。”

嘉平也板着脸，说道：“这么说，这封信就是里佳的笔迹了？”

“啊，老先生，您是第一个猜到这件事的啊。”

“哎，我……”

“有一次，当我问老先生放庵能不能用右手写这种信时，您当时就说用右手写哪有左手写得快。所以我想，这封信恐怕就是里佳用左手写的。不信请各位用左手写写试试，肯定会抖得厉害。”

“啊，原来如此。”

大家再次把目光落到那抖得厉害的文字上。

“金田一先生，这样一来泰子的事情算是弄清楚了，可我家文子又是怎么回事呢？她究竟是用什么借口让文子轻易上钩的？”

“这件事啊，嘉平先生，恐怕就是在泰子的守灵仪式之后吧，说不定还借用了歌名雄的名义呢。比如说与歌名雄结为夫妇啦，歌名雄在工厂里等她之类。”

“啊，明白了。原来，文子虽然没有说出口，心里还是非常爱慕歌名雄的。因此仁礼家为怜惜女儿，明知是横刀夺爱，还是硬去提亲了。那么，那秤和茧形年糕球也是里佳让文子带去的吗？”

“恐怕是吧。我想文子肯定也觉得很奇怪，可是既然对方有这种要求，大概就有什么理由吧，于是她就信以为真了。”

“这个先打住，那天晚上，听说由良家的仓库上映着老太婆的影子，这又是……”

“哈哈，那肯定是里佳所演的戏。只要用手电筒和剪影画一照，蒙骗一个胆小的小姑娘还不是小菜一碟。”

“原来如此。”矶川警部又摇摇粗短的脖子，说道，“那，最后的里子……”

“啊，这一点我想问问由加里……”金田一耕助说着回过头来。

“先生！”由加里眼里带着害怕的神色，几乎把手绢都撕裂了，说道，“难道说，里子是做了我的替身……”

“千惠子！”春江一愣，“居然有这种事……”

“是的。”

由加里突然决堤般痛哭起来，大家一愣，面面相觑。

“由加里，请给我们讲一讲。你想起了什么细节？”

“好的。抱歉。”由加里擦干眼泪后说道，“在给文子守灵的那天晚上，我跟里子曾离开过座位一会儿。当时，我们都把手提包放在了宴席上。过了一阵子后，当我回到原座无意间打开手提包时，发现里面竟有一个信封，还装着折好的信纸。我觉得奇怪，就拿给里子看，结果里子看了后很慌张，连说弄错了弄错了，那信是给她的，由于手提包是一样的，就错把信装到了我的包里……说着，里子把信一把抢了过去。那手提包是我从东京带来的同一款的礼物，而且我也不记得我有那种信，于是就相信了里子的话……”

“那信里肯定写着让你去一趟六道辻吧？”

“是的。”由加里泪眼蒙眬地把视线朝向那封骗走泰子的信，说道，“那封信用的也是这种信纸，字也是用毛笔写的。我刚打开了一半，里子就……”

“由加里，如果信里写着要告诉你有关你父亲恩田几三的事情，你会如何？”

“如果信里真这么说，我肯定不能不去，就算察觉是圈套……”

“毕竟都想了解父亲的事情，对吧？”

“是的。我从小就非常想了解父亲的事情，都不知道想过多少次了，哪怕是关于他的死亡的也无所谓。”

大家鸦雀无声地听着由加里再次加剧的呜咽。不久，老医生又感慨地低声说道：“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女儿心。泰子等人也是在这种心理下被骗出去的吧。”

大家默默点点头。

由加里忍住呜咽说道：“听您刚才一说，看来里子早就知道那个可怕的凶手就是自己的母亲。如果真是这样，这对里子来说是多么可怕多么悲哀的事啊。里子肯定是早就做好了死的心理准备……决心替我去死，才去了那六道辻。她从小就是那样的人。”

“那样的人……”

“我的意思是，她是一个和善而勇于牺牲的人。即使停战后我在这边的小学上学的时候，也只有里子一个人同情我。我们总是相互安慰。”

由加里说着又抽泣起来，但没人制止她。每一个久经世故的人都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最好让她哭个够，否则一定会憋出毛病来。

“原来是这样……金田一先生，那么，里佳让里子裸着身子的理由是什么呢？”等由加里的呜咽稍微变小后，立花警部补问道。

“立花，这是什么意思？”

“老先生，里子那天晚上穿的是丧服，由加里却是晚礼服。里子要想为由加里做替身，就必须脱掉丧服换上洋装才行。所以，里子一定是悄悄地返回了龟之汤，换上洋装后才去了六道辻。里佳把她杀死后才发现是里子，当然会非常震惊。可当时，由于里佳根本就不想让人觉得里子是在为由加里做替身，才会把洋装扒掉。金田一先生，您认为呢？”

“是的，我也赞成这种说法。”

“那么，里子的丧服后来怎么样了？”

“恐怕仍藏在龟之汤衣橱底下吧。照里佳的想法，大概想事后再把丧服拿出来给里子穿上，可惜恐怕是没有这机会了。”

“金田一先生，多谢。”立花警部补颇具绅士风度地在金田一耕助的面前鞠了一躬。

凝重的气氛笼罩着大家，人们都默默地陷入沉思。

尽管还对一些细节存有疑问，还有一些事情想问，可大家似乎都不愿打破沉默。这既是可怕的案子，也是凄惨的回忆。不过，最后才真相大白的龟之汤的里子那令人心酸的牺牲行为算是略微温暖了大家的心。

突然，有人打破了沉默，是立花警部补。“金田一先生……”

“请讲。”

“最后我还想问先生一件事情……”

“好的，什么事情？”

“您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发觉恩田几三和青池源治郎是同一个人的呢？”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就连一直在呜咽的由加里都不禁把手绢从眼睛上移开，注视着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这个问题，立花先生……”

“请讲。”

“我是在听警部等各位谈话的过程中，脑海里不知不觉地就出现了恩田几三这个人的形象。一个戴金边眼镜、留着胡须的风流男人，很有口才，虽然最终造成了欺诈结果，可还不至于是一个蓄谋欺诈的人，唯独在男女关系上却是放浪形骸……这样一个男人的印象出现在了我的脑子里。而另一方面，我还知道，来到这村子后遇害的源治郎曾经是个无声电影解说员，而且还红极一时。另外，歌名雄的堂堂相貌和里子的美貌……当然，我认为如果里子没有那红痣，也绝对会是个一流美女。”

“先生说得没错，正因如此大家才可怜她，同情她。”不知何时加入进来的本多家的少夫人一子也十分肯定地说。

“是的。所以，我想这对兄妹的父亲肯定也是一个相貌出众的男人，而就在我思考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间，恩田几三的形象就跟无声电影解说员青柳史郎的形象逐渐接近起来。我们都知道，以前的电影解说员中有很多大色狼，从里佳的语气中我们也能感受到她在这方面的痛苦。关于这一点，我想矶川警部也能感觉到吧？”

“当然。”矶川警部缩了缩粗脖子，有点儿惶恐。

“可是，对于这两个形象的接近，我有一种强烈的抵触感，那就是为什么村里的人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呢？十五日晚上，我从嘉平先生那儿听说，源治郎遇害前，村里谁也不知道他在神户竟是那么红的电影解说员，这种抵触感顿时消失了。我试探着向春江夫人询问恩田几三的身体特征，结果竟发现他跟昭和七年的遇害者非常一致，于是我想去神户确认一下。”

“也就是说，你去神户，目的并不只在于《民间承传》，寻找青柳史郎的照片才更重要？”

“是的。若是只为一本《民间承传》，吉田家又不是没有电话……青柳史郎的照片才是最重要的。”

金田一耕助点头致意后，大家再次陷入沉默。打破这沉默的是矶川警部爽朗的笑声。

“老先生啊老先生，本多老先生，”警部用醉酒般的声音说，“看看我们到底有多傻！您始终坚持那尸体就是源治郎，我则一直怀疑那是恩田。您为什么就不再多说一句‘你说得有道理，当然我也不会更改我的主张’？这样我们不就达成了恩田即源治郎的共识吗？”

“矶川先生，你可不能这么说。”老医生瞪大眼睛说道，“我要是有那种脑子，干吗还要在这穷乡僻壤当医生呢？”

“您恐怕早就到东京去开本多侦探事务所了吧？”

被嘉平这么一搅和，大家顿时哄堂大笑起来，就连咲枝、春江和由加里也都被逗得破涕为笑。

一度停歇的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已过了十二点……

尾声

我只是借给他临时一用啊

金田一先生的出现不仅让震惊冈山县乃至全日本的鬼首村彩球歌杀人案得以破获，就连困扰了我一辈子的昭和七年案件也被一举侦破，实在是众所公认的一大喜事。因此，在这里，我想把后来的事情也写一写。

昭和三十年八月十八日正午时分，我们发现了放庵即多多罗一义的尸体。是在秤匠家主人仁礼嘉平的启发下从村里的公共墓地里挖出来的。

而在此之前的八月七日，村里曾有一个名叫村崎锦的老婆婆去世，葬礼于八月九日下午三点举行。由于这一带除外乡人之外一般都是土葬，村崎锦也被葬进了公共墓地中先祖的墓地里。

举行葬礼的时候，龟之汤的里佳照例第一个赶到那里，她连墓地都去过，所以知道新近挖好的墓土质十分柔软。她恐怕还知道，即使再次将墓挖开也不会招致其他人的怀疑。还有，那墓地就在吃人塘边上，距离多多罗的茅屋大约一百米。

想来，正如金田一耕助指出的那样，里佳大概就是用独轮车把放庵的尸体运到那里的。

村崎家在十五日盂兰盆节那天扫过墓，当时虽然也发现墓地多少有点儿被损坏的迹象，可毕竟十日晚的大雷雨在各处都引发了山体滑坡，所以就怀疑损坏是大雷雨造成的，也没怎么在意。但从墓地的泥土并没有被翻搅过的痕迹这一点来看，埋葬放庵大概是在那场大雷雨到来之前，在九点左右结束的，这当然是金田一耕助的意见。因此，那场大雷雨在把泥土压实和消除独轮车痕迹方面无疑帮了凶手两个大忙。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残留在茅屋里的大蜡烛，这恐怕是里佳耍的把戏，想伪装成大雨袭来时放庵仍活着的假象。

再说说被挖出来的放庵。尸体浑身赤裸，跟村崎锦拥抱着躺在棺材里。放庵原本就是个小个子，尽管如此，一副棺材装两具尸体还是有些局促，因此当土被挖起来的时候，棺材盖还稍微有点儿上翘。不过，等时间流逝，尸体渐渐腐烂之后，说不定两具遗骨还能在棺材中惬意地拥抱……想来，一生拥有八个妻子的放庵即便在死后还要跟村崎锦“结婚”，这肯定会招致村崎家遗属的愤怒吧。

我们先不说这些，且说放庵的遗体虽然十分完好，但他纤瘦的脖子上那道清晰的勒痕还是不由得使人背过脸去。放庵不是被毒杀，而是被绞杀的。不过根据后来的解剖结果，放庵生前服用过大量剧毒生物碱洛贝林，即使不被勒死，也会中毒身亡。

想来，在放庵痛苦挣扎的时候，里佳害怕夜长梦多，索性把他勒死了。一个一生都逍遥快活的浪荡子最终落此下场，实在是有点儿残忍。

另外，在同一天，立花警部补一行还从龟之汤的衣箱里发现了里子的丧服。那分明是里子被害当晚所穿的，上面却一滴血迹一抹泥痕都没有，由此看来，里子果然是回家换上洋装之后又出去的。据女佣阿干说，里子曾有一条款式和晚礼服很相像的连衣裙，那条连衣裙却始终没有被发现。

不只是那条连衣裙，连放庵所穿的衣物也仍未被发现，这些恐怕早已被里佳偷偷烧掉了。

在本案中最受打击的当然要数歌名雄了。歌名雄一直都是个好青年，村里人没有不喜欢他的。可他的母亲无论是出于何种动机，都是一个杀了五人的凶手，歌名雄肯定会觉得无地自容，陷入深深的自责。

再添上一笔，就在我做这记录的现在，歌名雄仍未决定将来的路该怎么走，但对这名青年的歌喉比较欣赏的日下部是哉提议要把他培养成一名歌手。

八月二十四日下午，在金田一耕助的斡旋下，歌名雄和由加里第一次以同父异母兄妹的身份面对面。由加里所说的话让我终生难忘。

“哥哥，请允许我叫你一声哥哥。哥哥也知道，我从记事的时候起就一直作为一个杀人凶手的女儿活着，没脸见人，甚至还多次想到了死。哥哥，就连我这个女人都能熬过来，更不用说身为堂堂男子汉的哥哥了，你一定也能忍下来。请坚强起来。请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大概就是因为由加里这一番话，歌名雄把龟之汤托付给了亲戚，决心去东京发展。

在处理完这个案子后，我再次申请了休假。从八月底到九月中旬，我陪着金田一耕助在京都、大阪、大和和奈良连续玩了三星期左右。最后分手时是九月二十日，地点是京都站。

在各奔东西之前，我向金田一耕助深深行了一个礼，同时紧握着他的手说了这样一番话：“金田一先生，我已是把老骨头了，却是老骥伏枥，希望将来能有一天再次跟你携手共事，但像这次这样的案子就免了。我可不愿再碰到这种让人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悲惨案子了。”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盯着我的眼睛，突然凑到我的耳边悄悄说道：“失礼了，警部……您不会是一直爱着里佳吧？”

啊！当我大叫一声一个趔趄的时候，金田一耕助已跳上了开动的列车。

矶川常次郎
昭和三十年九月二十一日

目录

序章

第一章 寻人

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

第一桩杀人事件

美丽的使者

第二章 可疑的人

起程

浓茶尼姑

两位老媪

三酸图屏风

第二桩杀人事件

金田一耕助

自卑感

第三章 八墓明神

毫无意义的杀人

讨厌醋拌凉菜的人

英泉的旅行

毒茶

诡异的拜佛

第四章 第四位牺牲者

可怕的签

爱偷盗的尼姑

密道探险

典子的恋情

慎太郎的脸

久野叔叔的逃亡

故人

第五章 铠甲里面

金币三枚

第二次喝毒茶

洞窟里的怪物

丢失的金币

第六章 春代的激情

鬼火之渊

危机四伏

母亲的情书

在狐之穴

旧日书信

飞石之雨

在黑暗中穿梭

黑暗中的声音

第七章 回声之辻的惊悚一幕

小指之伤

慎太郎和美也子

黑暗中的激情

第八章 穷途末路

黄金雨

后事（一）

后事（二）

后事（三）

大团圆

序章

八墓村是鸟取县和冈山县交界处深山里的一个贫寒的小山村。

因为是在深山里，耕地自然很少，至多不过有一些十坪[1]或二十坪的水田零星分布在山中。再加上气候不好，收成不佳，不管怎样呼吁粮食增产，其出产的主食仅够勉强养活全村人口。

尽管如此，整个村子的生活却还算富裕，这是因为村民还有其他生计——烧炭和养牛。养牛是近两年才兴起的，烧炭从很久以前就是这个村子最主要的谋生之道了。

环绕着八墓村的山脉一直绵延至鸟取县，这些大山上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橡树、栎树和柞树，所以从来不缺烧炭用的木材。从古时候起，这个地方的栎木炭在整个关西地区就很有名。

至于养牛，虽然近两年才兴起，如今却已经成为村子里重要的生财之道，比烧炭还要赚钱。这个地方的牛统称千屋牛，无论是做耕牛还是做肉食牛都很适合。当附近的新见举行牛市的时候，全国的牛贩子都会慕名前来。

因此村里的每一户人家几乎都会养上五六头牛，不过这些牛并不属于饲养人所有，而是村民从村里的大户那里领来牛犊，养大后卖掉，再以一定比例同出资者分成。换言之，普通农村里那种地主和佃户的关系在这里也存在，即便是深山里的一个小村子，也存在着巨大的贫富差距。八墓村共有两家大户，一家姓田治见，一家姓野村。田治见家在村东头，被称作东屋。为示区分，村民们便把野村家称作西屋。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还是这个村子的名字——八墓村。

对于那些在这里出生、死亡，听着这个名字生活了一代又一代的人来说，也许早已不以为意。但那些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异乡人，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名字仿佛意味着某种所谓的可怕宿命。

的确如此。而且这个宿命发端于遥远的过去，足可追溯到距今三百八十余年的永禄[2]年间。

永禄九年七月六日，云州富田城主尼子义久向毛利元就投降，将月山城拱手让出。尼子义久麾下的一名贵族无法接受投降，这位年轻的武士率领七名近侍逃离了城池。据传，当时这八个人用三匹马驮载了三千两黄金，为的是日后能东山再起。他们翻山越岭，渡过湍急的河流，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抵达了这个小山村。

村民们十分爽快地收留了这八位落魄的武士。武士们也被这深山中质朴的民风所打动，心中踏实下来，便决定暂住在这里。他们化装成当地村民，开始从事烧炭的营生。

所幸这里是深山，作为藏身之处再合适不过。况且，若真是到了危急时刻，还有钟乳洞可作为绝佳的藏身之地。这一带的地层由石灰岩构成，若是下到山涧里，随处都能见到钟乳洞。据说其中还有深不见底的洞穴，就像八幡的灌木丛一样，从来没有人到达过幽深的洞穴底部。一旦追捕者追到这里，这些洞穴还可以作为最后的藏身之地。或许八位逃亡武士选定这个村子作为暂时的栖身之所，也是考虑到了这里的地形。

就这样过了半年有余，虽说是逃亡之人，日子倒也过得平安无事，也没有和村民起什么争执。

可是渐渐地，毛利一方的侦查越来越严格，终于有一天探子找到了这座深山里的小村庄。逃亡的大将毕竟是尼子一族中赫赫有名的年轻俊杰，若是让这种人活着，毛利家族必定后患无穷。

藏匿逃亡武士的村民们渐渐担心起自己的安危，毛利一方给出的悬赏金也令他们相当垂涎。比起悬赏金，他们更痴迷于那传说中用马运来的三千两黄金。只要把逃亡武士全部杀死，应该就没有人知道这三千两黄金的事了。就算毛利方面知道这件事，盘问黄金的下落，只要一口咬定“不知道、不清楚，从来没见过那种东西”，料想也能蒙混过关。

于是，村民们频繁聚在一起讨论，最终商定在某一天偷袭逃亡武士。那天，当所有的逃亡武士正聚在山里的烧炭小屋中烧炭之时，村民们包围了屋子，从三个方向点燃枯草放火，先断了他们的退路。接着，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挥舞着厚刃刀和竹枪，杀进了烧炭小屋。时逢乱世，即便是山野村民，也知晓战斗策略。

武士们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当时他们早已对村民深信不疑，所以这次袭击可谓晴天霹雳。遇袭的地方是山中的烧炭小屋，他们并没有准备刀枪，只好抄起身边的柴刀和斧头投入战斗。毕竟寡不敌众，他们了无胜算。不久，一个武士倒下了，第二个也倒下了……最后，八名武士尽数死在了这帮村民的手上，不能不让人扼腕叹息。

村民们砍下了八名武士的头颅，放火烧了烧炭小屋，一路高唱着凯歌返回了村子。传说八颗头颅上都是一副悔恨至极的恐怖神色，让人一见之下顿起寒战。尤其是那位年轻首领悔恨的面容格外恐怖。据说他的头被村民粗暴地切下，沾满了鲜血，直到完全断气之前，一直大喊着：“我要诅咒这个村子七生七世！”如此怨愤，确在情理之中。

村民们凭着这八颗人头，顺利得到了毛利家族的赏金。可是，那最重要的三千两黄金却无论如何也寻不到下落。他们拼命寻找，扒开草根，凿穿岩石，甚至挖掘山谷，最终却无功而返。不仅如此，在寻找黄金的过程中，还发生了许多不祥的怪事。

有人在钟乳洞洞底寻宝时突然遇上了塌方，死得十分凄惨。有人在挖掘岩石一角时，悬崖突然塌陷，脚底打滑跌入谷底受了重伤，最后成了跛子。还有一个人，在挖树根时被突然倒下来的树压死了。

这样的怪事接二连三，终于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将村民彻底抛入了恐惧的深渊。

事情发生在八名逃亡武士被残忍杀害半年之后。这一年不知为何本地的雷暴天气特别多，经常有雷击事件发生。人们觉得这或许是八名武士的怨恨所致，整日惴惴不安，惶惶度日。一天，村长田治见庄左卫门宅邸里的大杉树被雷劈了，彻底裂成了两半，直至根部。

这位田治见庄左卫门不是别人，正是偷袭武士事件的牵头人。自从那件事以后，他整日郁郁寡欢，经常会有一些发狂的举动，家仆也只能跟着他日日提心吊胆。谁曾想偏偏在这个时候杉树遭了雷击，庄左卫门顿时发了狂，嗖的一下拔刀出鞘，猛地砍倒了两三名家仆，飞奔出门，将迎面走来的村民尽数横刀砍倒，最后跑进山里自刎而死。

不论细节是否有出入，这桩事件都导致了十几个受害者。庄左卫门一刀致死的共有七人，再加上他自己，有八个人同时死亡。想必这也是那八位被残忍杀害的武士的怨恨所致！人们因此惧怕不已。

为了安抚八人的灵魂，村民们挖出了曾被视同猫狗一般胡乱掩埋的八具尸骨，重新郑重埋葬，并且立起了八块墓碑，将八人当作神明来供拜。这便是村后山丘上的八墓明神的来历，村子也因此得名。

以上是从遥远的古代流传下来的有关八墓村的故事。

常言道，历史会再度上演。最近几年，在这个深山中的小村发生了一起轰动全国的恶性事件，那正是我即将在这里叙述的诡异事件的直接导火索。

那是大正[3]×年，距今已二十多年了。被称作东屋的田治见家当时的主人叫作要藏，时年三十六岁。田治见家自庄左卫门之后，代代都遗传疯病，要藏也不例外。从年轻时起，他便常有粗暴残虐的举动。二十岁那年，他和一个叫纪纱的女人结了婚，育有久弥和春代两个孩子。

要藏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是被两位姑母抚养长大的。该事件发生时，田治见家的家族成员有要藏夫妇、十五岁的儿子久弥、八岁的女儿春代，还有两位姑母。

这两位姑母是孪生姐妹，两人终生未嫁。在要藏的双亲去世以后，她们成了田治见家所有事务的实际指挥者。要藏原本还有一个弟弟，但他被过继到母亲娘家继承家业，早早便离开了家，连姓氏也改成了里村。

在事件发生前的两三年，早已有妻有子的要藏突然开始了一段热烈的恋情，爱上了村里一名牛贩子的女儿。当时这姑娘从高等小学校毕业，正在邮电局做职员，芳龄十九，名曰鹤子。

前文已述，要藏是个粗暴残虐的男子，所以他的爱情也像烈火般炽烈而凶猛。一天，他堵在鹤子下班的路上，强行把她掳到自家的仓库，粗暴地侵犯了她。不仅如此，他还把鹤子囚禁在仓库里，把她当成自己变态情欲的牺牲品，发了疯似的对她百般折磨。

鹤子哭叫着求救。两位姑母和妻子纪纱得知此事后大吃一惊，苦苦劝告要藏，可是要藏十分固执，就是听不进去。鹤子的父母也惊惧不已，连忙跑到要藏面前，哭着央求他把女儿还给他们，可是要藏一句话就冷冷拒绝了。若是周围的人出言相劝，要藏就会两眼放出凶光，那副样子仿佛不知会做出怎样残暴的举动。

人们唯恐要藏发病，思来想去，只有说服鹤子做他的小妾这一条路了。最初鹤子宁死不从，可是即便她摇头，也改变不了什么。仓库的钥匙在要藏手里，他想来就来，动用暴力遂了心愿便扬长而去。

渐渐地，鹤子也开始动脑筋了。事已至此，不如乖乖答应下来，做要藏的小妾，如此就能从这个仓库脱身了。只要能出去，总会有逃脱的办法。鹤子下定了决心，便通过父母把这个意思转达给要藏。

要藏自然喜不自胜，立刻将鹤子放了出来，安置在一栋别院里。还给她置办了和服、头饰、日用品，各式各样稀罕的物品简直应有尽有。要藏对鹤子宠爱有加，整日整夜地泡在别院里，昼夜不停地爱抚她的肉体。

鹤子对此极为恐惧。据说要藏的情欲猛烈得近乎疯狂，普通女子断然接受不了。忍无可忍的鹤子多次试图逃跑，可是每次要藏都会发疯似的大闹一通，吓得村民们不知所措，跑到鹤子那里苦苦哀求。虽然极不情愿，鹤子终究不得不一次次回到要藏身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鹤子怀孕了，生下了一个男孩。要藏大喜过望，给孩子起名辰弥。人们都觉得，孩子也出生了，鹤子应该能安定下来了。可此后她仍旧抱着孩子一次次地离家出走。说起个中缘由，孩子出生后，要藏那激烈的情欲丝毫没有改变。不，准确地说，要藏固执地认为，既然为他生下了孩子，这个女人就完完全全属于他了。所以他开始变本加厉地折磨鹤子，极尽猖狂丑陋之态。

鹤子频繁出走，既是因为忍受不了要藏的折磨，另外还有一个更深刻的缘由。她的父母和村民们也是到了此时才渐渐察觉出来。

鹤子以前曾有过一个私订终身的爱人。那个青年是村里的小学教师，名叫龟井阳一。教师这个身份将两人的恋情隐藏得很好。龟井并不是这个村里的人，而是从外地调过来的。他对此地的地质很感兴趣，经常去钟乳洞探险。人们就此推测两人应该是在人迹罕至的钟乳洞深处幽会。

村里人口无遮拦，一旦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便开始对辰弥的身世说三道四。

“那孩子不是田治见家老爷的种，是龟井老师的。”

在这小小的村子里，这样的流言蜚语注定会传入要藏的耳朵。要藏的愤怒如烈火般燃烧起来。正所谓爱之深，恨之切，要藏抓住鹤子的头发拳打脚踢，甚至扒光她的衣服，往她身上泼冷水。之前他对辰弥百般疼爱，现在竟然用烧得滚烫的火钳猛烫辰弥的后背和大腿。

如此下去孩子和自己都会被这个禽兽杀了！鹤子实在忍无可忍，便又抱起辰弥逃出了家。她在父母那里躲了两三天，可是听别人讲述了她走后要藏发怒的样子，她愈发害怕，便逃出家乡，跑到姬路的亲戚家里躲了起来。

鹤子出走后的四五天里，要藏终日喝得酩酊大醉，等待她归来。以前鹤子即便离家出走，不出三两天，她的父母或是村民代表就会前来道歉，并把她带回来。可是这次要藏等了五天直到十天，鹤子也没有回来。等待的焦躁让他渐渐变得狂乱起来。两位姑母和妻子都吓得不敢靠近，村里也没人敢来斡旋了。

就这样，要藏的疯狂终于爆发了。

那是四月下旬的一天晚上。山里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村里人家还用着被炉。

村民们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和不寻常的惨叫声惊醒。枪声不止一下，隔了一会儿又听到了第二枪、第三枪。惨叫声、呼喊声和求救声越来越大。人们想要探个究竟，纷纷走出家门，结果看见了一个装束甚是诡异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立领西服，扎着绑腿，脚穿草鞋，额头上缠着白色的缠头巾。缠头巾上还绑着两支打开的棒状手电筒，就像头上长了两只发光的犄角。胸前也垂着一支发亮的松下牌手电筒，简直就像丑时参拜神社时挂的镜子一样。西装外面系着用整幅布捋成的腰带，上插一把日本刀，单手端着一支猎枪。村里人见状都吓得丢了魂，一动也动不了。就算没被吓呆，也在逃跑之前便被那人开枪击中，眨眼间倒在地上。

此人便是要藏。

这身装束的他先是一刀砍死了妻子，接着便发疯似的跑出了家门。他终究还是没能对姑母和孩子下手。可是，他却肆意屠杀无辜的村民，要么砍倒后扔到一旁，要么用猎枪狙击。

根据后来的调查，有一户人家听到敲门声，主人便不假思索地打开了大门，结果砰的一声中枪倒地。还有一对年轻的新婚夫妇刚刚睡下，要藏便把防雨窗撬开一寸大小的缝隙，塞进枪口，杀了新郎。被枪声惊醒的新娘逃到墙角，双手合十求饶，可是要藏仍砰的一声取了她的性命。后来，负责的官员赶到现场后，看见保持双手合十的姿势死去的年轻新娘，不由得洒下了眼泪。这位新娘是半个月之前刚刚从十里外的村子嫁到这里的，和要藏毫无瓜葛。

就这样，要藏一夜之间令整个村子陷入腥风血雨。天快亮时，他逃进了山里，恐怖的一夜终于结束了。

第二天，紧急通报发出后，从附近的町和村涌来了大批警察和报社记者。而此时，八墓村早已成为一片血海，到处都横着沾满鲜血的尸体。每一户家庭都传出濒死的呻吟声，还有一些尚未断气的伤者发出呼救声。

被要藏打成重伤和轻伤者不计其数，当场死亡的就有三十二人，实在是惨不忍睹，令人发指，据说这在世界犯罪史上也是绝无仅有。

不仅如此，逃进山里的重犯要藏一直下落不明。警察、消防队员和村里的年轻人组成的搜查队将附近的大山搜了个遍，就连钟乳洞也一个不落地深入洞底。搜查行动持续数月，没能找到要藏，但发现了许多他一直活着的证据。曾经有人发现牛被射杀了，而且肉被剜走了一些。（这个地方的牛冬天会被拴在牛棚里，到了春天则被放到山上吃野草，连着好几天优哉游哉地从这个山头走到那个山头，一不小心甚至会溜达到鸟取县。每过半个月或一个月，它们想吃盐了，便会恬不知耻地晃下山来，回到主人身边。）在那头死牛旁边，还留下了用火药点火烤肉的痕迹。

这件事说明，逃进山里的要藏丝毫无意自杀，反而有着强烈的生存欲望。这再次将村民们打入新的恐怖深渊。

要藏的下落至今无人知晓。不管怎样，他已逃进山里二十多年，依常识判断，他根本不可能活那么久。然而，村里却有不少人一直在固执地否定这种说法。而认定要藏还活着的根据甚是可笑。

当时，被要藏当场杀死的是三十二人。三十二正好是八的倍数，即八墓明神的八块墓地分别要走了四份活祭品。若是要藏死了，祭品就会多出一份。不仅如此，赞同这个说法的人最后必定会加上这样一句：“有了第二次就会有第三次。田治见的先祖庄左卫门是第一次，要藏算是第二次。如此看来，这样恐怖血腥的事件，迟早还会再发生一次。”

在八墓村，直到现在大人们还会这样吓唬哭闹的孩子：长着手电筒犄角的鬼要来了！孩子们听后，就会想起父母描述的那个魔鬼的样子：白色缠头巾上绑着两只发光的手电筒，胸前垂着一只松下牌手电筒，整幅布捋成的腰带上插着一把日本刀，单手端着一把猎枪。于是孩子们立刻吓得停止了哭泣。这是至今仍残留在八墓村人心中的噩梦。

那些与要藏发疯有着直接关系的人又怎样了呢？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当时被要藏杀害或打伤的人全都是和鹤子无关的人，相关之人却大抵都躲过了。

教师龟井阳一理应是要藏最为憎恨的人。当晚他去找邻村的和尚下围棋，命大地躲过了一劫。可是，或许是顾及村民的想法，事件发生后不久，他便远远离开村子，调到其他学校去了。

至于鹤子的父母，他们一听到屋外的骚动声，便料想一定出事了，于是逃到后院的草棚里躲了起来，也毫发未伤。

而引起这场骚动的罪魁祸首——鹤子母子，前文已述，二人逃往姬路的亲戚那里躲避风声，自然也安然无恙。

事件发生后，她曾被警察叫回村里，在村子里住了一段时间。然而村民对她实在是恨之入骨。如果她能一直老老实实地哄要藏高兴，我们怎会落得如此下场？——那些失去了父母、伴侣或孩子的人心中的憎恨之情着实无法释怀。

这样的恨意让鹤子如坐针毡，再加上人们怀疑要藏可能还活着，她无法忍受整日活在恐惧里，不久便抱着已经两岁的儿子逃出了村子，从此音讯全无。

就这样，二十六年过去了，到了昭和[4]二十×年。就像那位老人曾经说过的：有了第二次就会有第三次，八墓村又发生了一连串诡异的杀人事件。而且这次的事件和前两次不同，拖拖拉拉，接连不断，莫名其妙。八墓村又陷入了一种无法言说、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氛围。

言归正传。开场白太过冗长了，下面就让我们揭开故事的序幕。在进入正题之前，请允许我事先声明：诸位读者即将读到的，是由一位在这个故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的人士所写。至于我是怎样拿到了他的亲手记录，因为与故事无关，请允许我略去不谈。

[1] 日本计量房屋和土地面积的单位，1坪约为3.3平方米。

[2] 日本正亲町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558年到1570年。

[3] 日本嘉仁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912年到1926年。

[4] 日本裕仁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926年到1989年。

第一章

寻人

从八墓村回来已经八个月，我的身心终于恢复了平静。

我坐在位于神户西郊小山丘上的新书斋里，一边欣赏如诗如画的淡路岛美景，一边静静地抽烟，心中却在感叹：我竟然能够活着回来！这是一种无比神奇的感觉。小说里经常出现这样的情节：由于极度恐惧，一夜白头。现在，我拿起桌上的镜子照了照，虽然没发现白发明显增多，可是仍旧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我所经历的事情是如此恐怖。事后再来回想，当时无论我做出怎样的选择，似乎都是死路一条。

而现在，我不仅平安无事地活着，而且过上了比以前更幸福——不，应该说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幸福生活。我能有今天，多亏了一个叫作金田一耕助的人。若不是那位头发蓬乱、其貌不扬、语速缓慢、身材矮小的神奇侦探，我早已性命不保了。

金田一耕助曾对我说过一番话。当时事件已经解决，我正要离开八墓村。

“像你这般身处如此险境的人实在很少见。如果我是你，一定会把这三个月的经历写下来，留作终生的纪念。”

我回答：“我也是这样想的。一定会在某个时候——越快越好，在忘记之前，把这次事件的来龙去脉巨细靡遗地记录下来。我还会在文章中颂扬您的功绩。因为除此以外，我再也想不出其他能够报答您的方式了。”

我原本想尽快履行这一承诺，可经历的事情太过恐怖，身心都因此疲惫不堪，再加上我本就不习惯写文章，实在是觉得麻烦，所以一直拖到今日才兑现。

所幸我已经恢复了健康，最近不怎么做噩梦了，身体状态很好。虽说现在仍然对自己写的东西没有信心，但我倒也没打算写小说，只要把自己的遭遇如实记录下来就好。这是在汇报事实，是关于事实的陈述。或许事实的离奇恐怖程度多少能够挽救我拙劣的文笔吧。

八墓村——哦！即便只是想起这个名字，我依然战栗不已。这是一个多么令人厌恶的名字！这是一个多么令人厌恶的村庄！而那又是一起多么恐怖的事件！

八墓村——直到去年，长到二十七岁为止，我压根就不知道世上竟然还存在着名字如此诡异的村庄。我又怎能知道，自己竟然和这个村庄有重大关联？我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出生于冈山县，至于是在哪一个町、哪一个村，我就不知道了，也从来没想过要去了解。

自记事起，我就在神户长大，对乡下没有半点儿兴趣。母亲也说我们家在乡下没有亲戚，似乎总在努力避免提起老家的事。

啊！我的母亲！直到现在，当我闭上眼睛，眼前还能清晰浮现出在我七岁时去世的母亲的面容。就像所有幼年丧母的男孩一样，我也一直认为自己的母亲是这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母亲身材娇小，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仿佛缩小了一号。她的脸很小，五官也很秀气，长得端庄而精致，就像美丽的玩偶。她的手和幼时的我的手差不多大。母亲就是用这双小小的手，一刻不停地帮别人做针线活儿。母亲始终是一副沉默的样子，极少说话，更不怎么外出。可是，一旦她开口，那柔和的冈山方言就会像音乐一般在我耳边响起，令人惬意。

那个时候，有一件事一直折磨着我幼小的心灵，安静温和的母亲不知为何会在深夜里被某种可怕的疾病侵袭而发作。静静安睡的她会突然从床上坐起来，舌头因恐惧而痉挛，以很快的语速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不一会儿便猛地趴在枕头上号啕大哭起来。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每当此时，被母亲惊醒的我和继父便会从左右两边呼唤她的名字，摇晃她的身体。可即便如此，她也很难冷静下来。她总是拼命地哭泣，直到筋疲力尽才倒在继父的臂弯里，像个孩子一样哽咽着睡去。继父会整夜抱着母亲，轻轻地抚摸她的背……

直到现在才明白母亲发病的原因。可怜的母亲，原来她有如此可怕的过去，那么她时常会因可怕的噩梦而发病也就不足为怪了。

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我不禁对继父充满感激之情。后来，我因与他意见不合而离家出走，终未和解。这是我心中极大的遗憾。

我的继父名叫寺田虎造，是神户造船厂的工头。他足足大母亲十五岁，身材魁梧，脸膛发红，乍一看长得十分吓人。现在想来，他是一个心胸宽广的男子汉。我至今也不知道母亲和他是怎样结识的，他对母亲堪称百般呵护，对我也很是疼爱，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并不知道他是我的继父。户口名簿上也清楚地写着我是他的孩子，直到现在我的名字仍是寺田辰弥。

当初我唯一觉得奇怪的是，在我随身携带的护身符袋中有脐带出生证明，上面写着我是大正十一年出生，可是户籍上却写着大正十二年出生。所以今年我实际上已经二十九岁了，可是在世人面前却还是二十八岁。

这些暂且不说，前文已述，我的母亲在我七岁那年去世了。从那时起，我前半生真正的幸福便骤然而止，但随后的生活也并非十分凄惨。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年，继父娶了一位新妻子。这个女人和母亲不同，是个身材高大、性格开朗、毫无心机的人，继父又心胸宽广，所以后来他们一直照顾我，供我从小学读到了商业学校。

可是，不管怎样，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子之间，总归缺了点什么。就好像乍一看没什么区别的饭菜，尝了以后才发现缺少了某种关键的调味料。再加上继母接二连三地生孩子，虽说她还不至于把我当作累赘，不过渐渐也对我有些疏远了。尽管这不是直接原因，但我从商业学校毕业的那一年，同继父大吵了一架，就此离开了家，投奔朋友。

自那以后便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事了。就像当时所有身体健康的青年一样，我在二十一岁那年应征入伍。很快被派往南方，度过了一段艰苦的岁月，于战争结束后的第二年复员。

我回到了神户，震惊地发现整座城市都已烧得面目全非。继父的家也被烧毁了，虽说我们曾经发生过冲突，可他毕竟是我此时唯一可以依靠的人。继母和弟弟妹妹们也下落不明。我打听到的消息称，造船厂被炸时，继父被炸弹碎片击中身亡。更糟糕的是，上战场之前我就职的商社破产了，不知何时才能重新营业。

我彻底走投无路了。幸运的是，在我学生时代结交的朋友当中有一个热心人，他帮我介绍了一家化妆品公司。这家公司业绩平平，但也没到做不下去的地步，所以这两年来我至少还能维持生活。

若是没有那件事，现在我应该还过着苦闷而平凡的日子。可是，突然之间，那件异常的事情发生了，犹如一点朱红滴在了我灰色的人生上。从此我经历了一系列令人眩晕的奇异冒险，踏入了足以冻结人鲜血的恐怖世界。

一切都是从那件事开始的。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去年即昭和二十×年五月二十五日那一天。九点左右，我来到公司，很快就被科长叫去了。科长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问道：“寺田君，你是不是没听今早的广播？”

我回答“是的”，结果他追问：“你的名字是辰弥，你父亲的名字叫虎造，没错吧？”

我心中纳闷得很，今天早晨的广播和我的名字、继父的名字有什么关系呢？但我还是答道：“是。”

“看来没错了。寺田君，广播里有人在找你呢。”

我很吃惊。根据科长的转述，今早广播在寻人时段播放了这样一则寻人启事：如果有人知道寺田虎造的长子寺田辰弥的下落，请联系下面的机构。如果寺田辰弥听到了这段广播，请亲自来一趟。

“我把地址给抄下来了，就是这个。会是什么人在找你？你心中可有眉目？”

科长的笔记本上写着“北长狭大街三丁目日东大厦四层诹访律师事务所”。

看着这行字，我心中涌起一股奇特的感觉。如前所述，我的身世与孤儿无异。遭受战火而失散的继母和弟妹们或许还在某个地方生活着，不过他们应该不至于特意拜托律师通过广播寻找我的下落。如果继父还活着，也许会可怜我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四处找我。可他已经过世了。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人会来找我。

我被这种奇特的感觉冲昏了头，正在发呆，只听科长说：“不管怎样，还是去看看吧。既然有人找你，不能置之不理嘛。”

科长在给我打气。他又补充道，上午放你半天假，赶快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吧。想来他也是偶然间听到了广播，所以很是好奇吧。

我有些恍惚，又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成了小说中的人物。最后我还是听从科长的建议，当即从公司出发了，一路上既期待又不安。不到半个小时，我便抵达了诹访律师事务所，在一间屋子里与诹访律师面对面坐了下来。

“啊！看来广播这个东西真是管用，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回应了。”

诹访律师皮肤白皙，胖墩墩的，看起来像个好人。我顿时安心不少。我常常在小说里读到那些缺德律师的劣迹，所以来的路上一直担心自己被当成了某种诈骗的工具。

诹访律师大致询问了继父的事情和我的经历，然后说道：“那么，寺田虎造先生是您的生父吗？”

“不是。实际上他不是我的生父，我是母亲再婚时带来的孩子。母亲已经在我七岁那年过世了……”

“哦。关于这件事，您从前就知道吗？”

“不。小时候，我一直以为他就是我的父亲。应该是在母亲去世前后，我才知道真相，现在已有些记不清楚了……”

“那么，您可知道您生父的名字？”

“不，不知道。”

这时我才意识到，找我的人或许是我的生父。想到这儿，我的心跳顿时加速了。

“您已过世的母亲，还有您的继父，他们都没提过您生父的名字吗？”

“没有，一次都没有。”

现在想来，从当时继父爱母亲的方式来看，他应该是什么都知道的。他没对我说，恐怕是因为没有机会。如果我没有离家出走，没有参军，如果他没有被炸死，应该迟早都会告诉我的。

我将这些情况说完后，诹访律师点了点头。

“嗯，倒也在情理之中啊。关于您的身份嘛……当然，我绝对没有怀疑您的意思，只是，您有没有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

我想了想，便将从小随身佩戴的护身符袋拿了出来。

诹访律师打开袋子，拿出了那份出生证明。“辰弥……大正十一年九月六日出生，哦，这上面也没写姓氏，所以您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实姓氏。咦？怎么还有一张纸？”

律师打开了另一张纸，那是一张和纸，上面用毛笔画着一幅地图。其实我也不清楚这张地图的意思。地图画得很不规则，像是迷宫，有些地方标着“龙之颚”“狐之穴”等类似地名的莫名其妙的文字。

在地图旁边，写着一首和歌。歌中也有“龙之颚”“狐之穴”等字样，可见这首和歌同地图有某种联系。说起我为何要将这张莫名其妙的纸片放在护身符袋中当作宝贝一样随身携带，确实是有原因的。

母亲在世的时候，偶尔会让我拿出这张地图，一直凝视着它。这时，母亲的脸颊上会泛起一片红晕，一扫平日的忧郁，眼中闪耀着亮晶晶的泪花。最后她肯定会深深地叹一口气，说道：“阿辰，这张地图你一定要收好，绝对不能弄丢！它说不定会给你带来幸福。所以，千万不能把它弄破了，也不能丢掉。而且，这件事绝不能告诉别人……”

我遵循母亲的嘱咐，一直贴身带着这张地图。但说实话，现在我都二十多岁了，和幼时不同，已不再相信这张纸会有什么奇效。即便如此，我仍旧带在身上，没有撕了或扔了，应该是源于一种惰性。反正也不会造成什么麻烦，索性就带着吧。

然而，我错了。正是这张地图，对我的命运产生了莫大的影响。关于这件事，我想留在以后慢慢道来。

诹访律师似乎对这张地图没有多大兴趣，看我在一旁默默等候，便仔细将地图叠好，重新放回了护身符袋里。

“这下应该不会有错了。但为慎重起见，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我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嗯，想请您把衣服都脱掉，看一下您的身体……”

听完这句话，我的脸立刻变得通红，像是着火了一般。

啊！这才是我最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小时候去澡堂洗澡、在学校体检、去洗海水澡时，都需要在众人面前裸露肌肤。我对此是多么厌恶啊！因为我的后背、臀部、大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那些惨不忍睹的伤痕，简直就像是被火钳胡乱烫了一通。我无意自夸，本来我的皮肤白皙细腻，如果没有那些伤痕，简直可以跟女人的肌肤媲美。可是皮肤越是白皙，那些紫色的伤痕就越是刺眼，看到的人就越发觉得可怕。我完全不记得那些伤痕是怎么来的。小时候，我曾经问过母亲几次，可是每次母亲要么突然大哭，要么又会发病，后来我便缄口不言了。

“我的身体……和您要调查的事情有关系吗？”

“是的。如果您确实是我要找的那个人，那么您的身体上应该有其他人无法模仿的印记……”

我毅然脱去上衣，接着是衬衫和内衣，然后把裤子也脱了，全身上下只剩一条短裤。最后，我赤裸着身体，万分害羞地站在诹访律师面前。

诹访律师细细地打量着我的身体，终于深深地吐了口气，说道：“哎呀，太感谢了！想必您一定很难堪，赶快把衣服穿上吧。这下我可以确定，您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不会有错了。”

随后，诹访律师说出这番话：有一个人正在找您。我现在还不能说出他的名字。他是您的亲属，并且说如果找到了您，希望能够相认并照顾您。那个人非常有钱，所以对您来说只会有好处，不会有坏处。我会再和那个人好好商量一下，然后再和您联系。说完，诹访律师将我的住处和公司地址记在了便条上。

我和诹访律师的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结束了。

虽然弄清了一些事，但心中的疑团并未解开。我一头雾水地回到公司，向科长道了谢，汇报了事情的大致经过。科长睁圆了眼睛：“哦？这下可了不得了！这么说你是大富豪家的私生子啊！”

他此话一出，很快便在公司内传开了。那几天，几乎每个见到我的人都会一口一个“私生子”地笑我，着实让我头疼。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这绝不是因为被对幸福的期待冲昏了头脑，虽然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可是比起幸福，不安的感觉更加强烈。被可怕的病痛发作折磨的不幸的母亲，还有我身上那些惨不忍睹的伤痕，这些都无法让人有什么美好的联想。

我有种预感，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

那时，我完全不知道八墓村的存在，更无从知晓那些关于它的恐怖传说，又怎会知道自己与那个村子有着不解之缘？

但那条从天而降的寻人启事还是让我感到了莫名的不安。各位必然会觉得这是写小说的在卖关子，但事实并非如此。

人一般不喜欢自己的境遇发生剧烈的变化。不，准确来讲，不是不喜欢，而是害怕。更何况我甚至无法想象未来究竟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所以越发地害怕。这原本也在情理之中。若是可能，我更希望对方能够放手不管，让我维持现状。出现这样的心情也在所难免吧。

但我也不是希望诹访律师一直不给我通知。实际上正好相反，我几乎每天都在翘首以盼他的消息。这真是一种奇怪的心情：害怕得到消息，而没有消息的日子又让人觉得缺了点什么。

等待的日子总是很漫长，此时的我，就像眼前放着食物、却因主人的禁令而拼命忍耐的小狗，心中异常焦躁。五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律师音信全无。但他并未对此事置之不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点越来越确定。

那些日子，我寄宿在一个朋友那里。一天，我从公司下班回来，朋友年轻的妻子对我说道：“寺田君，今天发生了一件怪事。”

“怪事？”我反问道。

“来了一个怪人，刨根问底地打听了你一通，又走了。”

“打听我？刨根问底？哦，会不会是我对你说过的那个律师派来的呢？”

“嗯，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似乎并非如此呢。看起来更像是个乡下人。”

“乡下人？”

“是啊，年龄大概有……乡下人的年龄我还真看不出来。而且，那个人把长披风的衣领竖了起来，戴着墨镜，帽子压得很低。我都没看清他的脸。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他都问了些什么？”

“主要是你的品行啊性格啊什么的，像是喝不喝酒啊，会不会像疯子似的胡闹啊之类的。”

“像疯子似的胡闹……怎么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自然打包票说，绝对没有那回事！还跟他说你是一个心地善良、总是为别人着想的人。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嘛。”

她对我一番夸奖，可是我却抹不去心中那种不愉快的感觉。

律师想方设法地调查我的底细，这我能理解。顺便了解一下我的脾性，这我也能理解。喝不喝酒、抽不抽烟——在调查一个人的品行时，通常都会问这些问题。可是，会不会像疯子似的胡闹这种问题，着实有些古怪。那个人究竟想从我的性格里挖出些什么东西呢？

两三天后，我又从公司的人事科长那里收到了同样的提醒。来公司的人和去过我住处的似乎是同一个人，帽子压得很低，戴着墨镜，竖着长披风的领子，好像生怕别人看见他的脸。他问了同样的问题，问我是不是突然会发病、有残暴的举动。

“说不定你素未谋面的生父是个酗酒成性、爱撒酒疯的人，来调查你的人是在担心你有没有遗传这些坏毛病。我已经跟他说了，别人我不敢保证，不过寺田君绝对不是那样的人！所以请你放心吧。”

人事科长对于“私生子”传言早有耳闻，他说完这些便大大咧咧地笑了。我却无法释怀，感到那片由不安和不快交织而成的阴影变得越发浓重了。

诸君，如果你长到了二十七岁，却有人告诉你，你体内流淌着疯子的血液，你会做何感想？这该是多么大的打击啊！当然，还没有人明确地这样告诉我，但是打听我的人正在间接地让我领悟这一点。不，不仅仅是让我领悟，他正在向世人宣扬这一点。

我开始变得不耐烦起来，心想与其这样稀里糊涂地猜来猜去，还不如直接去找诹访律师，告诉他要是有什么想问的就当面问个清楚。可是，我又觉得那样做也很无耻。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一封可怕的信突然出现了。

那是拜访诹访律师事务所之后的第十六天，我像往常一样，匆匆忙忙吃完早饭，收拾东西准备去上班。

“寺田君，有你的信哦。”

门口传来朋友妻子的呼喊声。我听到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诹访律师，心脏立刻狂跳起来。这一部分是因为我几乎天天都在盼望着他的来信，另外也没有其他亲戚或朋友会给我写信。

可是，当我拿到那封信时，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信封看起来就像厕纸，是那种二次利用、颜色暗沉的劣质纸。在日东大厦四层设有事务所的律师绝不可能使用这种档次的东西。收件人的姓名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而且好几处都被墨水洇湿了。我看了看信封背面，没有写寄件人的姓名。

我心中一阵烦乱，连忙拆开了信封。出现在我面前的仍旧是像厕纸一样廉价的信笺，上面用和信封上如出一辙、洇了墨水的难看笔迹写着下面这段话：

千万不要回八墓村。即便你回来了，等待你的也不会是什么好事，八墓明神将被触怒。你若是回到村里，啊！血！血！血！二十六年前的那桩大惨案将再次上演，八墓村将化为一片血海。

好一阵子我完全陷入了精神恍惚的状态。朋友的妻子在呼唤我，她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后来我才渐渐被拉回了现实世界，连忙把信纸装进信封，又把信塞进了口袋。

“寺田君，你怎么了？信上是不是写了什么奇怪的话？”

“没、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啊！”

她用探询的目光盯着我的脸。

或许吧。不，这样的反应是理所当然的。收到如此诡异的信，恐怕没有人会不吃惊。我乱了方寸，感到全身开始散发黏糊糊的令人作呕的汗液，可我仍在故作镇静。为了避开她疑惑的眼神，我慌慌张张地逃出了她的家。

我自小就习惯了孤独，所以不喜欢动辄就去询问别人的意见，或者博取别人的同情。自从母亲离我而去，这种意识更是渗透到我性格的最深处。无论身处何种逆境、遭受多大的灾难，我从来没想过要发发牢骚、寻求同情。并不是我不相信别人，只是每个人想法不同，各有顾虑，我还不至于为了寻求帮助而将这些统统抛到脑后。

唉，这个癖好……由于自己习惯独处，总给人一种孤僻甚至顽固的感觉——就是因为这个癖好，后来我遭到了多大的误解，又经历了多么可怕的灾难啊！然而在当时，我又怎能未卜先知？

这些暂且不提，那封信带给我多大的震惊与动摇，想必诸位想象得到。

八墓村——事实上，我第一次接触到这个诡异不祥的名字，就是在这个时候。八墓村——仅仅这个名字就足够令人心惊胆战了，可是信上竟然还写了那么多奇怪的威胁话语。八墓明神将被触怒……血！血！血！二十六年前的大惨案……八墓村将化为一片血海……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写这封信的人的真实意图究竟是什么？不知道。对这些事情我毫无头绪。正因毫无头绪，才越发感到不快。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封信与之前的寻人启事有关。如此看来，自从诹访律师找到我以来，至少有两个人突然对我感兴趣。一个是到处调查我的身世和为人的人，一个是写这封信的人。

不！我恍然大悟，不由得停住了脚步：或许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正是四处打听我的那个人写了这封信。我重新从口袋里掏出信看了起来，十分仔细地查看邮戳，可是墨迹已经模糊，邮戳上的文字早已分辨不清。

那天早上，我百思不得其解，感觉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我错过了好几辆满载乘客的电车，最后终于急急忙忙赶到了公司。已经九点半了，比规定的上班时间晚了半个小时。我刚进公司，事务员便告诉我说科长找我，于是我径直去了科长的办公室。

科长看起来很高兴，说道：“哎呀，寺田君，等你很久了。刚才诹访律师事务所来电话了，说是让你立刻过去呢。看来终于到父子相认的时刻了。你要是认了个有钱的父亲，一定要请我们吃大餐啊！哈哈哈！咦？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不管回答的是什么，恐怕都是些没有意义的话。我把一脸狐疑的科长扔在身后，梦游般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公司。那一刻，我终于还是向着令人战栗的恐怖世界迈出了第一步。

第一桩杀人事件

我至今都不知道，究竟该怎样描述那之后不久发生在我面前的事。如果文笔足够精彩，我一定会将那个场面刻画为这个故事的第一个高潮。

然而我不擅写作，虽然那桩事件的内情极度恐怖，表面呈现出来的过程却太过简单。如果要我照实说出当时的感受，我会说，难道这就是人的死法吗？若真如此，人的生命该是多么脆弱啊……就是这种微不足道的感受。但越是往后，那种恐惧感却越发强烈地喷涌而出……

当我赶到诹访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人先我一步等候在那里了。

那人看样子是将一头花白的头发剃成了光头，穿着一身军队折价处理给老百姓的土黄色军服。无论是暗红色的脸膛，还是被烟油熏黄了、青筋毕露、粗糙坚硬的手指，怎么看他都是个乡下人。我和朋友的妻子一样也判断不出乡下人的年龄，估计他有六七十岁吧。

那个人原本十分拘谨地坐在安乐椅上，一看见我进来，仿佛吃了一惊，立刻欠身起来，回头望了望律师。从他的动作，我下意识地觉得他就是找我的人——或者说与找我的人有关。

“哎呀，欢迎欢迎！就等您了。快，请坐！”诹访律师还是一如既往地周到，他指着办公桌前面的椅子说，“想必您一定等得很焦急。我也想尽快向您汇报好消息，但最近无论是发电报还是寄信都很费时间。这几天所有的协商终于都结束了，让我来介绍一下……”

律师转身看着坐在安乐椅上的老人。

“这位是井川丑松先生，是您的外公……就是您已经过世的母亲的父亲。井川先生，这位就是我刚才跟您提到的辰弥，鹤子女士的儿子。”

我们两人从各自的椅子上微微欠身，用目光向对方致意。短暂的对视过后，我们立刻移开了视线。作为外公和外孙的初次会面交流，实在是太过简短了。但事实往往就是如此，不会像新派悲剧那样华丽上演。

“不过呢，把您找出来，并且想收养您的人并不是这位老先生。”

外公的衣着打扮实在不像是有钱人，律师大概以为我会因此而失望，连忙补充道：“当然，老先生也十分挂念您，毕竟这是人之常情嘛。这次他只是以使者的身份前来找您，真正寻找您的人是您父亲的亲戚。现在，请允许我告诉您，您真正的姓氏是田治见……也就是说，您的本名是田治见辰弥。”

诹访律师一边翻着办公桌上的笔记本，一边说道：“您的父亲……已经过世的要藏先生除了您之外还有两个孩子。他们是久弥先生和春代小姐，和您同父异母。他们两个身体不好，现在仍然单身。不，准确地说，春代小姐年轻时曾经嫁过一次，不过后来又回到了娘家。”

外公默默地点了点头。自从我们对视后，他一直低垂着头。有时他也会抬起，偷偷看一眼我的侧脸。我发现他的眼睛渐渐湿润了，心中不由得一阵感动。

“鉴于目前这种情况，久弥先生和春代小姐都没有希望生儿育女了，如此下去，历史悠久的田治见家族的正统血脉就要面临断绝的危险。您的姑祖母，也就是要藏先生的两位孪生姑母——小梅女士和小竹女士对此十分担忧。两位女士虽然年事已高，但身体依然十分健朗，掌管着田治见家大大小小的一切事务。还在您小时候，您母亲就带着您一起失踪了。所以他们商量的结果是，把您找出来继承田治见家。这就是事情的大致经过。”

我的心渐渐澎湃起来。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心情，是喜悦，还是悲伤……不，不，它离那种能清晰界定的心情差得很远，我心中只是充斥着慌乱与困惑。而且，仅凭这些解释，我仍旧有许多地方想不通。

“前因后果差不多就是这样了。至于详细的情况，我想这位老先生会择机告诉您。那么，您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我会尽力解答。”

我深吸一口气，先问了一个我最在意的问题：“我的父亲已经去世了吗？”

“嗯，这个嘛，差不多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差不多……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这个……老先生应该会找机会跟您解释的。您的父亲差不多是在您两岁的时候去世的，我想我只能说这么多了。请原谅。”

我的心莫名其妙地慌乱起来，可是又不好继续追问下去，况且他说这件事外公迟早会告诉我。于是我又提出了第二个问题：“那么我想问一个关于母亲的问题。母亲为什么要带着我出逃？”

“这个问题确实该问，可我不太方便在这里回答……这件事和您父亲的死有着很深的关联，这些老先生迟早都会一并给您一个交代。其他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两个重要问题都被他搪塞掉了，我自然十分不满。与此同时，我的心越发混乱不安。

“那么我就再问一个问题。我马上就二十七岁了。在此之前，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亲人在世，你们也从来没想过要来找我。为什么突然开始找我？听了您刚才的说明，我也大致明白了一些，可是仍旧有很多费解的地方。除了刚才您说的这些理由，是不是还有什么迫切的动机？”

律师和外公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终于，律师十分认真地盯着我说道：“您真是头脑敏锐。没错，将来这件事有可能会对您造成重大的影响，所以我还是先告诉您吧。但是这件事千万不能告诉别人！”

如此叮嘱一番后，律师说出了下面这段话。

我的父亲要藏有一个弟弟，名叫修二。为了让他继承母亲娘家的家业，他早早便被过继，改姓了里村。他有一个儿子名叫慎太郎。慎太郎立志成为军人，曾经做过少佐，在战争中任职于参谋本部，颇有一番影响力。可是随着战事结束，他也失势而潦倒，便回到了故乡。如今，只能学着农民做些农活儿。因为他以前是军人，身体十分强健。如果久弥和春代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田治见家的财产便会理所当然地落入他的腰包。

“可是不知为何，您的两位姑祖母不喜欢慎太郎。不，应该说她们不喜欢慎太郎的父亲修二先生，从前就不喜欢，尽管他早已不在人世。慎太郎是她们讨厌的人的孩子，而且自幼便离开了村子，很少回乡探望，对她们来说就像一个陌生人。不仅两位老夫人这样想，就连久弥先生和春代小姐也是同样的想法。所以与其让他们讨厌的慎太郎继承家业，还不如索性把您找出来……嗯，照实说的话，这就是田治见家各位的真实想法。那么，我的任务也差不多完成了，余下的事情您可以向老先生细细询问了。我先回避一下……”

我的心情顿时变得很沉重。因为我刚刚得知，至少有一个人不欢迎我返回村子。我把这件事和今早收到的那封可怕的警告信联系在一起，忽然觉得似乎触碰到了真相的一部分。

律师起身离开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沉默不语。事实并不像小说和戏剧里写的那样。虽说是骨肉至亲，但也不可能在瞬间变得其乐融融、亲密无间。正因为是亲人，反倒更加笨拙僵硬，说不出那种假惺惺的客套话。

我以为外公一直沉默不语是因为这个原因。可我哪里知道，事实绝非如此简单，当时外公的内脏正在一点点被侵蚀，巨大的痛苦甚至令他无法开口讲话。

我有些不解地看着外公额头上渗出的黏糊糊的汗珠，决定先开口。

“外公。”

外公吃力地转了一下眼珠，双唇不住地颤抖，仿佛在拼命咬牙忍耐。

“我出生的村子是叫八墓村吗？”

外公微微点头，口中传出一声异样的呻吟，可我竟然没注意。

“那么，有样东西想请您看一下。今天早上，我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抽出信纸摊在外公面前。外公伸出手，想要接过，手刚伸了一半，整个身体突然无力地向前倒了下去。

“啊！外公，您怎么了？”

“辰弥……水……水……”

这是外公亲口对我说的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

“外公，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我慌乱地将那封信塞回口袋，赶紧去拿办公桌上的茶壶。就在这时，我看到外公的身体痛苦地抽搐起来，与此同时，一缕鲜血从他的嘴角流出——那一刻，我不由得尖叫起来，高声呼救。

美丽的使者

随后的十多天，我被卷入一个剧烈的旋涡之中。我这二十七年的人生，除了战争之外，基本上都涂满了无聊的灰色。可是，寻人启事的播出，仿佛在那灰色上落下了一滴朱红，并渐渐扩散开来，最后将我的生活完全染成了鲜红。如今想来，那十天正是那最初的一滴朱红晕染开来的过程。

一开始，我还稀里糊涂地以为外公的死是宿疾发作所致。可是迅速赶来的医生对死因有所怀疑，便通知了警察。事情顿时复杂起来。

外公的尸体立刻被送到了县立医院，警察委托的法医进行了仔细的解剖，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身中剧毒而亡。我的处境顿时变得十分艰难。

警察第一个怀疑我倒也在情理之中，因为我是唯一一个和外公一起度过了他生命中最后几分钟的人。据说，在我到达事务所之前，外公和诹访律师有过三十分钟左右的会谈，其间并未出现任何异常，在我到了以后大约十分钟，外公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异常之处。可是，律师走后不久，他便开始痛苦不堪，很快便挣扎着死去了。恐怕任何人都会觉得是我给他下了毒。

“开什么玩笑！这个人有必要给自己的外公下毒吗？况且他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位老人。只要他不是杀人狂，否则怎么可能做这种愚蠢的事！”

诹访律师替我辩护，可是收效甚微。或许他不是故意的，但“只要他不是杀人狂，否则怎么可能做这种愚蠢的事”这句话如果反过来理解，就会变成“如果他是杀人狂，就有可能这么做”。况且，当时警察已经从诹访律师那里知晓了我那令人憎恶的身世，而我对此还一无所知。

负责此案的警察一边用充满了怀疑的眼神观察着我的脸色，一边刨根问底地询问我的健康状态，尤其是精神状态，实在令人无法忍受。从他的口气我可以感觉出，他希望我回答自己有时会耳鸣，有时会被可疑的幻觉困扰，有时会陷入严重的忧郁之中等等。仿佛从我口中听到这些他就满足了。可我迄今为止从来没有被这些令人不快的症状困扰过。我并不是个比别人快乐的人，这是我所经历的孤独境遇造成的，但我自认还算是个正常人。

可是，警察似乎根本不相信我的话。足足有两三天，他一直在翻来覆去地询问一些和我的精神状态有关的问题。

就在这个过程中，局面突然发生了逆转。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了个中原因，情况大致是这样的。

杀死外公的毒药对舌头有很强的刺激作用，所以无法以普通的方法让他吞服。警察委托的法医一直对此心存疑虑，于是便仔细分析了胃里的残留物，终于检测出了已经溶解的胶质。

据此推断，凶手将毒药装在胶囊里让外公服下，可是胶囊在胃里溶解需要很长时间，而我和外公见面相处只有十几分钟，所以自然被排除了嫌疑。

可是如此一来，诹访律师又成了嫌疑人。外公曾在他家里借宿一晚——直到那时我才知道此事。还有一件事我也是初次耳闻：诹访律师也来自八墓村。

在八墓村，除了我们田治见家，还有一家大户——野村家。诹访律师便是野村家的姻亲。因此他接手这次调查可以说是放弃了赚钱的想法。每当有与八墓村相关的人来到神户，他总是为他们提供住宿。

诹访律师也没有理由给外公下毒。那么究竟是谁呢？侦查工作又搁浅了。这时，又有一个人从八墓村抵达了神户。此人是在接到诹访律师的电报后赶来的，主要负责外公的善后和认领我的事宜。根据此人的讲述，所有疑团都解开了。

外公一直有哮喘病，尤其是一兴奋起来发作得更加厉害，于是他便让医生为他特制了一种药随身携带。这次出门是第一次和外孙见面，其兴奋程度可想而知，所以他不可能不备药。那种药是装在胶囊里的，这件事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所以有一种可能是，凶手将装有毒药的胶囊混在了那些胶囊里……

根据这条新的线索，警察立刻搜查了外公的行李，发现了一个装有三颗胶囊的酒心巧克力盒子。那些胶囊经仔细化验，都是如假包换的哮喘药，并没有异常成分。

由此看来，外公有可能错把毒药当作哮喘药吃了下去，嫌疑人应该出自八墓村。整桩事件的调查重点就这样转移到了八墓村，我和诹访律师因此洗清了嫌疑。

“这次能够脱身，多亏了美也啊。就算被人误解、遭到怀疑，我迟早也会突出重围、摆脱困境——虽然我有这个自信，不过一次次被警察传唤实在是太麻烦了。”

“呵呵，看来这次就连诹访大律师都犯愁了啊。不过你我都是老江湖了，可以说已经百毒不侵，可是这边这位就可怜了。你一定吓坏了吧？”

那是在我俩完全洗清嫌疑的当晚，诹访律师说要喝一杯庆祝，便邀请我去他位于上筒井的家中做客。在那里，我结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

“这位是森美也子小姐，拯救了我们的女神。就是她特地从八墓村赶来，一下子便将丑松先生被杀事件的疑问都解决了。美也，这位就是众所关注的寺田辰弥君……”

啊！该如何表达我震惊的心情呢？直到那一刻为止，八墓村这个令人不适的名字，还有外公丑松那土里土气的装扮，都让我觉得那村子应该是个脱离尘世的蛮荒之地。可是现在站在我眼前的这个人，是个即便在城市里也不多见的美人。不仅仅是容貌，从她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姿态和说话方式，都可以看出城里人才有的优雅大方。

她大约三十出头，皮肤洁白细腻，简直就像质地上好的熟绢。椭圆的鹅蛋脸颇有些古典美人的风韵，却丝毫不老气过时，反而跃动着一股朝气蓬勃的现代感。我猜这大概归功于她身上的知性气质。她将头发高高挽起，后颈的发际散发着迷人的女性魅力。身着一袭和服，令她苗条的身材、曼妙的线条展现无余。我的心因她那诱人的魅力彻底乱了方寸。

“哈哈，吃惊吧？寺田君，吓了一跳吧！八墓村那种地方也不可小觑哦，竟然出了这么出色的人物。而且她的丈夫已经去世了，也就是说她是个快活的寡妇，现在正在物色下一任丈夫呢。所以到了那边，说不定你也会成为她的目标。哈哈……”

酒意上涌，诹访律师的兴致也来了，对我讲出了这种玩笑。每次遇到这种情况，不谙人情世故的我总是要么突然脸涨得通红，要么顿时身体冰凉，仿佛马上就会颤抖起来。

“哎呀，真讨厌。这样对初次见面的客人实在太失礼啦！真对不起，这个人一喝醉，说话就没轻没重。”

“您和诹访律师以前就很熟悉吗？”

“是啊，我们是远亲呢。从八墓村来到城市的人不多，所以我们自然很聊得来……哦，对了，我以前一直住在东京呢，直到房子被战火烧掉……”

“美也啊，你究竟要在那个牛满为患的乡下窝多久？像你这样的人要是老待在乡下的话，乡下那边不知该拿你怎么办，城市也会因为失去你这位丽人而寂寞的。”

“我不是说过吗，等东京那边的房子建好了，我就离开村子。我从没打算在那种乡下地方住一辈子，请你放心。”

“可你也太沉得住气了。已经多少年了？从战争结束那年开始算起，前后大约有四年了。像你这样的人，竟然能在那种地方忍耐四年，真是无法想象。莫非八墓村有什么让你放不下？”

“别说蠢话了。我还有话要跟寺田先生说呢。”美也子不容分说地驳斥诹访律师，压下了这个话题。然后她转向我这边，露出了迷人的微笑。“寺田先生，我是来接你的。你知道吧？”

“是……”

“我十分同情你外公的遭遇。如果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由我来接你回去。乡下人有个毛病，不管在村子里怎样吹嘘，一到外面，立刻变得软弱没主见。所以你的两位姑祖母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便找到我，让我来处理丑松先生的善后事宜，顺便接你回去。我打算两三天内起程，你会和我一起回去的，对吗？”

“是……”

我的身体又开始忽冷忽热了。

啊！就这样，滴落在我灰色人生上的那一滴朱红开始不断地扩散、扩散、扩散下去……

第二章

可疑的人

虽然森美也子说想在两三天内动身返回八墓村，可她毕竟是女人，好不容易从乡下来城里一趟，她又想购物，又想去拜访住在大阪和神户之间的朋友，还说好久没看戏了，想去看戏。所以我们在此地逗留的日子一天天延长，到了六月二十五日，才终于动身。

仔细想来，我得知广播里的寻人启事，第一次去拜访诹访律师事务所，是五月二十五日的事情。虽说到现在只过了一个月，对我来说却实在是慌乱不已、瞬息万变的一个月。在决定出发之前，我几乎每天都要去拜访诹访律师家。美也子不时会打电话叫我出来陪她购物或看戏。

自打出生以来，我就没有什么机会接触异性，所以对我来说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兴奋体验。可与此同时，心中隐约萌生的那些分不清是不安、担忧还是恐惧的情感盘根错节地混杂在一起，渐渐在我的身体里越扎越深，终于变成了一种暗淡的绝望感，向我袭来。

或许是觉得把所有事和盘托出会对我打击太大，诹访律师和森美也子便在出发之前这段紧张忙碌的时间里，抽空将那些与我出生相关的可怕故事一点点告诉了我。

关于这件事，序章里已经做了交代，所以此处不再赘述。不，应该说是我不忍心再写。父亲和母亲之间那段可怕又辛酸的故事，让我这个做儿子的如何写得下去呢？唉，可怜的母亲！直到那时，我才明白了她为什么时常发病，那一直令年幼的我为之心痛。同时我也弄懂了自己遍布全身的可怕伤痕是怎么来的。

这两件事像沉重的铅块一样压在我的胸口，但最折磨我的还是他们最后告诉我的那桩惨绝人寰的三十二人被杀事件。为了尽量不吓到我，他们以一种委婉的口吻对我平静地讲述了事件的经过。即便如此，我还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听完他们的叙述，彻骨的寒冷传遍全身，我仿佛成了一块冰，生命因此而终止。又有一会儿，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内心异常平静。可没过多久，抑制不住的战栗如潮水般涌来，我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

“这实在是个艰巨的任务。本来这件事应该由你的外公丑松先生来告诉你，可是丑松先生竟然遭遇不测，于是我便和诹访君商量，决定还是由我们来把一切都告诉你。虽然这样做会令你的处境十分凄惨。不，何止是凄惨，这对你来说实在太残忍了。可是，既然现在要返回故乡了，你迟早会从别人口中知道这些……所以请不要责怪我们。”

美也子说完这番安慰我的话，用一种同情的目光注视着我。

我好不容易才清了清喉咙，说道：“怎么会……我感谢二位还来不及呢。没错，这些事迟早都会知道，与其从别人口中得知，还不如听二位亲口告诉我，这对我来说已是幸事。对了，森小姐……”

“嗯？”

“村里人都怎么看我？如果我现在返回村里，他们会怎么想？”

美也子和诹访律师对视了一眼，随后诹访律师温和地说道：“寺田君，你没有必要考虑这些事情。如果总是这样为别人着想，恐怕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是啊，诹访律师说得没错。更何况你是无辜的。”

“谢谢你们这样说，我能体会二位的心情。可是，我还是想了解一下，村民们对我究竟抱有怎样的感情。我想在回去之前先弄清楚这个问题。”

两人又对视片刻，终于，美也子点了点头，说道：

“既然如此，也许提前知道也好，这样你可以预先做好心理准备。那么我就实话实说了，村民对你似乎没有什么好感。仔细想一想，这是完全没有道理的。因为你并没有罪……可是，对于那些父母或孩子被杀害的人来说，有这种想法也情有可原。加上乡下的十年甚至比不上城里的一年。在城市里，人们的聚散离合都很快，一般的事情过了一年也就忘得差不多了。可是在乡下，人们始终生活在一个地方，就算再无聊的小事都会记上好多年。所以，对于你此次返乡，村里的确有人说三道四，议论纷纷。”

“照这么说，我回去这件事情，整个村子都知道了？”

“那是当然……乡下和城里不同，要隐瞒一件事情是相当困难的。任何一个环节都有可能走漏风声……一旦透出风声，立刻传遍全村。不过，你没有必要在意这些事。反正城里人来到乡下，定会惹来许多闲言碎语。我也不例外啊，因为我到了这个年龄还独身一人，村民们背地里说了我很多过分的话。这种事情要是一一计较起来，那就没完没了了。所以我决定把那些流言蜚语权当耳旁风。乡下真是个麻烦的地方。”

“可是，美也和寺田君的立场不同啊……如果村子里确实存在美也说的那种感情芥蒂，寺田君回村还真是需要相当大的勇气和思想准备呢。”

我又感到了那种铅块压身般的窒息感。可是我这个人的性格很奇怪，别看平时很软弱，一旦被逼到绝境，就会产生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勇气。仿佛是为了推开扑面而来的不安与担忧，我强作镇定，说道：“感谢二位告诉了我这么多事情。就像诹访先生说的那样，这对我而言是十分沉重的精神负担。不过，事先知道了这么多情况，即便像我这样的人，也多少有一些思想准备了。对了，森小姐。”

“嗯？”

“刚才已经问了你很多问题，但我还想再问一个……”

“好的，请问吧。”

“如果说全村人都恨我，其中有没有特别恨我的？不想让我回去，想让我离村子远远的——有没有人是这样想的？”

“这个……为什么要这么问？而且谁说全村人都恨你了？没有的事。别把事情想得这么严重。如果说我刚才的那些话让你有这种想法，那我可得更正一下。”

“我这么问，其实是有原因的。请看，我曾经收到过这样的意外来信。”

我拿给他们的，正是某一天——不，我永远不会忘记是外公被毒死的那天——早上，突然出现的那封可怕的警告信。诹访律师和森美也子看过之后，面面相觑。

“森小姐，这信里写的内容和我外公被杀是不是有某种关联呢？会不会有人想让我远离八墓村，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正在策划某些可怕的事情？”

这次就连美也子也变了脸色，没能立刻回答我的问题。

诹访律师皱起了眉头，说道：“怪不得。既然有人写了这样的恐吓信，看来井川老先生被杀，背后有着相当深刻的原因了。美也，你那里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

“慎太郎君呢？你不是在东京时就认识他了吗？他有没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怎么会……”美也子迅速否认，但那一瞬间，她的脸颊突然没了血色，嘴唇也微微颤抖了一下。这些都没能逃过我和诹访律师的眼睛。

“听说慎太郎是我的堂兄……”

“对。以前做过少佐。美也，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哪有……哪有的事……没有想起什么……绝对没有。只是，我有些搞不懂。那个人完全变了……以前是那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可是最近变得老气横秋的，回到村里以后，也不怎么和我说话了。不，不只是对我这样，恐怕全村没有一个人和他好好说过话。他现在变得讨厌和人打交道了……我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怎样的心情。可是……可是……我觉得他不是能想出那么可怕的阴谋的人，即便按他以前的脾气来看也不可能……”

听着美也子的话，感觉她嘴上虽在为慎太郎辩解，心中却渐渐乱了阵脚。她似乎有些犹豫，即理智上能够否定，理性之下却存在着某种感情上无法否定的东西。这件事在我的心中留下了一团挥之难去的疑云。

里村慎太郎——这个人才是八墓村里最不希望我回去的人，拥有最强的动机。这个念头和眼前美也子那可疑的慌乱模样深深印在了我心里。

起程

六月二十五日——我们起程去八墓村那天，梅雨季节特有的阴沉沉的天空仿佛要落雨一般。即便没有遇上这种天气，我对这次旅程也已相当胆怯了。现在我的心情更加沉重。说实话，在三宫站候车时，我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到车站送行的诹访律师也面色肃穆地对我说：“寺田君，要多加小心啊！本来你这次起程回乡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我实在不想说那些不吉利的话。可是我现在也开始觉得，这次的寻人并不仅仅是表面上展现的那么简单。我总觉得，这件事背后或许还隐藏着我们想象不到的图谋。不管是你外公那离奇的死亡，还是那封莫名其妙的警告信，还有那个四处打听你的性格为人的男人……我总觉得心中忐忑不安。”

诹访律师提到的男人，正是之前朋友的妻子和人事科长同我说过的那个人。为谨慎起见，我将这件事情告诉了诹访律师，得知那个人根本不是他的部下，反倒把他吓了一跳。

“当然，出于对委托人的责任，我也派人调查过你的品行操守。可我们绝对不会使用那种立刻就能让你察觉的蹩脚的调查方法。嗯……看来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在调查你。而且那个人很像是乡下人。美也，你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美也子似乎也十分吃惊，紧皱着美丽的双眉。最后我也没弄明白到底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做了那种事，看得出来，她也被这件事弄得惊慌失措。

“寺田君，人这个东西真是很奇怪。就在一个月之前，你我还是陌生人，应该说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可是那则寻人启事将我们联系在了一起，而且后来我们还先后成了同一桩杀人事件的嫌疑人，现在我已经不觉得你是外人了。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奇怪，不过我的确对你有了一种更深更亲密的感情。你到了那边之后，要是有什么困难，或者需要别人的帮助，尽管告诉我，千万不要客气。我一定会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赶过去的。”

诹访律师这番真诚的叮嘱，深深感动了我。正要向着风雨未卜的未来出发的我，心情很是感伤。我哽咽了，只能默默低下头，行了一礼。

我们三人之中最有精神的便是美也子了。她穿着一身轻便的旅行装，披了一件颇华丽的绿色风衣。她身材高挑，这样打扮再合适不过了。乍一看，仿佛阴暗沉闷的站台上倏地绽放了一朵美丽的鲜花。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呢，好像寺田君肯定会发生什么不测似的……真多心。不会有事的。到时候你们就会说，哎呀，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再说了，就算真有什么事……”美也子有些调皮地转动着眼珠，说道，“就算真发生了什么事，别忘了还有我呢。我可是很强大的。我绝不会轻易认输，不管对方是什么人……所以呢，不要再愁眉不展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嗯，也是。有美也在应该没问题。”诹访律师勉强笑了一下。

火车终于要启动了，我们上了车，与诹访律师道别。

虽然对未来有着种种担忧，这次旅行仍旧有令人期待之处。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气味。有的人气味比较强烈，有的人气味比较微弱。有的气味沁人心脾，有的气味却令人厌恶。有的人虽然是美女，身上的气味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相反，有的人或许相貌平平，身上的气味却令人神魂颠倒。美也子是个美人，而且浑身散发着极具魅力的气味。

她有一种大姐风范，或者说她喜欢做出一副大姐的样子。当别人托她帮忙，或是依赖于她的时候，她会很乐意。虽说我和她交情不深，她却从一开始就以我的保护者的身份自居，有时候她会像姐姐对待弟弟一样提醒我注意这个注意那个。临出发前，还替我置办了行装，出手相当阔绰。

“没关系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这些都是你的两位姑祖母交给我的钱。在乡下，第一印象最重要。如果你太谦卑了，他们就会得寸进尺，看不起你。所以不管是服装还是态度，都必须摆足了架子，也就是俗话说的故弄玄虚。千万不能表现得战战兢兢的。”

我一面任她安排，一面感到一种难以言表的愉悦。我已经完全沉醉在她强烈的魅力中了。

在火车上，我终于有机会详细询问美也子的身世。前面提过，在八墓村，除了我出生的田治见家，还有一家大户野村家。美也子便是野村家主人庄吉的弟妹。她死去的丈夫，正是庄吉的弟弟达雄。

“你丈夫生前是做什么的？”

“他经营过一家制造电机配件的工厂。我也不知道电机配件是什么东西，不过在战时生意很红火。因此发了一笔战争财。”

“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太平洋战争的第三年，也就是日本的命运渐渐开始衰落的时候。得了脑溢血——他酒喝得太多了。”

“想必去世的时候还很年轻吧？”

美也子闻言笑出了声。“他比我大十几岁呢，不过当时也算得上年轻吧。没想到他说走就走了，有一阵子我真是走投无路。幸亏他的合伙人是位君子，将工厂全部接手了，还定期给我寄钱，所以我倒是能够维持生活……”

“你跟慎太郎打过很长时间的交道吗？”

提这个问题时我已经让语气尽量显得自然了，但美也子那锐利的目光还是如一道闪电划过我的脸庞。

“倒也谈不上长时间的交情。因为是同乡，倒是知道他的名字，后来又听说他参了军。突然开始跟他接触是我丈夫硬拽着我去的。当时还在打仗，再怎么说也是军人的天下。有没有强大的军人势力做后台，很多事情做起来都不一样。所以我们常邀请他来家里做客，或是一起去外面喝酒……”

“你丈夫过世以后，你们还有来往吗？”

美也子又用那种锐利的眼神快速扫了我一眼，脸上浮现出谜一样的微笑。“当然有来往。和以前相比，他跑得更勤快了呢。我也是刚刚没了丈夫，无依无靠的，再加上我们是同乡，总归有一种亲切感。说实话，我当时很讨厌军人。可是如果和参谋本部的人接触，就能打听到许多情报，不是吗？从这方面来说，其实是我利用了他。”

后来我才知道，美也子觉察出形势不利，便收购了许多钻石、贵金属，现在那些东西已经成了她的财产，据说金额巨大。美也子就是这样一种女人。她拥有的胆量和行动力，在日本女性身上并不多见。

“听说慎太郎还是单身，他现在住在田治见家吗？”

“不。他虽然单身，但并不是一个人生活。他有一个妹妹，名叫典子。对了，典子也是……”

说到这里，美也子突然缄口不语了。我不禁看向她，她的脸上流露出尴尬的神色，让我越发想知道下文。

“也是什么……典子怎么了？”

美也子为难地咽了口唾沫，说道：“对不起，我不该提起这件事。不过话说一半又咽回去，确实让人心里不舒服。那我就说了。典子出生的时候正赶上那场骚乱……就是你父亲制造的那场骚乱。典子的母亲因受了惊吓而早产。听说她出生的时候好像只有八个月大。当时人们都说，恐怕不好养活，没想到她竟然顽强地活下来了，不过她的母亲生下她之后没多久就去世了。典子现在也才……既然是那场骚乱的时候出生的，应该和你就差一岁，但她看起来只有十九、二十的样子。慎太郎就是和她一起回到了一直让亲戚代管的家里，现在每天靠做些农活儿来维持生计。”

我的心情顿时沉重无比。父亲犯下的罪孽竟然有这样深远的影响，村子里一定还有像典子这样的受害者。我这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将会在村子里引起多么大的反响，就像往平静的湖面投掷了一块石头。想到这里，我感到不寒而栗。

浓茶尼姑

我们在冈山从山阳线换乘伯备线，坐了几个小时，在N车站下车时，刚好过了下午四点。乘山阳线时我们买的是二等座，所以还算轻松。换到伯备线以后已经没有二等座了，再加上车上人多拥挤，下了车我才算松了口气。不料美也子却告诉我，要去八墓村还得坐一个小时的汽车，然后再走半个小时的山路。说实在的，我真有些受够了。

幸好汽车上人不多。在车上，我第一次遇见了八墓村的村民。

“咦？这不是西屋的少夫人吗？”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一面用这里的人特有的大嗓门毫无顾忌地同美也子打招呼，一面坐到她面前。我注意到他五官粗犷、身材魁梧，体格和死去的外公很像，就连穿着也和外公一样。看来这里的人都是这种类型的。

“哎呀，吉藏先生，您这是去哪儿啊？”

“我到N町办了点儿事，这不正回去呢。夫人您这是从神户回来？井川老爷子真是可怜啊。”

“您少了一个竞争对手，应该松了口气吧？”

“别、别开这种玩笑！”

“前一阵子您不是才和丑松先生大吵了一架吗？是因为您撬了他的棚还是他撬了您的棚来着？”

后来我才知道，吉藏和外公是同行，都是牛贩子。八墓村里原本只有他和外公两个牛贩子，在这种山村里，牛贩子和农民都很讲情义，一旦建立起合作关系，就不会轻易改变。可是战后混乱的秩序也蔓延到这深山里来了，农民开始任意更换牛贩子，牛贩子也开始肆无忌惮地侵占别人的地盘。这就叫作“撬棚”，“棚”指牛棚，代指主顾。

吉藏似乎被美也子触到了痛处，急得眼珠子乱转。“夫人，可不能乱讲啊！我已经因为这件事惹了好大麻烦了。警察老爷对我严加审问，村里人也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况且撬棚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怎么能全怪我呢？井川那个老头胡搅蛮缠起来，我这才一下子来了火……”

“知道了，知道了。谁也没说井川老爷子是您杀的嘛。对了，那件事发生后村里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这个嘛，就是新居医生动不动就被警察叫去，怪可怜的。”

“啊，虽说新居医生是丑松先生的主治医师，可是哪有主治医师给自己的患者下毒的啊？真要是做了那种事，立刻就会被发现。况且新居医生和丑松先生又没有仇……”

“嗯，所以他应该只是作为知情人被叫过去的吧。总之，肯定是有人把新居医生调制的药偷偷换掉了。可是夫人……”吉藏忽然压低了嗓门，“即便不是新居医生杀的人，可井川老头毕竟是误把毒药当作新居医生给的药吃下去了，对吧？所以现在有人四处扬言，说是吃了新居医生开的药就会死。最近去找他看病的人少了很多呢。”

“哎呀，真是坏心眼。到底是谁在散播这种谣言？”

“这话我只能悄悄跟您说，其实啊，好像是久野医生。”

“怎么会……”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别忘了，自从新居医生从城里疏散到这里，久野医生就不行了。”

村子里最威风的人便是医生，这一点所有的乡村都一样。比起村长、小学校长等人，农民们对医生最是尊敬。虽说并非所有的村子尽是如此，不过那些拥有自己的乡村医生的人往往有些妄自尊大、傲慢无礼。医生们也会挑选患者，那些有权有势的大户人家才能享受到夜间出诊的待遇。这是长期以来形成的风俗，谁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可是，就在战争快要结束的时候，日本的乡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那些家园被烧毁的城市里的医生，全都来到乡下投亲靠友。为了获得新的患者，他们使出浑身解数，将那一套在城市里训练有素的客套话和服务模式都搬了出来。虽说乡下人重情义，可是比起不受重视的感觉，人们毕竟还是喜欢听甜言蜜语，这也是人之常情。尤其是战争结束后，人们开始觉得“情义不能当饭吃”，全国上下都弥漫着这样的风气。最重要的是，比起那些请不动的医生，人们自然更青睐那些能够勤走动的医生。

就这样，不论是在哪个村子，外来医生很快便取代了旧有的医生，八墓村也不例外。不管是牛贩子争抢主顾，还是医生争夺患者——这些只在山村这个小世界里才会发生的纠纷，都令当时的我听得津津有味。

“不过，久野医生也有点儿威风过头了。俗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在乡下，要是没了病人，那就真的一点儿辙都没有了。要是在城里，或许还能趁夜里卷铺盖逃走，在村里又不能那么做。虽说如此，一个一直以来习惯了端架子的人，不可能立刻就对别人点头哈腰。佃租都改成用钱交纳了，至于医药费，以前也有人拿大米抵缴，不过最近人们都把米拿去黑市卖了，再用卖米的钱交医药费，这样比较划算。所以根本没有人去给他送米了，再加上他家孩子又多，都快揭不开锅了。这几天他家夫人已经开始种红薯了。医生家的太太竟然干起了农活儿，这家人算是完了。”吉藏似乎也对久野医生有些怨恨，美美地幸灾乐祸了一通，又突然压低声音说道，“所以说啊，久野医生对新居医生的怨恨，那是由来已久，非同一般啊！听说他在背后说了新居医生好多坏话。所以我觉得，给井川老头下毒的，很有可能就是久野医生……”

“哎呀！”美也子不禁倒吸了口凉气，“就算他恨新居医生，也没必要对无辜的丑松先生下毒啊！”

“怎么不会！他这么做就是为了嫁祸给新居医生啊。再说了，井川老头也不是完全无辜。新居医生刚来的时候，他是第一个去看病的，然后他跑遍全村，逢人就说新居医生的药最管用。久野医生自然会对他恨之入骨。而且，在这种穷乡僻壤，手里能有毒药的，除了医生还会有谁？”

“不要再说了！吉藏先生，这种事千万不要胡乱推测，更不能到处传播！而且，坐在这边的这位，是久野医生的亲戚呢！”

吉藏这才转向我，眼中惊恐渐深。“啊，这么说这位就是阿鹤的……”

“没错。他可是捧着丑松先生的骨灰，第一次回咱们村子呢。回去以后肯定会挨家挨户地拜访，在这里先要请您多多关照了。”

吉藏忽然一改之前露骨的态度，陷入了沉思。他向上翻动眼珠看了看我，探身说道：“夫人，您还真的把这个人带回来了啊。大家都猜测您肯定不会带他回来。而且村里人都说，就算让他回来，他也不会回来的。”

我觉得寒意顿上心头。他这番话肯定不会给一个马上就要进村的人带来什么好心情。

吉藏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是美也子已经扭过脸去不再理他。他只好住了口，接着又煞有介事地抱起双臂，有些尴尬地紧闭双唇，只是有时会偷偷看我一眼，眼神里透着不安。我的心情越发沉重了，就像吞下了一块大石，下腹坠得厉害。

就这样，我们终于到了八墓村的入口。车刚一停稳，吉藏便第一个跳下，一溜烟地跑了。我和美也子不由得对视了一眼。吉藏的想法我们明白，他恐怕是想先我们一步回到村里，向村民们紧急报告我回村的消息。美也子叹了口气。

“看来真是被诹访君说中了。这确实需要莫大的勇气。寺田君，你能挺住吗？”

我的脸色或许已经变得铁青，但我的决心并没有动摇。我用力点了点头，算是做了回答。

从汽车站进入八墓村必须翻过一座山岭。说是山岭，却也不高，只是因为路不好走，除了自行车以外的交通工具都无法通行。我们走了二十分钟就登上了山岭。我站在岭上向北俯瞰，顿时被一种无法言说的阴暗感觉所包围。当时的心情我至今记忆犹新。

八墓村仿佛位于一个擂钵的底部，方圆二里有余，四面环山，山上辟出了许多农田，有的一直延伸到山顶。从山脚到谷底也有水田，但都很狭长。奇怪的是，每一方水田都围上了栅栏。后来我才知道，这个靠养牛为生的村子就是一个大牧场，牛随处可见，经常会随意卧坐在路边。为防止牛践踏水田，水田周围便加上了栅栏。

前文已述，我第一眼看见八墓村，是在六月二十五日。正是梅雨季节的黄昏，虽然没有下雨，但云幕低垂在天边，一栋栋屋子散落在谷底，似乎有什么不吉利的东西要钻进那一面面粗灰泥墙壁。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看，对面的山脚下有一座很大的宅子，那就是你家。再往上看，上面有一株特别大的杉树，看到了吗？那就是八墓明神……那株杉树，就在不久前还是两株呢，村民们都叫它孪生杉树，可是三月底的时候，还是春天，却很罕见地打起雷来，其中一株杉树遭到雷击，从树根那里完全裂成了两半。自那以后，村里人就一直提心吊胆，说又要出事了。”

我又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一股寒意蹿过脊背，只觉毛骨悚然。我们一路沉默着走下山岭，不一会儿就看见山脚下聚集了很多人。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应该都是扔下田里的活儿跑过来的。我看到人群中有吉藏的身影，不由得咬紧了嘴唇。

村民们似乎在吵嚷着什么，接着有一个人看见了我们，叫了一声，人群顿时沉默了，一齐回头看着我们。他们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狂妄，开始像虫子一般蠕动着向后退去。突然，跳出一个打扮怪异的人，狠狠地盯着我们。

“别回来！不能回来！快回去！”

那人用尖利刺耳的声音对我大喊。我有些畏缩，身旁的美也子像是要鼓励我一般，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

“别怕，咱们走。那个人是浓茶尼姑，脑子有些不正常。她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别担心。”

随着我们渐渐走近，我辨认出那人的确是个尼姑。我从没见过这么丑陋的尼姑！年龄大概五十岁，或许更老，嘴唇像兔唇那样裂成三瓣，并且向上翻卷着，嘴唇下面是马齿那么大的黄色牙齿，乱七八糟地排列着。我们靠近她时，她挥舞着紧握的双拳，一边跺脚一边不停地吼叫：

“别回来！别回来！滚回去！滚回去！八墓明神愤怒了！你一回来，村里又将被血洗！八墓明神正在找八个活祭品。你这个家伙，你这个家伙，明明告诉你不要回来……你知道你外公为什么丢了性命？因为他是第一个活祭品！接下来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很快就会有八个死人了。你这个家伙！混账！混账……”

浓茶尼姑扯着尖利刺耳的声音不断喊叫着。我们穿过整个村子，渡过溪涧，来到田治见家的大门前。她跟了我们整整一路。在她身后，则跟着一大群面无表情的村民。

八墓村迎接我的便是这幅场景。

两位老媪

“寺田君，千万别放在心上。乡下人嘴上不饶人，不过心里都没什么主见，什么事情也做不了。你要是战战兢兢，反倒让他们有机可乘。所以你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啊。”

多亏有美也子陪在身边，我才勉强保住了颜面。要是只有我一个人又会怎样呢？恐怕我会中途退缩，拼命地逃回城里去了。事实上，当我进入田治见家的大门时，早已大汗淋漓，浑身都湿透了。

“那个浓茶尼姑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缠住我不放？”

“她也是那桩事件的受害者之一。当时，她的丈夫和孩子同时被杀，所以她才当了尼姑，在浓茶这个地方建了一座尼姑庵。刚才我说到，孪生杉树中的一株被雷劈成两半时，她正好亲眼看见了那一幕。从那以后，她的精神就变得有些不正常了。”

“浓茶是个地名吗？”

“是的，是一个地区的名字。以前那里就有一座尼姑庵，那里的尼姑在招待客人的时候总喜欢沏一碗浓茶端出来，就被称为‘浓茶尼姑’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又变成了该地的名字。那个尼姑的真名叫作妙莲，只是从来没有人尊称她。人们总是叫她浓茶尼姑啊浓茶老太婆之类的……反正她是个疯子，你不要放在心上。”

可是，刚才浓茶尼姑无意中说出的话，为什么会和那封突然出现的警告信有共通之处呢？我不认为那个半疯老太婆能写出那种疯狂却条理清晰的警告信来。或许是写信的人从她说的话里得到了提示，才写出了那样的文字。不管怎样，这件事已烙在我心里。

第一次见到我出生的家，才发现它是一座超出我想象的巨大宅邸，就像一块巨大的岩石，庄重，有分量，安定地矗立在大地上。围着土墙的宅邸内，杉树参天，郁郁葱葱。我们穿过小门，正要往宽阔的玄关走去，一个女仆模样的女人从旁边的木栅门里走了出来。

“哎呀，西屋的少夫人，欢迎欢迎！大门外面吵吵嚷嚷的，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阿岛，请你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我把辰弥少爷带回来了。”

“辰弥少爷……”年轻女仆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不一会儿，她脸颊微微泛红，快步退回木栅门里通报去了。

“寺田君，请这边走。”

“是。”

一走进宽阔的玄关，我就感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气，是那种世家大宅里才有的从容不迫的寒气。我有些紧张，能听到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动。

我们等了一会儿，便看见刚才的那个女仆领着一位三十五六岁、头发微微卷曲、肤色微白的女人走了出来。女人的脸看起来毫无生气。

“哎呀，这不是西屋的少夫人吗，快请坐。”

她的声调和这一带的女人一样高亢，听起来十分夸张，但没什么热情，动作也慢吞吞的。我想这未必是她没有诚意，应该是身体不好的缘故。或许是心脏不好？她的脸苍白又有些浮肿，看人时眼神也没有力量。

“啊，春代，我把人给带回来了，是你一直盼着见面的辰弥呢。寺田君，这位是你的姐姐春代。”

美也子似乎与这家人很亲，为我们俩介绍完毕，她便脱了鞋子进屋去了。春代和我分别站在玄关的上面和下面，默默地低下头，向对方行了一礼，然后春代便有些胆怯地移开了视线。

这就是我和同父异母的姐姐的初次见面。我对她的第一印象并不坏。姐姐算不上美人，姿色一般，但身上有种大家闺秀的善良与温和，这让我那紧张的神经放松了不少，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怎么样？春代，你对弟弟印象如何？”

“嗯，那个……真是长得一表人才啊……”

姐姐悄悄瞄了我一眼，然后像个小姑娘一样，脸上泛出了红晕，低下头笑了起来，似乎对我印象不错，这让我的心情更加放松了。

“走吧。两位姑祖母还在等着我们呢。”

我和美也子跟在姐姐身后，走上了长长的走廊。仅从外面看，这座宅子已经很大了，进来才发现里面的空间更大，长长的走廊足有三十米，简直有种置身于寺庙的错觉。

“春代，姑祖母她们在别院？”

“嗯，因为今天是初次迎接辰弥，她们就定在了那边……”

走完了三十米长的走廊，上了三级台阶，出现在眼前的是相连的两间铺着榻榻米的房间，面积分别是十叠[1]和十二叠。后来我才知道，旧幕府时代这座宅子曾被用来迎接领主大人，这座别院也是那个时候建造的。

在十二叠大的房间里，田治见家的两位当家人——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正背对着壁龛而坐。她们身穿便装，外面又披了一件带有家徽的和服外褂——看样子是匆忙找来穿上的。

在走廊上看到她们时，我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无法言表的异样感觉。

我曾听说双胞胎分为同卵双胞胎和异卵双胞胎两种，还听说由一个受精卵分裂成两个而形成的双胞胎相似程度最高。我的两位姑祖母绝对是同卵双胞胎。

两人大概已经八十多岁了。她们将满头银发端端正正地挽在脑后，驼着背端坐在榻榻米上。她们的脸和身体都那么娇小，仿佛可以团在手心，就像是两只猴子坐在那里。我说猴子，是用来形容身体的大小，并不是说她们的容貌像猴子那样丑陋。其实从她们的脸上还可以看出年轻时花容月貌的影子。虽然已经这么大年纪了，她们的面色却十分丰润，牙齿已经掉光了，瘪瘪的嘴唇却像收拢的荷包口一样嘟着，甚至给人一种优雅的感觉。

她们实在是太像了，同时看到她们，心中还是闪过一丝异样的战栗。

双胞胎在年轻时这样相似倒也不稀罕，也不会给人如此异样的感觉。可是到了八十岁，却还这么相像，就不是稀罕和异样的问题了，而是令人有些毛骨悚然。先天的相似可以理解，可是连后天形成的每一条皱纹、每一块老人斑竟然都一模一样。你甚至会想，如果她们一个人笑了，另一个人脸上会不会绽放同样的笑容？

“姑祖母，”春代在走廊上规规矩矩地双手伏地行了一礼，“西屋的美也夫人把辰弥带回来了。”

莫非这是这个家的家风？春代对待两位姑祖母的态度，实在是殷勤郑重得有些过头。站在走廊上的我不禁也跪了下来，美也子却仍旧笑嘻嘻地站在那里。

“啊，是吗，辛苦了。”

其中一位闭着荷包一样的嘴唇咕哝道。我分不清说话的是哪一位，后来才知道是小梅夫人。

“到这边来吧。美也，辛苦你了。”小竹夫人随后也咕哝了一句。

“哪里的话！姑祖母。我来晚了——您一定等急了吧？”美也子完全不顾这家的家风，走进屋里便微侧着身子坐了下来。

“快过来呀，辰弥，到这边来！这两位可是你的姑祖母啊。这位是小梅夫人，对面那位是小竹夫人。”

“美也，错了。我才是小竹，对面的是小梅。”其中一位很淡定地纠正了她。

“哎呀，我失礼了。我总是弄错。姑祖母，这位便是二位朝思暮想的辰弥。”

我在两位姑祖母面前坐下，默默低头行了一礼。

“这么说，你就是辰弥了？小竹啊——”

“小梅，怎么了？”

“果然是血浓于水啊！他跟鹤子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还真是！这眉眼，这嘴巴，和那时的鹤子一模一样。辰弥，你总算是回来了！”

我没有说话，再次低头行了一礼。

“这里是你的家。你呀，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出生的。从那时到现在，将近二十六年过去了，可是这间屋子还保留着当时的样子。这隔扇、屏风、挂轴，还有格窗上的匾额……对吧，小竹？”

“是啊。二十六年的光阴，说起来好像很长，过起来却是一眨眼的工夫啊。”

两位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对逝去岁月的留恋。这时，一旁的美也子说话了：“姑祖母，怎么没看见久弥？”

“啊，久弥啊，他生病了，正躺着休息呢。明天再让他俩见面。那孩子的日子也不长了。”

“哎呀，情况有那么糟糕吗？”

“久野家的阿恒总说没事、没事，那个庸医知道什么！就看他能不能撑过这个夏天了。”

“他得的什么病？”我说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

“是肺病。辰弥啊，所以你一定要争气啊！春代的心脏不好，生孩子是指望不上了，所以才会被婆家给赶回来。你要是再不争气的话，这个家就完了！”

“小梅，我想咱们可以放心了。你看，这孩子长得多好！他这一回来，我们也不用担心没有继承人了。这下那个人心中的如意算盘可要落空了，真是活该啊！哈哈。”

“小竹你说得没错！这下我总算可以放心了。哈哈。”

阴暗的黄昏时分，空荡荡的屋子里，两个猴子一般的老媪高声大笑。一瞬间，我禁不住又打了一个冷战。那笑声将两人之前的温和优雅一扫而光，只剩下赤裸裸的邪恶与阴险。

就这样，我终于在这栋深山老宅里安顿下来了。这里有一个无法摆脱的古老传说，还有挥之不去的关于那场惨剧的鲜活记忆。

[1] 日本计量房屋面积的单位，1叠约为1.62平方米。

三酸图屏风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有些神经质的人大抵都有一个毛病，一换地方就睡不着觉。虽然长途旅行让我的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可是神经却像针尖一样锐利，我的头脑异常清醒。

想想这也难怪。昨天我还待在朋友家那四叠半的房间里，在乱七八糟堆放着的衣柜和行李的缝隙里蜷缩着身体入睡。十二叠的屋子对我来说实在太大了，空荡荡的，反倒觉得无处安放身体。我在被褥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越是着急入睡，大脑就仿佛故意作对似的，越发清醒。白天发生的那些事像走马灯一般飞速掠过，一桩桩一件件，令我眩晕。

三宫站的道别，着装美丽的美也子，在汽车上遇见的牛贩子吉藏，丑陋的浓茶尼姑和村民，还有像猴子一样的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这些身影和场景毫无秩序，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出现又消失。最后出现在我脑海中的，是姐姐春代告诉我的一件有些诡异的事情。

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毕竟年龄大了，会面结束以后便各自回了房间。我泡了个澡，出来后，姐姐春代对我说：“明天开始会安排你在对面屋子用餐。今天晚上你是客人，所以就在这里吃晚餐。西屋的少夫人，也一起吧。”

她和女仆阿岛端来了饭菜。

“哎呀，我也有这个口福吗？”

“请吧。都是些粗茶淡饭，请不要见笑。也到了吃饭的时间了……若是晚了，我会让仆人送你回去。”

“那我就不客气了。”

于是，美也子也留下来吃晚餐了。其实我希望她在我身边待的时间越长越好。用过餐后，她也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她、姐姐和我，三个人开始漫无边际地闲聊。话最多的自然是美也子，她用爽朗的语调谈论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以此鼓励我那颗动不动就消沉的心，同时还试图拉近我和姐姐的关系——我们之间还是有些不自然。不过，就连神通广大的美也子到最后也没话讲了，偶尔也会陷入沉默。每当这个时候，我们之间便只剩下沉默了。我趁着空当若无其事地环视房间。

刚才不知是小梅夫人还是小竹夫人说过的话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里是你的家。你呀，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出生的。从那时到现在，将近二十六年过去了，可是这间屋子还保留着当时的样子。这隔扇、屏风、挂轴，还有格窗上的匾额……”

我可怜的母亲一定是每天看着这些隔扇、屏风和挂轴，度过了那段日子。如此一想，我心中涌起无限怀念，越发感到不是滋味，禁不住一一重新审视那些物件。

壁龛里挂着一幅巨大的白衣观音挂轴。一想到当时母亲那痛苦、悲惨的处境，我仿佛明白了母亲为何会将希望和依靠寄托在这尊观音菩萨身上。我记忆中的母亲是观世音菩萨的虔诚信徒，在壁龛里供奉着一尊小小的神像，早晚诵经礼拜，从不懈怠。

我看了看壁龛旁边的橱架，那里的墙壁上挂了两张能乐面具。一张是般若[1]的，一张是猩猩的，全都一副凶神恶煞的嘴脸，仿佛魔鬼和神佛同时住在这间屋子里。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格窗上的匾额上写着“鬼手佛心”四个字。隔扇上的山水画融合了中国画和日本风景画的技法，颜色都已暗淡，看来年代很久远了。

除了这些，还有一个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一面六曲屏风。屏风正面画着三个中国古人围着一口大缸，画中人物几乎与真人一般大小。我无意中盯着屏风看了起来，姐姐似乎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这面屏风最近出了点怪事呢。”

姐姐在三个人中一直是话最少的那个，没想到突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我不由得将目光转向她。

“是什么怪事呢？”美也子也向前凑了凑。

“就是……我说这话可能会被你笑话呢——那面屏风里的人跑出来了！”

“啊！”美也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盯着姐姐的脸。

我也看着她的脸，又看了看屏风上的画，问道：“这面屏风上画的究竟是什么故事？是不是有什么典故？”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姐姐双颊泛起了红晕，说道，“据说它叫‘三酸图屏风’。上面画的三个人分别是苏东坡、黄鲁直和金山寺住持佛印和尚。一天，苏东坡约上好友黄鲁直前去拜访佛印，佛印很是高兴，便拿出了‘桃花酸’请他们品尝。三人尝过之后都皱起了眉头，不过苏东坡是儒家，黄鲁直是道家，佛印自然是佛门弟子，所以他们脸上的表情各不一样。不管表情如何不一样，都是因为这同一缸‘桃花酸’。也就是说，儒释道三家的教义虽有所不同，归根结底却是同一个本源……据说就是这个意思。”

“哎呀，听起来确实像中国古人的想法啊。春代小姐，你刚才说的这画里的人跑出来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来比起画的典故，美也子对这个问题更感兴趣。当然，我的想法也和她一样。

“这个说起来真有些捕风捉影的感觉……我都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最近确实发生了一件怪事。”

姐姐用温和的语调为我们讲述了下面的故事。

“这个别院平时都锁着，为了避免闷坏屋子，至少每隔三天就会打开透透气。可是，就在大约两个月前，我和阿岛过来打开防雨窗时，却发现有些不对劲，像是有人进来过。当时我并没太在意。可是两三天后，我又过来开窗通风，发现的确是不对劲，确实有人进来过……我发现屏风的位置变了，虽然只改变了一点点。还有，橱架下面的小壁橱没关好，防雨窗却关得好好的。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太多疑了，可终归心里还是放不下，便瞒着阿岛故意把小壁橱开了一条缝，将屏风挪到刚好压着榻榻米边缘的位置……这样做的目的是，如果真有人进来，动了小壁橱和屏风，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第二天，我悄悄过去查看……”

“屏风和小壁橱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那天并没有什么变化。于是我想，看来确实是我想多了。可是又过了两三天，我过来一看……”

“发现问题了？”

“是的……屏风腿从榻榻米的边缘被移开了，小壁橱关得紧紧的。”

“哎呀！”

美也子和我对视了一眼。

“那防雨窗上有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呢？”

“没有。为了确认这一点，在打开窗户之前，我仔细检查了插销，然后又挨个儿检查了每一扇防雨窗。插销都插得好好的，没发现任何强撬的痕迹。”

我和美也子再次对视了一眼。

“要想进入这座别院，只能从庭院进来吗？”

“是的。除此之外，还可以从你刚才穿过的三十米长廊进来。可是那条长廊的门是锁着的，只能从主屋那边打开。钥匙有两把，一把在我这里，另外一把由姑祖母拿着。”

“会不会是家里的某个人……”

“不，不可能。你也看到了，哥哥他长期卧病在床，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姑祖母就更不可能了。阿岛更没有理由来这种地方……”

“好奇怪啊。”

“真是不可思议。”

“就是。我越想越觉得心里不舒服，却又不能随随便便告诉其他人。我考虑良久，终于决定拜托跑山的平吉晚上睡在这间屋子里。”

后来我才知道，在这所大宅子里，另外建有仆人们起居的屋子，住着许多跑山、跑牛和跑河的仆人。所谓跑山的，就是负责进山伐木、烧炭的人；跑牛的自然是照顾牛的人；跑河的则是将炭和木材装到船上，再运到N车站的人。最近只需要运到N车站就行了，以前得一直用船运到河的下游。

“然后呢？发现什么异常了吗？”

“平吉这个人特别喜欢喝酒，他晚上睡在这里的条件就是得请他喝酒。最初的两三天并没有什么异常。可是到了第四天，我一早赶过去想看看情况，却发现平吉不见了。仔细一看，有一扇防雨窗开着。我大吃一惊，四处寻找平吉，结果发现他正在自己屋里蒙头大睡。我便把他叫起来，问了他许多问题。”

我们一言不发地盯着姐姐的脸，她脸颊又泛起一阵红晕，说道：“总之，就是……他说，半夜的时候，屏风上的人跑出来了。”

“啊！”

我们不禁回头看着那扇屏风。

“你是说这幅画……三个人都跑出来了？”

“不，说是只有一个人，好像是那个和尚。究竟是不是这么回事呢？我刚刚说了，平吉特别喜欢喝酒，不喝就睡不着觉，而且还是那种不喝到烂醉如泥决不罢休的人，所以他说的话也没法全信。据他所说，深更半夜，他睁开眼，发现屋里有微弱的光，也不知是从哪里照进来的。他明明记得入睡前已经把电灯关掉了。他有些纳闷，便环视四周，发现屏风前面站了一个人。他吓了一跳，喊了一声：‘谁？’结果对方也吃了一惊，回头朝他看了一眼——据说那个人的确是画中的和尚。”

“哎呀，真有趣！那么那个叫平吉的人怎么样了？”美也子又向前凑了凑。我咽了口唾沫，盯着姐姐的脸。姐姐扑哧一下笑了。

“在平吉看来这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他这一喊，对方也吓了一跳，嗖地一转身，一下就消失了。之前不知哪里射出来的光也不见了，屋里顿时一片漆黑，平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就是他的描述。他说，他能够感觉到黑暗中有个人从他的枕边走了过去。他觉得酒完全醒了，哆哆嗦嗦地颤抖了一会儿，最后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了灯，看了看屏风，只见屏风里的三个人好好地站在里面，没有任何异样。于是他稍微镇定了一些，忽然又想起应该去检查一下防雨窗，结果发现插销插得好好的。又跑去检查长廊那边的房门，发现房门从外面锁得牢牢的，一动不动。这样一来，平吉又害怕起来。既然哪里都找不到人出入的痕迹，看来还是屏风上的人跑出来了……这么一想，平吉便什么也顾不得了，只剩下恐惧，打开防雨窗就逃跑了。”

“太奇怪了。”

“确实。”

我们又对视了一眼。

“的确是件诡异的事。平吉还说昨天晚上是他第一次清楚地看到屏风上的人跑出来，在此之前就有许多怪事。夜里睁开眼睛，总觉得被人盯着，好像有某个人从某个地方一直注视着自己……有好几次，他都有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肯定是屏风上的人从屏风里看着我呢——他这样说。当然，有关屏风里的人跑出来的事情，很有可能是平吉的幻觉，可是时不时有人进入别院这事，我却已经找到了证据。”

“是吗？是怎样的证据？”美也子越发好奇了，身子又向前凑了凑。

“我听平吉讲完以后，叮嘱他千万不要说出去。我觉得有必要再去别院查看一番，便回到了这里，结果发现屏风后面掉了一张奇怪的纸。”

“奇怪的纸？”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是一张很旧的和纸，上面用毛笔画着类似地图的图案，标注着‘猿之凳’‘天狗[2]之鼻’之类的奇怪地名，旁边还写着歌谣一样的句子。”

我忍不住“啊”了一声，美也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用锐利的目光迅速扫了我一眼，立刻又低下头去，盯着榻榻米。看样子她知道我的护身符袋里装着一张同样的纸。我不记得告诉过她这件事，肯定是看过那张纸的诹访律师偶然间告诉了她。或许是察觉到了我们的反应，姐姐有些惊奇地看着我们，问道：“咦？怎么了？关于那张纸，莫非你们知道些什么？”

既然美也子已经知道，我也无法隐瞒了。

“其实……我也有一张同样的纸。而且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一种符咒，究竟有什么意义。从小，那张纸就一直装在我的护身符袋里，不过上面并没有‘猿之凳’‘天狗之鼻’那样的文字……”

我不知道该不该从护身符袋里取出那张纸给大家看，但终究心里还是不愿意，于是说完便默默地坐着没动。姐姐和美也子也没有要求我拿出来。

姐姐似乎领悟到了那张纸有着某种深刻的含义，说道：“哎呀，挺奇怪的。那张纸我还好好保留着呢，等什么时候和你的那张比较一下吧。”

此后她俩便陷入了沉默。姐姐原本只是想把自己小小的冒险故事拿出来供大家娱乐一下，没想到竟和我的身世扯上了关系。她似乎很后悔自己的轻率，一不留神在美也子这样的外人面前透露了家事。想必美也子也猜到了姐姐的心情，她甚至没与我们讨论那个神秘的闯入者便匆匆告辞了。

没过多久，仆人为我铺好了床，我独自一人睡在了这座怪事频出的别院里，虽然心中还有着各种疑惑和不安……

[1] 日本传说中一种内心充满女性的忌妒与怒火的妖怪。

[2] 日本传说中一种会幻术的妖怪，有些地方将其作为山神来祭拜。

第二桩杀人事件

天快亮时，我总算进入了梦乡。等我睁开眼睛，防雨窗的缝隙里已透出亮光。我看了看放在枕边的手表，已经快十点了，我惊得一下坐了起来。

在城市里住的时候，周围总有噪音，所以无论熬到多晚，也从来没有睡到这么晚才醒。第一次住在这个家中，早上就睡过了头，想起来实在很羞愧。我手忙脚乱地叠起被褥，将防雨窗挨个打开。姐姐闻声从主屋赶了过来。

“早上好。你不用干这些活儿。我会让阿岛来做的。”

“早上好。我睡过头了……”

“一定是累坏了。而且我还说了那些奇怪的话……昨晚睡得好吗？”

“嗯。”

“没怎么睡着吧？眼睛红红的。我真不该说那些无聊的话。不过，你并没有跑到主屋这边来呢。”

昨天晚上，临睡之前，姐姐对我交代她不会锁长廊那边的门，万一发生什么异常状况，让我赶紧往主屋跑。现在她说的便是这件事。她说话时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但我能感受到她话中的诚意，比起昨天晚上，她待我的态度又多了几分亲密，这让我很是高兴。

我被带到主屋，在姐姐的安排下吃起了早餐。因为睡过了头，此刻只有我一个人吃饭。

“姑祖母她们呢？”

“姑祖母年纪大了，早上起得很早。她们一直在等你呢。”

“对不起。”

“没事的，不用总是道歉……这里是你的家，放松些。我们是乡下人，很多地方照顾不周，就请你多多包涵，一直在这个家里住下去吧。”

这句话就像水渗进沙子一样，滋润了我那颗一直被某种不安的情绪充斥的心。我没有说话，看着姐姐，低头行了一礼。不知为何，姐姐有些害羞地垂下了眼睑，目光落在自己膝上。吃饭的时候，我一直暗暗期待她问起昨夜聊到的地图，但她最终也没有提起。我忍着没有开口。何必这么着急，今后待在这里的日子还长着呢……

吃完饭，姐姐有些为难地说：“那个，姑祖母她们在等你……今天早上会让你和哥哥见面。”

“好。”这件事昨夜谈过，我已经有了思想准备。

姐姐却更加为难地说：“见到哥哥时，你自己要小心。哥哥他不是个坏人，但这么长时间一直在卧床养病，所以有些不好侍候。而且今天里村家的慎太郎也来了……”

我心中咯噔一下。

“慎太郎算是我们的堂兄弟。不知为什么，姑祖母她们还有哥哥都不喜欢他。只要他过来，哥哥总是很不高兴。今天是因为你来了，家里才派人特意请他。他的妹妹典子也来了。”

看来两位姑祖母是想将我回家的消息尽快广而告之。如果这纯粹是出于对我的好意，我自然会感激不尽，可惜其中多半夹杂了对某个人的冷嘲热讽，这令我的心无比沉重。

“客人就这些吗？”

“不是的，久野叔叔也来了。他是父亲的表弟，所以也请了他。”

“他是位医生，对吧？”

“没错，你知道的不少呢。是美也子告诉你的？”

“不，是汽车上一个叫吉藏的牛贩子说的。”

“啊，吉藏啊。”姐姐皱起了眉头，“我听阿岛说了，昨天村里人似乎对你很无礼。等哪天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我会过去跟他们好好沟通一下。你自己也要当心。他们很顽固，但都不是坏人……”

“我明白。”

“那就好。请跟我来吧。”

哥哥久弥住的地方是一座像阁楼一样阴暗的后宅院，院子里盛开着微微发白的紫阳花。姐姐拉开纸拉门的一瞬间，一股令人窒息的臭气扑面而来，我不禁向后退了一步。我记得这股味道。很早以前，我曾在一个因坏疽性肺炎病逝的朋友屋里闻到过这种味道。听说只要治疗得当，肺结核很容易治愈。可一旦得了坏疽性肺炎，就没救了。姑祖母她们说哥哥恐怕撑不过这个夏天，看来有道理。想到这个早已被宣判了死期的人该有多么痛苦，我的心一下子暗淡下来。

令人意外的是，哥哥精神很好。姐姐拉开纸拉门的瞬间，屋里躺着的他吃力地扬起头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当我和他视线交会时，那双病人特有的泛满油光的眼中忽然迸出了火花。但那火花一闪即逝，他随即露出一丝谜一样的微笑，将头靠在了枕头上。

哥哥比我年长十三岁，今年应该四十一了，或许是因为生病，看起来至少有五十。他浑身上下看不到一块像样的肉，就像都被割走了一样。他瘦骨嶙峋，皮肤没有一丝光泽，像疖子一样突出的喉结上仿佛也附着死神的影子。但哥哥的脸上隐约透出一股精悍之气。他已经放弃了自己的生命，却还在和某种东西抗争。从他的神色中，我捕捉到了这种一闪而过的坚强意志。但刚才那谜一样的微笑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辰弥，请进吧。”

“辰弥，到这里来。想必你们已经等急了吧。”

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仍旧像猴子一样坐在哥哥的枕边。其中一位指了指我旁边的座位。不用说，我还是分不清说话的是谁。我依言坐下了，不管怎样先低头行了一礼。

“久弥啊，这就是你的弟弟辰弥。已经长成一个男子汉了，是吧？辰弥，这是你哥哥。”

我默不作声地低头行礼。哥哥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然后以像是有痰在喉咙里滚动的声音说道：“真是仪表堂堂啊。田治见的血统竟然能生出这样的好男人，实在罕见。哈哈。”

哥哥的笑声听起来很恶毒。他刚一笑便剧烈咳嗽起来，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顿时充斥了整个房间。我仍旧低着头，一则因为臭气熏天，更主要的是因为哥哥刚才的那番话。哥哥拼命咳嗽了一阵，好不容易才止住，拧着脖子向坐在对面的人说道：“阿慎，怎么样啊？有一个这么好的弟弟回来了，这下应该放心了吧。找到了这么好的继承人，我也高兴啊，总算能放心地闭眼了。久野叔叔，你也替我们高兴吧？哈哈……”

眼看着哥哥又要开始咳嗽，一位姑祖母突然将一个鸭嘴壶塞到了他嘴里。哥哥的喉头上下蠕动着，咕咚咕咚大口喝起水来。不一会儿，他摇摇头，说道：“够了，不要了。姑祖母，我不是说了不要了吗！”

他厉声拒绝后，又扭头看着我。“辰弥，我来给你介绍。坐在对面角落里的是久野叔叔，他是个医生。虽说最近村里又来了个医术更好的医生，可这位也算是咱们的亲戚，你要是生病了，还是要尽量找叔叔。接下来，坐在他旁边的是你的堂兄慎太郎，他回到村里时可以说是一无所有。你也要尽量对他亲近些。你听好了，都说入乡随俗，你必须努力争取得到大家的爱护。而且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千万不能让田治见家的财产被别人抢跑了。”

就在这个时候，哥哥又剧烈咳嗽起来。看他那可怜的样子，我着实替他捏了把汗，同时又觉得似乎有某种黑乎乎的东西像墨鱼汁一样在肚子里扩散。虽然我不知道个中原委，但哥哥对久野叔叔和堂兄慎太郎的憎恶或者说是敌意实在是太露骨了。难道亲人同胞竟会这样互相憎恨吗？我从中窥见了乡下世家的复杂，觉得既可叹又可耻，同时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绝望。

可能是因为太兴奋了，哥哥的咳嗽怎么也停不下来，我甚至担心他会就这样断气。在咳嗽声之中，还夹杂着痰摩擦喉咙发出的嘶嘶声，那声音简直要将人的身体撕裂。那股令人作呕的臭气越发强烈了，弥漫在梅雨季节潮乎乎的空气中。

可是，没有一个人伸手照顾他。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端坐在他的面前，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看样子她们已经彻底放弃了他的生命，可我还是觉得她们未免太无情了。远远坐在末座的姐姐正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只见她从脖子到侧脸像火烧似的一片通红，也许她不忍抬头看这副惨状吧。

久野叔叔——后来我才知道他叫久野恒实——是个年近六十、瘦骨嶙峋的人，目光锐利，花白的头发看起来很硬。他连眼都不眨一下，只是远远地看着哥哥咳嗽。如果目光能杀人，我想那时的哥哥应该会瞬间昏厥。

久野叔叔长脸，高鼻梁，从容貌上来看，想必年轻时是个美男子，但随着年龄的增长，长相越来越严肃。此时他脸上只有憎恨和嘲笑，仿佛在说：活该！

堂兄里村慎太郎——我从踏入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最关注的便是这个人，可是唯独他的心思无从揣度。他的年龄应该和姐姐不相上下，白白胖胖，身材高大。他剃着光头，穿一件皱巴巴的斜纹哔叽外套，一看就是军人出身。但他一脸乱蓬蓬的胡茬，就像美也子所说，着实给人一种邋遢落魄的感觉。

我一进屋就开始注意这个人的脸色，试图读出些什么。可我不得不承认，我完全失败了。这个人一直板着脸、抱着双臂，不管发生什么事眉头都不皱一下，态度淡泊，仿佛置身事外。你可以将这种状态理解为大胆无畏，也可以看成是怅然若失。

紧挨慎太郎坐着的便是他的妹妹典子。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断定她是个丑陋女孩。人的确是势利。如果她是个美女，我一定会十分同情她的遭遇，对于父亲犯下的罪孽感到深深的自责。可是她并不美丽，我也就没了那种念头，甚至有些心安理得。

典子呆呆地望着一屋子的人。说她天真无邪倒也真是如此，可我总觉得她似乎缺了点什么。宽大的额头，消瘦的脸颊，的确像美也子所说，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和我只相差一岁。这样说并不意味着她很年轻，而是那种没长好的感觉。她那虚弱的样子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早产儿。她这时才有些惊奇地将屋里的人看了个遍，最后，当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时，一下子就停住了。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目光里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只是天真无邪的注视罢了。

哥哥的咳嗽仍在继续。咳嗽声里夹杂的像吹笛子一般的嘶嘶声，听起来越发令人心如刀绞。可即便如此，仍旧没有人说话，令人窒息的空气弥漫在一屋人的头顶。

这时，哥哥突然挥着手大喊：“浑蛋！浑蛋！我已经痛苦成这个样子了，你们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手相助！浑……”还没说完又剧烈咳嗽起来，只见他的太阳穴附近全是冷汗。“药……给我药，药……谁把药给我……”

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对视了一下，随后轻轻点头，其中一人打开枕边的文卷匣，取出一包药，另一人拿起了鸭嘴壶。

“来，久弥，药来了。”

听到这句话，一直死死抓着枕头的哥哥吃力地抬起头，将嘴凑到鸭嘴壶口上。不知为何，他又扭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辰弥，这就是久野叔叔的药。好好看着，可管用了。”

哥哥究竟是出于什么考虑对我说了那样一番话呢？直到现在我也搞不清他的真正用意，或许那只是对久野叔叔单纯的嘲讽而已。可那句话说得实在是太准了，准得令人害怕……

两位姑祖母给哥哥喂过药后，他把脸贴在枕头上趴了一会儿。咳嗽是暂时止住了，但或许是因为刚才太过疲惫，他瘦弱的肩膀剧烈起伏着。渐渐地，他整个人似乎平静下来了，我也松了口气。就在这时，他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

“啊、啊、啊，难、难受啊……水、水……”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双手在喉咙附近又抓又挠，神情极其可怕，刚才因咳嗽而痛苦的样子简直不能跟现在相提并论。我忽然想起了外公临死前的样子，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啊！姑祖母，哥哥、哥哥他……”

两位姑祖母也失去了往日的镇定，似乎因哥哥那痛苦的样子而手足无措。她们连忙将鸭嘴壶凑到哥哥嘴边，可是哥哥已经喝不进水了。壶嘴抵着他的牙齿，发出咯咯的声音。

“久弥，坚持住，水来了！听话，你要的水来了！”

可是哥哥一把推开姑祖母的手，又抓了一阵喉咙，终于哇的一声将一大口鲜血吐到雪白的枕巾上，然后便一动不动了。

金田一耕助

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毛骨悚然。当时，我感到一股黑雾般的歹意瞬间充斥了那座阴暗的阁楼似的后院。我直觉危险正在逼近，甚至有一种立刻逃离的冲动。诸君，你们尽管嘲笑我的胆小吧！对我来说，这已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不管是外公还是哥哥，他们刚刚在我眼前出现，下一个瞬间就挣扎着死在了我的面前，而且他们的死法如出一辙！

这是毒杀……我的脑海里立刻闪现出这样的想法。

可是，其他人竟然都很镇定。

久野叔叔给哥哥注射了两三针，终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他去世了。过度兴奋加快了他的死亡。”

我惊讶地望着他，随后又震惊地环视那些对他的话语深信不疑的人。

然而，我是知道的，虽然久野叔叔那句“他去世了”说得若无其事，声音却微微颤抖。而且察觉到我的视线以后，他有些狼狈地转过了脸。无论是他说话时那颤抖的声音，还是我看他时他所表现出来的狼狈模样，都预示着这绝不是普通的死亡。他肯定知道些什么。我决定将这件事深深记在心里。

和久野叔叔不同，堂兄慎太郎的心情仍旧难以捉摸。哥哥刚开始痛苦挣扎的时候，他流露出几分惊讶，很快又恢复了一副淡然的神色，看着死去的哥哥。他的妹妹典子仍旧是一副天真无邪、不问世事的模样。

我当时真的很想大叫，想说的话已经涌到了嗓子眼儿——不对，不对！这绝不是正常的死亡。哥哥的死法和外公一样，他是被人毒死的！

可是我没有喊，将话又咽了回去。

哥哥本就病得厉害，而且医生就在旁边，他的突然死亡似乎并不会成为什么问题。所有人都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所以家人也好，仆人也好，并没有受到很大的打击。虽然我觉得这件事欠一个解释，可又觉得没必要平地掀起波澜，便默默忍下了。而且我也没有勇气断定哥哥就是被毒死的，或许坏疽性肺炎末期也是这样的死法。若不是亲眼见到了外公是怎么死的，我也会毫不怀疑地相信久野叔叔的话。

哥哥的葬礼定在第二天的黄昏时分举行。如此一来，两场葬礼便赶在一起了。一场是安葬由我带回来的外公丑松的骨灰。我本想将它送到井川家，在那里吊唁。没想到哥哥突然过世，我还没来得及完成这件事，外婆和他们的养子兼吉夫妇便从家里赶了过来。外公只有我母亲这一个女儿，所以母亲躲起来以后，便将外甥兼吉收为养子，让他继承家业。

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了我的外婆浅枝和兼吉。他们和这个可怕的故事并没有太深的关联，就不多说了。我们当时便商定，外公的丧礼也同时在这个家里操办。我以为，交代完这些应该就够了。

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经商议之后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虽说自从鹤子失踪以后，我们家就和丑松断绝了来往，但这次他毕竟是受我们之托前往神户，又落得那样一个下场，确实应该在这个家里为他操办丧事。而且这两场葬礼的治丧人必须由辰弥你来担任……”

啊！这些事情足以让我应接不暇！我那平淡无奇的灰色人生终于开始了巨大的转变。整整一天，我忙得晕头转向，各种各样的人陆续前来吊唁。这件事偶然促成了我在村民们面前的第一次正式露面。无论是谁，讲完吊慰的话以后都会用好奇的目光盯着我看一会儿。

美也子也来了，她的大伯子野村庄吉也一起来了。

野村家在村子的西头，和我们田治见家都是村里的大户。西屋的主人庄吉颇有大户人家的风范，态度稳重，说话文雅大方，年龄五十上下。可是，美也子介绍完我以后，就连庄吉也有一瞬间禁不住露出了一丝好奇的神色。当然，他很快便将这个表情掩饰了起来。

此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两场葬礼顺利在第二天的黄昏时分结束了。为方便起见，外公的遗体已先行在神户火化，我将他的骨灰带了回来。这一带的风俗是土葬。田治见家的墓地在宅院后面八墓明神社的下方。人们在那里挖了一个坑，将装有哥哥遗骸的棺材放了下去。往棺材上撒下第一铲土的人正是我。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一刻我仿佛弄丢了某个重要的东西，只感到心里凉飕飕的。

从墓地回来，到了做法事的时间。这时美也子走到我身旁。

“辰弥，”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直呼我的名字了，“有个人说无论如何都想认识你。现在方便吗？”

“啊，是什么人？”

“我也不太清楚。从神户回来的时候，那个人就已经在我们家了。说是大伯的老朋友，来附近办点事，顺便拜访我们家。现在他暂时住在我们家里，名字叫金田一耕助。”

当时，我还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美也子似乎也是。

“他找我有什么事情？”

“我也不知道呢。他说想和你单独谈谈。”

我的心又乱了。莫非是警方的人？如果是，就不能不见了。“请带他过来吧。我会在对面房间等他。”

我在一间空无一人的六叠大小的屋子里等待。一个人笑眯眯地走了进来。当我第一眼看见他时，还以为哪里弄错了，因为我一直在期待着一个仪表堂堂、风采动人的人物出现。所以，当那个人一边说着“失礼了，我就是金田一耕助”，一边向我微微鞠躬时，我不禁睁大了眼睛，将他重新打量了一番。

金田一耕助——年龄大约三十五六岁，身材矮小，头发蓬乱，着实其貌不扬。他穿着皱巴巴的哔叽上衣和裤裙。即便估计得乐观一些，他看起来顶多也就是个村公所的文书或小学老师，更何况他还有些口吃。

“哎呀，幸会幸会，我是辰弥。听说您有事情找我？”

“是的，有些事想问问你……”金田一耕助一边微笑，一边用他那足以令人心里发凉的锐利眼神不露痕迹地观察着我，“此时问这样的事情，实在有些冒昧。只是……你可曾听说村里的传言？”

“村里的传言是指……”

“关于你哥哥的死，村子里最近开始流传一些不像话的流言蜚语……”

我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我并没有亲耳听见那些传言，但从前天浓茶尼姑的话里大致能猜出会传出怎样的流言，更何况我自己也抱有同样的疑问。

金田一耕助一眼就捕捉到了我脸上闪现的一丝动摇，他微笑着说：“看来你自己也有同样的疑问。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没有将这件事说出来呢？”

“我为什么要说？我有什么资格说出这种话呢？”我终于开口了，嗓子一阵灼热，甚至觉得有些呛着了，“医生就在现场，判定哥哥的死没有任何异常，我一个外行又有什么资格插嘴？”

“嗯，确实可以理解。不过，辰弥先生，请容我提醒你一句，以后你若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请不要瞻前顾后，直接将疑惑说出来会对你比较有利。否则，今后你的处境将十分艰难。”

“金田一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村里人就戴着有色眼镜看你。你回到村里，一定会有怪事发生——他们都是这样想的。当然，这是迷信。可正因为是迷信，才更加可怕。因为人们一旦迷信起来，就会变得冥顽不灵，不听道理。况且不论是丑松先生还是你的哥哥，只要跟你有了瓜葛，立刻就莫名其妙地丢了性命。也难怪村里人的迷信心理会越来越强烈。你不得不多加小心了。”

我的心因胆怯而变得像铅一般沉重，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黑丝渐渐捆住了我的身体。

金田一耕助微笑着说道：“请允许我为我的冒昧向你致歉！初次见面我就突然说了一大堆奇怪的话，想必你心里一定很不舒服。但这也算是我一番良苦用心，请多多包涵。说到你的疑虑，关于你兄长临终时的情形……能否向我描述一下？讲述自己的主观感受一定很难开口，我想请你客观描述你哥哥临终时的样子。”

如此一来我便没有什么顾虑了。我对金田一耕助详细讲述了哥哥临终时的样子。他不时地插进几句，帮助我回忆当时的情形。不一会儿，我便讲完了。

“那么，如果请你比较当时的情景和丑松先生临终时的样子，你有何感想？是不是觉得两人的死如出一辙？”

我阴沉着脸点了点头。金田一耕助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随后看着我的眼睛，说道：“辰弥先生，我觉得这件事不会就此结束。毕竟村里的传言愈演愈烈，况且你自己也觉得有问题。我想警察迟早会介入。”说完他试探性地看着我。

金田一耕助说得没错。三天后，从N町的警察局和冈山县的县警本部呼啦一下来了一大批人。哥哥的坟墓被挖开，在现场进行了尸体解剖，是由县警本部委托的医生N博士进行的，协助他的则是村里的外来医生新居修平。

结果在两天之后公布了。哥哥的死明显是由某种毒药导致的，而且那种毒药和杀害外公丑松的正是同一种。

啊！就这样，一股看不见的黑色妖气终于开始在八墓村兴风作浪了。

自卑感

我心中的焦虑渐渐变得越来越强烈。就像五脏六腑被煎烤一般，火辣辣的，令人窒息。心里觉得要做的事情很多，却不知道从何入手，令人焦灼。最后，我决定好好分析一下。

首先，外公丑松和哥哥久弥被杀（这已经是铁一般的事实了）和我回村这件事有无联系？是不是因为我回到了村里，或者因为我有可能要回到村里，凶手才做出了那种事？如果我没被找到，或者被找到了却拒绝回村，是不是那种事就不会发生了？

我必须把这件事弄清楚。

这桩连环杀人事件是以我为中心而展开的圈套，还是围绕着别的中心展开的与我无关的事件？是否不管有没有找到我，不管我回不回村子，那两桩杀人事件都照样会发生？

我完全搞不懂下毒者的想法和目的。不仅是我，恐怕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谜。他究竟为什么要杀害外公呢？是因为不想让我回村，所以杀害了作为使者前去迎接我的外公？可是就算如此，也无法保证能把我和村子完全隔离开来啊。美也子最终还是把我接回了村里。

哥哥久弥的死更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就算不去管他，他迟早也会死，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地度过这个夏天。凶手只不过是把他的死期提前了一点点而已，而且这样做还要冒着巨大的风险。

顺便一提，自从哥哥被判定为毒杀之后，家人和主治医生久野叔叔接受了严格的审讯。处境最艰难的便是久野叔叔了。

我到现在还清楚记得哥哥临终时的样子。哥哥在一阵剧烈咳嗽以后，要求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拿药给他。然后，不知是哪位姑祖母从枕边的文卷匣中取出了一包药。当时，她肯定没有时间犹豫该选哪包，便从许多药包当中取出了最先碰到的那包给哥哥吃下去了。

可是，当警方怀疑哥哥是被毒死之后，便立刻没收了剩下的药包拿去化验，据说没有发现什么异状。那么，那些药包中只有一包被掺了毒药，而且当时刚巧被小梅夫人或小竹夫人拿到。

这些药是从哪里来的呢？据说是久野叔叔每周一次，以愈创木酚碳酸酯、活性炭和碳酸氢钠调配而成的，据说现在的乡间医生早就不配制这种药了。但哥哥服用后身子似乎轻松不少，所以一日三次从不懈怠，药吃完后必定会派人去取。

问题就出在这里。一开始，久野叔叔每次都会配好一周的量交给仆人。后来他渐渐觉得麻烦，再加上这个处方不会变质，于是便一次配好一个月的剂量。可是如果将一个月的用药一次交出，对方的感激之情不免会随之减淡，于是他便每次从中拿出一周的剂量。因此，久野叔叔的药房里，哥哥的药十分充足。

这件事给凶手创造了两个机会。一是在哥哥枕边偷换，二是在久野叔叔的药房事先调包……如果是第一种情况，嫌疑人很容易被圈定范围；如果是后一种，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而且查证起来相当困难。

就像很多得了这种病的病人一样，哥哥久弥脾气古怪，极难伺候，病房里只准小梅夫人、小竹夫人和姐姐出入，其他人绝对不允许进去。当然，主治医生久野叔叔另当别论。所以，第一种情况只用在这四人中间寻找凶手就可以了。可是因为还有后一种可能性，情况变得复杂。

因地处乡下，久野叔叔的药房管理得很松，任何人都可以随便进出。由于房间布局的关系，久野叔叔家的客厅在诊疗室里面，从玄关走到客厅必须穿过诊疗室。如果正好有患者来看病，客人就会被领着穿过药房，到达里面的客厅。所以，只要跟他有点儿交情的人，都有机会换药。

不过，问题并不在于谁有换药的机会，而在于谁知道久野叔叔的药房里一直存放着哥哥整日吃的药。关于这一点，就连久野叔叔也弄不清楚。就算是在乡下，医生一般也不会采取这么不负责任的配药方式，所以久野叔叔没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可是要一下子包好一个月剂量近百包的药，是一件相当费事的工作，所以他总是让一家人一起帮忙。其中有正在上小学和中学的孩子，也有可能是孩子们无意中说漏了嘴——这样一来，即便久野叔叔自己没说出去，很多人也已经知道了，而知道的人自然也不可能自己站出来承认知道此事。

另外，从前两桩杀人事件来看，凶手似乎并不着急。无论是外公丑松还是哥哥久弥，谁都无法预料他们何时会服下凶手偷换的胶囊或药包。只要知道他们每天都会吃药，凶手似乎就放心了。凶手选择的是最自然、最安全的方法。这两件事发生时，我只是碰巧都在场。或许我的出现才是偶然？

这样一想，这两桩事件也未必是以我为中心展开的。我只是一叶因不幸的偶然而被卷进了旋涡、滴溜溜打转的可怜弃舟。就因为我背负了父亲那可怕的罪孽，偶然也被看成了必然，不知不觉间我被推到了事件中心。可这样一来，我必须更加提高警惕了。

在八墓村里，我的朋友只有美也子一个。但美也子毕竟是个女人，还遭到了村里人的白眼，不知道能否靠得住。只有靠自己来保护自己了。我必须战斗！可是，我要和谁战斗？对手是谁？

我首先想到了给我写警告信的那个人。可是，对我这个初来乍到的人而言，要想找出这个人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那么那个到处调查我品行操守的人呢？朋友的妻子曾说过，那个人像是乡下人。如果他是八墓村的村民，调查起来应该不会很困难。在这样的山村里，有谁出门旅行，一个晚上不在家，很快便会传遍全村。

于是，我尽量不露痕迹地向姐姐询问道：“最近村里有人出去旅行吗？”姐姐喜欢把自己关在屋里，平时很少出门，但她还是告诉我，最近除了丑松先生和美也子小姐，没有人离开过村子。接着她补充道，虽然她不出门，但女仆阿岛会把听来的消息转告给她，所以村子里有什么变故她不会不知道。村子里的话题就是这么少。

我继续若无其事问道：“或许，慎太郎最近出过远门？”

姐姐似乎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很快断言不可能。据她所说，如果慎太郎出门旅行，她不可能不知道。这是因为典子身体不好，干的活儿稍微多一点儿，很快就会病倒。因此，姐姐每天至少会让阿岛过去一趟，帮他们洗涮、做饭、料理家务——这件事一直瞒着小梅夫人、小竹夫人和哥哥久弥。慎太郎只要有一天不在家，阿岛一定会告诉她。说完，姐姐又叮嘱我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

我听后很是吃惊。我原以为这个家里的人都讨厌慎太郎，没想到竟然有一个人暗地里同情他。这件事说明姐姐心地善良，对此我很高兴，但我也不能否认心中掠过了一丝不快——对于慎太郎这个人，我竟然有着如此强烈的先入为主的偏见。

我立刻驱散了心中莫名其妙的阴影，问为什么这个家里的人除了姐姐以外都那么恨慎太郎。一开始，姐姐矢口否认，在我的追问下，她终于说道：“真是丢脸。竟然连初来乍到的你都能看出来……”

她深深叹了口气。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要怪就怪慎太郎的父亲修二叔叔。他虽是次子，却比父亲更像样。也就是说，他是个正经人。”

姐姐的脸上现出深深的悲哀。

“说这种话会伤害到死去的父亲和哥哥，所以对我来说仿佛身体被撕裂一般痛苦。可是，既然你非要问个究竟……辰弥，即便是现在这个时代，在乡下，也没有什么能比家族更重要，而且继承家业的必定是长子。只要长子不是傻子、疯子，老二和老三都绝对不能凌驾于他之上。只是因为晚生了两三年，不管有着多么出色的才干，弟弟也不能越过大哥继承家业。当哥哥与弟弟在能力、才华上没有太大差距的时候，反倒没什么问题。哥哥不成器没关系，只要弟弟同样不成器，倒也死心了，不会觉得不甘心。可是我的父亲和修二叔叔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叔叔是个了不起的人，在任何场合都游刃有余。与此相反，我的父亲……姑祖母她们觉得不甘心就是因为这个。家业是何等重要，将要继承这份家业的长子却是这么不争气，这倒罢了，早晚都要另立门户继承别人家业的二儿子偏偏才华过人。这份不甘心，再加上她们觉得孩子越傻越惹人爱怜，便开始故意疏远叔叔了。到了慎太郎这一代，这种复杂的感情越发强烈了。”

姐姐轻轻擦了擦眼角。

“田治见家的人都是些废人。哥哥也好我也好，都算不上像样的人。不，你什么也不用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想替我辩解吧？可是，我的身体……实在不算是个健全的人。”

姐姐露出了凄凉的微笑。

“可是，里村慎太郎是个正派人。因为战争失败了，他才穷困潦倒，落得现在这般田地。论起为人的正派、优秀，哥哥绝对无法和他相比。姑祖母她们对这一点相当恼火，哥哥也很忌妒他。我们田治见家都是些懦夫、窝囊废，所以在一个像样的健全人面前就会觉得受到了威慑，更不用说慎太郎这样踏实可靠的人了——我们会害怕。两位姑祖母和哥哥之所以憎恨慎太郎，都是源于劣等人对优等人的妒恨。”

姐姐心脏不好，说出这些话已经气喘吁吁。她的脸色有些发白，眼睛周围也出现了黑色的阴影。看着她这副可怜的样子，我实在是心疼。可她仍旧强作欢颜，说道：“我现在真的很开心，因为你回来了。你是一个正经人。不，是个优秀的人。所以，我很开心。”

有那么一瞬间，姐姐那疲惫的双眸闪过一丝光芒。随后，她脸颊泛起红晕，羞涩地垂下了头。

第三章

八墓明神

我想去看一看八墓明神——这个村子所有罪恶和灾难的根源。我并不认为这对解决迫在眉睫的现实问题有什么帮助，但还是觉得有必要看一下。可是哥哥的突然死亡让一切陷入了混乱，而且，一想到刚进村子那天发生的事，我还是有些忌讳随意外出。

到了头七那一天，正午刚过，我向过来帮忙的美也子提起此事，没想到她竟然说：“哦？那就一起去吧。说是过来帮忙，其实我什么都插不上手，况且你也没什么事。估计僧人们黄昏时才会过来，只要赶在那之前回来就行。”

我们都是在城市长大的，所以并不知道居丧期间照例是不能参拜神社的。就算是知道，也不太会放在心上。

我们告诉姐姐以后，她有些吃惊，但很快就点头答应了。

“你们去吧。一定要尽早赶回来啊！用不了多久，客人们就要来了。”

“好的，我们一定快去快回。反正离得很近。”

我们穿过宽敞空旷的屋子，从后院的侧门来到外面。侧门外是上坡路，走不多远就有一个蓄水池。幸好附近没住什么人家，不用担心会遇到人。

我们沿着蓄水池走了一圈，发现了一块近两米高的花岗岩，围着用乌木做成的栅栏。石阶下面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田治见家之墓地”。哥哥下葬时我曾来过这里。在墓地一旁有一条小径，顺着走上去可以看到一座山丘，上面长着一棵细长瘦弱的赤松，一些小小的墓碑零散分布在四处。这座山丘便是八墓村村民的长眠之地。

“对了，那个叫金田一耕助的人还在这里吗？”我忽然想起了那个人，便问美也子。

不知为何，美也子蹙起美丽的眉头，说道：“嗯，还在呢。”

“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来路？是警察？”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私家侦探吧。”

“私家侦探？”我有些意外，“那他是来调查这桩案子的吗？”

“怎么会。他在久弥去世之前就来了。而且我家也没有道理为了田治见家的案子雇私家侦探啊。”

“这倒也是。野村先生怎么会认识私家侦探呢？”

“我不太清楚，总之他来到这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据说是有人拜托他到对面的鬼首村调查案件，回来时顺路到这里休息一下。”（作者注：关于鬼首村，请参见《恶魔的彩球歌》和《夜行》。）

“什么？还真有人拜托那种人调查案子啊！”

我不小心说出了声，美也子听了，轻声笑起来。

“哎呀，你说得太过分了。都说人不可貌相，说不定他真是个特别有名的侦探呢。”

美也子说得没错。没过多久，我们就亲身体会到了那个头发蓬乱、一副寒酸相、说话结巴的人是一名多么优秀的侦探。

我们爬到遍布墓碑的山丘顶端，看到那里有一条凿开的山路，顺着山路走到尽头，之前隐约的水声突然大了起来。我俯视脚下，远远地，湍急的溪流正拍打着岩石流过。虽说是在深山里，河流却很宽，四处都是巨石。

“哪天要是有时间，到那条河下面看一看吧。下面到处都是钟乳洞，在别处恐怕看不到那样的景色呢。”

我们没有走到河边，中途爬上了一条与河流平行的山坡。走了两三町[1]，终于抵达了通往八墓明神社的石阶下面。

石阶大约有五十级。地势很陡，一口气爬上去以后，我已经气喘吁吁了。途中我向下看了一眼，只感到一阵眩晕。石阶尽头是一片人工开拓而成的平地，面积足有二百坪，在那里矗立着八墓明神社的前殿。关于八墓明神社是怎么建立的不再赘述，那是一座在日本任何一个地方都能见到的极其平常的神社。

我们在简陋的神殿里礼拜完毕，便转到了神社后面。这里似乎没有人来过的迹象，也不知有没有神官。神社后面有十级石阶，上去之后是五十坪的平地，那里有八座坟冢。一座大的位于中央，其他七座围绕在周围。看来中央的那座是大将，其余的七座应该是臣下了。坟冢旁边立着一块刻有八墓明神来历的石碑，因为是用汉字雕刻的，我读不太懂。

在这块平地的东边一隅，矗立着一棵参天巨杉。

“那就是两株杉树中的一株。这边这株就是今年春天被雷击中的……”

我听着美也子的介绍，回头向平地西边的角落看去，心中顿时一惊。

那棵只剩下残株的杉树被稻草绳围了起来，旁边蜷缩着一人，正在一心一意地数着念珠。虽说只是个背影，可一眼就能看出那人是个尼姑。是浓茶尼姑吗？

“回去吧。”我低声嘟囔着，悄悄拽了拽美也子的衣袖。

美也子却摇了摇头：“没事。那不是浓茶尼姑，是BANKACHI的BAIKOU尼姑。她是个十分温和的人，一点儿都不用担心。”

后来我才知道，BANKACHI的汉字写作“姥市”（读作UBAGAICHI），同样也是一个地区的名称。十有八九是日本各地流传的“弃姥传说”遗留下来的称呼。后来，UBAGAICHI不知何时被讹传成了BANKACHI，那里建有一座名为庆胜院的尼姑庵，BAIKOU尼姑便是那里的住持。BAIKOU写作“梅幸”，和歌舞伎演员梅幸的名字一模一样，但估计梅幸根本不知道还有叫这个名字的演员。

梅幸专心祈祷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看了看这边，有些意外地睁大了眼睛，但立刻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看来她的确跟浓茶尼姑妙莲有天壤之别。她美丽优雅，肤色白皙，微微发福的脸庞就像观音菩萨一样柔和。剃度后圆圆的脑袋上包着一块茶色的宗匠头巾，身穿一袭黑色和服外套。她应该至少有六十岁了。

她捻着念珠，静静地抬步走了过来。

“师父，您真是虔诚啊！”

“哪里哪里。我只是有些事情还无法释怀……”梅幸微微蹙了下眉，凝视着我的脸，问道，“莫非这位便是东屋的……”

“是的，他就是辰弥少爷。辰弥，这位是庆胜院的梅幸师父。”

我轻轻点头致意。

“能有幸在这里相见，真是巧了。我正要前往府上，给麻吕尾寺的师父们帮把手。”

“那真是辛苦您了！”

“师父，麻吕尾寺的住持师父身体可好？听说他生病了……”

“是啊，毕竟他的年纪也大了……今天应该是英泉师父代他前往府上。我也会去尽一份绵薄之力。”

“真是辛苦您了，那么咱们就一起回去吧。”

我们走到石阶跟前，梅幸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说道：“真是惨不忍睹……”

“嗯？您说什么？”

“哦，我说的是那棵名叫小竹的杉树。”梅幸指了指那棵被雷击中的杉树。

“什么？您是说那棵杉树的名字叫小竹？”

“是的。那边那棵叫小梅，这边这棵叫小竹，它们是孪生杉树。对了，据说东屋的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就是因为孪生，才取了这两棵杉树的名字。”梅幸用沉重的声音说道，“它们就那样一起茁壮生长了成百上千年，可是现在其中的一棵却被雷劈死了……这难道是某种凶兆吗？一想到这个，我就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梅幸终归也是这个村子的人，无法摆脱八墓传说的阴影。我心中涌起一丝不悦。

[1] 日本计量距离的单位，1町约为109.09米。

毫无意义的杀人

我们和梅幸一起回到家里，正赶上寺里的师父们也到了，客人们正陆续到达。

田治见家信仰禅宗，参拜的寺庙是村里的莲光寺。可是死去的哥哥久弥从年轻时就追随邻村真言宗的麻吕尾寺住持长英师父，所以不管是葬礼还是随后的早晚念经，都是由莲光寺和麻吕尾寺两座寺庙的师父来担当。

麻吕尾寺虽是邻村的寺庙，但坐落在两个村子的交界处，从地形上更接近八墓村，施主也是这边的多一些。寺庙住持长英师父已八十高龄，经常卧床不起，所以一般的念经活动便由战后进入寺庙修行的英泉师父代理。姥市的庆胜院是麻吕尾寺的分寺，麻吕尾寺人手不够时，梅幸便会出来帮忙。

婚丧嫁娶这些事在城市里已经简化不少，可在乡下仍是繁复。无论红白喜事，都会耗费一大笔金钱。更何况是附近数一数二的大户田治见家操办丧事，仅仅头七这一日的客人便多达几十名。

法事从两点开始，毕竟是两座寺庙的师父都来念经，到最后结束的时候已近五点。接着便是进斋食的时间了。

家里那些跑山、跑牛和跑河的家仆与常来常往的村民们在紧挨着厨房的房间里一起进餐，亲戚们和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则坐在两间打通了的十二叠大的房间内。给师父们上的是正宴料理，其他人则是便宴料理。

发号施令的是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真正做事的却是姐姐，我不禁担心起她的健康状况。

“姐姐，你没事吧？别太累着自己，会伤身体的。”

“嗯，谢谢。没事的。现在精神正紧张着呢……”

两份正宴料理和将近二十份便宴料理已经准备完毕，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厨房里，姐姐就站在饭菜前，双眼无神，一张脸苍白而浮肿。

“你的脸色真的很差。剩下的事情交给阿岛和下人们去做，你到别院躺一会儿吧……”

“这可不行。再撑一会儿就好了。辰弥，你去跟客人们说，差不多该入席就座了。”

“是吗？好的，那我现在就去。”

我正要走，典子过来找我了。

“哥哥。”典子有气无力地叫了我一声，飞快地瞄了一下我的眼睛，接着便低下了头。

这是典子第一次和我说话，也是我出生以来头一回被年轻姑娘喊“哥哥”。我的心不由得怦然一跳。可是，看着典子那仿佛在背阴处盛开的花朵一般弱不禁风的样子，我心中立刻涌起一丝苦笑。如果这是一个更有朝气、更有女人味的姑娘该多好……不过，今天的典子似乎化了淡妆。

“哦，是典子啊。有什么事吗？”

“庆胜院的住持师父找哥哥有点儿事。”

“辛苦你了。住持师父在哪里？”

“请跟我来……”

我跟随典子来到紧挨着玄关的一间屋子，梅幸正在收拾行装准备离开。

“啊？您这是要回去吗？我们正想为各位师父奉上斋饭呢。请留下来吧。”

“不了，那样的话就太晚了。我年岁也大了，请允许我先行告辞。”

“哥哥，”背后传来典子怯怯的声音，“一会儿可以吩咐年轻家仆把住持师父的斋饭送过去。”

不愧是女人，心思细腻。

“好，就这么办。住持师父，那我现在就让家仆给您把斋饭送过去……”

“谢谢。”梅幸微微低头行了一礼，迅速环视了一下四周，突然走到我身旁，凑到我耳边说道，“辰弥少爷，请您抽空来我庵中一趟。我有话对您讲。关于您的身世，我掌握着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见我有些茫然，她又看了看四周，说道：“您听明白了吗？请务必来一趟。来的时候务必一个人来，不要带任何人。刚才在八墓明神社那里我就想说，可是西屋的少夫人也在场，所以就……就这么说定了。千万别忘了。这件事只有我和麻吕尾寺的住持师父知道……最好您明天就能过来一趟。我等着您。”

她很快从我身边离开，仿佛在向我暗示什么似的，再一次使劲盯着我，然后有些不自然地鞠了一躬，向玄关走去。

我愣住了，一时间不能理解她突然对我耳语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一动不动地呆立了半晌，我好容易才回过神来，想要问个一清二楚，便一路追出玄关，可梅幸早已不见踪影。

“哥哥，住持师父刚才说什么了？”

我回头一看，只见典子正站在身后。就连她那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眼睛里也浮现出了怀疑。

“啊，没什么……”我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水，“真是一头雾水。”

回到屋里一看，大家都已经落座了。莲光寺的洪禅师父和麻吕尾寺的英泉师父并排坐在正面，他们的左侧空出了一个位子，是我的座位，然后是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接下来空着的那个应该是姐姐的座位，旁边是久野叔叔和他的妻子以及长子。

对面一排，村长坐在首位，接下来是西屋的主人野村庄吉和他的妻子，然后是森美也子，接下来是一位四十五六岁、皮肤白皙、留着漂亮髭须的绅士——我是当天才认识他的，他便是外来医生新居修平。听说他是从大阪疏散到这里来的，却说一口清晰流利的东京话，为人也很温和。如此看来，久野叔叔被比下去也不无道理。因为他协助解剖了哥哥的遗体，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今天便特意将他请了过来。在他旁边，坐着我的外婆和舅舅兼吉，他们有些拘谨地缩在一角。接下来还有两位，我并不认识。不，或许他们曾经被介绍给我，但是我忘了。

我从屋外走过，来到厨房，吩咐下人将斋饭送到庆胜院。

“住持师父已经回去了？嗯，那就这么办吧。一会儿再派人送过去。啊，辰弥，等一下。”姐姐叫住了我，“本来不应该麻烦你的，但还是请你帮我端一份吧。”

“明白了。是哪一份？”

“正宴料理不是有两份吗？你拿其中一份就可以，剩下那份我会端过去的。对了，送过去以后就坐在你的位子上吧。”

“是。这是给师父们的，对吧？端给哪一位师父？”

“哪一位都可以。两份是一样的。”

我和姐姐各端了一份正宴料理，站了起来。

“阿岛，剩下的菜就拜托你依次端上去吧。我送完这份会直接落座……”

“是，明白了。”

我和姐姐并肩走进屋子。因为座位的关系，我端的那份自然而然地放在了莲光寺洪禅师父面前，姐姐则将料理摆在了麻吕尾寺的英泉师父面前。两位师父捻着衣袖，静静地低头行了一礼。

摆好饭菜后，我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紧接着，阿岛指挥女佣们将便宴依次端了上来。上完以后，酒壶也端了上来，终于到了用餐的时间。

“都是些粗茶淡饭，招待不周，还请各位见谅。请用餐吧。”

我寒暄过后，洪禅和英泉微微颔首致意，拿起面前的酒杯。

乍一听洪禅这个名字，还以为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法师，实际上他三十出头，瘦骨嶙峋，戴着度数很深的眼镜，只有穿着僧衣的时候才像个僧人，否则就像个头发剪得很短的书生。

与洪禅相反，麻吕尾寺的英泉虽说是代理，看年龄却早已过了五十，头发花白，表情很是严肃。他也戴着度数很深的眼镜，所以眼梢看起来向上吊起，双颊上各有一道很深的皱纹，似乎在诉说着过去的劳苦。

这种场合的话题，大抵会从追忆故人开始。可是哥哥的死法实在特殊，人们自然都避开这个话题。于是，洪禅成了人们议论的对象。他似乎还是单身，村长和西屋主人野村庄吉都在为他四处张罗媳妇。只要一提起这个，年轻的洪禅脸就会涨得通红，活像一只章鱼，额头上还吧嗒吧嗒地滴汗。美也子觉得好笑，从旁取笑，结果洪禅的脑袋上竟然冒出了一缕缕水汽，惹得在场的人哄堂大笑。

可是，就在大家谈笑风生之际，却发生了那起足以令人血液凝固的恐怖事件……回想起当时的场景，此刻我握着钢笔的手仍然止不住颤抖。

洪禅和英泉似乎都不胜酒力，很快就放下酒杯，拿起了筷子。其他人纷纷效仿，阿岛开始忙着给他们盛饭。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啊！喂、喂！你怎么了？”

我抬头一看，英泉正从后面抱着洪禅。洪禅的筷子掉了，一只手支撑在榻榻米上，另一只手正在喉咙到胸口之间抓挠。

“啊！难受，难受啊！水、水……”

立刻有四五个人站起身来奔向厨房。其他人都弯腰张望。

“喂！洪禅师父，你这是怎么了？要坚持住啊！”

村长转到后面，死死盯着洪禅的脸。

“难受，难受啊……胸口……胸口……”

洪禅用指甲咯吱咯吱地抓着榻榻米，浑身一阵剧烈颤抖——那动作简直不像是人能做出来的——然后哇地将一大口鲜血吐在了饭菜上。

“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叫。屋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甚至有人逃出了屋子。

这便是第三桩杀人事件。

讨厌醋拌凉菜的人

我的噩梦还在继续。疯癫的闹剧，了无头绪的杀人把戏……在那之后，我仍旧不得不一次次体验那些可怕的经历。可是最令我胆战心惊的便是洪禅临死前的痛苦喊叫。

看到洪禅吐血，新居医生似乎很快察觉了什么，立刻站了起来。

“久野医生，您的手……”他喊了久野叔叔一声。

我也循声看向久野叔叔，直到现在我都忘不了当时久野叔叔的表情。他坐在座位上，略微欠身，身子从饭菜上方探了出来，额头上全是汗水，眼珠子几乎迸出来了。放在膝盖上的右手还端着酒杯，却早已握成拳头，正在剧烈地颤抖。只听咔嚓一声，拳头里传来酒杯裂开的声音。

听到新居医生的叫声，久野叔叔一下回过神来，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时他才意识到手心在流血，连忙用手绢包扎。

新居医生一脸不解，目不转睛地看了久野叔叔一会儿，接着便干脆利落地为洪禅师父诊察起来。“哪一位能帮我把包取过来？就在玄关。拜托了。”

话音未落，美也子便站起身来。新居医生给洪禅注射了两三针，但没过多久，他便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不行。已经救不过来了。”

“医生，死因是什么？”村长用十分沮丧的声音问道。

“如果不解剖，无法断定死因。应该和久弥先生的情况一样吧。久野医生，您有何高见？”

久野叔叔茫然地瞪大了双眼，仿佛没有听见。

屋里人用怀疑的目光盯了久野叔叔一会儿，忽然有人使劲捅了我的后背一下。

“是他！是他！就是这个家伙下的毒！”

我大惊失色，回头一看，英泉正指着我，一脸凶相。

“就是你！是你下的毒！你杀了自己的外公，又杀了自己的哥哥。这次又想来杀我，结果一不小心误杀了洪禅师父！”

英泉额头上暴起了一条条蚯蚓一样的青筋，向上吊起的双眼布满血丝，在镜片后面闪露着凶光。一瞬间，屋里弥漫起一股冷冷的杀气。

这时，有人拨开人群走到我身后，一把将我推开，站在我前面。是姐姐。

“英泉师父，您这是在说什么！”因为愤怒，姐姐的声音在颤抖，“我们家辰弥为什么要给您下毒？您和辰弥之间有什么关系？”

英泉仿佛一下清醒过来，露出了害怕的神色，接着慌慌张张地看了看四周。当他发觉所有人都注视着他，越发害怕了，狼狈地用衣袖擦着额头，说道：“不、不，是我失礼了……”

“这绝不是一句失礼就能解决的问题。英泉师父，我愿意洗耳恭听。我们家辰弥为什么要杀您？为什么要给您下毒？”姐姐喘着粗气质问。英泉越发狼狈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没事了。刚才的情形实在太可怕了，我一下子急了……说了些混账话。请您不要放在心上，把它忘了吧。”

“就算再怎么急，有些话也说不得！英泉师父，请您把话说清楚。您和辰弥，究竟有什么关系……”

“姐姐，姐姐！算了吧。不要太激动，会伤身体。”

“实在是太欺负人了……”姐姐用袖子捂着脸，颤抖着肩膀哭了起来。

英泉为什么会叫嚷出那样一番话呢？就算是气急了，心里完全没想过的事情也绝不会脱口而出。一定是当他得知洪禅师父是被毒死的，心中便突然涌上了这样的怀疑——凶手是不是把他和洪禅搞错了。他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他是这样说的：“你杀死了自己的外公，又杀死了自己的哥哥。这次又想来杀我……”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外公和哥哥之后盯上英泉呢？不明白，我想不明白。一切都是谜……

洪禅被毒死一事再次在八墓村里刮起一阵恐怖的旋风。这也情有可原，外公丑松和哥哥久弥都是与田治见家渊源很深的人，此次丧命的却是皈依寺庙的住持，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渊源。虽说前两桩杀人案的动机很难捉摸，可这第三桩杀人案，与其说毫无头绪，倒不如说是一起毫无意义的杀人案件。难道凶手是以不加区别地杀人来获取满足感的下毒狂魔吗？

紧急通报发出后，驻在所[1]的警察立刻赶过来了。到了晚上，矶川警部率许多警员从N町浩浩荡荡地赶了过来。

这位矶川警部外号老狐狸，据说在县警本部刑事科也算得上是个老练的人物。自从哥哥不明不白地死了以后，他一直负责调查这个案子，于是将N町作为根据地，每天都到八墓村调查。他能赶来一点儿也不奇怪，奇怪的是一起过来的警员里竟然还有那位说话结结巴巴的金田一耕助。更奇怪的是，金田一耕助在警员里似乎很受欢迎，就连矶川警部对他也是毕恭毕敬。一番审问过后，大致弄清了下列事实。

杀害洪禅的毒药是放在了醋拌凉菜里面，下毒时间大致有以下几种可能性：

两份正宴料理和将近二十份便宴料理，除了汤以外，都是趁着师父们在屋内念经的时候盛好的，后来在厨房里摆放了一段时间。出入厨房的并非只有女眷，男人们也会进来讨杯凉水喝，或是来借个杯子，频繁进出。所以，理论上来讲谁都有机会下毒。令人费解的是，凶手是如何知道那份下了毒的饭菜一定会被端到洪禅面前呢？

正宴料理有两份，其他全部是便宴料理，所有人都知道那两份会端给两位师父。所以，如果凶手在屋内的客人之中，他绝对不用担心下了毒的饭菜会误送到自己这里。可是，那份饭菜究竟会送给洪禅还是英泉，恐怕连佛祖也无法预测。

我端起被下了毒的饭菜，姐姐拿了另一份，这完全是偶然。我站在姐姐右边，就这样走进屋子，顺势将饭菜放在了洪禅面前，这也是偶然，绝非我和姐姐的意志所能左右。所以，如果当时我端起了另外一份饭菜，或者站在了姐姐左边，那么被毒死的就肯定是英泉了。

可见凶手的目标既可以是洪禅也可以是英泉。对凶手来说，这两个人谁死都无所谓。真的有这么荒唐的杀人方式吗？

一切都是那么疯狂，所有事情都乱套了。然而，这桩案件的凶手绝不是傻瓜，也绝非疯子。这从他那极其巧妙的作案手法就能看出。这个案子之所以在我们看来显得很疯狂，是因为我们完全不知道凶手的计划。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三桩杀人案，只不过是凶手描绘在沾满了鲜血的圆满杀人计划上的三个点。而且，在凶手画完这个圆以前，我们永远也不会明白这一桩桩杀人案究竟是出于什么动机。

当天晚上，在那间打通了两间屋连成的十二叠大的犯罪现场，进行了一场奇妙的实验。据说这是金田一耕助的提议，要我们重新坐回案发时的座位。幸亏新居医生提醒得当，犯罪现场纹丝未动，只是在进行解剖时出于需要移动了尸体，所有饭菜都是按照之前的顺序摆放的。我们都坐回了各自的位置。

“请各位看仔细了。没错吧？大家面前的饭菜，是不是自己刚才吃过的饭菜？请务必仔细检查一下。”

我们都开始仔细查看。我注意了一下碟子和小钵中食物减少的情况，基本没什么问题。这时，金田一耕助逐个检查醋拌凉菜的小钵，并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我明白了。

金田一耕助正在调查哪些人吃过醋拌凉菜，哪些人没吃。估计这是源于如下推理。

正宴料理和便宴料理本就有区别，下了毒的饭菜不会被送到自己面前——对这一点凶手很有自信。可是，他不得不做好准备应付下列危险的出现：盛放饭菜时，经常会在最后调换每份料理盛凉菜的小钵，或者从这边的小钵中夹一点儿菜放到那边的小钵里，这种情况也是常有的。

凶手担心自己下毒以后，会有人将那个小钵与其他饭菜里的小钵调换，或是从小钵里夹了一点儿菜放到其他小钵里面……因此，凶手绝不会碰醋拌凉菜。

至于金田一耕助调查的结果——我很久以后才知道——当时没有吃醋拌凉菜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我，田治见辰弥。

我原本就不爱吃醋拌凉菜。

[1] 日本警察基层机构，多设于山区、孤岛等偏远地区。

英泉的旅行

我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完全没有力气思考了。

啊！我受够了！

人承受紧张和兴奋的能力是有限的。一旦超越底线，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就会突然断掉，情绪便会崩溃，即俗话说的“窝囊废”。那天晚上，我就成了个窝囊废。

洪禅的遗体最终决定在本地解剖，暂时搬到了别的房间。矶川警部给县警本部的委托医生N博士发了电报。

办完这些手续后，我们轮流接受了严格的审讯。在之前的两个案子中，下毒者是在哪里、利用怎样的机会投的毒不甚清楚，关于这一点，这次的案子却十分明了。下毒者就在这个家的屋檐下，趁乱混进厨房，巧妙地下了毒。

可见，杀害了外公和哥哥、现在又杀害了洪禅的下毒狂魔，实际上就在我身边。一念及此，我顿时感到一股冷气蹿过后背，不禁战栗不已。

审讯直到深夜才结束。在所有人中，我接受的审问最为残酷。接连不断的不幸，让那些原本明智的警察头脑也混乱了，在他们眼中，我似乎已经成了一个异样的怪物。他们觉得我是一个下毒狂魔，没有任何理由便乱开杀戒，见一个杀一个……这个案子的凶手只有这一种可能，而我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有一个可怕的父亲。父亲体内流淌的残暴血液也在我体内流淌着，只是换了一种表现形式，不再像烈火般鲜红炙热，而是沉淀为苍白色，在我体内阴险地潜伏下来，把我造就成一个外表和善、内心险恶的下毒狂魔。

我的出生和那样一起血腥惨案有关。这件事成为我的黑色命运之星，驱赶着我犯下了如此莫名其妙的可怕罪行。一定是这样……

还有一个不利因素。作为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对村民们而言，我身上有着异乡人的神秘莫测。所以，没有一个人能够心怀信任地为我辩护，就连姐姐说不定也曾怀疑过我。一想到这些，我就感到撕心裂肺般痛苦。

如果连姐姐都有可能这样想，那些警察多疑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也就不足为怪了。他们用尽方法审问我，固执地死缠烂打，时而迂回曲折，时而单刀直入，残酷而无休无止。我被他们折磨得身心俱疲。

在江户时代[1]，有一种叫作“剥夺睡眠”的审问方法。连续好几天不让人犯睡觉，令其身体和心灵像棉花一样疲软，当人犯进入一种迷妄状态，便趁机逼他招供——不管是不是他犯下的罪行。

那天晚上，虽说审讯者并未恶劣至此，但因情绪崩溃，我自觉陷入了一种被“剥夺睡眠”状态。莫非我是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怪物，身体的某处隐藏着另一个可怕的自我，那个家伙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做出了那种可怕的事情？我甚至开始考虑这种无稽之谈。

我几乎被逼得想要大喊：“没错！没错！都是我干的。这些事情都是我干的。你们看，我已经招供了，求求你们不要再折磨我了……放过我吧！”

将我从这种状态中拯救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金田一耕助。

“哎呀，警部，这个案子不论凶手是谁，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因为凶手的动机我们完全没弄明白。即便丑松先生和久弥先生被害看似有动机，可是仔细想一想，其实还是相当于没有。至于洪禅师父被害，动机更是完全不明了。凶手究竟在想什么？在这些问题弄清楚之前，最好不要这样盲目而急切地逼问。”

金田一耕助似乎在矶川警部面前有着不可思议的威信，他一句话便把我从警部咄咄逼人的审讯中解救了出来。

矶川警部苦笑道：“唉，这个案子实在是难办啊。要论可怕程度，二十六年前的那个案子可算是闻所未闻，不过毕竟过程简单。这次却不一样，虽说规模不大，但着实令人头疼，比那个案子更让我们困扰。可恶！这父子两代人怎么都跟我们过不去啊。”

到了深夜十一点，警官们终于都撤走了，只留下两个人看守洪禅的尸体，等明天N博士来了以后进行解剖。

一直被禁止外出的宾客们都逃也似的溜回家去了。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仿佛潮水退却后留下的寂寞之中。

我已经丧失了做一切事情的勇气。可怜又悲惨的想法充斥着我的大脑，我像个窝囊废一样瘫坐在一片狼藉的屋子里，不知不觉间已是泪如泉涌。

没有人跟我说话。厨房那边传来哗啦哗啦洗碗碟的声音，丝毫听不见人声。阿岛和那些女佣或许正在议论今天的惨剧，只是因为顾忌我而不敢出声。在这些人心中，对我的怀疑已经扎下了邪恶的根并蔓延开来，就连洗碗碟的声音也似乎在忌惮着什么……

啊！我是孤独的。

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没有一个人温柔地安慰我。正当孤独的感觉深深地占据我的心，令我无比痛苦时，突然，一个声音响起，仿佛洞穿了我的想法。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永远都会站在你这边。”有人从后面轻轻揽住了我。

是姐姐。她温柔地抱紧了我的肩膀。

“不管其他人说什么，我永远都支持你。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我相信你。不，与其说相信，不如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可怕的人……”

在这一瞬间，我终于深刻地体会到了亲情为何物。我像个孩子一样，靠在了姐姐的胸口。“姐姐，姐姐，请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我是不是不应该回来？如果真是这样，我随时都可以回神户去。姐姐，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姐姐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后背，说道：“别说什么要回神户的丧气话了……你是这个家里的人，为什么不能回来？你得一直留在这里才行呢……”

“可是姐姐，如果因为我的到来，那些可怕的事情会接二连三地发生，那么我在这里肯定是一刻也待不下去。姐姐，请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干了那些事？这和我究竟有什么关系？”

“辰弥，”姐姐颤抖着说道，“不要考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你和那些恐怖的案子之间能有什么关系呢？这件事在哥哥的案子里不就一清二楚了吗？你哪有机会偷换药包呢？你可是刚刚来到这里啊。”

“可是，可是警察并不这么想。他们仿佛觉得我掌握了恶魔的妖术。”

“这都是因为大家太激动了。等所有人都冷静下来，误会也会慢慢解开的。辰弥，绝不能悲观，绝不能自暴自弃啊……”

“姐姐！”

我想说些什么，话却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姐姐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辰弥，前一阵你曾经问过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奇怪的问题？”

“是啊。你问我，最近有没有人离开村子出去旅行了。你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听她的声音像是想起了什么线索，我不由得一惊，重新看了看姐姐。姐姐的脸因疲劳而有些浮肿，但闪闪发亮的双眸中似乎隐藏着某种强烈的愿望。

我将那个在神户四处打探我性格为人的男人的事情和盘托出，并且补充道，那个人和寻找我的诹访律师并无关系，像是个乡下人。

姐姐听完后，睁大了眼睛问我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掐指推算出大致的日期，姐姐也掰着指头数了数日子，最后声音急促地说道：“果然是这样。恰巧就是那个时候……”姐姐迅速移动双膝凑上前来。“辰弥，上次你问我的时候，说的是这个村里的人，对吧？所以我才疏忽了。有一个人，他不是这个村里的人，但和村子有很深的渊源，正好在那段日子出去旅行了。”

“是谁？姐姐，那个人是谁？”

“是麻吕尾寺的英泉师父……”

我大吃一惊，盯着姐姐的脸，感觉头顶被砸进了一个巨大的楔子。“姐、姐姐，这、这是真的吗？”我的声音不禁颤抖起来。

“当然是真的，绝对没有错。刚才英泉师父不是对你说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话吗？当时我气坏了，只顾着和他争辩，却突然想起，他上个月初有五六天离开寺庙出去旅行了……”

我心中一阵发冷，因为太过兴奋，牙齿不禁咯咯作响。“姐姐，英泉师父是怎样的人？他和这个家有什么关系吗？”

“哪里有什么关系！那个人是战争结束后不久来到麻吕尾寺的，据说以前在满洲的一间寺庙里修行。他和麻吕尾寺的长英师父是故交。长英师父生病了，这才让他代理。至于他究竟是何来历，我就不清楚了。”

如果出现在神户的那个人真的是英泉，那他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又为什么会对我有兴趣？

“姐姐，关于这个案子，英泉师父是不是知道什么？从今天他说的那些可怕的话也能感觉出来。”

“一定是这样。”姐姐断然说道，“不然绝不可能说出那种可怕的话来。他后来说，是因为太可怕了所以急了。可就算是真的急了，就算再怎么气急败坏，心里从没想过的事也绝不可能脱口而出。辰弥，你还记得他当时说的话吧？”

我怎么会忘呢？我一边哆哆嗦嗦地回忆起当时那可怕的情景，一边默默点了点头。

“从他的话里面，你能不能找出些头绪呢？他肯定是误会了某些事情，你心中可有线索？”

我自然毫无头绪。一瞬间，我又一次意识到自己在这个村子里的危险处境，不由得沮丧万分。这时，阿岛进来了。

“辰弥少爷，”她将手撑在门槛边上，行礼道，“两位老夫人请您过去……”

“哦，是吗？那请你回禀一声，就说我们马上过去。”

姐姐正要起身，阿岛却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不是的，夫人您就不必过去了，说是要辰弥少爷单独过去……”

我和姐姐不禁对视了一下，从对方的眼中，我们都看到了不解。

[1] 日本德川幕府统治的时代，时间为1603年到1868年。

毒茶

我来到这个家就快一个星期了，从来没有和两位姑祖母面对面地单独相见。我们见面时，总是会有姐姐或其他人在场。

可是今天她们突然提出要撇开姐姐与我单独会面，而且还是在刚刚发生过可怕杀人事件的深夜。我的心顿时被不安的情绪搅乱了。

但我没有理由拒绝，只好随阿岛站起身来。姐姐有些担心地目送着我离开。

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住在主屋最里面的房间，即紧挨着连接起别院的三十米长廊的两间八叠和六叠的屋子。两个人睡在八叠的那间屋里，关系甚是亲密。

我在阿岛的带领下走进那里，只见她们还没睡觉，正在静静地喝茶。我仍旧分辨不出两人。她们看见我后，蠕动着荷包口一样的嘴巴，先后说道：

“哦，辰弥，辛苦你了。来，坐到这边来。”

“阿岛，没你什么事了。回去休息吧。”

我走到其中一人所指的地方坐下，阿岛默不作声地低头行礼后便出去了。

“姑祖母，请问找我有什么事？”我看着这两位像猴子一样的孪生姐妹，开口问道。

“呵呵，辰弥啊，不用这么拘谨。这里是你的家啊，放松点。对吧，小竹？”

“是的，小梅说得没错，不要这样战战兢兢的。久弥已经死了，你就是这个家的主人。你得拿出点气派来才行啊。”

不知是不是人到了这个年纪，所有的感情都会挥发殆尽，就像汽油那样容易蒸发、海绵那样容易脱水。两位夫人现在便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已经不记得今天发生过那样的惨剧。这令我难以承受，心情焦躁得连脚底板都开始发痒。

“听说你们找我有事？”

我又问了一遍。

“哦，对。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觉得你今天也很累了，想让你过来喝杯茶。”

“是啊，那些讨厌的事情接连发生，你一定也累坏了。来，我这里有一种罕见的好茶，你来尝尝。小梅啊，你来给他沏一杯茶吧。”

“好、好。”

小梅夫人用小绸巾利落地擦过茶碗，为我沏了一杯浓茶。我猜不透两位老人的真实意图，呆呆地盯着两人的脸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这可是小梅特意为你沏的茶。还不快些喝了！”小竹夫人催促道。

我不好拒绝，便端起茶碗啜了一口。然而，我心中立刻一惊，又看了两人一眼。

这股刺痛舌头的可疑味道……而且，当我再次看向她们的时候，她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我的后背一阵发冷，全身的毛孔都开始冒冷汗了。

下毒狂魔……难道这两个猴子一样的老太婆就是下毒狂魔？

“怎么了？辰弥，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奇怪？快，一口喝完吧。”

“是……”

“呵呵，真是个奇怪的孩子。怎么这么惊慌呢？这里面可没下毒。来，尽管喝光它。”

啊！原来下毒狂魔竟是这样天真无邪！两个老太婆蠕动着荷包口一样的嘴巴，看起来是那么高兴，同时又有些不放心地盯着我端茶碗的手。

我的额头上冷汗直淌，眼前一片漆黑，端着茶碗的双手不住地哆嗦。

“你这是怎么了？快，喝了它就回房休息吧。夜已经深了。”

“是啊，今天一定累坏了。快点把茶喝了，忘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好好睡一觉。睡觉是最放松的事了。”

我实在是进退两难。总不能把含在嘴里的那口苦茶吐出来。就算吐出来又有什么用？已经有一部分咽下去了。

一不做二不休，事已至此，怎样都无所谓了。我在一种自暴自弃的勇气的驱使下，一口气喝干了那杯可疑的茶。莫可名状的恐惧、战栗和绝望令我颤抖不止。

“喝了，喝了！”

“呵呵，真是个好孩子！”

两位夫人对视一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们像孩子一样缩着脑袋高兴不已。我又感到背后阵阵发冷，便一直俯首盯着自己的身体，恨不能看到身体里面。

仿佛感到肚子开始阵阵疼痛，温热的血似乎已经涌到了胸口……我浑身上下都被又黏又滑的汗水浸湿了。

“啊，就这样吧。辰弥啊，你可以回去了。”

“是啊，听你小梅姑祖母的话，去别院休息吧。一定会睡得很香。”

“是。”我双手伏地行了一礼，然后晕晕乎乎地站了起来。四周仿佛在旋转，脑中一阵眩晕。我来到走廊上，看见姐姐正在焦急地等待。

“辰弥，姑祖母找你究竟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让我过去喝了杯茶。”

“喝茶？”姐姐有些不解地皱起了眉头，然后似乎才注意到我的脸色，说道，“哎呀，辰弥，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苍白？还出了这么多汗……”

“没事，我只是有些累了。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会精神起来了。姐姐你也早些休息吧。”

我推开姐姐伸过来的手，摇摇晃晃地走向别院。

阿岛已经为我铺好被褥。我仿佛喝多了劣质酒的醉汉，晕乎乎地换上睡衣，关上灯，钻进了被窝。

小时候我曾经看过一出名叫《八阵守护城堡》的戏，剧情是肥田长官佐藤正清为形势所逼，明知是毒酒却也只能饮下，随后三年一直躲在天守阁里，守着自己那时时刻刻都在缩短的生命之灯度日。当时我虽年纪尚小，却也清晰地感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和悲哀。

那天晚上，我的心情正是如此。我调动起全身的神经，留意着体内可能发生的异常变化。那是一种无法言表、无可救药的暗淡心情。我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脑海里胡乱想象着各种奇怪、血腥的场面。

可是，我的身体里没有发生任何异常反应。或许应该说，在我所害怕的肉体的疼痛出现之前，我那极度疲劳的神经就已经承受不了过度的紧张。我打起了瞌睡。

我在不知不觉间睡熟了。当我感到一种异样的气息，突然醒过来时，完全不知是深夜几点。

诡异的拜佛

我自小就有一个奇怪的毛病，说是一种病或许更准确。

在我极度疲劳或者因考试而神经过度紧张的时候，这种病时常发作，晚上躺下以后，迷迷糊糊地马上就要进入梦乡时，我会忽然醒过来，但并非真的睁开了眼，只是知觉有一半清醒了，运动神经仍然在休眠。

那时的恐惧和不安，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会知道的。我的知觉醒过来了。我能够朦胧地意识到周围有什么、正在发生什么。可是运动神经却完全处于麻痹状态，别说是动一动手和脚了，就连开口说话也无法做到。就算想开口，舌根也是僵硬的，根本说不出想说的话。我陷入了一种彻底的植物人状态。

那天晚上，我突然醒来时，恰巧处于那种状态。

我感到屋子里有某种异样的气息……除了我还有人在屋里，我感受到了那个人制造出的空气波动和拼命压抑的呼吸声。还有，睡前我明明关了灯，现在我虽然闭着眼，却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屋里有不可思议的微弱光亮。然而我无法动弹，全身的运动神经都罢工了。

我被巨大的恐惧所笼罩，浑身上下汗如雨下。我想大声喊叫，可舌头僵硬，发不出声。我想挣扎着从被窝里坐起来，可整个身体仿佛被胶水粘在了被褥里，动弹不得。我想至少努力睁开眼睛，可是上下眼皮也仿佛被紧紧地粘在了一起，怎么也分不开。恐怕在别人看来，我现在的样子就像是假死状态。

那个人似乎对我的这种状态很是放心，一点一点朝我的被窝爬过来。我能感到他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爬到了我枕边，俯下身看我的脸。

就这样，那个人在我的枕边坐了一会儿，一动也不动。他似乎屏住了呼吸，一直在端详我。不一会儿，他的喘息急促起来。我感到似乎有一股哽咽的热气呼哧呼哧地喷在我的脸上。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吧嗒，有一滴热乎乎的东西落在了我的脸颊上。

是眼泪！

我不禁大吃一惊，突然间深吸了一口气。这似乎吓着他了，他连忙向后退去，又仔细观察了我一会儿，然后好像又放心了，向前膝行了几步，不知又想起了什么，忽然慌张地向后躲去。他急促地喘着气，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会儿，突然又心神不宁地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我从植物人状态中苏醒了一半。从一开始我就拼命想把粘在一起的上下眼皮撑开，现在终于如愿了。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就在那一刹那，一阵恐惧如电流般蹿过全身。

三酸图屏风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我只能看见背影。那副样子简直就像是屏风上画着的佛印和尚跑出来了。

我一下想起了姐姐说过的那个故事。

曾经在这间屋子里住过的跑山的平吉目睹过此情此景。

我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那个人的样子，可就在这时，屋里的微弱光亮突然消失了，那个身影也像被屏风吸进去一般，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该死的植物人状态。我使劲呼吸——这是目前我唯一可以进行的运动，只为借助呼吸的反作用，利用身体的本能坐起来。有时这个方法会奏效，令我从植物人状态中解脱出来。

可是，还没等到这个方法成功，我又不得不屏住呼吸了——有人正穿过三十米的长廊向这边走来。

吧嗒，吧嗒……传来一阵像猫一样轻柔的脚步声，还有沙沙的衣服摩擦声。没过多久，脚步声和摩擦声从长廊入口传至别院的走廊，迫近我睡觉的屋子前面时戛然而止。

我又一次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我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一秒、两秒……

不一会儿，拉门静静地被拉开了，伴随着一缕微光，有人轻轻走进了房间。而且，还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我微微睁开眼觑视那个方向，那一瞬间，我感到一种无法言表的诡异心情。

进来的人是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也不知她们中的哪一个提着一盏古式的纸罩烛灯，微弱的光亮在黑暗中隐约勾勒出两个人的身影。

两人都穿着黑色的和服外套，手腕上戴着水晶念珠。更奇怪的是，她们都拄着拐杖。

两人蹑手蹑脚地走到我的枕边，举着烛灯，弯下腰看着我的脸。我自然连忙闭上了眼。

“睡得很熟啊。”其中一人说道。

“看来刚才的药起了作用。呵呵呵。”另外一人低声笑了起来。

“小竹，看，他出了那么多汗！”

“看来累得不轻。呼吸声都很粗重。”

“确实可怜啊。遇上了这么多事情……”

“不过，照这个样子是没问题了。应该不会轻易醒来。”

“是啊，那么我们就趁这段时间去拜一拜吧。今天月亮会变，因为是佛祖的诞辰日啊。”

“好的，小梅。”

“小竹。”

“咱们走吧。”

两人提着灯，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静静地关上了拉门。

就在那一刹那，我的植物人状态完全解除了。我一下子从被窝里坐了起来。

啊！是做梦吗？

不，不是梦。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沿着走廊向厕所的方向走去。纸罩烛灯的光随着两人的步伐一晃一晃，将两个老太婆瘦小的身影投射在纸拉门上。

在我睡觉的这间十二叠的屋子后面，有一间八叠的木板房。那可以说是一间储藏室，里面堆放着一些老旧的衣柜、带盖子的长方形衣箱、装铠甲的箱子，还有很久以前这家主人出入时使用的古式轿子。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似乎走进了那间储藏室，这时，我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之前已经说过，我所在的这间屋子的壁龛旁边的墙壁上，挂着般若和猩猩的能乐面具。就在两个老太婆走进储藏室的同时，从般若面具的眼睛里射进来两束微弱的光。那光线像摇曳的烛光一样晃动着，时明时暗。我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

般若面具后面的墙壁上有两个孔，她俩中的一人提着的纸罩烛灯的灯光透过墙上的孔洞照了过来。这也说明了刚才我睁开眼时看到的微弱光亮，便是点在储藏室里的灯透过般若面具的眼睛照进这间屋子里来的。光亮忽然消失，说明偷偷潜入这间屋子的那个人逃到储藏室去了。

我的胸口一阵慌乱，心脏仿佛疾槌打鼓似的怦怦直跳。我从被窝里钻出来，悄悄走到橱架跟前，这时只听见储藏室里传来咣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的盖子被合上了。而之前一直明明灭灭晃动着的般若眼睛里的光线也一下子消失了。接着，储藏室里便再没了动静。

我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兴奋。

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并没有给我下毒，她们让我喝下的是安眠药。可见她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们诡异的储藏室之行，所以才未雨绸缪。在这样的深夜里，她们来储藏室究竟所为何事？

我轻轻打开电灯，溜出屋子，来到了壁龛后面的储藏室。那里一片漆黑，但正如我所料，有一道光线从橱架后面的墙壁一角射了进来，那是从十二叠屋子里透过来的电灯光亮。

“姑祖母，姑祖母。”我小声叫道。其实我自然没指望得到回答，只是试着叫了叫。果然，没有回应。我心一横，打开了储藏室里电灯的按钮，屋里确实没有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的身影。

这间储藏室除了我进来的那扇厕所前面的杉板门，再也没有任何入口。北面有一扇小小的窗户，上面装着窗棂，窗户关得死死的，窗栓也从里面插着。

我又感到浑身上下蹿过一阵巨大的难以言表的兴奋。

毋庸置疑，在这间储藏室的某处，一定有一条秘密地道。如此一来，姐姐对别院抱有的疑惑，还有那个吓到平吉的闯入者，就都能够得到合理的解释了。

没错，我明白了。平吉曾经说过，他在别院的十二叠大小的屋子里留宿时，一直觉得有人在监视他。那一定是因为那个从秘密地道钻进储藏室的闯入者，在进屋之前偷偷地通过般若面具后的窥视孔窥探屋里的动静。

我轻手轻脚地走近有光线透出来的那面墙。上面挂着一面小镜子，拿下镜子一看，一个圆孔露了出来。我将眼睛对准那个圆孔，十二叠大小的屋子尽收眼底。

究竟是什么人出于怎样的目的设了这个窥视孔呢？这个问题可以留待以后考虑。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秘密地道。我再次环视了一圈储藏室。

在储藏室里，靠墙放着三个黑铁包边的古式衣柜、五六个衣箱，角落的台子上放着黑色的装铠甲的箱子，天花板上吊着竹箔篮子。最吸引我注意的不是这些东西，而是放在储藏室中央的那个巨大的长方形衣箱。刚才听到的类似盖子合上的咣当声，令我想起了这个衣箱。衣箱上的搭扣坏了，歪在一旁。

我打开了衣箱的盖子，里面放着两三床绢质的被褥。我正想挪开它们，却听到脚下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我顿时惊得倒吸了一口气。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回来了。

我连忙关上灯，回到房间，将屋里的灯也关好后便钻进了被窝。几乎就在同时，我听到储藏室那边传来了衣箱盖子打开的声音。接着，般若面具的眼睛里透出了微弱的灯光。

没过多久，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便提着纸罩烛灯走进了我的房间。我赶紧闭上了眼睛。她俩打着烛灯，仔细端详我的脸。

“你看，辰弥这不睡得挺好的吗？还说什么储藏室里有灯光，小竹啊，我看完全是你的错觉。”

“还真是。我这是怎么了？刚才实在吓坏了。”

“是啊。你今天晚上总是说些奇怪的话。除了佛祖，还有谁会待在那个秘密地道里啊！”

“不不，那可不是错觉。就在烛灯灭了以后，我们手忙脚乱的时候，确实有人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你怎么还说这种话！算了，把辰弥弄醒了就不好了，还是回去好好商量一下吧。”

两人拄着拐杖，沿着走廊，咯噔咯噔地走回主屋去了。

我只觉得此情此景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情。

第四章

第四位牺牲者

又有许多不得不做的事情和不得不考虑的问题接踵而来。

首先，我必须找到秘密地道的所在，弄明白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为什么会在深夜偷偷钻进那条地道。还要调查清楚究竟是什么人通过地道潜入了我的房间，以及他偷偷潜入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所有这些工作，都必须由我独自一人秘密进行，因为就连姐姐似乎也不知道那条秘密地道的存在。

可是，那个晚上，我原本就已经身心俱疲，再加上或许是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给我喝的安眠药起了作用，我已无力再思考问题或做什么了。两人一走，我便立刻酣睡过去，睡得像个死人一样。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的头仍旧昏沉沉的。看来安眠药的作用一直持续到早上。整个大脑仿佛罩了一层薄膜，白茫茫一片混沌，手脚沉重，浑身发软。而且一想到今天警察们可能要来，我的心情立刻变得异常郁闷。

可是，不管头脑怎样沉重、全身如何无力，都不能在这里发呆。没错，今天早上我无论如何都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去拜访梅幸尼姑。

梅幸尼姑似乎知道关于我身世的重大信息。虽然不知道是否有助于破案，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那是唯一的希望和依靠。若是等到警察们来了，我恐怕又出不去了。不如吃完早饭立刻出去，就这么办！

我刚刚起床，姐姐就来了。姐姐一定还在纳闷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昨晚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请我喝茶。看到我的脸后，她似乎松了一口气。

“啊，刚刚睡醒？感觉好些了吗？”

“谢谢。抱歉让你担心了。已经没事了。”

“哦，那就好。你的脸色还是有些差。不要再为那些事想不开了。”

“嗯，谢谢。我想我会逐渐习惯的，请不要为我担心。”

我还是决定暂时不告诉姐姐昨晚的事情，实在不想让身体虚弱的她再受惊吓了。

“姑祖母她们今早不知是怎么了，竟然还在睡觉。我们先吃吧。”

我和姐姐在餐桌前坐下后，我向她提起了姥市。

姐姐有些惊讶地反问我姥市怎么了，于是我简短地将昨天的事情告诉了她。

姐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说道：“咦？梅幸师父竟然……究竟会是什么事情呢？”

“我也不清楚。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只要是和我的身世有关的事情，不管是多么微不足道，我都想了解。等到警察一来，我又出不了门了，所以我想在他们来之前出去。”

“这样啊，倒也未尝不可……真是奇怪。梅幸师父会知道些什么呢？”

姐姐的声音里隐藏着强烈的不安。我向她询问梅幸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她的回答大致如下：

没人知道梅幸为何会出家。她出身于这个村子里的正经人家，自姐姐记事起就已经是尼姑了。麻吕尾寺的住持长英师父对她十分信任，总是夸奖她虽是女流之辈，道行却很高深。所以，虽然同是尼姑，她和浓茶尼姑妙莲那样的“速成尼姑”并不一样，村民们对她也是十分尊重。

“可是，梅幸师父能有什么话要对你讲呢？”

姐姐的语气里充满了犹豫和担心，似乎很不想放我走。但她历来行事谨慎保守，并没有强行挽留我。啊！后来想一想，如果姐姐当时硬将我留下了，或许我就不用经历那样的震惊与恐惧了。

九点左右，我走出家门。被称作东屋的田治见家位于村子的东边，庆胜院所在的姥市则位于村子的西头，两地大约相隔半里地。我想尽量避开村民的耳目，便顺着后山的路走。

今天是七月三日。梅雨季节还没有结束，但今天却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树梢上，小鸟的叫声很热闹。向下看去，村庄在脚底蜿蜒。已经插完秧苗的狭长水田里，绿意葱翠，路上随处可见或趴或卧的牛。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座很大的宅子，这便是被称作西屋的野村家。虽说比不上田治见家，却也有好几座硕大的仓库，还有马厩、牛棚，绝非一般人家能比。在野村家的别院里，住着美也子和她从东京带来的老女仆。从这附近开始，道路便延伸进了村子，因此，我必须从野村家的屋后经过。

说不定美也子会从那里走出来……我这样想着，快步走到野村家屋后，突然听到一声大喊：“喂！你要去哪儿？”

伴随着这声刺耳的尖叫，一个人从小路上跳了出来，挡住我的去路。是浓茶尼姑妙莲。我心中一惊，两腿发软，停在了原地。妙莲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看到我的样子，似乎很得意，仰着身子说道：“滚回去！滚回去！滚回去！你绝不能离开东屋一步。你所到之处将落下血雨。这次你又要去杀谁？”

看着她那一口从兔唇里露出的参差不齐的牙齿，我的胸口不由得涌上一股冷冷的怒气。我将满心憎恶都凝聚在眼睛里，狠狠地瞪着她，试着往旁边挪了挪脚步。可是她拖着巨大的包袱挡在我面前。我往右，她也往右，我往左，她也往左，简直就像淘气鬼欺负小孩子。

“不让你过！不让你过！决不让你从这里走出去。滚回去！滚回去！滚回东屋去！赶紧收拾起行李卷儿从这个村子滚出去！”

由于过度疲劳和睡眠不足，我那天的精神状态已经丧失了往日的平衡。巨大的愤怒直冲脑门，我猛地推了她一下。这一推一直把她推到了野村家的围墙下，她一屁股坐到地上，背上的包袱发出哗啦哗啦的奇怪响声。

她吓了一跳，抖动着兔唇，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杀人犯……来人啊……这个男人要杀死我这个老太婆！快来人啊……”

听到她的喊声，从野村家后面的木门里零零散散走出来五六个年轻人，看样子是养牛的。他们一看到我，顿时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从他们的眼神中，我分明看到了某种无声的抗议。完了，我心想。

“快！抓住这个人！把他送到驻在所去。他刚才想要杀我！啊！好疼好疼！这个家伙想杀我！”

那些负责养牛的年轻人没有出声，静静地将我围在了中间。仿佛只要我一开口，他们就会跳上来。我的腋下直冒冷汗。我不认为自己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可是面对一群讲不通道理的人，确实手足无措。这世上再没有比无知和没教养更可怕的事了。

我想说些什么，可是舌头僵硬，什么也说不出来。男人们又向我的方向前进了一步。浓茶尼姑仍旧像孩子那样哇哇哭着，满口胡言地大喊大叫。我感到进退两难，这时从野村家的后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是美也子。

美也子看着眼前的情景，似乎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跑到我身边，将我拽到身后护了起来。“哎呀，这是怎么了？大家想对他做什么？”

其中一个年轻人咕哝了一句，可是我没听懂。

美也子似乎也没听懂，便回过头问我：“辰弥君，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经过简短叙述了一遍，美也子皱起了眉头。“我猜就是这样。看来明明是浓茶尼姑做得不对啊。你们应该也听明白了吧？明白的话就赶快回去干活儿吧。”

年轻人面面相觑，只好作罢，一个个缩着脑袋从后门走了进去，其中一个人还冲我吐了下舌头。浓茶尼姑一看没人帮她，也害怕了，一溜烟地仓皇而逃，还像孩子那样哇哇大哭。

“啊，吓死我了。一开始我还以为你做了什么可怕的事呢。”美也子笑着说道，仿佛松了一口气，“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我将梅幸的话简略地复述了一遍。

美也子眉头微蹙。“这样啊。究竟要跟你说什么事呢？”她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好，那我就把你送到庆胜院吧。没关系的，到时候我就在大门口等着你。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发生刚才那样的事情呢！”

我自然很感激美也子肯陪同我前去。

从野村家再走一町左右，就到了庆胜院。那里与其说是寺庙，不如说是庵堂。篱笆里面是一座干净整洁、稻草铺顶的屋子。进了院门，再走五米左右便是玄关，装的是下半部装上了腰板的纸拉门。在玄关左侧，是两间带有檐廊的屋子。防雨窗开着，纸拉门像是刚刚换过，甚是干净。刚刚清扫过的前院里，立着一棵枫树。

有一点让我觉得十分奇怪，纸拉门里竟开着灯。今天明明是个好天气，想必房间里也不会很暗，为什么会开着灯呢？我一边纳闷一边拉开纸拉门询问了一声，可是里面并没有回音。

我又叫了几声，忍不住踏进了玄关。就在那一刹那，仿佛有一盆冷水兜头盖脸地浇下，我打了一个寒战，呆立在原地，两腿发软。

入口处的纸拉门敞开着，玄关内六叠大小的房间一览无余。梅幸尼姑脸朝下趴在房里，榻榻米上到处都是黑色的污渍，田治见家送来的便宴料理被打翻在枕边。

我的膝盖在打哆嗦，喉咙火辣辣地疼，只觉眼前一片漆黑。

“你所到之处将落下血雨。”浓茶尼姑刚才的叫声如一道闪电划过我的脑海。

没错，她说得没错。这里又有一个人被杀了……我走出大门，美也子凑上前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脸色这么苍白？”

“梅幸师父死了。”我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美也子大吃一惊，瞪大了眼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紧接着便转身冲进了屋里。我也跟了进去。

梅幸尼姑的确是死了，死因应该和外公丑松、哥哥久弥，以及莲光寺的洪禅师父一样，这从榻榻米上的斑斑血迹就能猜想出来。她的嘴唇上还粘着干了的黑色血迹。

美也子有些茫然地与我对视了一眼，这时我忽然发现打翻的料理旁边有一张纸片，便拾了起来。

那是一张从口袋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纸片，上面用粗粗的钢笔写着：

孪生杉树 小梅杉树 小竹杉树

牛贩子 井川丑松 片冈吉藏

大户 东屋田治见久弥 西屋野村庄吉

和尚 麻吕尾寺长英 莲光寺洪禅

尼姑 浓茶尼姑妙莲 姥市尼姑梅幸

这些名字里，小竹杉树、井川丑松、田治见久弥、莲光寺洪禅及姥市尼姑梅幸都分别用红色墨水画了一条线。

可怕的签

“哎、哎、哎呀！这、这、这太好了！这、这、这太好了……”传来一阵结结巴巴的说话声，“这、这、这么说，这就是这、这、这次连环杀人案的动、动、动机了？”

也不知是太吃惊了还是太高兴了，又或许是太兴奋了，金田一耕助这个举止奇特的瘦小侦探拼命地挠着他那乱蓬蓬的头发。他挠得太使劲了，细小的头皮屑像云母一样四散开来。

“浑蛋！”啧啧咂嘴的这位正是矶川警部。

随后，两个人就像冻结了一般陷入了沉默，凝视着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那张纸。

金田一耕助仍旧刺啦刺啦地使劲挠着他那乱蓬蓬的头发，同时不住地抖腿。矶川警部将眼睛瞪得像盘子那么大，使劲盯着那张纸片上的字，像酒精中毒一样，拿着纸片的手哆嗦个不停，血管很骇人地鼓了出来，额头上满是黏糊糊的汗水。

看着他们的样子，我的心情就像是喝了劣质酒，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头昏昏沉沉的，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仿佛立刻就能吐出来。一种无力的倦怠感扩散到全身，我只想一下子瘫在那里，什么体面啊名誉啊，统统抛在脑后。

啊！那个时候我真的在想：索性逃走吧！

在我们——我和美也子发现梅幸的尸体和掉落在尸体旁的那张奇怪的纸片后不久，我就产生了这个念头。

接连不断的巨大打击让我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幸好有美也子在，她虽是女流之辈，但或许因为身处局外，所以比较冷静。她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立刻叫人去通知驻在所。

幸好矶川警部和两三名刑警从昨夜起便驻守在驻在所里，以应对接踵而来的怪事。他们得到通知后立刻赶了过来，途中去了趟西屋，叫上了金田一耕助。

美也子迅速把大致情况告诉了警察，然后拿出了那张从尸体旁边捡起来的纸片。就在那一瞬间，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似乎全身都僵硬了，脸上现出无比惊异的神色。

这也难怪。那张纸片上写的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些名字里，小竹杉树、井川丑松、田治见久弥、莲光寺洪禅及姥市尼姑梅幸都分别用红色墨水画了一条线。除了小竹杉树，那些画上红线的名字不正是最近接连遭到杀害的人吗？

如此说来，凶手打算杀害村里有着相似身份、地位、职业的两人中的一个。可这是为什么呢？

若是细看这张名单，似乎也不难明白凶手的意图。最先勾去的小竹杉树并不是人为砍倒的，而是被雷劈裂而死。这件事给八墓村带来了不祥的预兆，最近弥漫在村里的不安情绪全是由此发端。

凶手很可能是出于无可救药的迷信想法，认为小竹杉树被雷劈裂一事是巨大的祸祟即将降临八墓村的前兆，所以，为平息八墓明神的愤怒，便想要找齐包括小竹杉树在内的八个活祭品。而且，他从小梅杉树和小竹杉树这一对灵杉中的一棵被劈死一事中得到启发，打算杀死村子里那些并列或对立的两个人物中的一个。

世间竟然有如此诡异的杀人计划和如此疯狂的杀人行为！我感到一阵无法言状的恐惧，浑身像遭了电击一样，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不久，冲击过去了，我又逐渐进入了茫然恍惚的状态……

“嗯，嗯哼。”

不知过了多久，金田一耕助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在我听来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那时的精神状态是如此混沌。

金田一耕助说了如下一番话。

“看了这张名单，我终于解开了洪禅师父被杀之谜。那个时候，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凶手预先知道放了毒的正宴料理会被端到洪禅师父面前。凶手把毒药下在了其中一份正宴料理中——这或许轻而易举就能做到。可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想要将那份下了毒的料理放到洪禅师父面前，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这么说的前提是假定辰弥君不是凶手。暂时先这么假定，嗯。那么，凶手为什么要采用如此模棱两可的作案手法呢？我思来想去，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凶手想杀的人，并不是非洪禅不可，洪禅也好英泉也好，谁死都一样。这听起来很荒唐，受害人既可以是A也可以是B，这样的杀人案怎么可能存在呢？这个问题从昨天晚上就一直困扰着我。但这个名单告诉我，这确实是一桩荒唐诡异的杀人案。凶手本来想杀掉洪禅师父或长英师父中的一位。由于长英师父生病，弟子英泉代为出席，所以谋杀对象变成了洪禅或英泉。结果便是，洪禅师父抽中了那支不幸的签。由此看来，这才是解开洪禅师父被杀之谜的钥匙啊。”

啊，昨天晚上我也思考了这个问题，我也曾像金田一耕助那样怀疑过、困惑过。可是，即便洪禅师父被杀之谜解开了，包裹着整个案件的迷雾并没有被拨开。应该说，那团令人毛骨悚然的迷雾比以前更浓了。

“嗯，嗯哼。这个嘛，”矶川警部也清了清嗓子，“这么说，金田一先生，井川丑松被杀、东屋的主人被杀，还有现在梅幸尼姑被人下毒，都是抽中了不幸的签？被杀的人也可能不是丑松而是吉藏，不是东屋的主人而是西屋的主人，不是梅幸而是妙莲？”

金田一耕助默不作声地思考了一会儿，眼中流露出阴郁的目光，点了点头说道：“没错，警部，您说得很对。可是……也可能不是那么一回事。”

“你这话的意思是……”

“这个案子，如果真的像表面所分析的那样，是一个深度迷信的疯癫之人犯下的罪行，那么的确有可能如您所言。可是……”

“可是什么？”

“如果真是这种情况，那么凶手的手法也未免太过巧妙了。就一个迷信之徒而言，这些案件都太过微妙，让人禁不住怀疑是否还有别的动机……”

“这样啊。”矶川警部一字一句地说道，“也就是说，你的看法是，表面上伪装成迷信导致的犯罪，实际上暗藏其他动机，那才是凶手真正的目的所在，是吗？”

“是的，是的。虽说八墓村迷信思想很严重，但这些案子也未免巧合得有些离谱。”

“可是，凶手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呢……”

金田一耕助再次仔细地看了看那张名单，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仅凭这张名单，还无法做出判断。不过……”他终于回过头看着我们，说道，“森小姐。”

“嗯……”美也子表情很僵硬，但还是勉强挤出笑容，问道，“有何贵干？”

“关于纸上的笔迹，请你再好好辨认一下。你有什么印象吗？”

那张纸是从口袋记事本上撕下来的，一般来说这种类型的记事本每页都会从上到下按照顺序印有四天的日期，这张纸上面的三分之一被剪掉了，剩下的三分之二上可以看到的日期是四月二十四日和二十五日。

前面提到的十个名字是将这张纸横过来，从二十五日那里开始写起的。所以，被剪下来的四月二十三日和二十二日上很有可能还写有被诅咒的名字。这些字是以粗钢笔写就的，笔迹流畅潇洒。

“是男人的笔迹呢。”

“没错，我也这么认为。村里人有谁的笔迹是这种样子吗？”

“这个嘛……”美也子歪着脑袋，煞是可爱，“我不太清楚，我对村里人的笔迹一点儿也不熟悉……”

“辰弥君，你呢？”

我自然也立刻摇头。

“啊，这样啊。那么就让别人再辨认一下吧。”金田一耕助正要把纸片还给警部，却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啊，对了，顺便再调查一下这个日期。警部，我记得您有今年的口袋记事本。请看一下，四月二十五日是星期几？”

警部所说的答案和被撕下来的那页纸上印着的日子完全一致。

金田一耕助笑眯眯地说道：“这样看来，这张纸是从今年的口袋记事本上撕下来的。可惜背面什么都没写，所以现在还不知道究竟是谁的记事本，但很快就能把那个人找出来了。啊，是久野医生，来得正是时候。”

爱偷盗的尼姑

久野叔叔当时为什么会那样胆怯呢？

他拨开看热闹的人群，骑着自行车来到庵堂的庭院，下车后将包夹在腋下，摇摇晃晃地向这边走过来，简直就像喝醉了一样。距离上次见他不过八天，他却着实消瘦了不少。面容憔悴，眼睛周围浮起大大的黑眼圈，闪烁不定的眼睛放射出异样的光芒，像是浮着一层油脂。

“哎呀，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刚才到邻村出诊去了。”他脱了鞋子走进庵堂，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咕哝道。

“您这是哪里的话。是我们耽搁您的时间了，实在抱歉。因为又发生了一桩杀人案……”

“是上次那个案子的后续吗？”久野叔叔的声音在颤抖，“如果是的话，请恕我无能为力，况且之前我已经失败过一次了……新居君不在吗？”

“新居医生要为洪禅师父的尸体解剖做些准备，到镇上去了。关于洪禅师父的案子，我们昨天晚上已经发了电报，估计N博士会过来一趟。到时候也会请他来解剖这具尸体，但我想在他到来之前请您先诊断一下……”

久野叔叔一脸的不情愿。

就像他自己所说，在哥哥久弥被杀时，他曾经犯了致命性的错误，造成误诊，丢尽了颜面。我理解他不想再接触这个案子的心情，但也不至于害怕成这样吧？

久野叔叔刚一坐到梅幸尼姑枕边，就像疟疾患者那样，身体哆嗦起来，汗水像瀑布一样从额头、脸颊上流下。

“医生，您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金田一耕助问道。

“啊，没什么，就是有点儿……可能是过度疲劳吧，浑身无力……”

“那可不行啊！都说当医生的反而不注意健康，最容易勉强硬撑了……嗯，您的结论是什么？”

久野叔叔草草验尸完毕，说道：“这下错不了了，和洪禅师父、田治见家的主人情况一样。N博士应该会在晚些时候公布准确的验尸结果……”

“那么她的死亡时间……”

“难说啊。”久野叔叔仍旧是一脸不愉快的神情，“距离她被害应该至少过了十四到十六个小时了。现在是十一点，想必应该是昨晚七点到九点之间发生的事情吧。还是请N博士来确定比较好，我对这类诊断并不擅长……”

久野叔叔有些慌张地收拾好包，说道：“那么，我就告辞了。”

“啊，医生，请留步。”

他正要站起身来，却被金田一耕助喊住了。

“请等一下！有一样东西还想请您看一下。医生，您认识这个笔迹吗？”金田一耕助拿出了那张从口袋记事本上撕下来的一页。我想我永远都忘不了久野叔叔当时的表情。

他那瘦弱的身体仿佛触了电一般，瞬间抖动了一下。眼珠似乎马上就要迸出来了，下巴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额头、脸颊上汗津津的。

“啊，看来您认识啊。这个笔迹是……”

听金田一耕助这么一说，久野叔叔像是突然被什么刺到了，抬起头大喊：“不认识！我不认识！”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极力否认。

“上面写了些奇怪的东西，让人很吃惊。”

久野叔叔仿佛刚刚回过神来，死死盯着美也子和我，说道：“我不知道是谁写了那些东西，那个家伙不是傻子就是疯子。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

美也子用费解的眼神看着久野叔叔。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渐渐低下去了，但很快又尖利起来：“我什么也不知道！这个案子我真的是什么也不知道！”

说完，久野叔叔扔下目瞪口呆的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跑出了庵堂，脚步慌乱地走到自行车旁，蹬上就跑。

我们不禁面面相觑。不一会儿，矶川警部哧哧地笑了起来。“哈哈哈，看来自从那次误诊后，久野医生变得有些神经质了。谁也没说他知道啊。”

金田一耕助沉默片刻，转过头对矶川警部说：“不，警部，刚才久野医生的态度很有暗示性。我现在觉得——”他将目光投向那张纸片，“在被剪下来的那小半张纸上写的名字，至少有一组已经弄明白了。”

矶川警部一脸错愕地扬起了眉毛。“是、是谁？那个人……不，是谁和谁的名字？”

“村里的医生久野恒实，还有外来的医生新居修平。这两人的名字应该被列在了医生这一条下面。”

我们不由得一惊，对视了一眼。美也子那美丽的脸庞今早也失去了光彩，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不管怎样，我们拿到了这张纸，这是最重要的。是凶手故意留下的也好，是别人为了什么目的放在这里的也好，这下总算多少弄清了一些凶手的意图，或者说是凶手故布疑阵的企图。警部，请务必保管好这张纸。森小姐和辰弥君是新来的，应该不认得这些笔迹，但村子不大，肯定会有人认识。”

就这样，关于奇怪笔记的调查便告一段落了。警察又开始调查梅幸尼姑的死因，随着调查的推进，我再次成为矶川警部审讯的重点对象。

梅幸尼姑是怎么死的，一看现场就会明白。她是吃了田治见家送去的便宴料理，中毒身亡。根据久野叔叔的判断，死亡时间大致在昨晚七点至九点之间，这也和田治见家送菜去的时间相吻合。

“究竟是谁安排将这份料理送给梅幸尼姑的？”

矶川警部的提问又刺到了我的痛处。

“嗯，这个，是我安排的……梅幸师父在斋饭开始之前就回去了，所以我才拜托姐姐派人送饭过去。”

金田一耕助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着我。矶川警部则苦着脸死死盯着我问道：“如此说来，你还真是心细如发啊。男人一般想不到这一点呢……”

啊！我又一次陷入了怀疑的深渊。“不，是这样的。其实我对这种事也不太在行，根本不可能注意到。是典子小姐从旁提醒。”

“典子小姐是哪一位？”

“是田治见家里村先生的妹妹。”美也子插了一句。

“原来如此。然后你就跟你姐姐说了，是吗？是在哪里说的？”

“在厨房。当时厨房里有很多人，而且您应该也知道，那个厨房和宴席挨得很近，坐在屋里的人只要稍加留心，就应该能听到我的话。”

“那么，你姐姐做了什么？”

“她立刻吩咐阿岛照我说的去做，然后我们俩就各自端起一份正宴料理，来到了举行宴会的那间屋子。”

“这么说，当时屋里的人并没有机会接近这份便宴料理，是吗？如果宴席立刻开始……”

“这个嘛……”我想了想，说道，“我不知道这份便宴料理是什么时候送出我家的。如果是在骚动之后……洪禅师父吐血的时候，屋里至少有一半的客人都逃出去了……”

矶川警部咂了一下嘴。

“好！下一步就是要仔细查清楚便宴料理是什么时候送出田治见家的。对了，当时都有谁逃出了屋子，你还记得吗？”

“这个……”我也记不清了，“当时我也吓了一跳，只记得耳边传来许多惊慌失措的脚步声。”

“你没逃出去吧？”

“怎么可能！我哪里还顾得上逃跑！两腿都已经软了。而且我就坐在上座，要是逃跑，所有人都会看在眼里的。”

“关于这件事……”一旁的美也子帮我解围，“我记得很清楚。从宴席开始直到骚乱发生、警察赶来，辰弥君一步也没有离开过屋子。”

“啊，对了。”金田一耕助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说道，“森小姐当时也在场啊。你还记得都有谁离开过屋子吗？”

“不好说啊……女人应该都跑出去过一次吧。洪禅师父吐血的时候，还有人跑出去拿水……不过，我也没办法负责任地告诉你究竟有哪些人出去了，哪些人没出去。”

“我明白了。那么关于便宴料理的问题，还是再去一趟田治见家的厨房，仔细询问一遍吧。现在的问题是今天早上的这件事。我听说辰弥君是因为昨天梅幸尼姑说有话对你讲才前来拜访，关于她要对你讲的事情，你有何头绪？”

“没有。”我马上干脆地回答。

我必须这么回答，因为我对这个问题仍然十分困惑。若是想弄清楚这个问题，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只要问一下麻吕尾寺的住持长英师父就可以。当时梅幸师父说“这件事除了我和麻吕尾寺的长英师父，再没有其他人知道”，可我现在并不想对矶川警部交代这件事，我想找个时间亲自去见一见长英师父。

矶川警部有些怀疑地看着我，说道：“真是奇怪啊。所有人都是在最最紧要的关头，只差一点儿就能得救的时候被杀掉了。梅幸尼姑究竟想对你说些什么？不，仔细想想，辰弥君，你在这次的案件里未免也出现得太巧合了吧，你所到之处总有人被杀。”

不用他说，我自己也有这种感觉，心情不禁沉重起来。

“真是不幸的偶然。刚才浓茶尼姑也这样说过我。”

“浓茶尼姑？”突然，从隔壁房间传来一个声音，是矶川警部带来的一个刑警，“你今天见过浓茶尼姑？”

“是的，在来这里的路上，西屋的后门那里遇见的。”

“当时浓茶尼姑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莫非是从这座尼姑庵的方向？”

“嗯，的确是。”

“喂喂，川濑君，浓茶尼姑出什么事了？”矶川警部插话了。

“是这样的，警部。您看，从厨房木地板到外面的檐廊，一路布满了脚印，肯定是有人穿着草鞋从厨房进来过。梅幸尼姑是个很爱干净的人，要是发现了一定会立刻擦干净。所以我认为这些脚印应该是在梅幸尼姑死后印在地板上的……”

听刑警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脚印的主人好像是从厨房进入屋里，然后又走到檐廊上去了。梅幸尼姑枕边被打翻的饭菜周围也布满了白色脚印，在榻榻米上并不明显，印在房间的木地板上则看得十分清楚，那是一双前端张开的扁平足的脚印，小小的就像孩子的脚。我立刻想起了浓茶尼姑那双穿着没有后跟的草鞋的满是泥土的脚。

“嗯，这么说浓茶尼姑比辰弥君和森小姐先一步进了这座尼姑庵啊。如果真是这样，那个尼姑为什么没有吵嚷呢？”

“这个嘛，是因为那个尼姑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见不得人的事？”

刑警冷笑了一下。“那家伙有个毛病，喜欢偷东西。倒也不是什么无法无天的偷盗，就是趁别人不注意随手拿些东西，从香钱匣里偷点钱啊，从墓地上偷点供米啊，等等。因为都是小拿小盗，村里人一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是有时候她会若无其事地拿走别人洗好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所以也会惹上一些麻烦。梅幸尼姑觉得她可怜，经常从中斡旋，替她解围，可浓茶尼姑却得寸进尺，背着梅幸尼姑拿了这个拿那个。其实以梅幸尼姑的性格，只要是浓茶尼姑想要的东西，肯定会给她，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去偷。也就是说，她感兴趣的不是物品本身，而是偷窃这个行为。”

金田一耕助津津有味地听完，问道：“那么，今天浓茶尼姑从这个庵堂里拿走了什么东西吗？”

“是的。请您到厨房去看看，简直是一片狼藉，就连米糠酱里面都被搅得乱七八糟。浓茶尼姑一定是见到梅幸尼姑死了，便觉得反正这些东西她都不需要了，给自己的偷窃找了个借口。辰弥先生，你遇见浓茶尼姑的时候，她是不是带着一个特别大的行李包？”

“这个……”我和美也子对视了一下，说道，“她的确是背着一个很大的包袱。”

“是啊，没错，那上面还挂着一捆打了包的行李呢。”

“而、而、而、而且，这件事是发生在你、你、你们来这、这里之前，是吗？”

金田一耕助突然又开始刺啦刺啦地抓挠头上的鸟窝了。我并不明白这位怪里怪气的侦探为何会如此兴奋。可是后来仔细想一想，浓茶尼姑的盗窃癖以及她比我们先一步进入尼姑庵偷东西一事，对于整个案件具有十分重大的意义。

密道探险

自从我开始记录这段故事以来，不时感到不便，因为我写的虽然算是一个侦探故事，却无法以侦探的口吻进行叙述。在一般的侦探小说中，故事都是从侦探的视角向前推进的，所以可以向读者展示调查进行到什么程度、侦探发现了什么等等。而且还可以暗示凶手是谁，案件会如何解决。可是在这个故事里，讲述者并没有一直待在侦探身边。不，应该说，讲述者只在极特殊的场合才会出现在侦探身边。所以，在故事发展的过程中，实在是无法如实向读者展现警察调查到了何种程度，或是发现了什么。

这样对那些想解开谜底的读者来说太不负责任了，所以，只要有必要，我打算将那些讲述者在后来才知道的事实插入到故事的各个关键部位。

这个故事还有一处和普通的侦探故事不同，即讲述者不仅仅在追查已经发生的案件，还必须弄清楚自己的身世和身边发生的种种怪事。那天晚上，为了探寻那个秘密地道，我就经历了一场看似与梅幸尼姑之死毫无关系的冒险。

这件事还是放到后面再说。我先把那天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发现的事实简要叙述一下。如前所述，这些事是后来才弄清楚的，但我觉得在这里写出来对读者更体贴一些。

首先，是关于送到梅幸尼姑那里的便宴料理，它被送出田治见家的后门，是在洪禅师父中毒身亡后不久，送饭的是一个叫仁藏的跑山的年轻人。

据仁藏说，阿岛吩咐他将饭菜送给梅幸尼姑，他便来到厨房，发现只剩下一份便宴料理了。这时，宴席那边似乎传来一阵骚动，可是仁藏喝请客酒已经喝得有些醉了，便没太放在心上，拿起便宴料理摇摇晃晃地走出了田治见家的后门。如果当时仁藏知道了宴席上的骚动是怎么回事，或许会将这件事告诉梅幸尼姑，梅幸尼姑听后说不定会觉得心里难受，吃不下饭菜。整个宅邸都知道那场骚动正是在仁藏离开之后，凶手可谓是勉强达到了目的，也正因如此，梅幸尼姑实在是不走运。

凶手往饭菜里投毒的机会也有许多。洪禅师父吐血时，屋里的客人全都站起来了，甚至还有人跑出了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洪禅师父身上，所以这期间有的是机会偷偷从屋里溜出去。况且当时厨房里的阿岛和其他女仆听到宴席上的骚乱声后，都跑出来一探究竟，厨房里空无一人。所以有一段时间，厨房里只有一份便宴料理摆在那里。仁藏走进厨房的时候，里面并无他人。

总之，洪禅师父吐血以后的那段时间，宴席和厨房都是一片混乱，这给了凶手许多可乘之机。

这样分析，也不会立刻弄明白凶手是谁。诸位只要知道屋里的大多数人都有机会投毒即可。

接下来总算可以说一说我那天晚上的冒险了。

那天晚餐时，姐姐特别想同我讲话。她已经知道了梅幸尼姑的事情，而且第一个发现尼姑尸体的人是我和美也子这件事似乎对她刺激很大。像姐姐这般文静的人竟然迸发出一种十分罕见的情绪，刨根问底地问“为什么你会和美也子在一起”“是途中叫上了她吗”等等。最后她还补充道：“那位美也子小姐是个聪明人。她的聪明伶俐绝不输给男人，可是，我总觉得她很可怕。那样的聪明绝顶令我不寒而栗。我这样说你可能觉得是乡下人的忌妒心，如果你真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但可怕就是可怕。况且眼前就有例子，慎太郎他……”

说到这里，姐姐支吾了一下，但仍旧鼓起勇气说道：“人们都说慎太郎被那个女人狠狠利用了一把。当时战争还没有失败，慎太郎在参谋本部呼风唤雨，美也子可以说是想尽各种办法讨好他。慎太郎稀里糊涂地被她钻了空子，她丈夫去世以后，慎太郎就住进了她家。于是，一时间村里都在风传，说美也子可能要和慎太郎结婚了。可是事实是怎样的呢？战争最后成了这个样子，慎太郎落魄了，美也子便再也不理他了。别看他们住在一个村子里，可平时连一句话都不说。就算关系不那么密切，毕竟是曾经一同住在东京的同乡，就凭这一点也应该有些感情吧？更何况他们一度频繁交往，甚至都传出了结婚的消息啊。可如今两个人甚至比陌生人还要疏远。当然，美也子是什么身份？她继承了丈夫的遗产，又聪明绝顶，在战争中还购买了大量的钻石，即便遇上再厉害的通货膨胀，资产也不会有损失。可是慎太郎呢？是个看不见未来的浪人。不论以前如何，以他现在的情况，美也子对他有所防范或许也在情理之中。可是，我觉得她也太过势利了。别的不说，据说美也子的那些钻石就是慎太郎暗地里劝她买下的……”

我不知道姐姐为何变得如此多话，也不明白像她那样的老好人为什么会突然说起美也子的坏话。我呆呆地望着她。姐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眼神，脸一下变得通红，顿时闭了嘴，然后仿佛无法释怀般坐立难安。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抬起眼，仿佛乞求我的怜悯一般说道：“我说了些无聊的话。我竟然在背后说起了别人的坏话……辰弥，你心里一定很不高兴吧？”

“没有。”为了安慰姐姐，我特意用比平时温柔的声音说道，“就算你在背后议论美也子，我也不会不高兴的。”

姐姐的脸色似乎好看些了。“是吗？真是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不过……总之，都说人不可貌相，今后咱们也都注意一些。”

姐姐似乎还想跟我说些什么，我借口身体累，没过多久就回别院去了。姐姐的眼神有些悲哀。

累倒确实是累了，不过我想尽早回到别院却是出于别的目的。我决心今天晚上一定要找出别院里的那条密道。

别院的防雨窗已经关上，我的被褥也已经铺好了。我连看也不看它一眼，径直走进屋子后面的储藏室，打开了昨天晚上那个长方形衣箱的盖子。我在铺在箱底的两三床绢质被褥里摸索了一阵，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像是杠杆一样的东西。我将那根杠杆向各个方向摆弄了一会儿，然后使劲往前一推。

只听哐当一声，衣箱底部竟和被褥一起往下掉，一个黑乎乎的洞出现在下方。

我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我的预想是正确的。这里有一条密道，有人不时从这里潜入别院。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也会通过这条密道来进行诡异的拜佛活动。

啊！我又想起了那个深夜进行的诡异参拜活动。这条密道深处究竟供奉着什么呢？

我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我再次回到屋里，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便关上灯，返回了储藏室。我看了看表，九点刚过。

我点着了早就准备好的蜡烛，关上储藏室的电灯，借着蜡烛的光亮，悄悄查看了一下密道里面。衣箱的下面是一段很宽的石阶，我轻轻下到石阶上，刚好站在储藏室的下方。再次查看周围，我发现了衣箱底部那根杠杆。我试着摆弄了一下，衣箱底部突然啪嗒一声关上了。

我被完全关在了密道里面。心中掠过一阵不安，我连忙找出刚才那根杠杆，向反方向一推，衣箱底部又哐当一声反弹了回来。我稍稍有些放心了，便从里面关上衣箱的盖子，再次拧着杠杆使衣箱底部恢复了原样。如此一来，就算有人打开衣箱的盖子，也不会发现这里有一条密道。随后，我一手拿着蜡烛，顺着被磨平的石阶一步步走下去。

啊！我究竟想做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别的先不说，我甚至不知道这条密道和这一连串杀人案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这条密道和田治见家的某些秘密有关，仅此而已。可是，即便只知道这些，对我而言也已经足够值得为此而冒险。为了拨开环绕着自己的那团疑云，只要是田治见家的秘密，我都有必要弄清楚。

石阶很长，但还算好走。只要有一根拐杖，像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那样的老人也能够自由上下。

走完了石阶，我来到一个横向的洞口前。我走进洞里，借着烛光仔细看了看四周，终于发现这是一个钟乳洞。

烛光闪烁，照耀着洞穴的墙壁，墙壁上浮现出乳灰色的条纹。有些地方垂挂着近乎完整的钟乳石。这并不是一个天然的钟乳洞，而是人工凿成的隧道因为地质和水的关系呈现出了类似钟乳洞的样子。

我站在这个异样的隧道里，不禁兴奋不已，鼓起勇气继续前进。这时我意识到这个隧道绝不像一个封闭的袋子，肯定在某个地方有出口。因为烛光一直在摇曳，这说明空气是流动的，一定有某处和外面相通。

我究竟走了多久呢？周围一片漆黑，我又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所以很难估计时间。不久我便走到了一段宽阔的台阶前。台阶是用天然岩石雕刻而成的，就像我刚才走过的石阶一样。没想到这么快就走到了隧道的终点，我有些不尽兴。仿佛只要顺着台阶爬上去，肯定会从某个出口上到地面，那样未免太没劲了。

我无处可去，只好走上台阶。我右手拿着蜡烛，左手扶着墙壁，刚迈步上了一级，刹那间便停住了脚步。左手扶的岩壁似乎晃动了一下，我大吃一惊，拿过蜡烛照了照那块岩壁。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是一面满是乳灰色杂乱条纹的普通岩壁。

我试着戳了戳那面岩壁，岩石确实动了。

我又拿过蜡烛，仔细地看了看岩壁，这时我忽然发现脚下有一块黑布一样的东西。我刚想将它捡起来，突然心中咯噔一下，不禁屏住了呼吸。这应该是小梅夫人或是小竹夫人和服外套上的一只袖子，而且是从岩石底下露出来的。

我顿时感到一股莫名的兴奋，额头冒出汗来。昨天晚上，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就是通过这块岩石进出的。它是活动的。既然像她们那样的老太婆都可以移动这块岩石，我也一定能。

我再次借着烛光仔细查看岩石，立刻识破了其中的机关。岩石上有一道很大的竖直的裂缝。我把蜡烛放在裂缝前面，烛火剧烈地摇晃起来。可见这块岩石的对面是空的。将蜡烛顺着裂缝移动，我发现了一块大小刚好够人爬着进出的拱形岩石。这块岩石是和墙壁分开的，被特意放置在这里。

我仔细探查岩石的下方，发现拱形岩石的旁边冒着三四根钟乳笋，其中有一根是铁做的杠杆。我立刻试着推了推。

一切正如我所料。随着我的推动，拱形岩石一点点朝对面移动，最后终于出现了一个勉强可容一个人通过的通道。对面那个洞穴也是一片漆黑。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放开杠杆后岩石仍然静止不动，我便钻进了洞里。在洞穴的另一侧，也有一根像钟乳笋一样的杠杆。确定用那根杠杆可以让岩石自由开合以后，我开始仔细观察这个新发现的洞穴。

这个洞穴和我刚刚通过的人工隧道不同，是自然生成的钟乳洞，垂挂着一大片钟乳石。洞里的空间比刚才的隧道要小很多，一不小心头就会撞到洞顶。

至于这些钟乳洞的景色，后文应该有机会细细描述。在这里请允许我暂时打住，继续往前写。况且我当时并没有闲情逸致欣赏周围的景色。

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为什么会闯进这样危险的钟乳洞呢？洞穴深处究竟供奉着什么？我的心被各种各样的疑问搅乱了。

我走了一会儿，来到了一个岔路口，路在这里分成了两条。我有些不知所措，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究竟选了哪条路呢？低头看看地面，只看到坚硬的岩石和四处分散的小水坑，根本没留下脚印。

无奈之下，我选择了通往右边的路。没多久，烛光便开始剧烈摇晃起来。与此同时我听到了类似瀑布的水声。看来离出口不远了。

我稍稍加快了脚步。不久，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洞，洞外有一条小小的瀑布在流淌。说是瀑布，也只不过是从一条水沟流向另一条水沟的大约两米高的水流而已。走到这里时，烛火一下被风吹灭了。

我好像弄错了路。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一定是在刚才的岔路口向左拐了。因为如果她们穿过了瀑布，会被淋湿的。

我非常想返回探寻左边的洞穴深处是怎样的，又担心这样一来会弄到很晚，于是暗自决定明晚再去探路。现在我更想知道瀑布的外面通向村里的哪个地方。

我打定主意，钻过瀑布，跳向了外面。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啊！”

有什么人从我身旁躲开了，是个女人。

我大吃一惊，向后退了两三步，想要看清对方的样子。她一边哆嗦，一边借着星光打量了我一会儿，突然高兴地大喊：“哎呀，是哥哥啊！”

她一下扑到了我怀里，原来是典子。

典子的恋情

“啊，是典子啊。吓了我一跳。”我多少松了口气。典子天真无邪，我应该能把这个场面蒙混过去。

典子抿着嘴哧哧地笑着，说道：“被吓到的人是我呀，因为哥哥突然从这种地方跳了出来。真坏！”说着，典子有些好奇地向瀑布里面张望。“你为什么要藏在这种地方呢？这个洞里有什么好东西？”

典子似乎没发现我是从密道里面出来的，以为我是一时心血来潮，钻到洞里面藏起来了。当然，这对我来讲反而省事，于是我决定尽量按照她的思路走。

“嗯，进去看了一下。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个湿乎乎的洞穴。”

“这样啊。”典子很快便停止了张望，抬头看着我的脸，眼眸闪闪发光，“可是，都这个时候了，为什么你还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呢？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啊？”

“不，不是的。就是觉得心里烦躁，睡不着觉，就想，出来吹吹晚风，或许心情就能变好了，所以就晕晕乎乎地跑出来了。”

“是吗？”典子似乎有些失望，垂下了头，但立刻又快活地抬起头，说道，“不过……算了。能见到你我就很高兴了。”

我不太明白。看着星光下典子微微发白的侧脸，我疑惑地问道：“典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到我家里去坐坐好吗？家里现在一个人都没有，我感觉好孤单……”

“慎太郎不在吗？”

“嗯。”

“他去哪儿了？”

“这个……我不太清楚。最近每天晚上到了这个时候他都会出门。我问他到哪儿去，他也不告诉我。”

“典子……”

“嗯？”

“为什么都这个时间了，你还在这里走动呢？”

“我？”典子睁大了双眼，很认真地看着我，然后又垂下头，用右脚踢着土说道，“我呀，实在是太寂寞了。而且脑子里想了很多事，想着想着，突然觉得很悲伤……觉得无论如何也没法一个人待在屋里，就发了疯似的跑了出来，转悠到这附近来了。”

“你家在哪里？”

“那里，就在下面。看见了吧？”

我们站立的地方，是在斜坡中间开辟出来的一条仅二三尺宽的险峻小路，后面的悬崖和前面的斜坡上都长满了茂密的竹林。透过竹子，可以看到斜下方有一个小小的稻草铺成的屋顶和一扇隐隐透出白色灯光的纸拉门。

“求求你了，到我家来吧！我真的很孤单。”

典子紧握着我的手指不放，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虽盛情邀请，我也不打算去她家，可是我又不能直接返回洞里去。一定要想办法让她离开这个地方。

“去你家不太方便……咱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再走吧。”

“咦？为什么到我家不太方便？”

“慎太郎要是回来了就麻烦了……”

“咦？为什么呢？”

典子睁大了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盯着我。她似乎完全不介意别人的想法或世间的传言。不，与其说是不介意，不如说是她根本就不知道那些。她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那般天真烂漫。

她倒没有固执己见。我们穿过竹林中的小径，找到了一块地势较缓的草地，便决定在那里休息一会儿再走。草地被夜晚的露水浸湿了，典子丝毫不介意，先坐下了。我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我们坐在像衣褶一样的洼地边缘，这片洼地位于环抱八墓村的一座山丘上。洼地上呈阶梯状分布着狭窄的水田和旱田，田地之间零星散布着稻草铺顶的农家小屋。这里的农户睡觉时并不关防雨窗，也不熄灯，每户人家的纸拉门上都映着明亮的灯光。灯光照在刚刚插完秧的稻田里，甚是美丽。夜空中满是繁星，银河显出朦胧的乳白色。

有一阵子，典子陶醉地眺望着美丽的星空，随后将目光投向了我。

“哥哥。”她小声说道。

“什么？”

“我……刚刚一直在想哥哥呢。”

我吃了一惊，认真地看着典子。她似乎并没觉得难为情，只是天真地说道：“我呀，真的是太寂寞了，总觉得在这个世上孤零零的一个人，最后竟然哭起来了。哭啊哭啊，我可真傻，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情……忽然间想起了哥哥，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哥哥时的情景，还有很多很多……然后也不知怎么了，觉得心里很难受……特别揪心，哭得更厉害了。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就不顾一切地跑了出来。我像丢了魂儿似的到处乱逛，没想到竟然遇到了哥哥……我真的是吃了一惊呢，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不过，真的好开心……哥哥，一定是神明帮助可怜的典子实现了愿望呢。”

典子的话令我震惊不已，全身都被汗水浸湿了，身上感觉一会儿热一会儿冷。

啊！这分明是爱情的告白啊！这么说典子她爱我？

事发突然，我完全陷入了仓皇失措的状态，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定定地看着典子。她丝毫没有显出羞涩的神情，就像格林童话或安徒生童话中的少女那样天真无邪。她身上完全没有那种让我厌恶的感觉，相反，却有一种质朴、惹人怜爱的感觉。

可是，我究竟该如何回应她呢？搜遍整个心，我也找不出半点儿对典子的爱情。不，爱情难道不是应该在两个人有了深入了解之后才产生的吗？我现在对典子这个女孩几乎一无所知。

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若是说些应景的话来安慰对方，我的性格又不允许。可要是欺骗这样一个纯真少女，我又觉得是无法容忍的罪过。我只能选择沉默。典子看起来也并没有期待我的回复，仿佛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就满足了。可是她的样子又像是深信自己深爱的男人肯定也会同样爱着自己，这又令我感到不安了。

我必须尽量避开这个危险的话题。

“典子。”过了一会儿，我主动叫她。

“嗯？”

“你疏散到这里之前，一直和哥哥住在东京吗？”

“是啊。为什么问这个呢？”

“在东京的时候，美也子是不是经常去你们家？”

“美也子小姐吗？是的，有时候会来。大部分时候是哥哥过去。”

“听说美也子和慎太郎曾经决定结婚，是吗？”

“是的，有过这样的传闻。哥哥和美也子小姐说不定也曾经这样想过。如果战争的结果不是那样的话……”

“美也子现在也经常来玩吗？”

“没有了，最近一直都没来……对了，刚开始的时候来过两三次，可是哥哥总是躲着不见，所以就……”

“慎太郎躲着她？那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美也子小姐是有钱人，但哥哥变穷了吧。别看哥哥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可是自尊心很强。他最讨厌接受别人的怜悯和同情了。”

典子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恐怕她从来都没想过我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想到这儿，我心中不禁有些愧疚，可是既然问了，我还是想刨根问底弄个明白。

“那么，是不是只要慎太郎同意了，美也子就会立刻和他结婚呢？”

“这个嘛……”

典子天真地歪着脑袋。看着她歪着头的样子，我突然发现她的脖子长得惊心。这么形容绝非贬义，反倒是有些妖艳的感觉。

“我就不太清楚了。我本来就笨，看不懂别人的心，况且美也子小姐的性格那么复杂。”

我吃了一惊，看着典子。我今天刚刚得知姐姐对美也子没有什么好感，难道典子也是一样吗？人不可貌相……姐姐这样说美也子，现在典子也说了同样的话。姐姐这样说，不排除其中混杂着忌妒的因素，可天真的典子应该不会。难道在同性眼里美也子是个阴险的人？可是在我看来，她不过是个有大姐风范的泼辣女人而已。

慎太郎的脸

我们究竟在那里坐了多久呢？那天我恰巧没戴表，完全不知道时间。应该不短，因为典子一直都不肯放我回去。我们之间并没有太多的话题，可典子似乎只要坐在我身边就很满足。她不停地讲过去的故事给我听，净是些童话一样天真无邪、无毒无害的故事。听着听着，我那像竹刷子一样分裂而紧张的神经竟然神奇地平静下来。

来到八墓村以来，我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受。当时的我就像只受惊的刺猬，总是绷紧了神经察言观色，因此和典子在一起令我觉得无比安详舒适。典子娓娓道来的声音令我听得入了迷，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挂钟的报时声。我数了数，已经十二点了。

我吃了一惊，从草地上站起身来。“啊，已经十二点了。太晚了就不好了，我要回去了。”

“是吗？”听说已经十二点了，典子也没有阻拦我，只是依依不舍地说，“可是，我哥哥还没回来呢。”

“你哥哥究竟去哪里了？每天晚上都不在……”

“不知道呢。以前他喜欢下围棋，常常下到深夜。回来以后他也不跟别人交往，所以连个下棋的地方也没有了。”

典子一副无忧无虑的神情，似乎并不怎么担心她哥哥的夜晚出走。我心中却一阵骚动，慎太郎究竟每天晚上去哪里了？

“那你哥哥都是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太清楚。他总是在我睡着以后才回来。”

“那你每天晚上几点睡觉呢？”

“大约九点或十点就睡了，今天例外。不过幸好没睡觉，这样我才能见到哥哥你。对了，哥哥，明天晚上你也会来吧？”

典子的语气似乎认定我明天晚上也会过来。她的样子实在是太纯真了，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拒绝。

“是啊，要来也可以。但要是下雨就没办法了。”

“真是下雨也没办法……”

“典子，你要答应我，今天晚上你在这里见过我的事，绝对不能告诉慎太郎。”

“咦？为什么呢？”典子好像吃了一惊，眼珠滴溜溜地转了起来。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不只是今天晚上的事，明天在这里见面的事也不许说。否则我就再也不来这里了。”

我的威胁似乎很奏效。

“嗯，好的。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不过，哥哥以后要每天晚上都过来，可以吗？”

女人真是天生的外交家。典子巧妙地前进了一步。

我苦笑着说道：“嗯，我会来的。”

“一定？”

“嗯，一定会来。好了，慎太郎应该快回来了，小典也该回去了。”我不知不觉称呼典子为“小典”了。

典子顺从地点点头，说道：“嗯，哥哥再见。”

“再见。”

典子顺着斜坡往下走了五六步，又回过头来说：“再见。”

“嗯，再见。”

典子继续向下走，可不知她想起了什么，只见她侧头向斜坡的上方看去，啊的一声，便站住了。

“发、发生什么事了？小典？”我心中一惊，也回过头看向斜坡上方。

我们身处低洼地的边缘。这片低洼地上方大约半町的地方，像口袋般收缩变窄了，那里有一间远离村庄的小屋。紧闭的纸拉门上映出红红的灯光，在我回头的瞬间，一个黑影从纸拉门前一闪而过。只是一瞬间，我看得并不分明。看样子是个穿着西装、头戴鸭舌帽的男人——我心中刚这样一想，屋里的灯就灭了，纸拉门前顿时一片漆黑。

“哎呀！”典子倒吸了一口气，呆住了，随后马上跑到我身边，“哥哥！那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小典。”

“刚才的影子啊！哥哥你应该也看到了吧。好像是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

“嗯，有什么不妥吗？”

“不对啊，那里可是尼姑庵啊！”

我心中一惊，再次回过头，只看到已经熄了灯的尼姑庵在星光下黑黢黢地沉默着。

“小典，这么说，这一带就是浓茶了？”

“没错，那是妙莲师父的庵堂。这个时间，有男人出现在妙莲师父那里，太不正常了。而且为什么要熄灯呢？”

“尼姑庵不能熄灯吗？”

“是啊，因为妙莲师父总是开着灯睡觉呢。据说要是熄了灯她就睡不着。”

不知为何，我的心中涌起一丝不安。

“浓茶尼姑今天被警察叫过去了吧？”

“嗯，是被叫过去了。不过，她一句话也没说，最后很威风地回来了。不能惹她生气，要是把她惹火了，就算是知道的事情她也一句都不会说的。可是，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竟然关了灯……而且，刚才那个男人又是怎么回事？”

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猥琐的念头，脸一下变红了。所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看来那位兔唇尼姑的房里也有男人偷偷前去。可是，在典子面前，这种话无论如何我也说不出口。

“别瞎想了，什么事也没有。应该是有客人吧。”

“可是真的好奇怪啊。为什么有客人来还要关灯呢？”

“别再想了，赶快回家吧。再磨蹭的话就要到一点了。”

“也是。那么我就走了，哥哥晚安。”

“晚安。”

典子回了好几次头，才下了山坡。等到看不见她的身影了，我便往悬崖下竹林中的小路走去。就在这时，从上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惊得站住了。

有人从山丘上下来了。

我从山崖一角悄悄向上方张望。可是山路崎岖，还是看不到脚步声的主人，只是听声音确实是向这边走来的。奇怪的是，那人似乎害怕被别人看见，蹑手蹑脚的……我迅速钻进竹林，蹲了下来。这样就不用担心被对方发现，而且还能看清对方的脸。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速度越发慢了下来，这正是警惕四周的证据。我的心狂跳不止，口干舌燥，喉咙火辣辣地疼。

不一会儿，脚步声终于到了我身边。先是路上出现了一个长长的影子，接着影子的主人出现了。刹那间，我的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

影子的真身是慎太郎。他戴着鸭舌帽，身着工作服，腰间挂着一条布手巾，脚上穿着胶皮底袜子，小腿上缠着绑腿，而且腋下还夹着一把鹤嘴镐。单是这一身装扮就足够吓人了，而他的脸——啊！那张脸啊！

两只瞪得像铜铃一般大的眼睛似乎马上就会从眼窝里蹦出来，而且还充满了异样的热情，闪闪发光。嘴唇莫名其妙地扭曲着、哆嗦着，从额头到鼻翼浮着一层油汗。

人与人相对而坐的时候，不会轻易将内心的东西表露在脸上。可是，认定周围没有人的时候，平时潜伏在内心深处的那些东西就会不经意地表现在脸上。此时的慎太郎就是这样。我从他的脸上捕捉到的感觉是一种无可救药的阴险与残暴。

因为极度恐惧，我感觉心脏已经像冰块那样凝固变冷了，几乎就要喊出声来。如果我喊出来了，那把锋利的鹤嘴镐或许就会朝我的头顶飞过来。

我总算拼命忍住没出声，慎太郎也就没发现我。他蹑手蹑脚地从我面前走过，不一会儿，便消失在竹林中。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从竹林里爬出来。汗水已经湿透了全身，膝盖颤抖个不停。我感到头晕目眩。

我站在原地，等心情平静下来后，又钻进了那个瀑布深处的洞穴。再往后便没什么可说的了，我顺利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只是那个晚上怎么也睡不着，这也在预料之中。

久野叔叔的逃亡

因为昨天晚上直到很晚才睡着，第二天我便睡过了头。一睁眼，明亮的阳光已经从防雨窗的缝隙里照射进来了。我看了看枕边的表，已经九点。

我吓了一跳，连忙起来，叠好被褥，打开防雨窗。姐姐闻声从主屋匆匆赶了过来。

“早上好。我一不小心睡过了头……”

我向姐姐问好，她却只是默默地看着我。我不禁疑惑地注视着她。

姐姐一脸僵硬的表情，试探般看了我一会儿，终于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早上好。”然后又以非同寻常的郑重语气说道：“辰弥，我有话对你说。”

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我心想。仿佛有一股墨鱼汁般漆黑的不安感从内心深处翻涌上来，可想而知姐姐当时的样子有多警惕。

“发生什么事了？”我战战兢兢地问道。

姐姐仍旧死死盯着我。“昨天晚上，又有人被杀了。”她用耳语般的声音说道，“浓茶尼姑妙莲被杀死了。”

姐姐似乎怕别人听见，刻意压低了声音，可在我听来却是晴天霹雳。我不禁手脚发抖，目瞪口呆地看着姐姐。姐姐有些胆怯地后退了两三步，仍旧盯着我说道：“今天一早，警察就来了，问我你昨天晚上出门了吗，我当然对他们说，你昨天晚上很早就回到别院休息了，绝对没有出去过。可是，辰弥，你真的没有出去吧？”

“当、当然，我哪里也没有去。因为很累了，早早就睡觉了。”

姐姐睁大了眼睛，有些害怕似的看着我，眼睛里的血色渐渐退去，嘴唇开始颤抖。

究竟是怎么回事？姐姐在害怕什么？为什么会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这样想着想着，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莫非昨天晚上姐姐在我钻进地道以后曾经来过别院，发现我不在屋里，所以今早听说浓茶尼姑被杀后起了疑心？再加上刚才我说了谎，这更加深了姐姐的怀疑。

啊！怎么会这样？偏偏在我第一次溜出别院的晚上发生了杀人案，而且我昨天晚上就在浓茶尼姑的庵堂附近……

姐姐是同情我的，所以只要说出昨晚的事情，她一定会理解我。可是，究竟能否带来好的结果呢？姐姐这样的老实人，在别人面前绝对说不了谎。就算嘴上说谎，眼神也会立刻露馅，最终一定会忍不住将真实情况讲出来。对，就这样做吧。虽然我很不忍心让姐姐受折磨，但还是先不告诉她昨晚的事了，况且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那条密道。

“姐姐，”过了一会儿，我主动开口了，“你说浓茶尼姑被杀了，这次又是中毒而死吗？”

“不是的。”姐姐颤声说道，“听说这次不是下毒，是被人用布手巾勒死的。”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天晚上十二点前后。”

我的内心深处又翻涌起一个阴郁的想法——昨晚我和典子看到的人影的确是凶手，浓茶尼姑就是在那个瞬间被勒死的，而我就在不远处多少看到了那一幕。

我突然感受到了剧烈的打击。啊！映在纸拉门上的那个影子不是戴着鸭舌帽吗？而且不久后从山丘上下来的慎太郎也同样戴着一顶鸭舌帽……

人的直觉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我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想不通慎太郎为什么会有那样奇怪的行为。那时，慎太郎那张无法描述的、可怕凶恶的脸，我甚至做梦都梦见过它。我总觉得最近几天晚上，慎太郎是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出来转悠的。但直到这一刻为止，我都没有把映照在尼姑庵纸拉门上的影子和慎太郎联系在一起。这是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慎太郎带着的那把鹤嘴镐。鹤嘴镐和尼姑庵……这两者实在相去甚远。或许就是这件事导致我一直将纸拉门上的影子和慎太郎分开来考虑。

“辰弥，你在想什么？”

“没有，没想什么……”

“辰弥，”姐姐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话就尽管说出来。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怀疑你，我也会相信你。我希望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谢谢你，姐姐。”我心中涌起一阵感动。

我打算将昨天晚上的事情藏在心里。可是，不管我怎么隐藏，早晚也会尽人皆知。到那时，人们对我的怀疑一定会更加强烈。那时，姐姐还会这么信任我吗？

不久，我们便离开了别院，在餐桌前相对而坐。两位姑祖母已经用餐完毕，回房去了。姐姐一直在等我起床，或许她没什么食欲吧。

我在姐姐的侍候下开始吃饭，这时姐姐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今天早上还发生了一件怪事。”她将拿筷子的手放在膝盖上，直视着我的脸。

“什么怪事？”

“久野叔叔躲起来了。”

我吃了一惊，看着姐姐。“你是说久野叔叔他……”

“是的。辰弥，你应该知道吧？昨天在梅幸师父的尸体旁边发现了一张写着奇怪字句的纸。”

“没错，好像是这次杀人案的计划表……”

“是的。据说已经弄清楚了，那是久野叔叔写的。”

我又吃了一惊。“姐姐，这是真的吗？”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据说警察调查的结果就是这样。今天一早警察就闯进了久野叔叔家，可是叔叔已经不见了踪影，家里人也不知道他何时离开的。这下家里闹翻了天，里里外外都搜了个遍，终于在睡铺下面找到了他的留言。上面写着，我暂时躲起来了，不过我绝对是清白的，请不要担心。”

我的心完全乱了。我很久以前就怀疑过久野叔叔，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投降了，反倒让人觉得扫兴。

“叔叔是什么时候逃出家的？”

“那就不知道了。昨天晚上叔叔说身体不太舒服，早早地就让家人在别院铺好了床，把自己关在屋里了。婶婶自那以后就没再见过叔叔。所以今早警察来的时候，她还以为叔叔在别院，就去叫他，结果发现被窝是空的。家里顿时乱了套。”

“那被褥里有没有睡过的痕迹呢？”

“完全没有。所以说，叔叔应该是昨晚进了别院后立刻就溜出了家。对了，他还把家里的现金都拿走了。”

“叔叔睡觉的时间是……”

“据说是九点半左右。”

如果他当时就从家里逃了出来，那么就有足够的时间杀死浓茶尼姑。

“姐姐，”我放下筷子，向姐姐探了探身，“久野叔叔是做那种事的人吗？我是说没有理由乱杀人……”

“应该不会吧。”姐姐叹了口气，“虽说他以前就喜欢读侦探小说……”

“侦探小说？”我愣了一下。

“是啊。婶婶经常为此发牢骚呢，说是都这个年纪了，还痴迷于侦探小说，说出来都觉得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侦探小说写些什么东西，据说里面有很多杀人之类的情节。但久野叔叔应该不会去学那些的……”

我对侦探小说的了解也和姐姐一样，并没有多深的研究。我曾经在哪里读到过，侦探小说的作者和读者里没有那么坏的人。一开始我也觉得“的确如此”，但反过来想一下，在这次的案件中似乎能嗅到侦探小说的气息。

就这样，我的心混乱不已，任何事情都没有了头绪。

令人意外的是，那天下午，金田一耕助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过来了。我最初以为会有一番审讯，心中很是不安，可他似乎并无此意，看见我后便笑眯眯地说：“哈哈，不用这么紧张嘛。今天就是想看看你，就过来了。”

“哦。”

我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所幸姐姐从旁解围。“我想问一下……久野叔叔抓住了吗？”她问道。

“估计还没有吧。矶川警部急急忙忙地赶到镇上去了，谁知道能不能抓住呢。”金田一耕助一副漠不关心的口气。

“金田一先生，”这次换我开口了，“昨天的那张纸，就是掉在梅幸师父枕边的那张纸……听说是久野叔叔写的，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这一点我可以确信。那是银行在年末时发给客户的口袋记事本上的一页，这个村里只有三户人家收到了这份礼物，贵府、野村先生及久野医生。我们做了笔迹鉴定，发现上面是久野医生的笔迹，千真万确。”

“久野叔叔逃跑是因为这件事吗？”

“应该是吧。”

“那么可以断定久野叔叔就是凶手了吗？”

“这个嘛，有一种说法，说是逃跑就是一种坦白，所以一般来说也可以下这样的结论。可这里有一个矛盾。”

“矛盾？”

“关于昨晚浓茶尼姑被杀一案。”

我心中一惊，看着金田一耕助。他似乎是无心的。

“昨晚的案子，想必你也听说了。你似乎很关心这个案子，但我要说的是另一个问题，浓茶尼姑被杀是在十二点前后，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这都是铁一般的事实。不过，有迹象表明，久野医生坐上了昨晚十点五十分的上行列车。”

我不禁瞪大了眼睛。如此说来，在浓茶尼姑一案中，久野叔叔应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没错，正是如此。就算久野医生在下一站下车，也不可能立刻联系上下行列车，如果步行，十二点之前回不去。所以，单从昨晚的案子来看，久野医生毫无嫌疑，因此我认为他可能和这一系列案子都没有关联。”

“可他为什么要逃走呢？”

金田一耕助笑了一下。“这个嘛……就凭他在记事本上写下那些无聊的内容这一点，他也没法在村子里继续待下去了。他有足够的理由出逃。”

“或许昨晚的案子和之前发生的案子没什么关系呢？从昨天捡到的那张纸片来看，在凶手的计划里，是要杀掉并列或对立的两个人中的一个。至于尼姑，梅幸师父已经被杀了，再杀浓茶尼姑不是有些奇怪吗？”

这是从今天早上就萦绕在我心里的一个疑问。金田一耕助听后突然又开始挠头了。

“啊，你也注意到这一点了啊。没错，没错！不过，这件案子的确是之前的案子的延续，只不过并不在凶手最初的计划之中，而是因为突然有了不能让浓茶尼姑活命的理由。那个突然产生的理由是什么呢？是凶手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是的，没错。在梅幸尼姑的案子里，凶手第一次犯了错误。辰弥君，你难道没看出来吗？你应该能看出来的。不，或许，你没看出来也是理所当然。”

金田一耕助认真地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不一会儿，便飘飘悠悠地走了。

啊！金田一耕助究竟是为何而来呢？

故人

当晚，我再次钻进了地道。

前一晚刚刚发生了那样的事，而且姐姐很有可能已经发现我出去过，再次钻进地道只能说相当冒险。可我体内却有一股无法遏制的冲动，无论如何都想再去一次。况且我还答应了典子，我必须再和她见一面，叮嘱她千万不能将昨晚的事情说出去。

我从储藏室衣箱底部的洞里钻进了密道，因为反复犹豫，时间比昨晚晚了许多。

我一手拿着蜡烛，走下石阶，在黑暗的隧道里前行。这条路已经往返过一次，我不像昨天那样不安。我顺利穿过岩石伪装的关口，来到了岔路口。就在这时，我惊得站住了。

岔路口的右侧，即通往浓茶的隧道那边传来啪啪的声音，还有闪光出现。我连忙熄灭了蜡烛，像石头一样矗立在黑暗中。

那条路在离岔道口不远的地方有一道急弯，声音和闪光就来自弯道的另一边。闪光将转弯处四周的墙壁映亮了以后立刻又消失了。这样两三次之后，我终于明白，是有人在转弯处的另一边划火柴。

一瞬间，我仿佛被寒流袭击了，打了个冷战。心脏似乎也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接着便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浑身上下冷汗涔涔。

啊！这条地道里还有别人！我想起了前天晚上，那个偷偷潜入我房间的人，在地道里让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受到惊吓的人……莫非是那个家伙又出现了？

微白的闪光又亮起来了，可是这次没有立刻熄灭，而是跳跃着燃烧了一会儿，接着变成了其他颜色的光。我明白了，是蜡烛被点燃了。有那么一会儿，蜡烛的火焰在岩石上忽明忽暗地闪耀了一阵，最后终于变成了稳定的火光，看来对方是提着灯笼来的。灯笼的光亮渐行渐近。

我连忙闪进了岔道口的左侧。我的心仍在狂跳不止，但仔细想想，这可能是个绝好的机会。要是运气好，就能看到闯进别院的歹人的真面目了。

灯笼的火光摇曳着，渐渐向急转弯处靠近。我将后背紧紧贴在石壁上，焦急地等待着。

不一会儿，灯笼似乎转过了那道急弯，我的眼前立刻闪过一团黄光。我屏住呼吸，等待对方出现在岔道口。很快，那个身影出现在了近前。刹那间，我大大吃了一惊，差点绊了一跤。

“典子？”

那个人正是典子。听到我的声音，她吓得跳了起来，但立刻又用灯笼照了照我，叫了声“哥哥”，便开心地扑到了我怀里。

“小典，你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我惊讶不已，只能呆呆地看着她。

她却若无其事地说道：“我是来找哥哥的。因为哥哥怎么等也等不来嘛。”

“你早就知道这条地道吗？”我不由得变成了质问的语气。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本来在昨天晚上的地方等着哥哥。可是，我等了好久好久啊。不管怎么等，哥哥你就是不来，我就想，莫非你又躲进这个洞里了？于是我就钻了进来，结果发现这个洞好深啊！我想，哥哥说不定正在这个洞里走着呢，就回家拿了灯笼来找你了。”

我被典子如此胆大的行为惊得目瞪口呆。“小典这么做难道不觉得害怕吗？”

“害怕啊，当然害怕。可是，我一想到说不定能见到哥哥，就顾不上那么多了。幸亏我来了，因为现在已经见到哥哥了。”

典子自始至终都是这么天真无邪。与此同时，我也明白了她对我多么一往情深，不由得一阵心痛。可是，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我必须尽快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小典。”

“嗯？”

“昨天晚上的事，你没对任何人讲吧？”

“是啊，我谁也没告诉。”

“今天晚上遇见我的事也……”

“嗯，我不会说的。”

“对慎太郎也没讲过？”

“嗯。”

“慎太郎今天在做什么啊？”

“我哥说他头疼，今天睡了一天。而且，真是奇怪啊，他和你说了同样的话呢。”

“和我说了同样的话？”

“是啊，他叮嘱我不要将昨天晚上他很晚出去的事情对别人讲。奇怪吧？男人为什么都这么喜欢说谎呢？”

我的心不禁狂跳起来。“小典，你知道浓茶尼姑被杀了吗？”

“嗯，知道。今天早上听说的，吓了我一跳。哥哥，是不是昨天晚上纸拉门上映出的那个人杀了妙莲师父呢？”

“小典，慎太郎对这件事是怎么说的？”

“他没说什么啊……为什么这么问？”

典子抬起头，有些费解地看着我。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了啊的一声，好像是从背后传来的。紧接着，有人吧嗒吧嗒地向地道的深处跑去。我和典子顿时被吓得呆住了，但下一个瞬间我便从典子手中夺过了灯笼，循声追去。

“哥哥！”

“小典，你在原地等我！”

“不，我要和你一起！”

这边的地道在岔路口稍向前的地方也有一个急转弯。刚刚逃掉的人一定是因为弯道挡住了视线，所以走到近前才发现我们。

我们小心翼翼地朝地道的深处走去。这条路就像羊肠小道一样弯弯曲曲，绝不止刚才那一个急转弯。我一路捕捉着对方的脚步声和携带的灯火的反光，却怎么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我们究竟从那个岔路口向里走了多远？不一会儿，脚步声听不到了，反光也看不见了，我们茫然地站在地道里。

“不行了。”

“嗯，还是跟丢了。”

“那个人究竟是谁？”

“我也不知道。”

“这个洞可真够深啊。”

“嗯，一定在某个地方有入口。”

“再往前走走看吧。”

“小典有那个勇气吗？”

“嗯，我有！因为是和哥哥一起。”

“好！那我们就再往前走走看。”

我已经放弃抓住那个歹人了，但我另有一个目的。不，应该说这才是我最初的目的。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参拜的神佛——今天晚上我必须弄清楚它的真面目。

我们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又前行了五分钟左右，隧道突然变宽了。我吃了一惊，提起灯笼看了看四周。就在这个时候，典子突然大喊了一声，紧紧抓住了我的胸膛。

“怎、怎么了？小典。”

“那个、那个，哥哥，那个地方好像有人……”

“什么？有人？”

我也大吃一惊，用灯笼照着典子手指的方向，刹那间，我感到了一阵冰冷彻骨的恐惧。

从地面向上三尺左右的洞窟墙壁上被挖出了一个洞，好像安置佛像的佛龛。佛龛里，有一个身着铠甲的武士泰然安坐在石棺上，仿佛古代武士画里的大将。一开始，我以为那是装饰用的铠甲，可是事实并非如此。头盔的帽檐很深，看不清脸，不过铠甲里确实有人。那个人一动不动，一直俯视着我们……

第五章

铠甲里面

有那么一阵子，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极度恐惧，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就算想说些什么，舌头也已经僵硬了。说来很没出息，当时的我的确膝盖哆嗦个不停，整个身体就像铁丝那样僵直。

但别人恐怕也没有资格嘲笑我的胆怯。在那个黑黢黢的洞穴里，遇上那样一个穿着奇特的人物，换成任何人恐怕也都会和我一样，陷入浑身僵硬的状态。而且，那个穿着诡异的人一动不动，也不开口说话，只是从深深的帽檐下目不转睛地俯视着我们，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

“什、什么人？坐着的那个！”我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

可是对方并不回答。别说回答了，连动都不动一下。那家伙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寂静感——那是一种脱离了尘世的寂静，且周身都包裹着这种可怕的寂静。

我和典子对视了一眼。

“哥哥，”典子凑到我耳边说道，“那个莫非是人偶？木雕像之类的？”

我也一度这样想过，但还是有令人费解的地方。他身体的线条并不像木雕像那样僵硬，更接近人的感觉。可是，不管怎样，可以确定那绝不是有生命的东西。我总算松了口气。

“小典，你就待在这里。我过去看一看。”

“哥哥，你一个人没关系吗？”

“嗯，没事。”

我从典子身边离开，提着灯笼爬上了佛龛。我的后背阵阵发痒，不禁有些担心那个铠甲武士会不会伸出长臂，突然从上面跳下来。可是，铠甲武士仍旧稳稳地坐在石棺上。我将灯笼举到他的近前。

一股发霉腐烂的气味混杂着蜡烛燃烧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从盔甲里散发出来的。对于这种古董一般的东西，我并不精通，但还是能看出铠甲和头盔应该是地位很高的武士用的。这两样东西年代都已十分久远，穿起甲片的绳子已经破旧不堪，胸铠和保护腰胯的前挡有一半都朽烂了。

我举着灯笼，仔细看了看帽檐下面，突然感到一股无法描述的恐惧，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不是人偶，也不是木雕像，的确是人。当然，是个早已没了生命的死人。可是，这个死人实在令人毛骨悚然。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混浊之色，介于泥土色、灰色和茶褐色之间，而且泛着一层滑腻的光泽，感觉就像是肥皂。

这个死人大约在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鼻子扁平，颧骨突出，是这一带人的长相特征。双眼离得很近，额头狭窄，下巴很尖，看起来很是凶恶。眼睛瞪得很大，可是早已失去了光彩的眼珠干巴巴的，就像是泥塑的一般。

我因过于恐惧，浑身不停地冒冷汗，牙齿咯咯作响，仿佛马上就要吐出来。我突然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这张脸。狭窄的额头，尖尖的下巴，还有离得很近的双眼——没错，我确实在哪里见过。

他究竟是谁？我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这张脸？我还没来得及回忆起来，被我的样子吓到的典子走到了佛龛下面。

“哥哥，哥哥，你怎么了？铠甲下面有什么？”

典子的声音让我骤然回过神来。“小典，别过来。到对面去。”

“可是哥哥……”

“我这就下来了。”

我从佛龛上跳下来以后，典子惊异地问道：“哎呀，哥哥，你这是怎么了？出了好多汗……”

“没怎么。没事，没事。”

我有些心不在焉。这个死人究竟是谁呢？石棺前面放着花束和香炉，看来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确实来这里祭拜过。那么这个死人一定和两人有着某种关联。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哥哥，”典子搂住我，有些不安地抬起头，“那个铠甲下面究竟有什么？那不是人偶吗？”

“啊，对了，小典，你可能知道。最近村子里有没有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的男人去世？”

“嗯？为什么？为什么要问这个？”典子很是费解，转了转眼珠，说道，“要说起最近村子里死的人，哥哥你应该也知道啊。其中三十岁到四十岁的男人，就是莲光寺的洪禅师父和你们家的久弥哥哥了。”

“我们家的久弥哥哥！”

我像是突然遭到了强烈的电击，因为一个想法掠过了我的脑海。

没错。那个死人的脸，的确和哥哥久弥有些相像。双眼长得很紧凑，额头狭窄，下巴很尖，看起来有些凶狠。

可是……真的会有这种事吗？哥哥明明被放进了棺材，埋在了田治见家的家族墓地里啊。虽然后来为了解剖把尸体挖出来了，可是解剖完毕后又再次装进棺材安葬了。棺材上面的第一抔土正是我亲手盖上去的。我亲眼看见那口棺材被埋进了土里，虽然墓碑还没有立起来，可是哥哥的的确确应该已经长眠在那片土地里了。

这个死人的确很像哥哥。既然最近没有听说田治见家族里有这个年龄的其他人去世，难道这个人就是哥哥？难道是有人从墓穴里挖出了哥哥的遗骸，摆放到这里？可即便是这样也很奇怪。哥哥已经死了十天，为什么一点儿腐烂的征兆都没有？

我被这一连串的疑惑所困扰，呆呆地站在原地，就在这时——

“是谁？谁在那里？”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叫喊。我和典子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发现有一个人正提着灯笼站在对面。

“是谁？谁在那里？”

灯笼往前移了一步，典子吓得紧紧抱住我。

“是谁？谁在那里？”

对方又问了第三遍，将灯笼高高举起。在这个洞里说话，声音会反射到四处的墙壁上，变大很多。这时我才听出声音的主人。

“啊，这不是姐姐吗！是我呀，我是辰弥。”

“哎呀，辰弥？果然是你！可是另外那个人是谁？”

“是典子啊。里村家的典子。”

“啊，典子？”姐姐似乎很吃惊，声音都变尖了。她立刻急匆匆地走了过来。“啊！真的是典子呢！”姐姐有些狐疑地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四周，说道，“可是……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

“姐姐，这件事容我以后再向你解释。你又是为什么来这里啊？”

“我……”

“姐姐你早就知道这个洞穴了？”

“怎么会！我是第一次来这里。”姐姐看了看四周，缩起了肩膀，似乎很害怕，“不过，我小时候曾听大人说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宅子里曾经有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密道。可是姑祖母她们说那条密道早就被填上了……”

“这么说，姐姐今晚才发现了这条密道？”

姐姐轻轻点了点头。

“姐姐是从哪里进来的？”我的语气仿佛是在质问。

姐姐犹豫了一下，但终究没有逃避，看着我的眼睛说道：“辰弥。”她加重了语气：“昨天晚上我有话要对你说，就去了别院。可是，我发现你不见了，哪里都找不到。门窗明明都从里面关得好好的，我很纳闷，便在别院等了你很久，怎么等你也不回来，我只好放弃，回到主屋去了。今天早上我过来一看，你却好端端地待在别院里。我更加纳闷了，但你什么都不说，我也就没敢问。我实在担心你，所以今天晚上又去别院看你，结果你又不见了，而且门窗仍旧锁得好好的。我这才想起小时候听说的密道的事，密道肯定就在别院的某个地方……我一边想一边找，找着找着，突然发现储藏室的衣箱盖子里夹着这个东西。”

姐姐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我的手帕。

“这是你的吧。我顿时恍然大悟，打开衣箱的盖子一看，发现被褥上滴了几滴蜡油。我试着摆弄了一会儿，衣箱底部哐当一下打开了，我就这样进来了……”

说到这里，姐姐又用怀疑的目光看了看我们。

“辰弥，你是怎么知道这条密道的？是谁告诉你的？”

事已至此，没必要向姐姐隐瞒了。但我还是有些忌讳在典子面前讲述事情经过。

“姐姐，这件事等回家以后我会告诉你。现在我有件事想要问你。姐姐，你看那边的那个东西，那究竟是什么？”

我提着灯笼，指着那个佛龛。姐姐似乎刚刚注意到，啊地叫了一声，向后退去，但很快又稳住情绪，向前走了两三步。

“哎呀，真奇怪！是谁把这个搬到这里来的？”姐姐气喘吁吁地喃喃自语。

“姐姐，这么说你见过这副铠甲？”

“嗯……很久以前见过一次。你应该也知道啊。别院后面不是有个像祠堂一样的地方吗？你不是还问我那是不是供奉护身佛的祠堂来着。其实那不是护身佛的祠堂，而是神社。表面上供奉的是稻荷大神，其实是……”姐姐犹豫了一会儿，接着说道，“你应该也听说了。很久以前，这个村的村民杀死了一个尼子城主手下的大将——那里祭祀的正是这位大将。他的遗骨本来就安放在这口石棺里，供奉于神社。可是很久以前，大约在十五六年前吧，他的遗骨突然不见了。当时有传言说是被偷走了，人们还感慨世上竟有这么奇怪的小偷。是谁把它搬过来安放在这里了呢？”

这下我大体知道了铠甲的来历。可是，关键的问题不在铠甲，而是铠甲里面的那个人。

“姐姐，我明白了。铠甲的来历我大体知道了。可是……姐姐，请你仔细看一下头盔里面。铠甲里面是不是有一个人？那个人究竟是谁？”

姐姐大吃一惊，回头看着我，脸上浮现出胆怯的微笑。“哎呀，真讨厌！辰弥，请不要吓唬我。我的心脏本来就不好……”

“姐姐，我没有开玩笑。请你仔细看一看，里面的确有人。我刚才已经爬到佛龛上看过了。”

姐姐怯生生地仰望佛龛。那个穿着铠甲的死人从佛龛里以可怕的目光向下俯视，姐姐的呼吸急促起来。随后，她高高举起灯笼，仿佛被吸过去似的向佛龛靠近。

看着姐姐这副不同寻常的样子，我和典子手心里都捏了一把汗。

姐姐紧紧趴在佛龛上，盯着头盔看了一会儿。突然，她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她看着我，眼神中流露出兴奋。

“辰弥，拜托。把我举到这个台子上去。”

姐姐苍白的额头上挂满了汗水。我立刻把姐姐推上了神台。她眼中交织着恐惧和好奇，凑到头盔下面那张脸前，仔细看了起来。她的呼吸渐渐急促，看来她的确认识这个死人……

我屏住呼吸，望着姐姐。这时，典子忽然拽了拽我的袖子。

“怎么了，小典？”

“哥哥，这里好像写着什么东西。”

典子所指的方向，是姐姐站立的神台上方大约五寸高的地方。石头上好像刻着一行横向书写的字。我举起灯笼靠近查看，试着辨认那行字，刹那间倒吸了一口冷气。

猿之凳。

的确是这样写的。猿之凳，猿之凳……啊！我明明听说过这个词。对了，那是在我刚到田治见家的那天晚上，姐姐讲述了闯入别院的神秘人的故事。在闯入者落下的那张地图上面，就写着这个地名，而且我也有类似的地图。那张地图表示的莫非是这个地下迷宫？

这个新发现令我茫然不知所措，就在这时，头顶上突然传来姐姐的惨叫声。我心中一惊，连忙回头，看到姐姐摇摇欲坠，不由得大喊了一声：“危险！”我张开双臂，接住了跌落下来的浑身瘫软的姐姐。

“啊！辰弥，辰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我神志不正常了吗？还是我在做梦？”

“姐姐，你要挺住啊！到底怎么了？姐姐你认识那个人吗？他是谁？他究竟是谁？”

“是父亲……”

“什么？！”

“是二十六年前逃进山里、不知去向的父亲……”

姐姐死死抓着我，像疯了一样大哭起来。

我的头顶仿佛被烧得通红的火钳狠狠敲了一下。典子则站在一旁，茫然地瞪大了眼睛……

金币三枚

对于心脏孱弱的姐姐来说，那天晚上的可怕发现实在是个巨大的打击。当晚我们一再叮嘱典子不要把事情说出去，在岔路口道别后，就从衣箱底部钻出来回到了别院。到了亮处，我才发现姐姐的脸色差得吓人。

“姐姐，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很不好，最好赶紧躺下休息。”

“嗯，谢谢。心脏不好真是没出息啊。不过，我的确受惊过度了……”

“可是姐姐，你说那个人是父亲，这是真的吗？”

“辰弥，千真万确。一开始我也怀疑是不是看错了，可是我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父亲是在我八岁的时候逃进山里的，直到现在我都清楚地记得他的脸。只要我闭上眼睛，他的面容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姐姐眼中充满了泪水。即便是制造了那样恐怖的事件，他对姐姐来说终归还是令人怀念的父亲。我感觉浑身一颤。

“可是姐姐，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父亲逃进山里时是三十六岁，那个死人看起来比那时也大不了几岁啊！”

“是啊。父亲一定是逃进山里后没多久就钻进了那条密道，然后死在了那里。难怪迄今为止都不知道他的去向。”

“可是，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为什么尸体都没有腐烂，还一直保持着以前的样子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像我这种没文化的人也想不明白。可这世上不是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吗？比方说木乃伊什么的……”

“这倒也是。但那个看起来并不像木乃伊，虽然我也没亲眼见过木乃伊。”

“对了，辰弥，”姐姐忽然靠近我说道，“你怎么会知道那条密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这才简要说出前天晚上的事情，她吓得一个劲儿地向后仰。

“啊，姑祖母她们……”

“是的。听她们的口气，好像每个月的忌辰都会去祭拜。”

“莫非她们早就知道那里安放着父亲的遗骸了？”

“看样子是。说不定把铠甲搬过去套在父亲身上供奉起来的人也是她们呢。”

姐姐的脸色越来越差，她把下巴埋在领子里默默思考了一会儿。突然，她像是记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她的脸已经扭曲变形，惨不忍睹，紧张的眼神中浮现出异常的神色。

“姐姐，怎、怎么了？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辰弥，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可是，看样子的确如此，一定是这样！”

“姐姐，到底怎么了？你在说什么？”

“辰弥，”姐姐的声音已经变尖了，“我曾经为这件事痛苦了很长一段时间。尤其是最近……不是死了很多人吗？因为可怕的毒药……自那以来，我就越发忍不住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来……”说到这里，姐姐的肩膀剧烈抖动起来。“辰弥，这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你绝对不能告诉其他人啊！”

姐姐随后说出了如下一番话。

那是距今二十六年前，即那起恐怖事件发生后不久的事。当时姐姐才八岁，自从亲眼看见了母亲被杀的情景，便患上了严重的恐惧症。她每到深夜就会陷入恐惧，号啕大哭。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可怜她，便每天晚上搂着她睡觉。

“我当时就睡在两位姑祖母中间。可她们一到深夜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有一次，我曾经大哭大闹，满屋子找她们。后来，她们再也没有一起消失过，而是开始轮流消失，每天晚上总会有一个人不见踪影。我就问留下来的那位姑祖母，她总是会说，去厕所了，很快就回来。毕竟当时我还是个孩子，就没有细问，常常很快就睡着了。后来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了两位姑祖母的可怕对话。”

那天晚上，姐姐还像往常一样，睡在两位姑祖母之间。她们越过她的头顶说悄悄话，姐姐被吵醒了。可是看两位姑祖母说话的样子，似乎生怕别人听见，她便装作睡着的样子，有意无意地听了起来。首先听到的是“毒药”这个词。之后她又听到了许多，像什么“这样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要是被抓住了一定是死刑”“照这个样子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要是又发起疯来那事情就闹大了”之类的。姐姐就这样断断续续地听着，听到最后，有一句话钻进了她的耳朵：不如索性在便当里下毒……听到这里，她吓出了一身冷汗。

“小时候深深刻在心里的事情一辈子也忘不了。即便是现在，当我想起姑祖母她们说过的话，还是会感到一阵说不出来的恐惧。”

姐姐颤抖着双肩，用衬衣袖子擦了擦眼泪。我已经完全领会了姐姐所说事情的可怕，只感觉腰部以下如堕冰窟。

“姐姐，照这么说，姑祖母她们在那件事发生后不久就把父亲藏在地下密道里了？”

“现在看来只有这一种可能性了。她们一定是每天过去送饭。”

“最后终于下了毒……”

“辰弥，即便真是这样，你也不要怪她们啊。她们一定是考虑到家族的名声、颜面，也是为了父亲着想，才会那样做的。父亲是她们最疼爱的孩子，可以说是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对这样的孩子下毒……只要一想到她们当时的心情，就会觉得既可怜又心痛。”

一想到缠绕着这个家族的恶缘，我不禁战栗不已。

姐姐的推测应该是正确的。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一定是综合考虑了家族名声、颜面，还有父亲被抓以后的下场，才决定悄悄毒死父亲的。这对父亲来说也应该算是最慈悲的处决方式了。尽管如此，我的胸口仍旧被一种无可言状的阴暗情绪堵得死死的。

“姐姐，我明白了。我绝对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典子那里我也会仔细叮嘱。姐姐你就把这件事忘了吧。”

“好，就这么办吧。反正这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担心的是，这件事和最近发生的下毒案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我心中咯噔一下，看着姐姐。“姐姐，这么说你怀疑是姑祖母她们……”

“不，不，那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可是我一想起久弥哥哥临死时的样子……”

两位姑祖母毒死了父亲，又毒死了哥哥——这样的怀疑在姐姐看来也是顺理成章的，而且那样高龄的老太婆，行事方式已经异于常人，思维方式有时也无法用常理来判断了。姐姐怕的正是这个。

“姐姐，不会发生这么荒唐的事情，你多虑了。至于那条密道，家里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呢？”

“啊，这个……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这个家族的祖先里有过一位十分美丽的女子，她去领主大人的城池里奉公时，大人和她发生了关系。可是后来出于某种复杂的原因，她不得不离开了城堡。大人对她久久不能忘怀，有时会偷偷潜入到这所宅子里来，据说这别院就是为此建造的。那条密道可能也是为防万一才开凿的吧。辰弥……”

“是。”

“不要再去那种地方了。要是再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就糟了。”

“好，我不会再去了。”为了让姐姐放心，我一口答应下来，但我其实一点儿也不想就此罢休。

一个疑问刚刚解开，又有一个新的疑问产生。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那诡异的祭拜之谜虽然解开了，可是又衍生出了不会变质的尸体之谜和猿之凳的疑问。地下迷宫的地图究竟为什么会被放在我的护身符袋里呢？母亲曾说过，它可能会给我带来幸福。可是那张奇怪的地图和上面的和歌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功效呢？

那天晚上我只顾着说其他事情，最终也未向姐姐提起地图一事。姐姐那天晚上开始发高烧，一病不起，我也只能暂时将那些问题搁置下来。

姐姐发烧还是因为在地道里受了刺激。她在睡梦中不时会提到铠甲，有时还会喊父亲。我很担心地道的秘密会就此泄露，再加上姐姐是我在这个家中最重要的亲人，所以那几天我不分昼夜地陪伴在她身边。而她一看不见我就会不安，立刻就叫阿岛来找我，于是我只好片刻不离地守护着她。

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也很担心，不时过来看看。听说姐姐病了，慎太郎和典子也来探望。我对典子说，目前这个情况我暂时不能和她见面了，她很顺从地答应了。然后对我说，那件事她绝不会对任何人讲的，并请我转告姐姐，说完便回去了。美也子和久野婶婶也闻讯而来。久野婶婶脸色苍白，没什么精神，说是还不知道久野叔叔的下落。

每次有客人来探望，我最担心的就是姐姐发烧时会说胡话。就算是为了掩饰她的话语，我也不能离开她半步。就这样过了一周，我一心看护姐姐，把案子完全抛在了脑后，况且案子似乎也没有什么进展。金田一耕助也没再出现过。

就这样，十天转瞬即逝，姐姐的烧退了，也不说胡话了。有一阵子连新居医生都犯愁：她心脏不好，要是一直这么烧下去恐怕……现在他可以保证没问题了。我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姐姐心怀感激地说：“对不起啊，辰弥，我对你说了很多任性的话，你一定累坏了。我已经没事了，今天晚上你就回别院那边睡吧。”

就这样，我回到了久违的别院。虽说的确是很累，却无法进入梦乡。我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便再次钻进了密道。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那具尸体的不朽之谜。幸亏田治见家有百科辞典，我查了又查，想要解开这个疑问，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比较确定的答案。我再度钻进密道正是为了验证这个答案。

那天晚上我很幸运，没有碰到任何人，也没有被别人惊吓，很顺利地走到了佛龛那里。我爬上佛龛，又仔细查看了一遍尸体，更加确信了。

那具尸体已经变成了尸蜡。根据百科辞典的解释，如果尸体被埋葬在水分充足的地方，尸体内的脂肪会分解生成脂肪酸，脂肪酸和水中的钙与镁结合，就会生成不溶于水的脂肪酸钙和脂肪酸镁，即化学合成了肥皂，因而能够长久地保持原样，这就是所谓的尸蜡。当然，并非随便哪个人都会变成这个样子，那些天生脂肪含量多的人容易发生这种变化，而且埋葬的地方必须水量丰富，富含钙和镁。

估计是因为父亲的体质和埋葬父亲的地方条件完全吻合的缘故，父亲死后不久，就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变成了尸蜡。这件事一定让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惊惧不已。父亲的尸体总不见腐烂，她们一定从中感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威胁——这个对世界犯下了史无前例的罪行的人，在死后仍旧显示出这样的奇迹。想必她们正是出于这样的畏惧心理，才给尸蜡披戴上铠甲，像神一样安放在这里进行祭拜。

确认了这些之后，我总算心满意足。可是，我仍然有着强烈的好奇心。我将父亲的尸体轻轻移到一旁，打开石棺的盖子，检查里面。后来我才意识到，这个举动给我的命运带来了巨大的转变。

石棺里放着一把旧猎枪和一把日本刀，还有三支坏掉的手电筒。啊！这不正是让八墓村人至今噩梦连连的罪魁祸首、那个可怕夜晚的遗物吗！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正想匆忙关上石棺的盖子，忽然有别的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我不知道是什么，就将灯笼举到近前确认，结果有金色的光亮倏地闪了一下。我连忙从棺材底部抓起那个东西。

那是一块长五寸、宽三寸、四角磨圆的椭圆形金属，拿在手上沉甸甸的。一面有类似木纹的痕迹，另一面则未经打磨，很粗糙。我瞪大了眼睛，将它放在手心端详了片刻，突然，一股无名的战栗蹿过我的脊背。

啊！这是黄金打造的薄片——大金币啊！

我的牙齿咯咯作响，全身止不住颤抖起来。我哆嗦着手又在棺材底部摸索了一阵。

大金币一共有三枚。

第二次喝毒茶

那天晚上回到别院以后，我兴奋不已，仿佛得了热性病一般，喉咙干渴得厉害，咕咚咕咚拾起水瓶一阵猛灌。

啊！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母亲的慈悲，明白她为什么会将那张地图装进我的护身符袋中，并且叮嘱我务必要好好保管。也才意识到，绝不能小瞧地方上的传说。

传说三百七十多年前，死在八墓村村民祖先手里的尼子家族的八名武士用马驮运了三千两黄金。八墓村的先祖们袭杀八名流亡武士，或许有其他理由，但其中一个重要理由是被那些黄金冲昏了头，可黄金当时却没有找到。

啊！那些黄金现在应该还埋藏在地下迷宫的某个地方吧。想必我的父亲在二十六年前逃进山里并钻进地下，在地下迷宫彷徨的时候意外找到了黄金的藏匿之处。他从那里拿了三枚金币出来，却被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下毒杀了。对此毫不知情的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也没来得及仔细考虑父亲为什么会有那样的东西，便将金币和父亲其他的随身物品一起收进了石棺。

没错，一定是这样。只有这样想才能解释那三枚金币的来源。

我以前听说过，织田信长首先下令铸造数量和质量都固定的大金币，在那以前，人们都是将金块用锤子敲平，上面既没有刻印也没有图案，有需要的时候就用秤称一下，按重量切下来使用。我刚才看到的黄金应该是这些金币中的一种。尼子家族于永禄九年覆灭，那时织田信长还没有称霸天下，正是群雄割据、金银计量混乱的时代，各个地方都有许多种金币。

尼子家族的八名逃亡武士为了日后能够东山再起，便从那些黄金中拿了几枚金币，逃到了远方。传说中的黄金三千两或许是以讹传讹。也可能是后世的人们在口口相传的过程中，仿照“白发三千丈”的句式，以“黄金三千两”来形容财富数量之多。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尼子家族的落魄武士拿出了几枚大金币并且将其藏到了某处，它们至今仍然安在。只要这个事实确凿无疑，黄金有多少并不是问题。而且石棺中的三枚金币不恰巧证明了这是事实吗？

由于异常兴奋和恐惧，我再次感到身体在微微颤抖。我将随身携带的护身符袋从脖子上拿下来，以颤抖的手从里面取出那张画在和纸上的地图。

那是一张用毛笔画成的纷乱复杂的迷宫地图，其中有三处分别写着三个看起来有些奇怪的地名——龙之颚、狐之穴和鬼火之渊，听起来有些奇怪，一旁写着下面这三句和歌：

进入宝藏之山的人 要领略龙之颚的可怕

踏入比黑夜还黑暗的一百○八个狐之穴的人啊 小心迷路

即便被痛苦的干渴折磨得快要疯掉 也不要掬起鬼火之渊的鬼清水

啊，没错！从前我在读这些和歌的时候并没有多想，可现在重读之下，才发现这正显示了通向被埋藏宝藏的路标及注意事项。恐怕在去往宝藏之山的途中，会有龙之颚、狐之穴和鬼火之渊这些难关吧，若是一不留神踏进了那些地方，说不定会丢掉性命。

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地图。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什么时候写出了这样的和歌。但这些都无所谓，只要知道这是一张引导我前往埋藏着三千两黄金的宝藏之山的地图就足够了。

我怀着一颗激动的心盯着地图仔细看了起来，可是渐渐就失望了。这张地图并不完整，有的地方线条模糊不清，甚至断掉了。恐怕是画这张地图的人尚未完成探险吧。这些暂且不管，最令人头疼的是，通往地图上所标地点的路径不明。我所知道的地下通道，并没有出现在这张地图上。这时，我第一次意识到姐姐持有的那张地图的重要性。那上面有猿之凳这个地名，猿之凳的所在我是知道的。啊，对了！姐姐的地图和这张地图一定是相连的两张。姐姐的地图表示的是入口，我的地图表示的是接下来的地形。可是为什么这张地图上也没有标出最关键的宝藏的位置呢？难道还有一张相连的地图……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并非因为我贪得无厌。就算我现在找出了几枚金币，我也不知道在法律上它们是否归我所有。如此兴奋又如此着迷，是因为我热衷于这其中蕴含的浪漫气息。埋藏在某处的宝藏就像人类永远的乡愁吧。《金银岛》和《所罗门王的宝藏》至今仍为人们所喜爱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在那些小说中，途中的冒险固然很有趣，但如果最后没有找到宝藏，那该是多么无聊啊！

第二天，我本来很想对姐姐提起地图的事，可是迟迟没能开口。这是因为我萌发了一种野心。如果那张地图并非指示宝藏的所在，只是标示了地下迷宫，或许我就能更轻松地向姐姐提起这件事。趁着姐姐对此一无所知而夺走重要的东西……这种内疚的心情让我很是犹豫，但我现在还不想将这个秘密告诉姐姐。寻宝只能一个人来进行，只有秘密进行才有乐趣，所以那天我终究还是没提及此事。

我记得就是在那一天，金田一耕助出现了。他向姐姐表示过慰问以后，说了一件奇怪的事。

“我今天来，是为了收回之前说过的话。上次我来的时候，说过浓茶尼姑被杀是在夜里十二点前后，久野医生在那之前就坐上了十点五十分从N车站出发的上行列车，所以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可是，我错了。”

“错了？”

“那天晚上，搭乘十点五十分的列车离开的人并不是久野医生，而是另一个人。是车站的人搞错了。有时候的确会发生这种错误，给调查带来困难。”金田一耕助挠着他那乱蓬蓬的头发说道，“如果说那天晚上久野医生没有坐上十点五十分的火车，会得出怎样的结论呢？不管是上行还是下行，十点五十分出发的火车是N车站的末班车，到第二天的首班车出发之前，警察已经都部署好了。所以，不管久野医生逃去了哪里，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没有坐火车。”

我不禁皱起了眉头。“可不坐火车，他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已经过去十天了啊……”

“所以说嘛，我现在在想，他会不会逃到山里去了。二十六年前的那个案子，凶手也是逃进了山里，随后下落不明。这次的案子说不定也是……”这时，金田一耕助注意到我的脸色变了，“咦？怎么了？你的脸色很差啊。啊，对了，是我失礼了。二十六年前的事情是不能在你面前提起的。唉，失敬失敬。”

金田一耕助又悠然离开了。我仍旧没明白他此行的目的。

当天晚上，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又要招待我喝茶。

“辰弥啊，这次辛苦你了。多亏了你，春代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这全是你的功劳。”

“没错，小梅说得是。要是没有你，我们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仆人们肯定无法像你那样无微不至地照顾她。”

她们仍旧像猴子一样弓着瘦小的身体，蠕动着像荷包口一样的嘴巴。我只是硬邦邦地行了一礼。

小梅夫人哈哈大笑起来。“哎呀，不要这么紧张嘛，放松、放松。看你紧张成这个样子，连我们都觉得肩膀僵硬起来了。今天晚上主要是想犒劳犒劳你，小竹想请你喝杯茶。”

一听说要喝茶，我心中一惊，看了看她们。她们一脸茫然无知的表情。

“呵呵，我们两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请你喝茶，反倒让你为难了吧。俗话说得好，最要紧的是心意。所以你就当陪陪我们两个老太婆吧。”

小竹夫人轻轻拿起小绸巾，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我说辰弥啊，春代得的那场病，究竟是怎么回事？”

“您的意思是……”

“是这样的，”小梅夫人也往前凑了凑，“那个孩子原本身体就不好，一天到晚总是病恹恹的，怎么说呢，她一直硬撑着，这许多年从没病倒过。为什么突然间发这么厉害的高烧呢？”

“是啊。新居医生还问我，最近她有没有过度担心什么事，有没有受到过惊吓，还是说有什么事情让她费心劳神，我心里没有什么头绪，辰弥啊，你知道吗？发生过那样的事情吗？”

“这个……我也是毫无头绪啊。可能是从久弥哥哥的葬礼开始，姐姐就一直劳心劳力，操心过度才病倒的吧。”

“这么说倒也是。不过，应该还有其他事情吧？对吧，小竹？”

“是啊。她还说过一些奇怪的胡话。说是隧道怎么怎么了，铠甲怎么怎么了，还叫着父亲、父亲……辰弥，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啊？”

小竹夫人停住了搅拌茶水的手，定定地看着我。小梅夫人也一边眨巴着眼睛，一边探询似的凝视着我。我的腋下顿时冒出汗来。

她们之所以请我喝茶，看样子是想打探出姐姐说的梦话的意思。不，两人一定已经领悟了那些话的含义。她们感到不安，于是想试探一下我们究竟知道了多少。

“呵呵。”见我沉默不语，小梅夫人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辰弥是辰弥，春代是春代。春代说的胡话，辰弥怎么会明白呢？对吧，辰弥？小竹啊，把茶端给辰弥吧。”

“好，好。我真是老糊涂了……辰弥啊，粗茶一杯，请品尝吧。”

我一声不吭地看着她们。她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看着我和茶碗。一股无名的恐惧化作细微的战栗在我的胸中涌起。

我想起了姐姐说过的话。二十六年前，在那条地下密道，她们也是摆出这样若无其事的表情，劝父亲喝下了毒药。在我眼中，这两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简直就是极度不可理喻的无情的妖怪。

“辰弥，你怎么了？这可是小竹的一番心意啊，还不快趁热喝下去！”

我一筹莫展，端起茶碗的手哆嗦个不停，碗沿儿碰到牙齿上，咯咯作响。我闭上眼睛，心中默默祈祷，咕咚一口喝干了杯中的茶。茶水的味道和那天晚上的一样，苦得直扎舌头。

“啊，喝了就好！辰弥啊，辛苦你了，你回屋去休息吧。”

两个老太婆对视了一眼，露出了狰狞的笑容。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恍惚中似乎看到她们的嘴巴笑得咧到了耳边。

洞窟里的怪物

这是她们第二次请我喝茶，所以我并不像上次那样战战兢兢。我已经明白了她们的心思。

两人一定是听了姐姐的胡话以后开始担心起地道的秘密了。她们年事已高，说不定已近耄耋之年，但仍然十分狡猾精明。姐姐究竟知道了多少地道的秘密？——为了确认这一点，两人一定是打算今晚钻进地道看一下。若是我醒着，她们行动起来多有不便，所以才让我喝下了安眠药。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睡给她们看。最近接连不断的操劳和兴奋已经让我极度疲劳了，趁这个机会好好睡上一觉，对身体也好。两位姑祖母啊，请你们尽情地去检查地道吧！

我回到别院后，便熄了灯，钻进阿岛为我铺好的被褥里。可是，心中如果紧张，安眠药似乎也不管用。我并没有特意等待，却还是忍不住竖起耳朵倾听动静，在这个过程中我完全清醒了，安眠药一点儿也没起作用。终于，从三十米长廊那边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像往常一样提着烛灯悄悄进了我的房间。我连忙装睡。

她们举起烛灯看了看我的脸。

“你看，辰弥不是睡得好好的吗？小竹你总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这可不行啊。”

“还真是。刚才喝茶的时候，他的脸色很奇怪，我就担心他是不是已经察觉了……现在看来没问题啊。”

“当然没问题。他会一直睡得死死的，直到咱们回来都不会醒。”

“那么，小梅啊，咱们就趁这个工夫进去看看吧。”

“好，好。”

她们悄悄溜出房间，屋外檐廊的纸拉门上照例映出两个影子，不久她们便走进了后面的储藏室。长方形衣箱盖子打开又关闭的声音传来了，接下来四周又恢复了深夜的寂静，完全没有了人的气息。

总算是走了……我在被窝里长舒了一口气。我究竟该怎么做呢？是乖乖地待在这里等她们回来，还是应该跟在她们后面进去？我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在屋里等。反正我也知道她们要去什么地方。她们一定是去猿之凳了，去确认那尊变成尸蜡的“佛祖”是否安然无恙。就算我跟去了也没什么用。

我这样想着，决定在被窝里等待两人归来。事后想来，我的怠慢给我和小梅夫人、小竹夫人带来了可怕的灾祸。如果我当时果断地跟进去，或许就不会发生那么可怕的事情。

可是，事后的牢骚话说得再多也没有用，又有谁会料到她们要去的地方，竟然有残忍的恶魔在等待呢？我相信，纵然最后造成了那样的结果，神明也一定会宽恕我的怠慢。

她们走了以后，我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了，安眠药也起了作用，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所以，我完全不知道那件事是在她们钻进地道多久以后发生的。

在一阵吵嚷声中，我被她们中的一人摇醒了。我依然分不清那是小梅夫人还是小竹夫人。她那非同寻常的样子立刻让我睡意全无。

“发、发生什么事了，姑祖母？”

我一下从被窝里坐起来，盯着她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有一点我忘了说，姑祖母在叫我起来之前打开了电灯，所以房间里很亮。

姑祖母的表情越发像猴子了，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她的和服上沾满了泥，有的地方甚至被剐破了。

看来事态确实非比寻常。我感到胸口沉重无比，就像吞下了铅块。

“姑、姑祖母，发、发生什么事了？另外一位姑祖母呢？”

“啊！啊！小梅她……小梅她……”

“小梅姑祖母她怎么了？”

“她被人抢走了！啊！辰弥啊，辰弥啊！佛祖活过来了！啊！太可怕了！佛祖复活了，动起来了！快！辰弥，辰弥，快去把小梅救出来！否则小梅就会被拖进洞穴深处，会被杀死的！快！辰弥，快去啊！”

我心中一惊，仔细看着小竹夫人，把手搭在像孩子般哭叫着的她的肩膀上，使劲摇着她，说道：“姑祖母，姑祖母，小竹姑祖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明白。不要慌，慢慢讲给我听。”

可是小竹夫人根本镇定不下来，愈发急得头昏脑涨，简直让人束手无策。这把年纪的老太太一旦激动起来，就会变成五六岁的不懂事的孩子。小竹夫人毫无顾忌地哇哇大哭起来，一会儿又用很快的语速说个不停。我努力捕捉着她的话语，听着听着，总算知道了事情的大概。

两位姑祖母穿过地道，一直走到了猿之凳，想走过去查看尸蜡是否安然无恙，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怪事。佛龛上的铠甲武士突然动了，向二人猛扑下来。

当然，那具尸蜡不可能起死回生，所以一定是小竹夫人的错觉。但那里藏着某个人，这一点应该可以确定。可能是那个人在猿之凳旁边徘徊的时候，两位夫人不巧闯了进来。他情急之下便爬上了佛龛，藏到了铠甲武士后面。他的行动在昏暗的烛光下看起来就像是铠甲武士在动——一定是这样。

到此为止，还没有发生什么特别不可思议的事。我知道有人时常在地道出没，但那个人要是向着两位夫人猛扑过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更别说那个家伙强行带走了小梅夫人。

我一边迅速穿衣服一边说：“姑祖母，姑祖母，你说的是真的吗？真的有人把小梅夫人拖进洞穴深处去了？”

“是真的！我为什么要说谎啊。直到现在，我的耳边还回响着小梅悲惨的求救声。辰弥啊，求求你了，快去把小梅救出来吧！”

“姑祖母，那个人到底长什么样？”

“我怎么知道！佛祖跳下来的时候把烛灯打翻了，周围变得一片漆黑。”

小竹夫人说到这里，又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这时姐姐从主屋闻声赶来，看到这一幕，苍白的面孔愈发僵硬了。

“姑祖母，辰弥，你们这是怎么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啊！春代，春代啊！”小竹夫人一看到姐姐，眼泪又奔涌而出。

我将事情经过简要告诉了姐姐。“事情就是这样的。姐姐，我这就去猿之凳看一看。灯笼借我用一下。”

“辰弥，我也去……”

“不行，姐姐你得留在这里。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能勉强自己。”

“可是……”

“不行，坚决不行。你要是去了，小竹姑祖母怎么办？请你把小竹姑祖母照顾好。姐姐，快把灯笼给我。”

姐姐只好回到主屋，取来灯笼点着了递给我。“辰弥，不会有事吧？”

“没事。我会尽快赶回来。”

“路上当心！”

尽管姐姐有些不情愿，我还是抛下了她和小竹夫人，一手提着灯笼，穿过长方形衣箱钻进了地道。

我已经渐渐熟悉了这条地道，毫不犹豫地穿过那道岩石门，在岔路口向左一拐，朝着猿之凳的方向走去。

快要抵达时，发生了一件事。我惊得停住脚步，慌忙将灯笼藏到了身后。因为我发现有微弱的灯光从猿之凳附近照过来。

有人！我的额头开始冒汗，心脏开始狂跳，似乎能从胸腔里蹦出来。我感到口干舌燥，舌头似乎已经抵着上颚了。

我小心翼翼地准备好火柴，以备不时之需，然后吹灭了灯笼。

幸好对方没有发现这边的光亮，微弱的火光仍旧在拐角处的墙壁上闪烁。我脚下尽量不发出声音，用手摸索着一直滑到了拐角处。

只要绕过那个拐角，猿之凳所在的洞穴就一览无余了。确实有个人提着灯笼伫立在那里，似乎正在向猿之凳张望。

我将后背紧贴着墙壁，三步、四步、五步，像螃蟹一样横着身体靠近对方。离对方仅有几步之遥时，惊讶的叫声不由得冲口而出。

“小典！”

“哎呀！”啊，那个人果然是典子。她吓了一跳，回过头来，高高举起灯笼，在黑暗中四处张望。“哥哥，是哥哥吗？哥哥你在哪里？”

我从黑暗中一跃而出，紧紧抱住了典子的双肩。我胸中充满了炽热的感动，感觉整个身体突然烧了起来。“小典，小典，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典子撒娇似的抱住我，说道：“我是来找哥哥的。我想，要是来到这里，说不定能遇见哥哥，所以昨天晚上，还有前天晚上我都来这里等过哥哥呢。因为我已经好长时间没见过哥哥了。”

啊！典子的爱情是多么热烈啊！就为了有可能见到我的那一丝希望，无论怎样的黑暗，怎样的无底洞，在她那里都不值一提。她那我见犹怜的样子令人很是心疼。

“啊，我想起来了，真是对不住。我这一阵子太忙了，没能溜出来。”

“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因为你的姐姐生病了啊。我不会说那些任性的话让你为难的。而且今天晚上我已经见到你了，再也没有比这个更让我高兴的了。”

典子实在是太招人疼爱了，我情不自禁地紧紧抱住她。她很开心地任由我搂住。我们的心跳融为了一体，在彼此的身体中回响。

我抚摸了一会儿典子的头发，随即意识到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我轻轻松开典子的肩膀，说道：“小典……”

“嗯？”

“你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你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事情？”

听我这么一问，典子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眼中掠过一丝胆怯。“啊，对了，哥哥，的确有件怪事。刚才我从对面的岔路口过来的时候，听到这附近传来可怕的惨叫声。我吓坏了，站在岔路口一动也不敢动。结果，好像有一个人连滚带爬地从我身边跑了过去。是一个像猴子那么小的人……连滚带爬地跑向你们家那个方向了。”

那个人看来是小竹夫人。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你后来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啊。我吓得呆住了。这附近又接连传来可怕的惨叫声，而且似乎是在求救。虽然我很害怕，但还是悄悄地走过来了。”

对于典子的大胆行为，我只有咋舌惊叹的份儿。“然后呢？那惨叫声后来怎样了？”

“我越是往这边走，那惨叫声就越远，最后终于听不见了。一定是到这个洞的深处去了。”

啊，看来是有人把哭喊着的小梅夫人拖进了漆黑无底的洞穴深处。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膝盖咔咔作响，舌头紧紧地贴住上颚。

丢失的金币

我重新点亮灯笼，和典子一起又查看了一遍猿之凳周围。

湿漉漉的地上留下了杂乱的足迹，还有什么被拖拽的痕迹，长长地一直延伸到洞穴深处。不用说，一定是小梅夫人被拖拽的痕迹。

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当时小梅夫人一定就像是被秃鹫捉走的小麻雀、落在猛兽嘴里的小兔子，被残忍的恶魔夹在腋下，绝望地叫喊着被拽进漆黑的洞穴深处。想到此情此景，我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小典，叫声的确是消失在这个洞穴的深处了，是吗？”

“是的，没错。那叫声真的很悲伤。哥哥，那个声音直到现在还在我耳边回响呢。”

典子似乎又回想起那一幕，双肩不住地颤抖。我提着灯笼，开始查看地下洞穴的深处。之前我们只到过这个洞窟，在深处似乎还有更长、更复杂的地下迷宫。

“哥哥，咱们到里面看看吧。”

“小典，你有这个勇气？”

“有。只要和哥哥一起就没问题！”典子露出雪白的牙齿，笑着说道。

典子是个早产的纤弱姑娘。可是，她那纤弱的身体里却有着不可思议的勇敢而乐观的灵魂。她那勇敢而乐天的气质或许源自对我的信赖，只要待在心上人身边，任何危险都不畏惧；又或者，她坚信根本不会有什么危险。她就像个刚出生的婴儿，单纯又质朴。

“嗯，去里面看看也可以。在这之前咱们先查看一下猿之凳吧。”

我一直很在意小竹夫人的话。佛祖复活了，动起来了——她是这样说的，我必须确认这句话的真假。我返回猿之凳，高高举起灯笼，仰望佛龛。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那个可怕的铠甲武士仍然坐在石棺上，已经蜡化的眼睛从头盔的帽檐下面直直地俯视着我们。只是他所坐的位置与我之前看见的有些不同。看来是有人将他搬到一边，打开了石棺的盖子。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石棺里面应该有三枚大金币，我虽然找到了它们，但又放回了原处。那些金币还在吗？

“小典，稍等一下……我到佛龛上面看一眼。”

我爬上佛龛，搬开铠甲武士，打开石棺的盖子查看里面。那一瞬间，我浑身都开始冒汗——石棺里面已经没有金币了。

啊！有人将三枚金币拿走了。我心中涌上一股深深的失望，同时又对自己感到无比愤怒。当时我为什么没把那些金币拿走？为什么最后又决定放回原处了呢？

大金币应该有四十三四文。就算含金量只有百分之八十，四十文里面也有三十二文的金子。如果现在金子的价格是一文两千日元，一枚大金币的价值就是六万四千日元。丢了三枚金币，也就意味着丢失了大约二十万日元的财富。但让我懊悔得咬牙切齿的，绝不仅仅是这二十万元的损失。

那三枚金币正是这个洞穴内藏有巨大财富的有力证据。拿走那三枚金币的人很有可能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如果那个家伙也想到了这一点，一定会开始寻宝，那样我不就多了一个可怕的强敌吗？

啊！我为什么没把那些黄金藏到更安全的地方去呢？

“哥哥，怎么了？那个棺材里面有什么？”典子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啊，没、没什么。”我擦了擦额头上黏黏的汗水，盖上石棺的盖子，将铠甲武士挪回原处，从佛龛上跳了下来。

“哥哥，发生什么事了？你脸色惨白啊！”

应该是吧。当时我的心情就仿佛掌上明珠被人夺去了，失望透顶。

“没事，什么事也没有。”我强迫自己收回心来，“小典，那个恶人当时就躲在铠甲武士身后。毫不知情的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来到了这里。就在她们参拜铠甲武士的时候，恶人突然跳下来，抓住小梅夫人，逃往洞穴深处去了。”

“哎呀！”典子瞪大了眼睛，“那，这么说，刚才的叫声是小梅姑祖母发出的？”

“是的。刚才和你擦肩而过的人是小竹姑祖母。”

“啊……”典子越发惊讶了，“可是，姑祖母她们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呢？”

“唔，这里面的原因很复杂……”

“还有，抓走小梅姑祖母的恶人到底是谁呢？他把小梅姑祖母拖到洞穴深处，究竟想干什么？”

啊！我害怕的正是这个。

在八墓村，有人正在推进神秘莫测的疯狂杀人计划。那个家伙打算杀害村里并列或对立的两个人物中的一个。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不正是村里最典型的一对人物吗？凶手能想出这个疯狂的杀人计划，不正是源于孪生杉树中的一棵被雷劈死了吗？孪生姐妹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的名字本就取自那两棵杉树，她们中的一人早晚会成为牺牲者，这难道不是可以预测的事实吗？

我感到一阵寒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想到那个像猴子一样瘦小、毫无抵抗能力的老太太被凶手打倒的场景，我就觉得像是看到了一幅残忍血腥的画面，心境无比凄凉。不管对方是什么人，要杀掉那样一个老太太，简直比撕碎一块破抹布还容易。

“哥哥，走吧。既然那个人是你家的姑祖母，就更不能置之不理了。走吧，到那附近去找找看。”

是不是女人一到关键时刻都会变得这么勇敢呢？典子比我勇敢多了。被她这么一催，我终于也下定了决心。

“嗯，好吧。那咱们就去找她。”

话虽这么说，可我们一时间却有些不知所措。

在这个洞穴里，除了我们刚刚走过的那条路，还有三条路延伸到深处。我们必须确定要走哪一条。我们很仔细地查看地面，发现小梅夫人被拖拽的痕迹在那附近就消失了。那个恶人大概是背着或抱着小梅夫人逃往了洞穴深处。小梅夫人衰老瘦小，想必对那恶人来说，这样做不费吹灰之力。

“真愁人。”

“不好办啊。”

“不管了，随便挑一个方向走吧。”

典子越来越勇敢了，可是我还不至于像她那样鲁莽。

“那可不行。洞穴深处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呢。”

“也是。”

我们对视着犹豫了一会儿。就在这时，从我们身后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且越来越近。我和典子不由得大吃一惊，回过头去。

只见拐角另一侧突然出现了一个灯笼。

“站在那里的是辰弥吗？”

听声音像是姐姐。我放心地抚摸着胸口，说道：“是啊，姐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家里没关系吗？”

“嗯，没关系。我还是放心不下……而且，我有一样东西想要交给你……”

“是什么？”

“这个。”姐姐急匆匆地走了过来，这时她才发现典子也在。“哎呀！”她仿佛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典子，你也在啊？”

“是啊，我们刚巧碰上了。姐姐，你说要交给我的东西是……”典子的事情若是解释起来话就长了。因怕麻烦，我便尽量略去不提，连忙催促姐姐。

“哦，就是这个。跟你说过的，是在别院捡到的地图。我刚刚才发现，这张地图上标着猿之凳的地名，所以我就想，说不定这是地道的地图，就赶紧给你送来了。”

我不禁欣喜若狂。我很想拿到这张地图，只是不想欺骗姐姐，所以一直犹豫到今天也没有勇气开口，没想到姐姐竟然自己送过来了。我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尽量抑制着内心的狂喜，说道：“啊，谢谢姐姐。小梅姑祖母被拖进洞穴深处了，我们正在犹豫该走哪一条路呢。”

“是吗？应该是中间这条路。你看，其他两条路进去后很快就到头了，是死路。”

我就着灯笼的光亮看了看地图，果然看见从猿之凳所在的洞窟向里延伸的三条路当中，两侧的两条路进去后很快就到尽头，只有中间的路仿佛羊肠小道一样绵延弯曲，一直向深处延伸。我想好好研究这张地图，可现在实在没有工夫。

“那就进到这个洞窟里面一探究竟吧。谢谢姐姐，你回去吧。”

“嗯，不过……典子呢？”

“小典说要和我一起去。”

“典子如果去的话，我也要去。”姐姐的语气有些反常，我不禁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有些僵硬。

“姐姐，可是小竹姑祖母她……”

“我已经喂姑祖母吃下安眠药了，她现在睡得很熟。总之我也要一起去。”

姐姐气呼呼地说完，便径自钻进洞里去了。看到姐姐今夜如此意气用事，和平时判若两人，我吃了一惊，不由得和典子对视了一眼。

姐姐为什么会突然现出生气的神色呢？我们究竟会在洞穴深处发现什么？

第六章

春代的激情

我在很久以前读过以钟乳洞为背景的侦探小说。

姑且不说小说里设计的圈套或情节如何，单是在钟乳洞里杀人这个设想就令我很感兴趣，有关钟乳洞景色的浪漫描写也让我着迷。我甚至还梦想过，一定要亲自去一趟那个美丽的地方。

现在我手头上没有那本书，记不太清楚了，仔细回想一下，那段文字应该是这样的。

刚从入口进来的一段路上，石灰岩形成的洞顶低垂，必须弯腰才能行走。越往里走，洞顶便越高，萤石结晶而成的墙壁仿佛镶嵌了千百颗宝石，在黑暗中发出璀璨而美丽的光芒。

我还记得接下来有一段描写钟乳洞里天然形成的大厅的文字。

洞顶大约有一百英尺高。成百上千块美丽的钟乳石像冰柱一样齐刷刷地悬垂下来，洞顶中央光灿灿地垂下一挂钟乳石，形如一盏珍珠白的巨大天然枝形吊灯。周围的墙壁上尽是天然雕像和藤蔓式的花纹，璀璨夺目，绚烂多彩，简直比古代的宫殿还要雄伟华丽好几倍……

可是，事实和小说有着天壤之别。我们正在探险的这个洞窟便如实地证明了这一点。

典子和我跟在姐姐身后向前走着。这个洞窟的确呈现出钟乳洞的样子。洞顶很低，到处都有冰柱一样的钟乳石垂挂下来。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不透明的天然雕像和藤蔓图案。这的确是一种奇观，却一点儿也不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美好，也并不浪漫。

脚底下及四周的墙壁、洞顶都湿漉漉的，不时有水滴到后脖颈，冰凉的感觉令我们浑身一颤。潮湿的空气阴沉而混浊，黏在皮肤上绝对称不上爽快。更别提那仿佛千百颗宝玉般镶嵌着的璀璨萤石了，我们周围根本看不到它们的影子。

我们只能怀着巨大的不安，像盲人一样，用四肢摸索着走在这个令人毛骨悚然、不见尽头的洞窟里。前行之时，我们周围两三米左右的区域，在灯笼火光的照耀下微微浮现出来。可是光晕之外，前后左右都是令人窒息的黑暗。我被不安和焦躁折磨得有些透不过气来，无数次想要掉头回去。

在这种情况下，女人是不是比男人更有勇气呢？我一直畏缩不敢向前，姐姐和典子却丝毫没有流露出那样的神色，只是默默前行。姐姐领先我们两三步走在前面，典子紧贴着我尾随其后，大家都静默不言。

这个洞窟里似乎有无数条岔道，我们常常会遇到分成两脉的岔路口。每次姐姐都会停下脚步，借着灯笼的光亮查看地图，然后又头也不回地飞快往前，也不和我们商量……

自我来到这个村子，姐姐的温情便是我生存下来的唯一依靠。迄今为止，姐姐从未对我流露出不愉快的神色或举动。她安静、温和，温柔的性格总是让我感到无比放松。

可是，今天晚上姐姐究竟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固执任性？是我做错了什么？难道是我的态度、举止有什么不妥，惹她生气了？

我们又走到了一处岔路口。姐姐又在灯笼的光亮下确认了地图，连看也不看我们一眼，便飞快地向着阴暗的洞窟里走去。

我终于忍不住了，追上姐姐，抓住她的双肩一把把她拽了过来。

“姐姐，姐姐，请等一下。你为什么这么生气？为什么一句话也不和我说？”

姐姐的脸映照在火光里，像蜡一样苍白僵硬，额头上覆着一层汗。她痛苦地挣扎着、喘息着。“我……我……我没有生气。”

“不，你明明在生气，在生我的气。姐姐，请原谅我吧。要是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我向你道歉。请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一定按你吩咐的去做。你不要生气了……我……我……姐姐你不要对我这么冷淡，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姐姐默不作声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皱起了脸，像小孩子要哭鼻子一样，叫了声“辰弥”，便依偎在我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姐姐，你这、这是怎么了？”

我不禁大吃一惊，典子也吓了一跳。她呆呆地站着，瞪大了双眼。

姐姐扑在我的胸口，哭得更加厉害了。她一边抽泣一边说道：“辰弥，原谅我，原谅我……我怎么会不理你呢，怎么会，怎么会……不，是我不对。你什么都没做错。都是我不好。对不起，对不起！”

姐姐以脸蹭着我的胸口，仍旧哭个不停。她的眼泪透过睡衣，灼烧着我的胸膛。

我茫然伫立，无法理解姐姐突如其来的激情。就算我想安慰，也不知该说什么。我束手无策，只能静静等待姐姐这一阵暴风雨般的激情平息下来。典子也有些惊慌失措，可又找不出安慰的话语，只是一脸担心地看着姐姐。

过了许久，姐姐的抽泣声渐渐弱下来了，我便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肩膀，说道：“姐姐，你一定是累坏了，所以会莫名其妙地情绪激动起来。咱们回去吧，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对不起。”姐姐终于离开了我的胸口。她擦了擦眼泪，满脸害羞的神色，眯着眼睛看着我。“今天晚上我的确是有些奇怪。一会儿莫名其妙地发脾气，一会儿又突然大哭起来……典子，你一定吓坏了吧？”

“没有。我反倒是有些担心。姐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是啊，一定是过度疲劳了。前几天还一直在卧床养病呢。待在这种地方，对身体太不好了。姐姐，咱们回去吧。”

“谢谢。可是我不能就这样回去。至少要等到确认小梅姑祖母平安无事……”

没错，这也是个问题。把那个像小麻雀一样可怜的老太太扔在一边直接回去，这样的事情我也做不来。可是，我又不放心让姐姐一个人回去……

“姐姐，那就暂时休息一会儿。说不定待会儿又有精神了。”

“好吧，就这么办吧。”姐姐并没有反对我的提议。

“小典，附近有没有可以坐的地方？”

“嗯，我这就去看看。”典子提着灯笼在附近照了一会儿，“啊，哥哥，这里能坐。这里的土是干燥的……姐姐，请到这边来。”

典子找到的是墙壁的一块凹陷处，脚边是像瓷枕一样拱起的钟乳石群落，高度恰巧适合坐在上面休息。我们并排坐下。姐姐看起来精疲力竭，脸色更差了，就连呼吸似乎都很痛苦。

“姐姐，你没事吧？别太勉强自己了……”

“没事的。休息一会儿就好了。”姐姐揉着额头，望向被灯笼映照出来的四周，“啊，这里一定是天狗之鼻了。”

“咦？为什么？”

“你看对面。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形状就像天狗的鼻子。”

姐姐高高举起灯笼，指了指对面的墙壁。

我仔细一看，洞窟到了那一带突然变宽敞了，从姐姐所指的对面墙壁的凹陷处伸出了一块粗大的棒状岩石，果然很像天狗的鼻子。而且墙壁凹陷处的钟乳石上的蚀痕恰好表现了天狗脸上的龟裂。

“还真是。那面墙壁就像是天狗的脸呢。”

“是啊。所以这里一定是天狗之鼻。看，地图上也是这么写的。”

姐姐展开那张用毛笔所绘的地下迷宫图，上面写着猿之凳、天狗之鼻、回声之辻[1]这三个地名，旁边还记载着三首和歌——这一点和我的地图一样。

像麻叶一样纷乱的路啊 猿之凳便是那里程碑

若在那翱翔的天狗之鼻休憩 定要侧耳倾听那回声之辻

要小心行走在那回声之辻啊 因为那是六道之鬼与佛的分岔路

“原来如此。那个猿之凳就是这座地下迷宫的第一个标志性地点了。”

“是啊，一定是的。那么这个天狗之鼻就是第二个标志了。附近应该还有一个叫回声之辻的地方。”

“可是，‘侧耳倾听那回声之辻’是什么意思呢？”典子开口问道。

“不太清楚。这里既然写着‘若在那翱翔的天狗之鼻休憩，定要侧耳倾听那回声之辻’，那么只要在这里仔细倾听，应该就能听见什么吧。”

我正说着，姐姐突然抬起手。

“嘘！”她示意我们不要出声，“听……那是什么？是什么声音？”

我和典子看到姐姐的脸色后，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姐姐。你听到什么了？”

“嗯，好像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啊！”姐姐惊慌地捂住了嘴。就在这时，我也清楚地听到了。

从洞窟深处传来一声尖厉的惨叫，隔了一段时间后，那惨叫又一波一波地颤抖着传来。紧接着，我们又听到洞窟深处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就好像有千军万马攻打过来，震耳欲聋。

“啊！有人来了！”

“姐姐，小典，灭灯。”

我们同时吹灭了灯笼，蜷缩在黑漆漆的洞窟里。

震耳欲聋的脚步声很快就停止了，可是仍然有人从洞窟深处向这边靠近。这从不时传来的一阵阵重叠的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就可以判断出来。

啊，我明白了！刚才的惨叫声和脚步声绝不是许多人发出的。

回声之辻——从这个名字也能猜出来，再往里走，应该横亘着回声效果很好的复杂的地下迷宫。在那里，一旦发出声音，就会被四面的墙壁所反射，声音因此扩大几倍甚至几十倍，一直能传到很远的地方。

所以，现在正往这边走的人绝没有那么多，恐怕只有一个。如果是两个以上，应该偶尔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咔嗒！

好像有人绊了一跤。紧接着便传来咔嗒、咔嗒、咔嗒、咔嗒的声音。同样的声音透过潮湿的空气陆续传来，渐渐变得不清晰了。

“是回声。”典子终于也察觉了。

“嗯，是回声。”

“嘘！别说话！已经离这里很近了。”

那脚步声似乎已经走出了回声之辻。隐隐约约的回声没有了，只听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悄悄向这边逼近。我们屏住呼吸等待着，不久，对面拐角处的岩石上出现了摇曳的光环。看来那个人拿着手电筒。我们不由得以后背紧贴着墙壁的凹陷处。

手电筒的光环晃动着，渐渐向这边靠近。二十步——十步——五步——啊，那个人终于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幸亏我们在墙壁的凹陷处，对方没有看见我们。但当他从我们面前经过时，我们却看清了他的样子。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袈裟，是麻吕尾寺的英泉师父。

[1] 日本地名用字，路口之意。

鬼火之渊

那天晚上，我们最终也没能查出小梅夫人的行踪，只得放弃，三个人垂头丧气地回去了。

毕竟地下迷宫很大很深，而且找不到边际，再加上姐姐的病情一直恶化，所以不能继续冒险了。

姐姐的状况突然变得很差，的确是受到了英泉的影响。以姐姐当时的健康状况，必须极力避免兴奋和强烈的刺激。可是那个时候英泉意外出现，不仅仅对姐姐，对我们所有人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啊！那时英泉的脸啊！眼珠突出，鼻翼颤抖，下巴咔咔直响……那副可怕的、难以名状的凶恶表情究竟意味着什么呢？看到那张脸从我眼前几尺处经过，我顿时感到极度恐惧，仿佛有一把冰冷的尖刀插进了心脏。同时我又立刻想起似乎在哪里见过同样的表情。

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呢？

没过多久我就想起来了。那是在某个夜晚，没错，就是浓茶尼姑被杀的那个夜晚，慎太郎手里拿着鹤嘴镐，蹑手蹑脚走下山坡，当时他就是这样一副脸孔。啊！那时慎太郎那张可怕的脸和今晚英泉这张凶恶的脸……这两者之间似乎有着一脉相通的地方。事后一想，那天晚上的慎太郎的确在某种意义上和浓茶尼姑被杀有关联。那么，今天晚上的英泉呢？他在这个洞窟深处究竟做了什么，又看见了什么呢？

英泉意外出现，完全将姐姐击倒了。等到英泉的身影和脚步声都消失以后，我们重新点燃了灯笼。姐姐的脸色实在是差极了，一片惨白，仿佛身上的最后一滴血都被吸干了，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声也十分痛苦，几欲昏倒。

我们在原地讨论了一会儿英泉的奇怪举动，姐姐似乎已无力听我们议论这些事，更无力参与。她捂着心脏，身体前倾，额头上冷汗涔涔。

典子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哥哥，回去吧。再这样下去姐姐会撑不住的！咱们改天再来探险吧。”

姐姐也没有再坚持。不久，我和典子便从左右两边搀扶着姐姐走到了第一个岔路口。在那里和典子告别后，我们就回到了别院。

我彻夜未眠。这固然是因为担心姐姐，小梅夫人的情形也让我放心不下。虽然我没打算当晚再钻一次洞穴，却困惑于究竟该不该把这件事扔在一旁，置之不理。第二天我一定会再进去查看，可是如果到时候发现的已经是小梅夫人冰凉的尸体，那该怎么办？

不过到了那时，一切都会水落石出。洞穴的秘密也好，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昔日的罪孽也好……这些或许都不可避免。洞穴的秘密一旦暴露出来，会对我的身世产生怎样的影响呢？所有人都以为我每天晚上老老实实地睡在这别院里。可有了那样一条密道，就意味着我可以随时溜出房间。若这件事暴露，警部和村民们会怎样看我呢？就算人们不知道这些秘密，我现在已经置身怀疑的中心了。

恐惧让躺在被窝里的我焦灼不已。浑身上下一会儿像火烧似的滚烫，一会儿又突然变得像冰块一样寒冷。喉咙干渴难耐，我一次次地从枕边的水瓶里倒水，大口吞下。

为驱走不祥的想法，我强迫自己去考虑英泉的事。他和案件究竟有什么关联呢？我想起自己曾经被他诬告过，还想起他曾经有过一次神秘出行，时间正好与神户的那个怪人调查我的身世一致。啊，他究竟想对我做什么……

突然间，我惊得从被窝里坐了起来，然后看着放在枕边的三酸图屏风。屏风上画着佛印和尚。跑山的平吉在这里住宿时曾说看见那个和尚从屏风里跑出来了，我在某个夜晚也曾有过这样的错觉。莫非那个人是英泉？

我想起英泉所穿的深灰色僧衣。他若是穿成那个样子偷偷钻进屋子，被错看成屏风上的和尚倒也不算意外。而且，那样一身打扮，除了他再无别人。没错，不时从那条密道钻进这座别院的人，一定是英泉！我再次试着从头考虑了一遍这次的案件，突然悟出了一件事：案子整体上自始至终都围绕着因果报应进行，充满浓郁的佛教意味。而且，英泉不正是和尚吗？

啊！这么说凶手难道是英泉？对，一定是这样。

因极度恐惧和兴奋，被窝里的我直打哆嗦，又出了一身冷汗。

就这样，整个晚上我辗转反侧，心中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小梅夫人说不定会回来。可是，我等到天亮，姑祖母还是不见踪影，我左思右想也拿不定主意，就想先去和姐姐商量。去了她的卧室，我立刻意识到姐姐已无力考虑这些事了。

她脸色惨白，像是被击溃了一样，双目紧闭，看上去筋疲力尽。小竹夫人睡在她身边。或许是安眠药还在起作用，她发出像男人一样的鼾声。

“辰弥啊，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已经什么事都想不了，什么事都做不了了。”我征询了一下姐姐的意见，她微微睁开眼，说了上面这番话，然后又立刻无精打采地闭上了眼睛。

“是吗？那我这就去一趟驻在所。”

听到驻在所三个字，姐姐惊得睁开了眼睛，旋即凄凉地点点头，说道：“是啊，或许这样做是对的。不，是不得不这样做。虽然姑祖母很可怜……”她转过头看了看躺在身边的小竹夫人，眼睛里渐渐涌上泪水。

“姐姐，那我去了。说不定会有很多警察过来。还得麻烦你在姑祖母面前好好掩饰一番。”

“好的，我知道了。只是辛苦你了。”

驻在所里，矶川警部刚刚起床。听了我的话，他大吃一惊，那样子就像是什么地方有炸弹爆炸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要掉出来。他干咳了两声，似乎想问些什么，立刻又改了主意，派人去把金田一耕助请了过来。金田一耕助听说此事后睡意全无，火速从西屋赶来。美也子也一同过来了。

这个时候能够见到美也子，可以说给了我莫大的力量。今后，我将陷入四面楚歌的窘境，接受更加严厉的审讯。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一定会对我的话产生怀疑。我将被质问的目光所包围，成为众矢之的，这是多么痛苦啊！虽说我已做好思想准备，可还是渴望人们的支持，哪怕能多一个人支持我，我也会坚强一些。

矶川警部让我当着金田一耕助的面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他还不时插话，把漏掉的问题刨根问底地问了一遍。

金田一耕助渐渐显出兴奋的神色，开始刺啦刺啦地使劲抓挠头发。等我说完，他不发一语，只是盯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道：“辰弥君，我记得我好像在什么时候——应该是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提醒过你吧。我说，今后要是有觉得奇怪的地方，或是感到不解的事情，一定要告诉我们，因为你的处境很微妙，事态的发展很可能会变得对你极为不利……我是这样说过吧？”

“对不起。”我老老实实地低头道歉，“我没能战胜自己的好奇心，而且我一开始想，自己能解决的事情就不要麻烦别人，所以就……”

“太危险了！像你这样动不动就不顾后果地鲁莽行事，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的。警部，现在打算从何处着手调查呢？”

“不管怎样，先去钟乳洞里面调查一下吧。小梅夫人被掳走了，我们决不能坐视不管。”

“那英泉师父呢？”

“嗯，英泉那里也得审问一下……辰弥君，你说你在洞穴里见到了英泉，你确信你没有看错？你不会是想陷害别人吧……”

“怎、怎么会！看见英泉师父的不止我一个人啊。姐姐和小典都和我在一起……”

这话刚一出口，我马上意识到完了，不由得咬紧了嘴唇。果然，矶川警部、金田一耕助和美也子都瞪大了眼睛疑惑地盯着我。

警部脸上浮现出令人厌恶的微笑。

“小典？小典是谁？”

“呃……就是……里村慎太郎的妹妹典子。”

“这我知道。可是你刚才并没有提到这位女士的名字。你说的是春代小姐和你两个人进了洞穴……”

“嗯，这个……毕竟对方是个年轻姑娘，我不想把她牵扯进来……”我已经语无伦次了。

警部又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说道：“嗯，好吧，好吧。我不知道你究竟讲了多少真话。早晚会让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总之，有了这样一条密道，也就意味着你随时都能出去。那么迄今为止的这些案子——尤其是浓茶尼姑妙莲被杀一案中你的不在场证明，就有必要重新调查一番了。这件事先放一放，当务之急是去搜寻小梅夫人的下落。”

警部做了必要的部署，并命令部下拘留英泉，随后便从驻在所出发，去往东屋别院。金田一耕助自然也一起前往，美也子也去了。

一路上，美也子握着我的手说道：“辰弥君，什么都不要担心。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相信你。警察和村里人说的话，你千万不要在意啊！”

“好，谢谢！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就对了，一定要放宽心。不过听说春代又病倒了？”

“是的，昨天晚上的事对她的打击太大了。要是警部对她进行严厉的审讯，真不知她会变成什么样。我很担心……”

“我明白了。我去和警部说，让他尽量把审讯往后拖一拖。春代小姐也真是可怜……本来心脏就不好。”

有了美也子的支持，我的内心不知坚强了多少。我唯一的依靠春代姐姐病成了那个样子，非但不能给我任何建议，反倒需要人去照顾。在这种情况下，有美也子这样干脆利落、才智出众的人在我身边，我心中实在是万分感激。

“那就拜托你了！”

不久，我们一行人便抵达了东屋的田治见家。仆人们似乎已经隐约察觉出小梅夫人失踪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正在不安地商量着什么。见一群人突然闯入，大家都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幸好，警部延迟了对姐姐的审讯，提出要立刻进入洞穴。于是我把剩下的事情全都拜托给美也子，带领警部、金田一耕助和两名刑警走向了别院后面。我们很快就从那个长方形衣箱的底部钻进了地下迷宫。

金田一耕助十分纳罕地看着长方形衣箱的机关和地下密道，但并没有指责什么。我拿着从警部那里借来的手电筒，走在最前面。四人默默地跟在我身后。

我们很快穿过岩石拱门，来到了第一个岔路口。我原本打算默不作声地走向猿之凳的方向，可是矶川警部却叫住了我，问道：“这条路要是往那个方向走会怎样？”

这个问题真是戳到了我的痛处。可事已至此，我不能再隐瞒下去了。

“沿着这条路下去，会通往浓茶。”

“什么？浓茶？”警部瞪大了眼睛，“你走过吗？”

“是的，走过一次……”

“什么时候？”

“妙莲师父被杀的那晚……”

“辰弥君！”警部的声音很是愤怒，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算了算了，警部，这件事就等到以后再问吧。现在最要紧的是尽快去洞里面探查。”

于是我们又开始默默地向洞穴深处进发。

没过多久，我们来到了猿之凳，我拿手电筒照了照那具尸蜡，简单说明个中原委。四人似乎对于这具尸蜡和我讲述的诡异故事很感兴趣。金田一耕助又一次建议，所有事等到以后再细细调查。我们决定以最快的速度向洞穴深处搜寻。

很快就走到了天狗之鼻，我又把昨晚发生的事简要叙述了一遍，我们便离开了那里。没走多久，我们终于踏上了前往回声之辻的道路。

我到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天狗之鼻了，再往前完全是未知的世界。因此我注意着脚下，小心地一步一步前行。我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恐怕正身处回声之辻。因为我们的脚步声、咳嗽声，甚至轻微的声响都会伴随着美妙的回声响彻不停。若是在这里喊上一声，一定会产生奇妙的效果。啊！那个时候我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在接下来不久的时刻，回声之辻将会上演一幕那么戏剧性的场景。

我们走出回声之辻后不久，我突然啊地叫了一声，随即呆住了。

“怎、怎么了？发、发生了什么事？”金田一耕助慌里慌张地从后面跑了过来。

“金田一先生，那个，您看那个……”我一边说，一边赶紧关上了手电筒。

在我们脚下很远的地方，有某种发光的东西正在闪烁。另外四人也连忙关上了手电筒。

在那如漆般黏稠而淤塞的黑暗深处，有一片像萤火一样的淡淡光亮，一闪一闪。

“那是什么？”

“会是什么呢？”

有一阵子，我们屏住呼吸，注视着那一簇簇微弱苍白的光亮。后来我打开手电筒，再次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站在地底悬崖的断崖上。我大吃一惊，向断崖下方张望，发现那里沉淀着一潭黏稠的青黑色死水。

鬼火之渊！

没错。这一定是鬼火之渊。“即便被痛苦的干渴折磨得快要疯掉，也不要掬起鬼火之渊的鬼清水。”这句话暗含着关于鬼火之渊的注意事项。啊！我不知不觉已经离开了姐姐地图上的领域，踏入了自己的地图所示的范围。看来狐之穴和龙之颚也不远了。

可是……

就在这个时候，和我一样弯着腰打着手电筒张望鬼火之渊的金田一耕助突然大喊：“啊！水面上漂着一个人！”

话音未落，他猛地站了起来，借着手电筒的光亮查看了一下附近的地形，说道：“这里有路。大家都过来吧！”

他大喊一声后，便开始顺着悬崖往下走。我们自然跟着下去了。

我已经彻底慌了，膝盖在咯咯地哆嗦。但我还是注意到了，刚才被我误当作鬼火的发光物实际上是生长在悬崖上的苔藓类植物。

夜光苔——或许是这种植物吧。

我们很快走到了那潭水旁边。在黑暗中，悬崖看起来似乎很深，可实际上并非如此，从崖上到水面恐怕还不到两丈高。第一个冲下来的金田一耕助用手电筒在青黑色的水面上照了一会儿，说道：“在那儿！人在那儿！”

听到他的喊声，我们将手电筒齐刷刷地照向那个方向。在四束光芒聚集的地方，有一具猴子般瘦小的身体仰面朝天漂浮在水面上。

那的确是孪生姐妹之一——小梅夫人。

危机四伏

小梅夫人的死让我的处境越来越艰难，这显而易见。当然，我没有不得不杀害小梅夫人的动机。但这毕竟是我单方面的说法，世人自有他们的想法。

就像此前分析的那样，在这个案子里，有没有动机都一样。从外公丑松被杀开始的这一连串杀人案，背后究竟有着怎样的动机？毫无动机的杀人，毫无意义的杀人，杂乱无章的杀人……简直像是傻子或疯子所为。若说起傻子或疯子，村里人的怀疑必定会一下子都集中到我头上。毕竟我体内流淌着杀死了三十二个人的凶残罪犯的血液。

所以，如果那时没有出现比我更可疑的嫌疑人，我肯定会被逮捕并被关进拘留所，甚至直接被判定为凶手。

比我更可疑的嫌疑人——事情是这样的。

漂浮在鬼火之渊的小梅夫人被打捞到悬崖上面之后，两个刑警立刻离开了地下通道，一个找来了外来医生新居，另一个搜罗了灯笼、煤油提灯等各种照明用具返回现场。鬼火之渊自开天辟地以来恐怕都没有接受过这么多灯光的照耀。在那些灯光下，医生和警察们忙着进行尸检和现场搜查。

直到现在，我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鬼火之渊比我想象中要宽敞许多。我们站立的这块地方，恰巧在这条路的尽头，是个死胡同，左侧有一块高高的岩壁耸立至洞顶。洞顶距地面大约有八米。岩壁中央有一条狭窄的栈道，顺着栈道可以到达对岸。河两岸相距约三十米。

鬼火之渊以我们所在的地方为尽头，向右长长地延伸出去。金田一耕助打着手电筒，顺着右手边的小路走了过去，没过多久便折返回来。据他所言，越往右走，洞顶就越低。大约走了三百米，悬崖和洞顶便连接在一起了，水潭里的水流入了地下。这个地方就像是一只倒扣的木碗，中央加了一堵截断墙。即便是在这条地道里面，这里也算得上洞顶最高的地方了。

新居医生的尸检并没花多长时间。据说小梅夫人是被人勒死以后从鬼火之渊的悬崖上扔了下来。毕竟她年事已高，又像猴子那样干瘪，无论凶手是谁，做起这件事来都不费吹灰之力。

矶川警部率两名部下搜查了案发现场，一名刑警发现了一个重要证据。“警部，我在悬崖下面发现了这个东西……”

那是一顶深灰色底子、粗方格花纹的鸭舌帽。我只看了一眼，便不由得啊的一声叫了出来。矶川警部闻声回过头，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我：“辰弥君，你认得这顶帽子？”

“嗯，那个……”

我正在踌躇，金田一耕助走了过来，从警部手里接过鸭舌帽，左看右看，然后说道：“啊，这是久野医生的帽子。辰弥君，我说得没错吧？”

“嗯，我想应该是的……”

“没错，的确如此。新居医生，你有印象吗？”

新居有些支支吾吾，但从他的脸色可以明显看出答案是肯定的。我们不禁面面相觑。

“这么说来，久野医生就藏在这条地道里？”

“应该是吧。所以说啊，警部，我早就说过，有必要把附近的钟乳洞都搜查一遍。咦，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金田一耕助从帽子的皮质吸汗圈里摸索出了什么东西，像是一张小纸片。他借着煤油提灯的光亮看了看，突然响亮地吹了一声口哨。

“金田一先生，怎、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警部，请看。这是上次那张纸的另一部分，就是辰弥君在梅幸尼姑尸体旁发现的那张……”

我也看了那张纸。没错，正是我在梅幸尼姑枕边发现的那份奇怪记录的下文。是一张宽半寸左右、剪成长条的小纸片，和之前的口袋记事本是一样的纸，就连钢笔笔迹都一样。上面写着：

双胞胎 小梅夫人 小竹夫人

小竹夫人的名字上用红色墨水画了一条线。

“嗯……”警部低低地哼了一声，“金田一先生，这的确是久野医生的笔迹。”

“是啊。”

“怎么会这样呢？根据辰弥君的讲述，死在这里的应该是小梅夫人，可是这张纸上被划掉的却是小竹夫人的名字。”

“啊，这一点我也觉得奇怪。不过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实在是太像了，或许凶手原本想杀小竹夫人却不小心杀了小梅夫人，或者杀了小梅夫人却误以为杀的是小竹夫人。不管怎样，对凶手来说这些都不是问题。双胞胎无论是谁都无所谓，只要杀死一个就行。”

“原来如此。那么金田一先生，你的意思是，久野医生就藏在这个洞穴里？”

“没错。警部，看来这下您不得不大张旗鼓地把洞穴搜查一遍了。”

“嗯，既然你提出来了，我肯定会照做。这个洞也真够大的，而且久野医生真的在这里吗？”

“肯定在。警部，久野医生的确在这里。除了这里，久野医生再也找不到其他藏身之处了。”

他的话听起来太有把握了，我不由得看了看他。

没过多久，我们抬着小梅夫人的尸体撤了出去，紧接着我又接受了警方的审讯。

金田一耕助笑着提醒我说：“辰弥君，这次你一定要说实话啊！反正就算你隐瞒，很快也会露出马脚。”

我按他的意思尽量诚实地回答了问题，但有两件事我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一是浓茶尼姑被杀那晚我见到了慎太郎，二是三枚金币的秘密。前者是为了典子，后者是为了自己。

金田一耕助似乎没有发现这一点，并未追究。审讯总算告一段落了。幸运的是，我没有被拘留，只是暂时被禁止离开村子。春代在我之后接受了审问，由于新居医生交代过，只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就结束了。

就这样，我逃过了牢狱之灾，可这对我来说究竟是不是好事还不得而知。村里人因这件事越发讨厌我，以至于后来我遭遇了那样可怕的经历。

警方撤走后，我突然感到心中很是不安。现在，这偌大的屋子里还活着的主人就剩下小竹夫人、姐姐春代和我了。说起小竹夫人，虽然还活着，却已经成了行尸走肉，不省人事了。

小说里经常会这样写：双胞胎中的一人死去了，另一人很快也会追随而去。小竹夫人并非如此。现在她还活着，但活着的只是一具躯壳，从小梅夫人死去的那一瞬间开始，她的灵魂也死了。

她成了这样，姐姐的老毛病又恶化了，根本无法再为我出谋划策。不，应该说她太可怜了，我实在不忍心找她商量。于是我只能守着小梅夫人的遗体，独自焦虑不安。然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竟然没有一个人前来探望，这令我陷入了更大的不安。小梅夫人的死讯应该已经传遍整个村子，为什么谁都不来慰问呢？我的心情越发沉重，而仆人们的态度又加剧了这种情绪。

不出现的不仅仅是外人，原本数量众多的仆人也都不再露面了。若是叫他们，他们会出现，有事情吩咐时也会照做。可是事情一做完，他们就会一溜烟地逃走。这让我越发觉得事情非比寻常，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重得喘不过气来。

有时我会想，若是美也子在就好了。可是美也子在我进洞的时候便回去了，至今再未出现。我不无悲哀地想：就连美也子也抛弃了我。就在我快被无法忍受的不安淹没时，典子和慎太郎赶来了，尽管可谓是姗姗来迟。

“哎呀，失礼失礼。抱歉来晚了。你一个人料理这些事情，一定很不容易。”

慎太郎一反常态，精神十足，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从我认识这个人开始，还从没见他有过如此鲜活的表情。我认识的慎太郎总是紧紧皱着眉头，一副茫然若失的表情，今天为什么这么生气勃勃呢？他八面玲珑，又是慰问姐姐，又是安慰年迈的小竹夫人。

“我们来晚了，真是抱歉。本来想早些过来的，可是被警察阻止了……”典子也说了同样的话，向我们道歉。听说矶川警部一行人离开这里后立刻就去找了典子。“他们问了我好多问题。”

“小典，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实在没办法，只好都照实说了。不可以吗？”

“说什么呢，当然可以了。但这样一来你哥哥就什么都知道了吧？”

“嗯。”

“你哥哥没说什么？”

“没有，没说什么啊……”

“没生气？”

“咦？为什么要生气？”典子有些费解地看着我，“我哥他没必要生气啊。相反，他很高兴呢。虽然他嘴上没说……”

原来如此。难怪今天慎太郎一直笑眯眯的。可如此一来，我又开始惴惴不安了。

典子爱我，而且因为她与生俱来的天真无邪和乐观精神，她似乎深信既然自己爱对方，对方也一定会同样爱自己。

可是，我爱典子吗？最近我的确渐渐喜欢上了典子。不仅如此，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典子突然变美了。对此我曾经思量过，或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因为迷上了典子，所以这个早产的姑娘在我眼里也突然变成了美人……可是，事实并非如此。典子最近突然变美这件事，就连姐姐和阿岛也看出来了。

“里村家的小姐越变越漂亮了。说句实在话，我真没想到那位小姐能变得这么漂亮。”我曾听阿岛说过这样的话。

想来典子是因为爱情突然成长了。那些未成熟的细胞因炽热的爱情而突然成长，获得了青春的朝气和生机，唤醒了体内原有的美。

可是，我并不认为我现在爱着典子。正因如此，我更不希望慎太郎过早地抱有这种期望。

“哥哥在想什么呢？”

“没有，什么也没想……”

“我哥说，总算是动员全村去搜查钟乳洞了。”

“哦，是这样啊。”

“这样一来典子要发愁了，因为暂时见不到哥哥了。”

啊！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典子还在期待着与我在地道中幽会。她如此强烈的爱情让我有些招架不住。

“哥哥。”过了一会儿，典子又开口了。

“怎么了？”

“哥哥你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告诉警察了吧？就是英泉师父的事……”

“嗯，说了。”

“英泉师父今天被抓到驻在所去了。村民们因为这件事很生你的气。”

“为什么？”我突然一阵心慌。

“村里人觉得是哥哥你说谎陷害英泉师父，他才会被抓的。村子里有很多人不通情理，哥哥你可要小心啊！”

“嗯，我会小心的。”

我的心又变得沉重无比，总觉得早晚有一天要和村里人发生一次正面冲突，否则事态无法平息。但我万万没有想到，它会以那样一场暴动的形式出现……

就这样，八墓村正以我为中心，渐渐走向危机的深渊。

母亲的情书

当天，按照矶川警部提出的申请，村里的年轻人组织了一队人专门负责搜查洞穴。

经过这次搜查我们才弄清，八墓村的钟乳洞几乎遍布整个村子的地下，织成了一张通往四面八方的网。所以，再没有比这更理想的藏身之处了。也正因如此，搜查队可谓大费周折，历尽辛苦，绝不是两三天就能完成工作。

那天，我一面听人们议论有关搜查队的传闻，一面紧张地准备着小梅夫人的葬礼。正午过后，吊丧的客人陆陆续续来了。接待客人完全由慎太郎和典子承担，我尽量不出面。宾客说过安慰的话以后便立刻悄悄离开了。

到了傍晚，英泉还是出现了。听说他被抓到了驻在所，不知他说了些什么为自己开脱。他一直苦着脸，但并没有忘记他的工作，倒也尽职尽责。

第二天，葬礼顺利结束了。和哥哥久弥那时相比，让人觉得有些慌乱、凄凉和焦虑，但对我来说总算还有一件高兴的事，即我和堂兄慎太郎之间的隔阂消融了不少。

一说起慎太郎，浮现在我眼前的就是浓茶尼姑被杀那晚他那副穷凶极恶的面相。可是，促膝长谈一番后，我又觉得他不是那样的恶人，从人品上来看也不像会设计陷害他人。我反倒觉得他很单纯。正因为单纯，所以至今无法从战败的打击中恢复过来。难道说我对他的性格有巨大的误解？

那么，究竟是谁给我寄了那封诡异的警告信呢？总之，谜题一个也没有解开，反倒变得越来越多。

葬礼的第二天，金田一耕助又突然现身了。

“哎呀，昨天你一定累坏了。我最近也是筋疲力尽呢。”

“对了，听说您在组织人搜查钟乳洞。还没找到久野叔叔吗？”

“没有呢。”

“金田一先生，您确信久野叔叔一定藏在那个钟乳洞里吗？”

“当然了。为什么这么问？”

“久野叔叔离家出走已经快两周了。要是从那时起就待在钟乳洞里，他靠什么活下来呢？”

“自然是有人给他送饭了。”

“哦。可最近发生了这样的骚动，还会有人给他送饭吗？”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久野医生肯定就在钟乳洞的某个地方，这千真万确。还有那顶鸭舌帽，的确是久野医生出走时戴的帽子。”

“是吗？他怎能隐藏得如此巧妙呢？真是不可思议。”我仍感到不可理解。

“嗯，不管怎样，久野医生确实在那个洞穴里。要是不在我就惨了。这可涉及责任问题。”

“责任问题？”

金田一耕助抓挠着乱蓬蓬的头发，咧嘴笑道：“其实呢，算上今天我们已经搜了三天，可是仍旧没有久野医生的半点儿消息，有人已经开始抱怨了。这也难怪，用人家却不给人家钱，难免会有人发牢骚。所以，如果这次找不到久野医生，我很有可能被村民们攻击呢。”金田一耕助有些不安地耸耸肩。

我顿时觉得他十分可怜。“那您打算怎么办呢？”

“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事到如今也不可能中途停止。我想明天彻底搜查一遍。我觉得鬼火之渊的对岸很可疑，可是村里人畏缩不前，无论如何都不敢再往前走了。我已经下定决心，明天就过去一探究竟。辰弥君，怎么样？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吃了一惊，看着他，他似乎并无他意。我稍稍安心了些，说道：“好，我可以陪您过去。不过，金田一先生，我还是不明白。久野叔叔究竟做了什么？不，应该说，他究竟想干什么？怎么会在记事本上写下那些无聊的东西……”

“啊，你是说这件事啊。久野医生既然在记事本上写下那些，一定有他的理由，肯定不会是得了梦游症乱写一通子虚乌有的事情。对了，关于那个记事本，还有一件有趣的事情。”金田一耕助露出一丝令人费解的笑，“久野医生在今年春天曾经被偷过东西。他把包挂在自行车上，去患者家出诊，一转眼的工夫包就被偷走了。根据他夫人的讲述，口袋记事本一直是放在那个包里的。久野医生当时十分担心，但他担心的样子实在是太夸张了，不像是一个包被偷那么简单，所以家里人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样啊，那么那个包再也没找到吗？”

“不，你猜怎么着？最近那个包又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金田一耕助哧哧地笑着说道，“想必你也知道，浓茶尼姑被杀时，警方曾经调查过她的庵堂。当时，我们查出了许多赃物，说是堆积如山一点儿也不夸张。但里面没什么正经东西，尽是些缺了口的茶壶啊，掉了把儿的勺子之类的，甚至还有腌咸菜的石头，真把我吓了一跳。在这些赃物中，我们发现了久野医生的包。”

“哦，这么说小偷是浓茶尼姑？”

“没错。你也知道，那家伙有爱偷盗的毛病。久野医生的包正是被她偷走了。”

“啊。那记事本呢？”

“没发现。也不知道是被浓茶尼姑扔掉了，还是久野太太记错了，从一开始记事本就不在包里……浓茶尼姑被杀，真是令人惋惜。”

金田一耕助说到这里便戛然而止，脸色十分暗淡。于是我便转换了话题，试着问了问英泉的情况。我想知道英泉究竟是怎样解释他在地道游走一事。

金田一耕助咧嘴笑道：“哦，那个呀，虚惊一场。麻吕尾寺靠近这个村子的西边，如果要从那里去村东头的浓茶，就要翻山越岭，走很远的路。可是如果利用地道，就能节省一半的时间。所以英泉师父去浓茶办事时，一直是走地道。”

“是吗？那条地道能一直通向姥市？”

“正是如此。我让英泉师父带着我走了一圈，也是惊讶得不得了。这个钟乳洞实在是太夸张了。”

“可是，英泉师父怎么会知道这条地道呢？他不是最近才到麻吕尾寺吗？”

“这个嘛，据说是长英师父告诉他的。长英师父以前化缘完了往回走的时候，若是不想见人，就经常钻进这条地道。”

我不相信这些。可能英泉去浓茶时确实走了地道，再加上地道里面昏暗又复杂，或许免不了会迷路。但迷路归迷路，竟然闯到我的房间里来，未免也太离谱了。想必金田一耕助也不可能盲目相信英泉的话。仿佛是为了证明这一点，他用略带讥讽的口吻说道：“真是不可思议。这个村子里的人丝毫没把钟乳洞当回事，外面来的人却对此十分着迷，这是怎么回事呢？英泉师父也是，你也是……”说完他哈哈大笑，不过很快便收起笑容问道：“对了，森小姐还像往常一样来看你吗？”

他突然问出这样一句话，着实是戳到了我的痛处。

是的。那段时间，美也子的态度令我有种莫名的不安。她变得和以前判若两人。不知为何，她开始疏远我了。

在哥哥久弥的葬礼上，美也子就像自家人一样忙里忙外，冲在最前面。可这次她只是碍于情面露了一下脸，事情办完后，她就像害怕什么似的，立刻离开了。即便见了我，也不再说笑。

她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转变？我实在想不出原因。在这个四面楚歌的村子里，美也子是唯一支持我的人。现在就连她也突然变冷淡了，可想而知我有多么不安！如今冷不防被金田一耕助问起，我简直快哭出来了。

金田一耕助似乎并没有什么深意，不久便飘然而去。

我记得就是在那天晚上，我发现了那些旧书信。

那晚，我久久不能入睡。我想起了金田一耕助、美也子、慎太郎、典子，甚至英泉，头脑越来越清醒。正当我在被窝里辗转反侧时，突然注意到了一件怪事。

我的枕边照旧立着那扇三酸图屏风，可是我总觉得屏风对面有人。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呢，我想自己一定是想多了，却又无法释怀。于是，我壮着胆子从被窝里爬出来，打开灯，向屏风对面望去。那里自然不会有人，可是我却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由于灯光是从对面照过来的，所以屏风裱糊的里层就像幻灯片一样映了出来。底子上贴满了像是书信一样的东西，有的地方字迹清晰可见。

我被好奇心驱使，读起了那些信。渐渐地，我意识到那些信似乎是年轻男女之间互赠的情书。我更加好奇了，开始搜寻起寄信人和收信人的名字。突然，我仿佛被绊了一跤，大惊失色。

阳一君启 阿鹤拜上

鹤子小姐启 阳一拜上

我看见了这样的字样。啊，怎么会这样！这是很久很久以前，我的母亲和她的恋人龟井阳一互换的情书！

我可怜的母亲啊！她的一生注定是个悲剧——无法与爱人相守，却变成了那个她不爱的、魔鬼一样的男人的俘虏。母亲一定是将自己和昔日深爱的男人之间传递的信函悄悄贴在了屏风里，当作仅有的一丝安慰。每到父亲不在的夜晚，她就会打开屏风对面的电灯，就像现在的我一样，一边读着那些透过屏风映出来的文字，一边默默地流泪。

我紧紧贴在屏风背面，揉着泪水模糊的双眼，努力辨认着母亲那熟悉的笔迹。渐渐地我发现，这些信并非都是来到这里以前写的。里面还夹杂着一些母亲被魔鬼般的父亲禁锢后写的信，而且那几封尤其悲切。

——造化为何如此弄人！那个魔鬼一样的男人，让我如此遍体鳞伤。阿鹤我真是命苦。

母亲感慨自身的不幸。

——即便如此，我还是时常回想起，在龙之颚初次接受你如火般的爱情。

母亲在怀念往昔。看来传言不假，在屈服于父亲的暴力之前，母亲早已和龟井阳一私订了终身。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把坚硬的岩石当作床，这些世人所惧怕的东西在阿鹤看来却是极乐净土。

母亲歌颂两人相见时的喜悦。

——可是，世事无常，那对我来说也只是一瞬间的幸福。

母亲哀叹着自己的命运。自从经历了那残暴的一天，她对于降临到自己身上的意想不到的命运转折瞠目结舌：“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现在还活着。”

我一夜无眠。

在狐之穴

第二天早晨，正当我迷迷糊糊的时候，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来了。

“哎呀，我们来晚了。让你久等了。”金田一耕助笑眯眯地说。

我有些不知所措，但立刻想起来昨天他曾邀请我一同去搜查钟乳洞。“哦，这么说您还是要去？”

“是啊，当然要去。”

“我去合适吗？不会妨碍你们？”

“怎么会呢？你要是能来，我们会很感激的。毕竟你对洞内的地形最熟悉啊。”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试着去揣摩对方的心思，可是金田一耕助仍旧笑眯眯的，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矶川警部更是一副万事委托给他的样子，一声不吭地站在旁边。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请等一下，我去准备准备。”

“啊，等一等！警部，顺便把那件事也跟他说了吧……”

“哦，对了。辰弥君，你不是曾经在神户收到过一封警告信吗？就是让你不要靠近八墓村的那封信……”

“是的。”

“我想看一下。”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两人，一种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是不是……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嗯，这个嘛……以后我会告诉你的。总之，请先给警部看一下吧。”

我立刻从文卷匣里取出了那封警告信。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仔细查看起来，不一会儿他们不由自主地点起头来。

“果然一样。”金田一耕助说道。警部颔首表示赞同。我愈发害怕了。

“出了什么事？关于这封警告信，调查出什么结果了吗？”

“不，那倒不是。”矶川警部说道，“昨天，N町的警察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不管是文风，还是信纸的质地，似乎都和你说过的那封警告信十分相似，所以我们才……”

“那么结果如何？两封信真的很像吗？”我迫不及待地问道。说不定通过这件事可以弄清写警告信的人。

“基本相同。除了内容不大一样，无论是笔迹、纸张还是随处可见的墨水洇湿的痕迹，全都一样……”

“辰弥君，从这上面晕开的墨迹来看，写信的家伙可是个狡猾的老狐狸。他是故意让墨迹晕开——不，应该说是故意挑选了容易洇墨的纸。这样，笔迹鉴定就会十分困难。”

“信上都写了些什么？是不是关于我的事……”

“没错，辰弥君。”金田一耕助有些同情地看着我的眼睛，“那个家伙在告发你。用的是和这封警告信一样的口吻，那种激烈的预言家式的语气。信上写着，八墓村的凶手是田治见辰弥，为什么不把他抓起来处以极刑？”

我的心无比沉重。“寄信人是谁？查不出来吗？”

“不知道。但可以确定，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因为信封上盖的是八墓村邮局的邮戳。”

“这么说来，这个村子里有人想要陷害我。”

金田一耕助点点头。

“我还想问一下，那封信说我是凶手，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吗？”

“这一点请你放心。完全没有证据，只是叫嚣凶手是田治见辰弥，所以我才觉得不可思议。辰弥君，寄来警告信的家伙绝不是傻子。至少他知道如何隐藏笔迹，而且还是个需要隐藏笔迹的人物。这样聪明的一个人，不可能不知道，毫无根据地叫嚣田治见辰弥是凶手，警察是不会出动的。那么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寄出那封信，究竟期待怎样的效果？这些没弄清楚，我总有一种强烈的不安。”

“你是说，那封信的目的并非向警察举报我，而是别有用意？”

“我觉得很有可能是这样。否则这个举动不仅没有意义，反而非常危险。他既然肯冒这个险，必定期待着某种效果。可究竟是什么呢……”

我觉得自己的心都凉透了。

没过多久，我们就钻进了钟乳洞。今天没有刑警同行，只有我们三人。我们人手一盏煤油提灯，默默地行进在黑暗的地道里。刚才金田一耕助说的那番话化成了墨鱼汁般的黑色雾霭，淤积在我体内，让我连开口说话都觉得辛苦。没多久，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情。

“怎么回事？今天的洞穴搜查停了吗？”

钟乳洞里没有一个人影。听我如此一问，金田一耕助挠了挠头，说道：“不瞒你说，搜查队罢工了。”

“罢工？”

“是的，他们说，搜查洞穴根本就是在做无用功。他们认为，久野医生根本不可能在洞里，如果在，都已经搜查三天了，怎么可能找不到呢。所以今天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进洞。”

“这么说，这三天的时间都白白浪费了？”

“为什么这么说？”

“既然没找到久野叔叔，那不就意味着无果而终吗？”

“那倒不是。多亏了那帮家伙，搜查的范围大大缩小了。”

“为什么？”

“这还用问？那帮家伙搜过的地方我们就不用再搜了啊。”

我惊讶地看着金田一耕助。这人究竟是不是正常人？“金田一先生，久野叔叔有脚啊！要是他在他们搜查完以后又到处乱跑，怎么办？”

金田一耕助惊叫一声。他拍了拍额头，似乎才注意到这一点。

“哎呀，也有这个可能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哈哈哈！”

矶川警部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只是拎着煤油灯默默地走路。金田一耕助糊里糊涂，警部又是这副模样，我顿时感到深深的不安。

我们很快就走到了鬼火之渊。

金田一耕助想去鬼火之渊的对岸，那也是我想去的地方。狐之穴和龙之颚都在那边，还有那些宝藏，好像也在龙之颚附近。

我站在鬼火之渊岸边，向对岸望去，不禁打了一个寒战。那个决定我命运的时刻到来了——不，不仅仅是我的命运，仔细想来，是从母亲那儿传承到我身上的、跨越母子两代人的宿命。站在宿命之渊的岸边，我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渴望。

要渡过这潭死水，金田一耕助似乎也下了很大的决心。“警部，我们出发吧。”

“好啊，但真的没问题吗？再往前走可就是最近几年都无人踏足的地方了……”

“没问题。辰弥君，你意下如何？”

“我和你们一起。”我坚定地回答。

“好，那就这么定了！警部，我先走了。”

我们所处的位置恰似一条死胡同的尽头，左边是陡峭笔直的岩壁，岩壁中间有一段狭窄的栈道，其狭窄程度真的可以用“无立锥之地”来形容，而且岩壁表面不断有沙石滚落。因此，在栈道上行走可谓危险至极。

金田一耕助将煤油灯挂在腰间，紧紧攀住岩壁，然后一步一步地、像螃蟹那样横着身体前进。我紧随其后，然后是矶川警部。

这可真是一寸一寸地缓慢前行。我们紧紧抓住岩壁的小小突起，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有时脚下的岩石碎了，哗啦啦地掉进水里。每当这时我们都会心中一紧。其实，鬼火之渊并不是很深，但是这个时候深浅并不是问题，谁都不愿意掉进那潭黑漆漆的死水。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夜光苔。那苍白的光亮一闪一闪，会莫名其妙地让看见的人丧失距离感，一会儿觉得它们近在眼前，一会儿又觉得远在天边。若是不小心看得入了迷，身体就仿佛要被吸走似的，有好几次我甚至差点因此失去重心。

我们默默前行，没有人开口说话。我像蛆虫一样在黑暗中缓缓蠕动着，只听得见走在前面的金田一耕助和跟在我身后的矶川警部紧张的呼吸声，浑身都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就这样，我们来到了栈道的中央。突然，金田一耕助发出一声尖厉的惨叫，随即传来某种东西被扔出去的声音。几乎就在同时，煤油灯熄灭了，周围陷入一片黑暗。我大吃一惊，心想，他一定是掉进水里了，全身的血液似乎因此而凝固。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发生什么事了？”我朝着黑暗中大叫。

“耕助君！耕助君！”身后传来警部的声音。

这时，前方似乎有嘎吱嘎吱的声响，然后便是划火柴的声音。不久，金田一耕助的脸出现在煤油灯的光亮中。令人吃惊的是，他的脸出现在相当于我膝盖高度的地方。他有些慌乱地看了看四周，说道：“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自己掉进水里了。你们要小心啊，这里有一个陡坡。”说完，他又仔细地环顾四周。“太好了。警部，辰弥君，只要再稍稍忍耐一会儿就好了。走到这里路就变宽了。”

他的话给了我们力量。我们加快了步伐，很快就遇到了一段大约一米高的陡坡。跳下来后，道路宽阔了一些。虽说还得抓着岩壁，但已不需要横着身体前行了。

没过多久，我们抵达了对岸。岸上有一片不大的空地，上面有五个大小不一的洞窟。金田一耕助见状低吟一声，便钻进了最右边的那个洞，可是很快就出来了。“不行。这是条死胡同，马上就到头了。”

他又钻进了第二个洞窟，不一会儿便折返回来，说道：“里面好像很深。警部，把绳子给我。”

绳子一共有两捆。金田一耕助将其中一捆搭在左臂上，又解开另一捆，让警部握住一头。

“请一定要抓牢了，绝不能松手。这可是生命的绳索啊！辰弥君，你跟我来。”

我按照吩咐跟他进了洞，可是只走了一町左右就到了尽头。

“嘁，又白跑了一趟。”

我们顺着绳子回到了那片空地。这条绳子牵引着我们的方向。

“也是死胡同吗？”

“是的。接下来就是第三个洞了。”

我们将警部留在原地，又钻进了洞窟，很快就发现也是死胡同。

就这样，我们失败了三次。进入第四个洞窟以后，我们发现里面有无数个支洞。在第一个支洞前，金田一耕助将挽在手臂上的另一捆绳子解开，和第一捆绳子拧在一起，让我拿着。

“你就站在这里。千万不能松开。如果我在洞里使劲拉绳子，你就拽这边的绳子，这样警部就会赶过来。警部来了以后，你就把这根绳子的一头系在岩石的一角上，然后两个人一起过来。只要顺着绳子走就能找到我。”

警部的绳子意味着主干道，而我的绳子意味着分岔路。只要认真细致地重复这个过程，不管多么复杂的迷宫也不会迷路。金田一耕助攥着绳子的一头钻进了支洞，可没过多久就回来了。

“太令人吃惊了！这个洞里又分出来三个洞，还好都是些很短的死胡同。”

我们继续前进，很快就到了第二个支洞。金田一耕助让我拿着第二根绳子，自己钻了进去。

我把煤油灯放在脚边，左手拿着警部的绳子，右手握着耕助的绳子站在原地。没过多久，从主洞深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心中一惊，身上开始冒冷汗。啊！没错，的确是有人向这边走过来了。

我连忙吹灭煤油灯，在黑暗中摆好架势。几乎就在同时，洞窟深处有一缕微光射过来，渐渐地越来越近。好像是煤油灯，有人提着煤油灯走过来了。我的心狂跳不已。要是能跑，我真想逃跑啊！可我不能逃走，我手上握着金田一耕助的生命之线。

我蜷缩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盯着那盏慢慢靠近的煤油灯。光亮越来越近，距离我仅有几米远了。在灯光的映照下，一张红黑色的脸隐约浮现出来。当我在黑暗中看清那张脸的轮廓时，心脏几乎都要裂开了。

“金田一先生！”我忍不住喊了出来。可我马上就意识到不该这么做。果然，他被突如其来的叫声吓得蹦了起来。

“什、什么人？”

“是我，是我，辰弥。请等一下！我这就点上煤油灯。”

灯光亮起后，我看见金田一耕助正瞪着一双迷茫的眼睛。

“辰弥君，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什么都没做啊！我一直都待在这里没动，是您转了一圈又回来了。您进去的那个支洞一定和这个洞相通。刚才真是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会是您，所以我才熄灭了煤油灯，躲在一旁等着。抱歉吓着您了。”

金田一耕助似乎终于明白过来了。“原来如此。刚才我在洞里走着走着，路分成了左右两条。所以说才需要绳子嘛。我感觉自己一直在朝前走，可不知不觉又转回来了。”

虽然经历了一番挫折，金田一耕助仍旧没有放弃洞窟的探险。只要遇到支洞，他必定仔细调查一番。在我们的前方，可以说有无数个支洞。

啊！这些洞窟一定是狐之穴。

就像和歌里所写：“踏入比黑夜还黑暗的一百○八个狐之穴的人啊，小心迷路。”根据歌里的描述，那些洞足足有一百○八个。即便这是夸张，那些支洞的数量也应该很庞大。我们必须做好心理准备，金田一耕助将会一个不落地搜查下去。

我有些厌倦了，还好我们的探险并没有持续多久。钻进不知是第几个支洞时，金田一耕助突然使劲拽起了绳子。

我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想冲进洞里，可是立刻就想起了刚才耕助叮嘱我的话，便使劲拽起警部的绳子来。接着，我把那根绳子和耕助的绳子系在洞顶垂下来的钟乳石上。警部顺着绳子跑过来了。

“啊，辰弥君，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金田一先生在这个支洞里发现了什么。”

我们顺着耕助的绳子进入支洞。大约前进了三百米，前方出现了煤油灯的光亮。这个洞窟的尽头似乎就在那里，金田一耕助正蹲在煤油灯前凝视着地面。

“耕助君，耕助君，你发现什么了？”

听到警部的声音，金田一耕助甩了一下衣服下摆，站起身来。他向我们招了招手，然后默默地指了指脚下。在煤油灯的映照下，他的脸绷得紧紧的，很是严肃。我们加快脚步跑到他身边，只看了一眼他脚边的东西，就呆住了。

他脚边隆起了一块像坟墓一样的土堆。那土堆里露出的是什么？啊！怎么会这样！那不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的上半身吗？脸已经变了形，还散发着一股恶臭。

“尸体没有被完全埋葬，所以才会有臭气散发出来。多亏了这股臭气，我才能找到他。”

“他是谁？这个人究竟是谁？”我大喊起来，牙齿因恐惧咯咯作响。

警部咽了口唾沫，凝视着这可怕的场景。

“脸已经变形了，无法准确辨认。应该就是久野医生了，我可以拿脑袋担保。”金田一耕助转向警部，拿出了一个银质烟盒，“是在尸体的胸前发现的。打开看看吧，很有趣。”

警部打开盒子一看，里面并没有香烟，只有一张剪成长条的纸片。上面写着：

医生 久野恒实 新居修平

久野恒实的名字上用红色墨水画了一条线。而且……啊！这是怎么回事？那些字明明就是久野叔叔自己的笔迹啊！

难道是久野叔叔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旧日书信

金田一耕助一定是早就知道久野叔叔很久以前就已成了冰冷的尸体，否则他不可能在搜查队连续三天搜查无果之后，仍旧那么坚定地主张搜查洞穴。

如此一想，我不由得羞愧万分。一路上我都以为自己驳倒了他，心中还暗自得意，可他对这件事早已了若指掌。经过推理、计算和考察之后，他认定久野叔叔已经死了，而且尸体就躺在这个洞窟的深处。一定是这样！一想到这些，我何止是羞愧，简直是对他刮目相看了。

金田一耕助——这个乍一看其貌不扬、一头乱发的口吃男人，莫非是个深藏不露的天才？

毋庸置疑，久野叔叔的尸体被发现后，形势又发生了巨大的逆转。

久野叔叔曾经嫌疑最大。虽然还没弄清是出于什么理由，可他毕竟在记事本上写下了那些不该写的名字。就在这件事败露的同时，他又失踪了。任谁看他都最可疑。可是现在，所有这些都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从久野叔叔腐烂的尸身来看，即便我这个外行，也知道他绝非刚死去三四天。后来，经过医生细致的检查才判定，久野叔叔至少已经死了两个星期，可见他失踪后不久就死了。那么，小梅夫人被杀时，他已经死了十天。就从这件事来看，久野叔叔也不可能是凶手，反倒成了被同一个连环杀人凶手杀害的牺牲者。

久野叔叔的死因仍旧是那种毒药。让外公等人命丧黄泉的毒药又用在了他身上。那么，毒药是怎样投放的呢？这似乎可以从与尸体一同被发现的用竹皮包裹的食物上看出些端倪。竹皮里只剩下两个硬邦邦的饭团，其中都检测出了那种毒药。究竟是谁把饭团送给了他？久野婶婶给出了如下证言。

久野叔叔离家出走时，家里人没有一个人知道，所以绝不可能给他准备便当。久野叔叔是个手脚十分笨拙的人，当然不会自己捏饭团。就算他偷偷做了饭团带走，家人也肯定会察觉。

婶婶如此强调了一番，或许是怕说服力不够，又红着脸补充道：“村里都知道，我们家是一大家子，一直为粮食不够而犯愁。这几年从来都没有做过白米饭，可这个饭团子却是白米饭做的……”

由此看来，久野叔叔离家出走后，有人给他送过竹皮包裹的饭团。

久野叔叔究竟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我不得而知，但陷入困境的他一定满怀不安。这时，那个神秘人物悄悄钻了出来，假装亲切地把竹皮饭团交给了他。一无所知的久野叔叔狼吞虎咽，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接下来便是那熟悉的场景：胸闷，呻吟，吐血，浑身抽搐。抽搐渐渐平息，久野叔叔没了力气，终于气绝而亡。凶手如毒蛇一般的眼睛自始至终都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啊！毛骨悚然！这样的事情究竟要持续到何时？这场恐怖血腥的骚动究竟要何时才会结束？我受够了。放过我吧！让我回到以前那灰色的人生中去吧！我已经奄奄一息……

可这是不可能的。我还无法从这场疯狂的骚动中解脱出来，还有更加可怕的事情在等待着我。

首先，久野叔叔被杀一事导致我的处境越发艰难。久野叔叔曾是我唯一的挡箭牌。可是现在，这挡箭牌荡然无存。以前人们对久野叔叔的怀疑越深，现在对他的同情也就越大，对我的怀疑和憎恨也就越深。

“你要小心啊，辰弥。”一天，姐姐脸色苍白地提醒我，“听阿岛说，不知是谁写了些关于你的事情，贴到村公所前面了。”

“关于我的事情？”

“嗯。上面写着最近发生的杀人案一定都是你干的。昨天晚上就有人贴出来了。”

我的心情异常沉重。同时，一股无名怒火从心中蹿起。“姐姐，那个家伙说要怎么处置我？”

“这倒没有写，只是写着凶手一定是你。证据就是，所有案件都是你来到这里以后发生的。只要你还在这个村子里，这些血腥的骚动就不会平息。大体就写了这些内容。”

姐姐心脏不好，说完这些话已经气喘吁吁，看起来非常痛苦。她本来身体就弱，又屡遭不幸，再加上对我的关心和担忧，这些都让她的心脏越来越衰弱。我实在是心疼她，所以尽量不让她操心，可是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不由得向前凑了凑。

“姐姐，究竟是谁贴出了那样的告示？不，应该说，到底是谁那么恨我？我听警部说了，以前也有内容相似的信寄到警察局。这个村子里有人对我恨之入骨，想把我从这里赶出去，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制造了很多事端。姐姐，那个家伙究竟是谁？究竟因为什么恨我至此？”

“这些我不太懂……辰弥啊，你一定要小心！虽说可能是我多虑了，不过村民们都很单纯易骗，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谁也说不准……”

姐姐当时已经察觉到了村子里险恶的氛围，语气里充满了不安，可我却没注意到。

“嗯，我会小心的。姐姐，我真的很遗憾。到底是谁出于什么原因恨我到这个地步？一想到这些，我就一肚子火。”我忍不住号啕大哭。

姐姐的眼睛湿润了，她温柔地将手搭在我肩上，说道：“你觉得委屈也是正常的。可是辰弥，不要总是瞻前顾后，考虑那么多。这些都是误会，日后一定会有化解的那一天。在这之前你一定要忍耐。知道吗？要忍耐，千万不能做鲁莽的事！”

姐姐最害怕的就是我会因为厌烦这些事情而离开这个家。以当时家里的情况来看，如果我出走了，这个家就完了。小竹夫人已经神志不清，完全像个婴儿，姐姐心脏又不好，稍微干点活儿就气喘得厉害。可是，姐姐不肯放我走，并不是出于这种功利的目的。她爱着我，她太爱我了，以至于一刻也不想放我离开她身边。我非常理解她的心情。不，应该说是我自以为了解。后来我才知道，我连她十分之一的情谊都没体会到……

虽然有人竭力想要陷害我，警察却迟迟不逮捕我。事实上，久野叔叔的尸体被发现以后，警察似乎就安静了，矶川警部就不用说了，就连金田一耕助也不见踪影。村民们还不至于立刻行动起来，新的案件也没有再发生。不知为何，美也子也和我断绝了往来，音讯全无。

于是，我进入了一段沉寂的停顿期。后来我才意识到，那正是奔泻的瀑布之上的一潭静水。当时的我只是无比感激这来之不易的平静。在这种状况下没法儿寻宝，所以我便想到利用这段时间整理一下母亲的情书。

我得到姐姐的允许，从N町请来了一位裱糊匠。我让他把三酸图屏风拆开，从里面取出母亲和龟井阳一的情书。我不想把那扇屏风挪出这间屋子，更不想让无关的人看见母亲的情书，所以便拜托裱糊匠每天午后前来，与我在别院一起工作。

对我来说，这项工作是一件无比快乐的事。自从我来到八墓村，几乎没碰上过好事。现在我发现了这些书信，至少是一种安慰。就像所有幼年丧母的孩子一样，无论长到多大，我都眷恋着母亲。

刚开始，姐姐只要身体稍好一些，就会来别院看我们干活儿。可是，母亲的情书被取出来，她读后总是感动得一塌糊涂，这样一来又影响到了心脏，便不怎么过来了。

我每天晚上都会整理并阅读当天取出来的书信，把这当作无上的乐趣。当然，每一封信都在讲述着母亲的不幸。

——不分昼夜的责骂与暴打，已经让我身心俱疲，憔悴消瘦……

——只要对他稍有不从，就会被他揪着头发在地上拖着走……

读到这些，我不禁泪眼模糊。

——他爱抚我时，必定要脱光我的衣服，舔遍我的全身。着实是令人作呕。卑鄙，下流，可耻，我简直欲哭无泪……

从母亲的哀叹可以看出，父亲爱抚女人的方式实在是非常怪异。

——偶尔他不在家，我难得放松一下，便躺着读书，或是心血来潮提笔写封信。他回家后必定会一一盘问：读的是什么书？给谁写信？对我的所作所为他简直了如指掌，实在令人毛骨悚然。想来因为他是个极其执着顽固之人，即便身体不在家里，灵魂也仍旧纠缠着我，一刻也不曾离开。每想到此，我便觉得心如刀绞，恐惧不已……

从母亲战战兢兢的语气来看，父亲似乎有某种神力，对他离家期间母亲的行为也能了如指掌。如果这些都是事实，母亲害怕父亲也就不足为奇了。我突然想起了壁龛上挂的能乐面具后的墙壁上的孔洞。

明白了，我明白了。父亲一定是做出离家外出的样子，实际上却从密道钻进了屋后的储藏室，偷偷地通过墙上的孔洞监视母亲，然后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面孔，一一说出他离家期间母亲的一举一动。母亲害怕的样子令他觉得很有趣，并且十分享受。他的做法确实符合施虐狂的风格。或许父亲就是通过百般折磨柔弱的母亲来获得性欲的满足吧。

可怜的母亲啊！无论怎样做，她都无法获得片刻的安宁。想来母亲将一切思念偷偷藏在这扇屏风里，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即便父亲疑心再重，也不可能看透屏风中的秘密。母亲可以在她想看的时候打开屏风正面的灯，再走到屏风背面阅读昔日的情书。

这个藏在屏风中的令人心酸的秘密，让我每晚都泪流不已。我想，至少发现这个秘密对我来说是种安慰，说不定是母亲的灵魂指引我找到了它。可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里面隐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一个足以颠覆我人生观的秘密。

那天，裱糊匠的工作接近了尾声。他一边修复已取出情书的屏风，一边说道：“先生，这里好像贴着一个奇怪的东西。要不要顺便把它取出来？”

“奇怪的东西？”

“像是厚纸之类的东西。而且不是直接贴上去的，而是装在纸袋里，连纸袋一起贴进去的。怎么办？”

他这么一说，我也有些好奇了。透过灯光看过去，的确发现一个邮政贺卡大小的四方形纸袋被贴在屏风的左上方，像是一块膏药，以前我并没注意到它。我好奇不已，这里面肯定隐藏着某些重要的东西……

“麻烦你取出来吧。”

那是一个用奉书纸做成的袋子，袋口用美浓纸封得严严实实，用手一摸，发现里面装着邮政贺卡那么大的厚纸。

那天晚上，等到裱糊匠走后，我便打开了那个袋子，手止不住颤抖。等我拿出了里面的东西，不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我的照片，我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照过这张照片。照片上的我看起来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和现在相差无几，说明应该是不久前拍的。半身像中的我微笑着，姿势有些僵硬。看样子是在某个照相馆拍的，可是我竟然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我有些茫然，各种莫名其妙的可怕想法令我心乱如麻。渐渐地，我终于明白了。照片上的人和我长得很像，就连我都认错了，但那个人不是我。眼角、嘴角还有鼓起的双颊的确和我如出一辙，可还是有些地方并不像我。况且这张照片很旧，绝不是两三年前拍摄的。

我用哆嗦的手指将照片翻了过来，一行文字跃入眼帘：

龟井阳一（二十七岁）摄于大正十年秋

飞石之雨

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母亲昔日的恋人竟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还有比这个更确切的私通证据吗？我不是田治见要藏的孩子，我是母亲和她的情人龟井阳一的孩子。

这个发现令我震惊不已。一方面它带给我巨大的安慰与喜悦，另一方面我却尝到了失望的苦涩。既然我不是田治见要藏的孩子，我的体内就没有田治见家的疯癫血统。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可是，这同时也意味着我必须眼睁睁地看着田治见家的巨额财产从我的指缝间溜走。

我厚着脸皮在这里向诸位坦白，那个时候，田治见家的财产对我来说有着巨大的吸引力。我甚至悄悄做了调查。一个负责养牛的仆人对我说过，刨除租给佃户的部分，田治见家当时至少有一百二十头牛在山上放养。一头成年牛当时的市场价格至少有一万日元。这些就足以令我眼花缭乱了。然而，据说这些还不足田治见家财产的十分之一。

“毕竟早年田治见家族就无人能敌，据说至少是领主级别呢。”

听了这些话，我愈发被田治见家的财产所吸引。我想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可现在我明白：这些财产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我无权向田治见家要求任何东西，哪怕是一根稻草。啊！我是多么失望，多么沮丧啊！仿佛被人推下了黑暗的深渊，绝望透顶。这时我突然意识到，小竹夫人和小梅夫人难道就没见过龟井老师吗？即便只有一面之缘，看到我的脸以后也不可能毫无察觉，因为我们实在是太像了。

可是……可怕的回忆骤然闪过我的脑海。那是哥哥久弥临终时的场景，也是我和哥哥初次见面时的情景。哥哥见我第一眼的时候，脸上曾经浮现起谜一般的微笑。当时他对我说了一句话：“真是仪表堂堂啊。田治见的血统竟然能生出这样的好男人，实在罕见。哈哈哈。”

他那谜一般的微笑和恶毒的笑声曾经折磨了我很久，直到现在我才弄清它的意思。哥哥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不是田治见家的人，知道我是龟井阳一的孩子。尽管如此，哥哥为什么还要接受我作为田治见家的继承人呢？毋庸置疑，因为他不想将继承权拱手让给慎太郎。

现在我才深深地体会到哥哥那可怕的执念之心，不禁战栗不已。这一切都出自对慎太郎的恨。为了排斥慎太郎，为了能够吐着舌头对他说“活该”，甚至不惜将整个家族让给一个外人。这绝不是出于对我的好心，我只是一个傀儡，一个为了让慎太郎不痛快、为了干掉他而存在的提线木偶。我感到深深的失望，同时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憎恨父亲，憎恨母亲，憎恨哥哥，憎恨命运——是它将我带到了这个村子。我哪有脸再回神户？我总不能对那些为我的未来送上祝福和支持的同事和上司说：是他们搞错了……

就这样，我懊恼着、苦闷着，直到深夜都无法入睡。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却因此躲过了一劫。

深夜十二点前后，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地动山摇的呐喊声，我惊得从被窝里坐了起来。第二次，第三次……呐喊声一次又一次地打破深夜的寂静。

“啊！出了什么事？”我话音刚落，就听见屋顶的瓦片和防雨窗上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是飞石！我一下反应过来，迅速跳下床，换好衣服。呐喊声再次传来。

事态非同小可！我震惊不已，悄悄走到防雨窗旁边，膝盖在发抖。我透过防雨窗的缝隙向外看去，只见土墙外火红一片，是火把在来回移动。呐喊声再次响起，飞石如雨点般砸在屋顶和防雨窗上，发出巨大的响声。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有一点可以确信——大批人涌进了田治见家。

我想打听情况，便开门冲向三十米长廊，在半路上遇到了身穿睡衣的姐姐。

“姐姐！这是怎、怎么回事？”我问道。

几乎就在同时，姐姐大喊道：“辰弥！快跑！快逃！”我看见姐姐手里拎着我的鞋。“辰弥，快逃吧！那些人，他们是来抓你的！”

“你说什么？他们要抓我？”我一头雾水。

“他们要把你抓住，用席子卷起来扔到河里去！快！快逃！”

姐姐抓起我的手，拽着我向别院的方向跑去。我吓得打了一个冷战，与此同时，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蹿了上来。

“姐姐，他们为什么要抓我？为什么要用席子卷我？不，不，我不逃跑。我要去见那些家伙，把事情问个明白。”

“不行！绝对不行！就算你去了，也是对牛弹琴。况且他们现在都在气头上。”

“可是姐姐，这样太窝囊了！而且要是逃跑，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有罪了吗？”

“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不是有这样一句话吗，以退为进。先暂时逃离这里，等待时机……”

这时，主屋方向传来乱哄哄的叫骂声。姐姐顿时脸色惨白，就连我也心中一颤。

“走廊那边已经上了锁，但也抵挡不了多久。快，快跑！”

“可是，姐姐……”

“辰弥，你怎么还在这里磨蹭呢？”姐姐的语气变得急促了，“你怎么听不懂姐姐说的话呢？你难道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这么担心吗？听话！逃吧！快逃吧！听姐姐的话……”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无法再反抗了。飞石击打屋檐和防雨窗的声音让我觉得危险在步步逼近。“姐姐，往哪儿逃？”

“没办法了，躲进钟乳洞吧。去鬼火之渊的对岸，那里谁也不敢去。然后，我会找时机安抚村里的人，如果花费的时间很长，我会给你送饭。不管怎样，今天晚上你就先按我说的做……”

姐姐的脸色越来越差，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喘了好几次。我实在不忍心再让她担心了。

“我明白了。姐姐，我会照你说的做。”

我戴上手表，跑进了储藏室。时间是零点三十分。所幸储藏室里还放着上次使用的煤油灯和手电筒，我拿起它们，打开衣箱的盖子，这时姐姐给我送来了大衣。

“千万注意身体，别感冒……”

“谢谢。姐姐，那我走了。”

“万事小心！”

姐姐拼命忍住涌上来的泪水。我也快哭出来了，连忙钻进了衣箱。

就这样，残酷的命运终于将我赶进了暗无天日的地道。

在黑暗中穿梭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的形势已危在旦夕。

我刚刚从衣箱底部钻进地道，上面就传来了踩踏地板的脚步声和大声吵嚷的喧哗声。闯入者已经冲进了别院。从喧闹声判断，似乎不止三五个人，每个人嘴里都骂骂咧咧的。我吓得浑身冒冷汗，心想，幸亏听了姐姐的话。

我熄灭了煤油灯，在阴暗的地道里摸索着前进。幸亏最近我已经把这里摸透了，即使没有灯光也并无大碍。

很快我就来到了第二段石阶。此前忘了交代，沿着这段石阶向上爬，能一直通向庭院后方的祠堂。恐怕以前挖这条密道的人只是想把别院的储藏室和后院的祠堂连接起来，无意中遇到了天然的钟乳洞，所以才变成了规模如此巨大的密道吧。

我摸索着洞壁，寻找那扇岩石门。这时，头顶上方突然亮了起来。

“啊！这里竟然有条密道！”

“小心！注意脚下啊。”

“喂，没事吧？总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啊！”

这些声音在狭窄的洞窟里回响，就像破锣在敲打。

我拼命拉下杠杆，那一刻，我从未觉得等待岩石门开启是那么煎熬。上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可是岩石门仍旧慢吞吞地挪动着。如果赶不上岩石门打开，我将不得不沿原路返回。但是从那个方向也传来了脚步声和叫骂声，而且正在向我靠近。

我恐惧至极，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岩石门总算开启了一条缝儿，勉强能容一个人通过。我硬生生挤了进去，从里面拉下杠杆。这次又是千钧一发！岩石门还没有完全关好，便听到一大群人从上面下来了。

“哎呀！快看！岩石在动！”

“晚了一步。浑蛋！看来他一定是刚刚从这里钻过去。”

“怎么才能挪动这块岩石呢？”

“慢着，让我看看。”

我又开始在黑暗的地道里前行了。

这时，我才意识到这些人的计划是多么庞大与周密。他们应该在密道的每一个入口都布置了人手。如果真是这样，我必须尽快赶到那个岔路口。否则，我很有可能被那些从浓茶入口闯进来的追捕者堵住去路。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的确如我猜想的那样，事先分成了几拨人马守在钟乳洞的各个入口。一得知我钻进了地道，便发出命令，所有人一齐进了洞。幸运的是，因为是晚上，行动不便，传达命令多少耗费了一些时间，再加上他们不熟悉地道的地形，行动不够敏捷，所以我才在他们之前赶到了岔路口。

可是我仍然无法安心。追捕者的数量似乎渐渐增多了，不时传来的吼叫声就像百雷齐鸣，震动着地道内的空气。我被他们追赶着，发了疯似的从猿之凳钻进了通向天狗之鼻的洞窟。

从天狗之鼻到达回声之辻，鬼火之渊也就不远了。只要渡过鬼火之渊就没事了。村民们不敢从那里再向前踏出一步，就算他们过来了，还有狐之穴这个理想的藏身之地呢。想要彻底搜查狐之穴是绝对不可能的。

靠着这种想法的支撑，我一直走到了天狗之鼻，却突然惊得站在了原地。前方的回声之辻传来吵吵嚷嚷的说话声。声音在回声之辻反复激荡，越来越大，渐渐向这边靠近。

啊！我怎么忘了！以前我曾在这里遇到过英泉。他说过，再往前走有一个通向姥市的出口。现在从对面走过来的那些人一定是从那个入口进来的。我陷入了穷途末路。后面的追兵越来越多，不时爆出的叫喊声让洞内的空气都在颤动。前方的回声之辻又时时刻刻有脚步声在逼近。

我打开手电筒，发了疯似的照向四周，注意到了头顶上方突出来的巨大的天狗之鼻。我不顾一切地爬上岩壁，爬到天狗之鼻上。真是天助我也。天狗之鼻上面有一块凹进去的地方，我躺在里面，刚好能够容纳我的身体。我刚躺下，回声之辻的拐角处便出现了火把的光亮，脚步声渐渐迫近了。

“真奇怪。要是逃往这个方向，应该就快遇上了啊……该不会是中途走到别的岔道去了，我们没注意到吧。”

“别说傻话！这个洞一共就这么点儿地方。”

“是啊。那就是他还没走到这里。”

“那个家伙不敢点灯，肯定是在黑暗中摸索着逃跑。那样会很费时间。”

“嗯，铁说得有理。那我们就在这里伏击他。”

从说话的声音判断，应该有三个人。他们走到天狗之鼻下面时停住了脚步，似乎打算在这里埋伏下来。

我几欲晕厥。如果后面追击的人也追到了这里，那该如何是好？他们一定会彻底搜查这一带。到那时，任何人首先想到的一定是这个巨大的天狗的鼻子。

“老爹，天狗之鼻这个说法还真是贴切啊。这石头的形状，太像了。”

下面传来说话声。

“还真是。而且听说那是自然形成的，真是神奇啊。不过墙壁上的眼睛和嘴是人刻上去的……”

“老爹，那个鼻子上面要不要查一下？会不会藏在那里呢？”第三个人说道。

这句话吓得我魂飞魄散。不过，幸好那个年长些的说：“犯什么傻呢！你看！”他好像举起了火把，洞窟顶部摇曳着火光。“要是真有人藏着，不可能看不见的。信，别再说这些没用的傻话了。”

我总算松了口气，心中不禁又一次深深地感谢天狗之鼻。三个人坐了下来，开始一边抽烟一边闲聊，话题渐渐转到今天晚上的抓捕事件上来，我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铁，你嘴上是这么说。若是二十六年前的事情再度发生，难道你也觉得无所谓吗？”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我觉得奇怪，便战战兢兢地向下望去。只见三个男人正呈鼎足之势坐在此前我们遇见英泉时躲藏的凹陷处，其中一个人我见过，是我初次来村庄时在汽车上遇到的牛贩子吉藏。

吉藏如此一问，对方咕哝了几句，我没听清楚。

吉藏稍稍加强了语气，说道：“铁，那个时候你几岁来着？三岁？难怪你不记得当时那种可怕的感觉了。听着，那个时候我二十三岁，刚刚娶了新媳妇才两个月。两个人渐渐有些明白个中滋味了，正欢喜得不得了呢。我媳妇比我小六岁，才十七岁。都说红颜薄命，我媳妇虽算不上倾国倾城，但也是可爱得不行，人们都说她配我是绰绰有余啊。可是……”吉藏的语气突然激烈起来。“那天晚上，他对着她砰的就是一枪。那个浑蛋，杀死一个和他无冤无仇的人，就像捻死一只虫子。只要一想起当时的事，直到现在我都气得心里直翻腾。”

吉藏的声音在洞窟里回响着，令人毛骨悚然。我感到一股阴风吹过，不禁打了个冷战。

“当然，那个时候亲戚被杀的人都会这么想。可是老爹，即便如此也没必要把事情闹到这个份儿上，对那个臭小子穷追猛打吧？不能交给那些警察老爷吗？”

吉藏冷笑了几声。“铁，你这么年轻，倒是挺相信警察啊。你给我听好了，警察是指望不上的。二十六年前，要藏那个浑蛋可是大闹了一个晚上啊！警察要是能早点赶到，死者和伤员至少会减少一半。可现实呢？那帮家伙出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要藏早就逃到山里去了。这下你知道了吧？警察做事就是这个德行。他们总是在事情平息以后不知羞耻地出现。这种人靠得住吗？要是还爱惜自己这条命，就得学着自己保护自己。”

“可是老爹，就算不管那个臭小子，二十六年前的那件事也不一定会再次发生啊！”

“你能打包票吗？能保证不会发生？那眼下发生的这些杀人案怎么解释？自从二十六年前出了事以来，这些年村里没发生过一起杀人案，可那个臭小子来了以后，却接二连三地发生了这么多不吉利的事，这又怎么解释？那个家伙是恶魔的崽子。从我在汽车上遇见他，我就这么想。那个时候我就该一狠心把他打死。”

吉藏咯吱咯吱咬牙的声音仿佛一把锥子在钻动我的神经。我的心情异常沉重，如同灌铅一般。

“那是因为老爹你的恨不止一重啊。你不是还和浓茶尼姑妙莲关系不错吗？”那个叫作铁的年轻人用讥讽的口气说道。

吉藏回答的语气愈发严厉了：“难道不行吗？和妙莲好有什么不对？反正是破锅配破盖。妙莲是个三瓣嘴，还疯疯癫癫的。自从我的媳妇被杀以后，正经人家的姑娘都不再搭理我这样的男人了。可是，铁，你给我记住了，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只看外表是不知道这个人的价值的。有的人是睡过以后才明白她的好。妙莲让我着迷，我对妙莲也是十分疼爱。可是，可是……这一切都被那个臭小子夺走了！”

我又听到了咬牙切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年轻人又开口了：“不过，那个臭小子真是凶手吗？我不太相信。”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听着二人对话的第三个男人开口了：“说的就是这个。我刚开始也是半信半疑，可是最近我开始觉得他就是凶手。这是因为……”他向前探身继续说道，“我们家的那位少夫人，你也知道的，就是那位到神户把臭小子接回来的少夫人。以前她十分偏袒那个臭小子，只要别人一说起那家伙，她就会生气，还会为他辩白。可是现在呢？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但变得疏远了，甚至都不再接近他了。一定是因为少夫人看穿了那个臭小子的本性。别看她是个女人，可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呢。”

我心中咯噔一下。虽然他没有提到名字，不过这位少夫人一定是美也子。

“这么说西屋的少夫人也说那个家伙是凶手？”铁问道。

“没有。人家可是个谨慎的人，说话不会像咱们这样随便。不过，前几天我们家的工头悄悄试探了一下她的口风。结果，他刚刚说出臭小子的名字，少夫人的脸色就变了，说道：‘不要对我说这个人的事，我再也不想听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说完，就逃也似的进里屋去了。所以工头说，少夫人一定掌握着臭小子就是凶手的证据。”

啊！如此看来，就连美也子也抛弃了我！他们所说的证据是什么呢？当然，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可就算美也子掌握着类似的东西，她为什么不向我确认呢？我仿佛被推入了地狱，感到深深的绝望。

“是吗？看来果然是……”

铁的话刚说了一半，突然从对面传来一声喊叫声。三人闻声一起站了起来。

“那是什么声音？”

“应该是那个臭小子被抓住了吧？”

“好，过去看看。”

三个人刚要离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铁，你留下。”

“这、这也太残忍了吧！”

“害怕了？没出息。我们很快就回来，你在这里守着。”

被单独留下的铁举着火把，坐立不安，没过多久，他终于忍不住了。

“老爹！等等我！等等我……”他一边喊一边追赶那两个人去了。

太好了！就是这个时候！错过了这一刻，就再也无法从追捕者手中逃脱了。我以最快的速度从天狗之鼻上滑下来，转过回声之辻，来到鬼火之渊。我最害怕的就是有人在鬼火之渊把守，所幸对方并没想到这一点，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我松了口气，借助手电筒的光仔细辨认四周，很快就找到了那条栈道。四周一片漆黑，但我走过一次，所以并不太害怕。

我很快就到达了鬼火之渊的对岸。四周被黑暗所笼罩，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可是除了这里，我再也找不到安全的地方了。

我感到无比寂寞，仿佛有一阵秋风从心中吹过。我万分沮丧，蜷缩在黑暗中。就在这时，有个东西突然扑进了我的怀里。

我顿时吓得跳了起来，足足跳出了两三步远。

这时，传来一个声音：“哥哥，是我！是我啊！”

天啊，这不是典子的声音吗？

黑暗中的声音

“小典，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你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我是来找哥哥的。我听说哥哥躲进了地道，觉得你肯定会来这里，所以一直在这里等着呢。你真的很厉害，竟然能成功地逃到这里。你迟迟没有出现，我还以为你中途被抓住了，担心得不得了。”

“小典！”

事实上，对我来说，再也没有任何时候比这一刻更需要关怀了。这天晚上发生的出人意料的一切，几乎将我内心深处对人的信任剥夺殆尽。我畏惧的并不是身体上的危险。既然生活在一个法治国家，就不应该遭受不讲道理的私刑。我此前一直有这个自信。我一直相信用不了多久警察就会出现，说服他们并解救我，所以并不怎么担心身体上面临的危险。我最害怕的是人心。

这样的暴动之所以发生，一定有一个煽动者，我害怕的与其说是那个煽动者，倒不如说是村民盲从的心。如果村民心里对我没有恨意，那么即便煽动者再怎么巧言惑众，暴动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爆发。难道村民们就这么恨我吗？如此一想，我心中不禁惴惴不安。

还有一件事令我沮丧，那就是刚才听到的有关美也子的传言。虽然我不知道美也子是出于怎样的理由开始怀疑我，可她曾经那样信任我、鼓励我，她的突然转变更让我觉得人心是靠不住的。

在这种情况下，典子的善意令我无比开心，并且十分感激。可是我觉得自己不应该接受她的好意。

“小典，谢谢你！你能来我很高兴。可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快些回去吧！”

“咦？为什么呢？”

身处黑暗之中，我看不见典子的脸，但她一定瞪大了她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

“要是村里人追过来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连累你受伤就不值得了。赶快回去吧！”

“嗯，这件事你不用担心。村民们不敢越过这潭水的。有一个传说，说是渡过这潭水的人会遭到诅咒。所以只要待在这里一定没事的。”

虽说如此，在这样漆黑的洞穴里，和一个年轻姑娘待在一起，心里实在是煎熬。

“小典，你还是回去吧。慎太郎会担心你的。”

“没关系的。哥哥，让我再待一会儿吧。反正过一会儿我还得回去一趟。”

“有事？”

“嗯。我得给你送便当过来……”

“给我送便当？”我很惊讶，反问道。

“是啊，我觉得这场暴动会持续很久，要是什么都不吃肯定撑不住。所以我再待一会儿，然后就回去给你做便当带过来。”

“小典，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为什么会觉得这场暴动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没有为什么啊，就是有这种感觉。从大家的干劲就能看出来……”

“可是小典，警察应该不会对这种事情放任不管。我觉得村民们很快就会在警察的干预下解散的。”

“哥哥，”典子有些悲伤地说道，“在这种大山深处的小村庄，警察根本就指望不上。而且，如果是村里的一部分人闹事，还可以利用反对他们的那部分人来劝说。可是这次全村人都参与进来了，警察如果鲁莽插手，反而会把事情闹大。所以，现在警察也只能袖手旁观了。以前争水纠纷发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我顿时慌了。“小典，这么说，今天晚上的骚动是全村人都出动了？”

“是的。不过像我们家这样的外来人没有参与……可是哥哥，并不是所有人都恨你。只不过一提起二十六年前的那件事，大家也只能都参与进来了。全村至少有四十个人是当年的亲历者，二十六年前的那场大惨剧对他们来说就像是昨夜的噩梦一样清晰。所以，一听说那样的惨剧会再次发生，他们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再加上有人看准了时机从中挑唆，所以他们的怒火一下被点燃了。”

“究竟是谁在挑拨煽动？”

“不清楚。”

“我一直担心这个。”

“我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所以这个计划一定是村西头策划的。都说老周和吉藏是挑头的呢。”

“老周是谁？”

“是西屋的工头。上次的惨案发生时，他的老婆和孩子都被杀了。”

我的心莫名其妙地躁动起来。“西屋的工头？小典，莫非西屋的主人是这次暴动的幕后主使？”

“怎么会……因为现在事情已经闹到了这个份儿上，所以不管是村长也好，西屋的主人也好，都已经无能为力了。”

我越发不安了。“小典，那我该怎么做呢？”

“所以说这是一场持久战啊。我们得等到那帮人的狂热冷却下来。现在大家都正在气头上，无论谁来劝都没用。要是轻举妄动，无异于火上浇油呢。不过，大家的怒气会渐渐平息的。不用多久，他们就会觉得听信别人的挑唆挥舞竹枪太荒唐了。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待。”

“他们在挥舞竹枪吗？”

“嗯，但都是虚张声势。你要格外小心牛贩子吉藏。听说他整天拎着一根粗棍子，说一旦发现你就要把你乱棍打死。这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一定要小心！”

我想起刚才看见的火把映照下吉藏那张凶恶的脸，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看来我是捡了一条命。

我沉默了，心情沉重到不愿意开口。过了一会儿，典子冰凉的小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捧住了我的脸颊。

“哥哥，你在想什么？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躲在这里就没问题。他们不会过来的。就算是老周和吉藏也不敢过来，越是这种粗暴的人就越迷信。只要待在这里就没事。我会给你送吃的。我找到了一条别人都不知道的近道，那条近道就像个兔子窝，你看，所以我才穿成了这个样子。”

我摸了摸，发现典子一身利落的装束，仿佛穿着战时的防空服。

“所以啊，不管是两天还是三天，只要熬到对方厌倦了放弃了就好，我们要死守。决不能认输。一定要坚持到最后！”

这一刻，我觉得典子是那么可靠。她大概生来就不知道“悲观”这个词怎么写，总是那么乐观，那么朝气蓬勃。

典子那柔弱的身躯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强大的灵魂？我百思不得其解。

“谢谢你，小典。一切都交给你了！”

“好啊，就交给我吧！不要再担心了……啊，来了！”

我们条件反射似的闪身跳进了一旁的洞窟。几乎就在同时，伴随着一阵乱哄哄的吵闹声，鬼火之渊对岸霎时亮如白昼，就像被点燃了一样。那些追捕者一路追到了这里。他们似乎也注意到我已经渡过了潭水，一边很不甘心地用力跺着地面，一边冲这边不停地叫骂。

典子使劲抓住我的手臂，说道：“千万不能出声！他们现在还不能确信你在这里。”

我自然不会理会他们。

“看，手拿火把站在最前面的就是西屋的工头老周。站在老周后面的就是牛贩子吉藏。”

老周是个六十岁左右的白发老头，或许是火光的缘故吧，他脸膛发红，皱纹很深，不时翻动眼珠，活脱脱就是戏里面的矢口渡口的顿兵卫[1]。吉藏手里的确拎着一根又粗又大的棍棒。

就像典子所说，没有人渡过潭水。他们捶胸顿足地在对岸恶骂了一个多小时，后来也不知是怎么商量的，留下了两三个人看守，其余人都撤走了。

“看，我说得没错吧？”

留在对岸的人围着煤油灯坐了下来，一开始还唱唱歌，抽空还不忘向这边恶骂一通，后来就渐渐没了动静。到最后，连说话声都听不见了，看样子他们是睡着了。

我见状也放松下来。一股睡意袭来，我把头靠在典子的膝盖上沉沉睡去。

我究竟睡了多久？梦中的我一直辗转反侧，还听到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辰弥……”

梦中的声音仍在黑暗中回荡。

“辰弥，救我……”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仍在梦中，正在恍惚，突然意识到这并不是梦。远处的黑暗中确实传来了呼唤我的声音。

我猛地坐了起来。

“小典！小典！”我低声叫道。可是典子没有应答。我战战兢兢地打开手电筒照了照，四周没有典子的身影。我看了看手表，十点二十分，估计已经过了一夜。

这时，黑暗中又传来呼唤我名字的声音。

“辰弥！辰弥！你在哪里？救我！快救我！啊！有人要杀我！”

我终于完全清醒了，猛地跳出了洞窟。

看守的人似乎已经撤退了，鬼火之渊对岸一片漆黑，从那里传来忽近忽远的呼唤声：“辰弥……”

我顿时被巨大的恐惧所包围。

啊，那个声音！那是姐姐啊！

[1] 日本歌舞伎剧目《神灵矢口渡》中矢口渡口的守护人顿兵卫，对金钱和权力欲望强烈，为此不惜拆散女儿及其意中人，甚至杀害女儿。

第七章

回声之辻的惊悚一幕

我稍稍犹豫了一下，并非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情况不明。可是，在下一个瞬间我又听到了呼唤我的声音。

这悲惨的求救声令我立刻下定决心。姐姐正在向我求救，不管是什么样的危险，我都必须前往。我将手电筒装进兜里，迅速爬上栈道。只要走习惯了，也就不觉得这条栈道有多危险了。

走到栈道中间时，我又听到了姐姐的叫声。这次声音清晰多了，似乎并非停留在一处，而是在洞窟里飘来飘去。

有人在追赶姐姐！如此一想，我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追赶姐姐的那个人无疑是个可怕的家伙，而我更担心姐姐的健康。

医生叮嘱姐姐必须好好静养，哪怕是微微的兴奋或运动，都会对姐姐的心脏造成影响。我还担心昨天晚上的骚动影响到了她的身体。我集中一切精神过了栈道。

“姐姐！姐姐！姐姐，你在哪里？”我忘记了危险，大声喊道。

就在这时，那令人恐惧的异样声音和回响再次出现了。

“辰弥……辰弥……救我……救我……”

姐姐的每一声求救都重复着传到我的耳朵里。在黑暗中四处奔跑时发出的跌跌撞撞的声响夹杂其间，被放大后传了过来。

啊，姐姐她——姐姐和那个袭击她的人就在回声之辻！

“姐姐，姐姐！我这就过去！你一定要坚持住！我来了！”

我一边喊一边不顾一切地跑了起来。我谁也不怕了，管他是老周还是吉藏，要来就一起来吧！我抡起了手电筒。

“啊！辰弥！你快来啊！”

或许是姐姐听到了我的声音，绝望的呼喊突然有了希望和活力，四处奔跑的声音和求救声变得越发清晰了。我发疯似的奔跑着，心急如焚。

回声之辻里尽是些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虽然求救声近在耳边，却怎么也到达不了，真是令人焦躁。而且姐姐和那个追她的人举手投足间发出的任何声响都会被放大好几倍后传到我的耳朵里，这对我来说简直是一种酷刑，我感到全身都被榨干了。

“姐姐！姐姐！你还好吗？追你的人究竟是谁？”我一边跑一边喊道。

“啊！辰弥！你快来……我不知道他是谁。周围太黑了，我看不见他的样子。他一句话都不说，我没法辨认他的声音。可是……可是……这个人要杀我！啊！辰……辰弥！”

我心中一惊，猛地站住了。有那么一瞬间，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突然——

“啊！”

我听到了一声惨叫，接着是踢土的声音。这些都只是一瞬间的事。不一会儿，我听到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下了。接着便是蹑手蹑脚逃走的脚步声，伴随着轻微的回声渐渐远去，不久便完全听不见了，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我感到深深的恐惧，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我浑身发软，一动也不能动。虽然很没出息，可我的牙齿咯咯作响，膝盖也是直打哆嗦。但我很快回过神来，拔腿狂奔。

没过多久，我就发现了倒在黑暗中的姐姐的身影。

“姐姐，姐姐！”我迫不及待地抱起姐姐，就在这时，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有一个异样的东西耸立在她的胸部，是钟乳石！她被那里垂挂的钟乳石碎片刺中了前胸。

“姐姐！姐姐！”我发疯似的大喊。

姐姐还没有完全断气，她睁开微微翻白的双眼，用混浊的目光看了看我，终于从喉咙里发出了细若游丝的声音：“辰弥……”

“是我，是我，姐姐，你要坚持住啊！”

我抱住姐姐，她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不，已经不行了。比起伤口，关键是心脏不行了……”姐姐痛苦地扭动着身体，“不过，无所谓了。我真高兴，因为在死之前又见到了你……”

“姐姐，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那个人究竟是谁？究竟是谁对你做了这种事？”

姐姐的脸上又浮现出淡淡的微笑。是那种谜一般的微笑。

“我不知道是谁。太黑了，我不知道。不过，我在那个人的左手小指上狠狠咬了一口，差点就咬断了……辰弥，你也听到刚才的惨叫声了吧？”

我惊讶地看着姐姐。仔细一看，她的嘴角的确沾着鲜红的血迹。原来刚才的惨叫不是姐姐而是凶手发出的。

姐姐又开始痛苦地蠕动，仿佛抽泣般地喘息着。“辰弥……辰弥！”

“姐姐，你想说什么？”

“我就快死了。在我死之前，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在这里抱着我。能死在你的怀里，我真开心。”

我呆呆地看着姐姐，一个惊人的疑惑突然掠过脑海。“姐姐，姐姐！”

然而姐姐似乎已经听不见我的话了，她像说梦话一样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辰弥啊，我就要死了，所以也不怕丢人了。你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吗……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啊！喜欢到可以为你去死，而且这种喜欢……绝不是姐姐对弟弟的感觉。其实，你原本就不是我的弟弟啊。可是，可是，辰弥，你一直都只是把我当姐姐看呢。这让我很伤心……”

啊！姐姐果然知道。她果然知道我不是她的亲弟弟，而且还对我这个阴差阳错闯进来的“弟弟”芳心暗许。我心中涌起无以言表的巨大悲哀。

“不过，我知足了。能够死在你的怀里，我很知足了。辰弥啊，在我咽气之前不要离开我……等我死了，你要偶尔想起我，就当是可怜我了……”

姐姐喃喃说道，最后急促地喘息起来，我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她仍睁着一双失神的眼睛，不停地说着……她的脸庞如少女般清纯。

就这样，姐姐在我的怀抱里死去了。

我合上姐姐的双眼，轻轻地将她横放在地上，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的左手拿着包裹和水筒。我打开包裹一看，里面装的是竹皮包的饭团。我顿时心酸不已，眼泪夺眶而出。啊！姐姐是为了给我送便当，才遭遇了这场飞来横祸。

我抱着姐姐哭了一会儿，立刻又意识到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我必须尽快把这件事告诉警察。

我把姐姐诚心诚意做的便当挂在腰上，将水筒搭在肩上，拿着手电筒站了起来。然而就在这时，一声充满憎恶的叫喊在黑暗中炸开了。

“你这个浑蛋！”

与此同时，一个东西嗖的一下朝我头顶打来。真是太险了。要是不小心被这一击打个正着，我的脑袋一定会像石榴一样炸开。

“你这是干什么？”

我本能地蹲了下来，勉强躲开后大喊道。与此同时，我用手电筒迅速照了一下攻击者，顿时吓得浑身发麻。

在手电筒灯光的映照下，一张脸浮现出来，正是吉藏。第一击落了空，他咯吱咯吱咬着牙，又用蝮蛇一般粗的手指重新握起了棍棒。

看到他的眼睛时，我立刻明白了刚才典子说的话毫不夸张，他的目光中充满杀气。从那张脸可以看出，对他讲道理已经没有用了。他一心想要杀我。

被手电筒从正面这么一照，吉藏有些睁不开眼。不一会儿，他用一只手挡住光，用另一只手将棍棒举过头顶猛挥下来。

“吃我一棍！”

那声音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憎恶。他像野兽一般跳了起来，又是一棍砸下来，又打偏了。我拼命蜷缩身体，棍棒偏离了我的鬓角，狠狠打在了岩石上。

“啊！”

吉藏被反作用力震得跳了两三步，痛苦地喊叫起来。棍棒从他的手上弹了出去，飞出四五米远。应该是打到岩石的瞬间手被震麻了。他刚刚站直，我突然压低身子，猛地用头撞向他的胸膛。

“哇！”

吉藏被这一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捂着胸口坐在地上。我趁机拼命狂奔，当时我一定跑昏了头，中途突然回过神来——阿弥陀佛！我正在向鬼火之渊跑去！正当我打算折返时，又听到了追赶而来的吉藏的咆哮和脚步声。

啊！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就这样，我又被赶回了鬼火之渊对岸。

小指之伤

我的内心充满了绝望与焦躁。现在，我不应该藏在这种地方。

田治见家只剩下一个派不上用场的小竹夫人，我又不在，谁来为姐姐举办葬礼呢？不，不仅是这件事，我身上还背负着更加重大的义务。我知道杀姐姐的凶手是一个左手小指几乎被咬断的人。我必须尽快把这件事报告警察。

可是，我无法从这个洞窟里出去！

在鬼火之渊对岸，吉藏点燃了篝火一直守在那里，身旁还有那个面目狰狞的老周。这次暴动的正副头目正怀着无休止的憎恶和执念监视着我。从刚才吉藏的气势来看，想要说服他们恐怕不可能。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警察了。既然发生了杀人案，警察一定会出动。只要警察出动，一定会传唤我做证。若是那样，吉藏和老周无论怎样努力也无法从警察那里带走我。我等的就是这个。可是不知为何，我期待的救星迟迟不来。吉藏的篝火周围人来人往，他们似乎还喝起了酒，动静越闹越大，可警察就是不出现。

我心中充满了悲观的想法。万一他们渡过了鬼火之渊怎么办？一想到这里，藏在狐之穴里的我便焦灼万分。

诸位可知道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孤零零一个人待着，时间过得有多慢吗？若是当时没有那个可怕的担忧牵引着我的思绪，我很有可能会疯掉。

那个可怕的担忧就是：姐姐临终时，我首先想到这是不是一连串杀人案之一？

从外公丑松被杀开始的一连串杀人案中，凶手一直是使用毒药作案，只有小梅夫人和浓茶尼姑例外。根据金田一耕助的说法，妙莲被杀确系例外，估计并不在凶手的计划之中，而且妙莲的尸体旁边并没有那张莫名其妙的纸片。

那么姐姐是什么情况呢？当时我惊慌失措，没有精力再去留心有没有纸片。如果有，上面会写上谁的名字呢？和姐姐并列或对立的人……啊！除了森美也子，还会有别人吗？

姐姐因心脏不好离婚了，严格来说算不上寡妇，可是村里人都把她视为寡妇。美也子则是名副其实的寡妇。她俩还各自相当于西屋和东屋主人的妹妹。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如果姐姐没死，美也子就会被杀吗？

我实在无法赞同这个想法。

如果把这一连串杀人案看作是疯子的癫狂行为，那田治见家的牺牲者未免过多了。小竹夫人和小梅夫人都是田治见家的人，就算这一点无可奈何，可久弥和春代呢？为什么总是东屋的人被杀？难道在久弥和春代被杀的案子里，并非任意一方死掉都无所谓，而是一开始他们就被认定为牺牲者？

莫非这一系列杀人案乍一看是疯子在犯罪，其实却是伪装，是为了将田治见家族斩尽杀绝而制定的周密计划？

极度的恐惧让我战栗不已。

但既然弄清了动机，凶手也就一目了然了。除了里村慎太郎，还有谁是更合适的人选呢？我想起了浓茶尼姑被杀那晚偶然看见的慎太郎那张凶恶的脸。

没错，是慎太郎，一切都是他做的。向警察密告我，在村公所贴告示诬陷我，所有这些都是他干的好事。他想杀死田治见家的所有人，再栽赃到我头上，以夺取田治见家的财产。这次的暴动说不定也是他煽动的。我被抓以后很有可能因为证据不足被判无罪，他一定是考虑到了这点，便迅速煽动吉藏和老周，想趁早把我干掉。

啊！这样就全都说得通了。一切都很合理。巨大的恐惧让我在黑暗中打了好几个冷战。

典子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呢？她也知道这个计划吗？是明明知道却假装毫不知情吗？不，不，这不可能。典子是那么天真无邪，怎么会如此表里不一呢？慎太郎也绝不可能把这么恐怖的计划告诉自己的妹妹。

我一整天都躺在漆黑洞窟的深处，像蚯蚓一样辗转反侧，时而恐惧，时而悲伤，身体也忽冷忽热。我甚至觉得自己生病了。

干脆趁这个机会进洞穴深处寻宝吧，或许还能排遣一下郁闷。可我实在懒得动，因为脑中全是那些可怕而悲哀的念头，而且也不知道自己的地图究竟是否值得信赖。

从地图上看，现在我所处的狐之穴和旁边的第五洞窟在洞穴深处合为一体，往里是龙之颚，再往里走一点儿就是宝藏了。可是毕竟那只是用毛笔画的简单线条，若是以之作为这个复杂迷宫的指南，未免有些信不过。

实际上上次我和金田一耕助来探险时，就已经知道狐之穴有着多么复杂的构造，而地图上画得却十分简略。所以要想在这个洞窟里探险，就只能采取金田一耕助用过的方法——顺着绳子走。只要有绳子，一个人倒也干得了，只是若能有个助手就再好不过了。我想到了典子，可是那天她终究没有出现。

典子回来时已是第二天早上了。

“哎呀，哥哥，你在这里啊。在那边没找到你，我真是担心得不得了呢。”

在狐之穴找到了我的典子以十分想念的语气说完这些，便扑到了我的怀里。

“啊，小典，你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了。哥哥，昨天真对不起。我没吭声就走了。因为哥哥你睡得实在是太香了……”

“哦，我想也是这么回事。你能回来真好。难道没有人盯梢吗？”

“有，他们还在。不过好像是昨天晚上闹得太厉害了，那些人都累得睡着了。哥哥，你饿了吧？昨天我本想回来的，可是出了件大事……”

“没事，昨天姐姐给我送便当了。”

“啊！”典子一下从我身边跳开，用手电筒照着我的脸，“这么说哥哥昨天见过姐姐了？”她喘着气说道。

“嗯，见过了。姐姐就是在我怀里断气的。”

典子发出一声惨叫，又向后退了一步，目光惊慌地盯着我。“可是……可是，应该不是哥哥吧？哥哥应该不会做那种事吧？”

“你在说什么！小典！”我不由得加强了语气，“我为什么要杀害姐姐？我喜欢姐姐，我爱姐姐。姐姐是那么疼我。我为什么要杀害这么好的姐姐啊！”

说着说着，眼泪突然夺眶而出。莫说是姐姐在断气之前对我说了那样一番话，平日里她的善意好心已经让我难以忘怀。我总是陷入困境，她给予我的永恒不变的温暖令我铭记在心。失去她的悲痛仿佛现在才在心中弥漫开来。

“哥哥，对不起，对不起！”典子扑进了我的怀里，“我竟然怀疑哥哥，是我不对！我明明应该相信哥哥的。”

典子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可是……有人说看见哥哥你杀害了姐姐……”

“是吉藏吧。也难怪那家伙会四处散播这种谣言，他看见我抱着姐姐的遗体，所以才这么说。而且他本来就对我恨之入骨。小典……”我加强了语气问道，“警察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来救我？”

“那是行不通的，哥哥。春代姐姐被杀这件事仿佛火上浇油，村里人越发失控了……他们说哥哥的事情要由他们处置，还排起了人墙，从回声之辻一直到这里，都不让警察通行。要是强行通过，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警察现在也只能袖手旁观了。不过，哥哥，”典子像是要给我打气，“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了。警察不会放任不管的，只要再忍耐一会儿就好。哥哥，一定要坚持住啊！”

“既然小典这么说了，我肯定会努力，可是姐姐的丧事谁来办啊？”

“哦，这件事你不用担心。还有我哥在呢……”

“慎太郎？”

我突然打了个冷战，试探性地看了看典子。她一脸天真，没有丝毫别扭的样子。

“是啊。我哥是军人出身，这种时候他做事特别干脆利落呢。”

“啊，是、是啊。”我的喉咙里仿佛卡了一根鱼刺，“对了，慎太郎身体还好吧？没有受伤吗？”

典子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咦？为什么这么问？他很好啊，哪里也没有受伤。”

“哦，那就好。”我若无其事地说道，但心里还是很乱。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想错了？

姐姐说过，她差点把凶手的小指咬断。我不知道凶手伤到了何种程度，但是手指上的伤尤其疼痛。更别说手指几乎被咬断了，那种疼痛感是藏不住的。

“小典，你有没有听说有什么人手指受伤了？看见过谁的左手小指上缠着绷带吗？”

“没有，哥哥，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典子仍然是那么天真无邪。

啊，看样子她没有说谎。难道是我的想法错了？我又糊涂了。

慎太郎和美也子

一切都是那么合理，所有的事情都符合逻辑。就算锤子砸地能砸偏，我的推理也不会错——正因以前我如此自信，所以现在更加不知所措。

“小典，昨天晚上守夜时麻吕尾寺的英泉师父来了吗？”

“嗯，来了。怎么了？”

“他的小指莫非有伤……”

典子坚决否认了这一点。她很肯定地说，昨晚给大家上斋饭时，是她在旁侍候的，要是有这种事不可能注意不到，英泉师父两手的每一根手指都好好的，没有受伤。

我更加困惑了。除了慎太郎和英泉，还有谁可能和此事扯上关系呢？我又一次在脑海中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可就是想不出其他可能的人物。难道是姐姐的话有问题？

“哥哥，出什么事了？小指上有伤的人做了什么吗？”

“没，不是这么回事。只不过有件事我想不太明白。小典，这次你出去后，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这样的人？”

“嗯，好啊。要是发现了那个人，我会立刻告诉你的。”

“嗯，就这么做吧。还有，你下次来的时候，能帮我带些线吗？最好是风筝线之类结实的线，要是没有，普通棉线也行。越长越好。那种缠在线轱辘上的就可以，帮我带五六个过来吧……”

“咦？哥哥，你要线做什么用？”

我犹豫了一下，转念一想典子迟早会知道，便说道：“其实，在这里待着实在无聊，就想趁这个机会去洞里探险，这就需要很长的线，越长越好。因为要在洞窟里做路标，以防迷路。”

听着听着，典子的眼睛里出现了奇妙的光。

“哥哥！”她小声说道，“你是要寻宝吧？”

真是一语中的。我的脸顿时变得通红，一时间有些语塞，不过最后我还是清了清嗓子说道：“小典，你也知道那件事啊？”

“当然知道了。这可是早就有的传说。而且……”典子压低了声音，“我知道，还有人也在寻宝呢。”

“是、是谁？那个人是谁？小典！”

“我哥。”

“慎——慎太郎……”我不禁呼吸急促起来，凝视着典子。

“是的。我哥可能觉得不好意思，所以一直没说。可是我知道，每天晚上他都拿着铁锹和铲子偷偷出去，一定是寻宝去了。”

我又想起了浓茶尼姑被杀的那个晚上，慎太郎那身异样的装扮。慎太郎和我一样也在寻宝？

“我觉得我哥很可怜，所以直到现在对谁也没说起这件事。我哥实在太可怜了，他失去了一切，地位、身份、未来的希望……不，不仅仅是这些，还有爱情。”

“爱情？”

“是的。我哥直到现在仍然爱着美也子小姐。可是他自尊心太强了，现在这个情况，他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口求婚。美也子小姐是个有钱人，还有很多钻石。我哥是个穷困潦倒的落魄浪人，他宁可被打死也不愿张口。他一定是幻想着能挖到宝藏，所以才拼命地找啊找。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他太可怜了……”

我的心又乱了。若是这样，慎太郎更有可能打田治见家财产的主意了。与其寄希望于没什么指望的寻宝，倒不如着眼于近在身边的财产，毕竟后者才是最现实的方法。莫非凶手的确是慎太郎？小手指上有伤的说法只是姐姐临死前的幻觉？

“小典，慎太郎有信心吗？只要变成了有钱人，美也子就一定会接受他的求婚……”

“当然有。”典子立刻回答，“不，即便我哥成不了有钱人，只要他提出来，美也子小姐一定会高兴地接受的。哥哥，美也子小姐那么漂亮、聪明，还那么有钱，为什么会一直窝在这大山深处的乡村里呢？美也子小姐在等待呢。她在等待我哥向她求婚，在度日如年地等待呢。所以说她也很可怜。我哥要是不那么固执，赶快跟她结婚该多好。虽然我不太喜欢她……”

随后，典子说要去准备丧事，趁盯梢者不注意溜回去了。我心中涌上了一股无法形容的失落。

典子的话给了我巨大的打击。不管是昨天晚上我在天狗之鼻偷听到的那些话，还是刚才典子的那番话，都让我大吃一惊，刚刚开始意识到美也子这个女人的复杂性格和微妙的心理阴影，同时我又感到极度寂寞、痛苦。啊！难道我曾经爱过美也子？

第二天，典子逃过盯梢者的视线来找我，她说了这样一番话：

村民们依然十分激昂，无论警察怎样劝说、警告，他们都听不进去。但还是出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有传言说，麻吕尾寺的长英师父可能会出面。

长英年岁已高，而且因宿疾长期卧床，寺里的事务都已经交给弟子英泉代理。若是这位高僧出马，或许能够说服村民们，所以金田一耕助已经去麻吕尾寺了。

听到长英的名字，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被杀害的梅幸尼姑曾经说过，关于我的身世，有一个秘密只有她和长英知道。梅幸死后，我一直想抽空拜访麻吕尾寺，可是杀人案接连不断地发生，时至今日都没能去成。

“小典，要真是这样就好了。我实在不想继续待在这个黑乎乎的鬼地方了。”

“是啊，只要再忍耐一点点就好了。”

“对了小典，另一件事办得怎么样了？”

“啊，你是说线？我带来了。”

“不，除了线，还有一件事，就是那个小指受伤的人。”

典子偷偷瞥了我一眼，笨拙地干咳了一下，说道：“我一直在留心，但没有发现小指受伤的人。”

她的神情似乎有些胆怯，甚至不敢正视我。

“小典，你说的是真的吗？你不会是为了包庇某个人而说谎吧？”

“哎呀，不会的。我怎么会欺骗哥哥呢……对了哥哥，好不容易把线拿来了，咱们去洞窟里探险吧！今天稍微放松一下。我们要去寻宝了！你不觉得很浪漫吗？”

典子忽然欢快地站了起来。啊！典子知道小指受伤的人是谁，而且还在袒护那个人。她袒护的究竟是谁？

黑暗中的激情

这个长长的故事终于要接近尾声了。在进入最后一幕之前，等待我的竟然是那么可怕的命运。自从这个故事揭开第一幕，我一路走过的路绝非平坦，可是与接下来要讲述的恐怖和危险相比，之前的一切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待我慢慢道来。

在典子的建议下，我们那天试着进行了探险。我按照以前金田一耕助教的方法，将线系在出发地点的钟乳石上，然后一边捯线一边向洞穴深处进发。

前面提过，在鬼火之渊里面有五个洞窟，上次金田一耕助已经查探了其中的三个，剩下第四个洞即狐之穴和第五个洞还没有查探清楚。我看了看地图，发现这两个洞在深处合为一体了。既然殊途同归，还不如挑一条比较熟悉的路走，心里比较踏实。于是我选择了第四个洞。

我们立刻就遇到了支洞。以前金田一耕助已经调查过了，没必要重复。当时我数过支洞的数目，金田一耕助发现久野叔叔的尸体是在第十三个支洞。我们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那里。

“没错，应该就是这个洞了。久野叔叔的尸体就是在这里发现的。你看，这个钟乳石上有痕迹。这是金田一耕助为留作日后的证据做的印记。”

“这么说，前面的路还没走过？”

“是的。”

“赶快去吧，多有意思啊！而且我想看你是怎么用这团线的。”

“小典，你难道不害怕吗？”

“不怕。因为有哥哥在啊。”

很快我们就来到了第十四个洞窟前。我将一路捯过来的线连同线轱辘一起系在那里的钟乳石上，然后将另一个线轱辘上的线头系在同一块钟乳石上，捯着线走进了支洞。

这个支洞相当深，里面又有许多更细的分支。我又将第二个线轱辘系在钟乳石上，将第三个线轱辘上的线头系在同一块钟乳石上，捯着线走进更小的支洞。这个洞窟很快就走到了尽头，我一边收线一边返回原地，将第三个线轱辘放回口袋，扯着第二个线轱辘的线向深处走去。这个洞窟也是死胡同。于是我一边收线一边折返，没过多久就返回到第一个线轱辘那里。

“哇，太棒了！”典子高兴得不得了，“追着线走，简直就像《妹背山》里的三轮啊！[1]这样返回的时候就绝不会迷路了。”

“是啊。刚才的洞都是死胡同，所以线没派上什么用场。要是遇上像蜘蛛网一样纵横交错的十字路口，或是不知不觉又走回了最初的洞窟，到最后自己也会变糊涂了。有时候以为走的是进来时的路，其实一直在往里走。这种时候只要有线就不会迷路了。”

我又讲述了以前金田一耕助走进支洞后，不知怎么又转回了这个洞窟并从对面走过来的事。

“哎呀，真吓人。这么说千万不能让线断了。”

“是啊。所以咱们别拽得太用力了。”

我们继续向深处前进。典子很是兴奋，劝她该回去了，她也不听，总是说“再往前走走”。我们又遇到了几个支洞，进去细细调查了一番。有的支洞地形十分复杂，甚至用到了第三、第四、第五个线轱辘。而且有时候从支洞进去，不知不觉又会从主洞走出来。

“哎呀，真有趣。要是没有这根线，根本就不会注意到这是咱们刚刚走过的洞窟呢。”典子的兴致越来越高了。

可是随后我们遇上了一个特别深的支洞，没有多少分岔，却仿佛怎么也走不到尽头，我渐渐不安起来。

“小典，这样不行。这个洞窟走起来没完没了。咱们差不多就往回返吧。”

“嗯，再往前走走看吧。如果还是看不到尽头，咱们就回去。”

我们又走了没多久，突然惊得站住了，连忙关上手电筒，在黑暗中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前方传来说话的声音。

“哥哥，”过了一会儿，典子用干涩的声音小声说道，“你留在这里，我过去看看。”

“小典，没问题吗？”

“嗯，没问题。”

在黑暗中，我听到典子离开了。她似乎没走多远，不一会儿就打着手电筒回来了。

“哥哥，你在哪儿？打开手电筒吧，没关系的。”

我打开手电筒，典子高兴得两眼放光，飞奔了过来。

“哥哥，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吗？我们就在鬼火之渊旁边。”

“鬼火之渊？”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是的。哥哥刚才不是说了吗，第四洞窟和第五洞窟在最里面合为一体。咱们不知不觉走进了第五洞窟，然后又回到了鬼火之渊。”

我有些茫然，但仔细想想，这件事对今后的探险十分有用。因为宝藏就在第四、第五洞窟的交会处，可是只走一遍还是弄不清那个交会处究竟在哪里。现在我们却偶然发现了它。

“系着第一个线轱辘的地方，看来就是两个洞窟的交会处。咱们从那里向左拐，一路走到了这里，明天往右拐试试看吧。这个线轱辘就先系在这里。从这边走好像近一些，明天咱们就沿着这根线找过去。”

典子将第二个线轱辘系在钟乳石上，躲过监视走出了鬼火之渊。那天晚上，我在第五洞窟睡了一宿。

第二天午后，典子第三次偷偷钻了进来。

“哥哥，对不起，我来晚了。你一定饿了吧？我本想早些过来，可是监视的人盯得很紧。”典子一边解开装便当的包裹一边说道，“对了哥哥，有好消息。说不定今天你就能从这里出去了。”

“为什么这么说？小典。”我的呼吸急促起来。

“麻吕尾寺的住持师父出面了。住持师父卧病在床，对事态一点儿也不知情，昨天金田一先生去拜访他，把情况都说了。他大吃一惊，今天就乘着轿子到你们家去了。”

“什么？长英师父到家里去了？”

“是的。现在他把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叫了过来，正在苦口婆心地劝他们呢。就算他们不听警察的话，住持师父的话总不能不听吧。更何况住持师父还是忍着病痛特意赶过来的。很快就会有人来接你了。”

我的心突然狂跳起来，胸口一阵酸楚。啊！终于能从这个洞里出去了！终于能摆脱这里的黑暗了！我的心因欢喜而颤抖，身体因兴奋而战栗。我从洞穴里出去这件事包含着巨大的意义。那个时候，就是可怕的八墓村杀人案终结之时，因为我能找出凶手。

“小典，小典！这是真的吗？不会让我空欢喜一场吧？”

“当然是真的。哥哥，你只要再忍忍就好了。”

“小典，”我一把将典子紧紧搂在怀里，“谢谢你！谢谢你！这都是托你的福。要是没有你天天过来看我，每天把外面的消息告诉我，我肯定早就在这漆黑的洞穴里被恐惧和不安逼疯了。不，在变疯之前，早就已经跳出来被吉藏打死了。那个家伙是真的想让我死啊。谢谢，谢谢你！小典！”

“哥哥，我真高兴。”

典子的身体像小鸟一般在我的怀里颤抖起来。她柔软的手臂不知何时缠上了我的脖子，我们的双唇不知不觉间叠在了一起。

随后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突然，一股剧烈的冲动如暴风雨般压倒了我们。黑暗带走了我们的羞耻心。我们开始出汗，喘息，扭动身体。我们紧紧缠绕在一起不肯分开，直到喘息渐渐微弱。不久，粉色的美丽烟雾包围了我们。

“哥哥。”过了许久，典子从我的手臂中抽出身子，一边拢着两鬓的碎发，一边用陶醉的眼神望着我。在手电筒的灯光下，典子的双颊羞得通红，煞是可爱。

“怎么了？小典。”

我还沉浸在刚才的美梦里，典子却已回到了现实世界。

“是关于小指的事情。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左手小指上有伤的人……”

“小典，”我的呼吸加速了，“你找到那个人了？究竟是谁？那个人是谁？”

“没有，我还不太确定……不过哥哥，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小指的伤……”

我犹豫了一下，看来我要是不说出来，典子是不会松口的。我心一横，将姐姐的话告诉了她。

“左手小指被咬伤的人是这一系列案件的真凶，至少是杀害姐姐的凶手。所以，小典，说出来吧。那人究竟是谁？”

典子的脸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了。她似乎想喊，张大了嘴巴，可是喊叫声似乎冻结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很快，她的脸色变成了土黄色，嘴唇变得干巴巴的，瞳孔像玻璃一样失去了光泽。

“小典！”

我摇晃着她的肩膀，她的头跟着晃动了几下。接下来的瞬间，典子将脸埋在我怀里，哇的一下哭了出来。

“小典，怎、怎么回事？你知道，对吧？你知道杀姐姐的凶手是谁。究竟是谁？那个家伙……”

典子在我怀里拼命摇头。“哥哥，不要问了，不要再问了！我实在说不出口。太可怕了，我实在说不出口。哥哥，不要再问了。”

我心里顿时疑云四起。“小典，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说不出口？难道是慎太郎——”

“你、你说什么？！”

典子大叫一声，一把推开了我。就在这时——

“啊！他们在那里！”

破锣一样的喊叫声传进了我们的耳朵。

我们大吃一惊，回头一看，牛贩子吉藏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拎着棍棒，正从洞窟入口慢吞吞地向这边走来。火把的油烟熏烤着洞顶，松树皮裂开时迸出的火星包裹了他的全身，那模样简直比地狱的恶鬼还要凶恶。

恐惧令我全身僵硬，我像个傻瓜一样呆呆伫立。

[1] 《妹背山》全名《妹背山妇女庭训》，歌舞伎剧目。三轮是剧中的人物，为追求心上人，在其衣服下摆系了白线跟随。

第八章

穷途末路

“哥哥，快跑！”

典子突然大喊一声，跳了起来。她这一叫立刻把我从麻痹状态中唤醒了，我也跳了起来，飞快地向洞窟深处跑去。

“哥哥，这个，给你这个。”我追上典子时，她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是手电筒。

“谢谢你，小典。”

我们不顾一切地跑了一阵，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小典，你得回去。吉藏不至于连你都杀了。”

“不行，哥哥。”典子喘息着说道，“哥哥难道没看见他的眼神吗？吉藏要杀你啊！而且，他也绝不会放过知道这件事的我。”

“小典，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让你陷入这么危险的境地……”

“没关系，我不在乎。快些逃吧。啊，已经追到那里了。”

这种情况下，有一点我们比吉藏有优势，那就是我们走过这条路，哪怕只走过一次。所以吉藏不时会磕磕绊绊，我们走起来顺畅多了，甚至可以充满自信地跑下去。于是，吉藏和我们之间的距离渐渐拉远了。但也有一点对我们不利——我们不能关上手电筒，否则会十分危险，无法逃跑。于是手电筒的光成了吉藏追踪的目标。

渐渐拉远的距离让吉藏焦躁起来，发出阵阵叫骂，每一句都像在用鞭子抽打我的身体，令我感到阵阵恐惧。我们除了逃跑别无选择。靠着昨天放下的线，我们拼命地跑，不久就到达了第一个线轱辘所在的地方。

“我们得救了。哥哥。”典子一边喊一边从钟乳石上解下线轱辘，“只要一边收线一边逃跑，吉藏就不认得路了。而且这边的洞窟地形那么复杂，他一定会走到岔道上去的。我们从鬼火之渊逃出去。”

我完全赞同典子的想法。虽说能够暂时歇口气了，但还远远达不到放心的程度。我们刚刚跑出四五十米远，突然有一道令人目眩的光从正面照了过来，我立刻站住了。

“啊哈哈哈，找到了，找到了！我就说嘛，好像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于是在这里等着，果然被我给找着了。咦？还有一个人是谁？”

那道光离开了我，照向典子。

“哟，这不是里村家的典子吗？这么说你们两个在这种地方私通了？哈哈哈，这样正好。喂，臭小子。”光束又移到了我身上，“你一个人太孤单了，就让我送你一个黄泉路上做伴儿的吧。”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西屋的工头老周。他在一头白发上系了一条正面打结的包头巾，一只手攥着鹤嘴镐，另一只手拎着一盏孔明灯。他的眼中冒出刽子手般的杀气，闪闪放光。我一想到鹤嘴镐插在我头顶的样子，吓得浑身都麻木了。

老周向前走了一步，可我却动不了了。老周又向前走了一步，我还是动弹不得。然而，就在这时，典子突然大喊一声，同时挥了一下右手。刹那间，有什么东西击中了老周的脸，细粉一样的东西顿时向四周飞散开来。老周扔掉了鹤嘴镐，啊的一声叫了出来，用一只手捂住了脸。

“哥哥，快跑！”

典子抓住我的胳膊，我一下回过神来。我们手牵手，再次逃向了洞窟深处。

事后典子才告诉我她使用的是什么迷眼睛的东西：“我担心偷偷跑去哥哥那里时会被抓住，便准备了两三个里面装了灰的鸡蛋壳，一直随身带着。要是早知道会用在那种坏蛋身上，我就不会往里装灰了，应该装上辣椒粉。”

我们回到第四洞窟和第五洞窟的交会处，可是无法进入第五洞窟，因为吉藏正从那边赶过来。

“没办法。哥哥，往这边的路上逃吧。”

“可是小典，我们还不知道那条路上会有什么。那条路一次都没走过啊。”

“哥哥，总好过在这里坐着等死吧。啊！哥哥，他们过来了！”

第五洞窟那边，火把忽明忽灭的火光渐渐靠近了。同时，从第四洞窟那边传来老周愤怒的咆哮声。我们本能地转过身，闯进了那个未知的洞窟。

啊！黑暗！

我们的前方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那片黑暗中究竟隐藏着什么？是魔鬼还是毒蛇？即便有魔鬼和毒蛇，我们现在也无暇顾及了。身后渐渐逼近的现实中的危险已经将我们驱赶进了绝望的黑暗深处。

这个洞窟里也有无数岔路。可是，背后有两个杀人魔在追赶，我们根本没有时间拉线做标记，只能在网状的迷宫里怀着绝望的恐惧向前逃跑。啊，事已至此，即便我们能逃脱吉藏和老周的魔掌，也不知道能否平安无事地从这个洞里出去。

“啊，哥哥，那是什么声音？”典子突然停住了，抓着我的胳膊问道。

“嗯？什么？”

“你听，就是那个声音啊。是风声吗？”

果然，从远处传来呜呜的声音，并且很快就消失了，典子的眼睛里放出了光。

“那是风声！一定是。附近一定有出口，有通往外面的出口。哥哥，我们走！”

此后我们也时常听到呜呜的声音，可是根本没有什么出口，相反，没过多久，我们的逃亡就不得不画上了句号。典子和我几乎同时叫出了声，然后就站住了。我们绝望的目光投向横亘在眼前的冰冷墙壁，终于被追赶到死胡同里了。

“哥哥，关手电筒！”

我们赶紧关上手电筒，可是为时已晚。老周的灯笼已经远远捕捉到我们的身影，他的身边还有吉藏。他们知道我们已无路可逃了，当即停止了追赶，然后提着灯笼将我们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哈哈哈哈！”老周发出恶毒的笑声，“你们终于无路可逃了！”

他和吉藏对视一眼，狞笑起来。那笑容实在可怕，简直像滴着血一样。

他们距离我们大约二十米，缓缓向前踏出了一步。老周握着鹤嘴镐，吉藏拿着棍棒……

典子和我紧紧握着手，后背贴在岩壁上，纹丝不动地盯着他们。没有人说话。我像是醉了一样，以前我好像多次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他们又向前走了一步。

这是我最后一次清楚地看见他们活着的样子。我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那阵时常响起的风一样的声音忽然在附近呼啸起来，然后我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推倒在地。那声音又响了两三次，周围的空气剧烈摇晃起来。接着，一些硬邦邦的东西噼里啪啦落在我头上。随后我就昏了过去，什么也不记得了。

黄金雨

我们究竟昏迷了多久？后来回想起来，时间应该不长。

当我清醒过来时，四周一片黑暗，偶尔传来微弱的风声，洞窟里一片死寂。我侧耳倾听。老周和吉藏怎么了？典子呢……

“小典！小典！”我低声呼唤着，摸索四周的地面，手突然触到了柔软的身体。我连忙抱起她。“小典！小典！”我摇晃着她，喊了几遍她的名字，突然听到了抽泣般的吸气声。

“哥哥？”典子坐了起来，“刚才是怎么回事？老周和吉藏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小典，你知道手电筒在哪里吗？”

“手电筒？啊，在这儿。”

典子似乎是握着手电筒昏过去的。我打开手电筒，先照了照身边。很快，我的手电筒也找到了。我弯下身，想捡起它，身体却像石头一样僵住了。啊！在这个故事里，我曾经多次感到震惊，但是都比不上这次——我的手电筒旁边散落着两三枚熟悉的大金币。

“哥哥，你怎么了？”

听到典子的声音，我才回过神来。我用颤抖的手捡起一枚金币，默默地递到典子面前。我想说话，可舌根已经僵硬，发不出声音。典子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急忙弯下腰，捡起两枚金币，然后又用手电筒照着四周寻找。我们总共找到了六枚，这下金币一共有九枚了。

典子和我静静地对视一眼。

“哥哥，真奇怪。为什么金币会散落在地上呢？”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因为就在这时，那个风声般的呜呜声再次响起，洞窟剧烈摇晃起来。典子和我不禁拥抱在了一起，这时，金币噼里啪啦地落在了我们的肩膀上。我们下意识地向上看去。在那一瞬间，典子像疯了一样大喊起来：“啊！哥哥！在那里，在那里！是从那里掉下来的！”

这个钟乳洞很高，大约有九米多。无数粗大的钟乳石柱沿着洞壁像蛇一样缠绕在一起，扭曲着向上长。神奇的是，这些石柱在距离洞顶约两米处都被截断了。现在阻断我们前路的洞壁和洞顶之间就有着大约两米的缝隙，在洞壁的一角，有几枚金币仿佛马上就要滑落。不一会儿，它们就在我们眼前哗哗落下。我们不禁对视了一眼。

“哥哥，这就是宝藏啊！”

我没有说话，点了点头。最初的兴奋过去了，我们恢复了平静。

金币为什么会藏在那种不上不下的地方呢？我是这么想的：

尼子家族的逃亡武士藏匿金币的那个时代，这里的洞顶还没有这么高，从现在的洞顶处往下两米处即现在的洞壁上部，应该是当时的地面。地面经过长年累月的侵蚀，渐渐变深，最后形成了现在这样的洞顶很高的洞窟。尼子家的逃亡武士堆放宝物的地方是坚硬的岩石（现在已无从得知他们究竟是否知道这一点），逃过了侵蚀，于是宝物不知不觉间就被留在了这块岩石高台上。也正因如此，迄今为止才逃过了许多冒险家的眼睛。

命运是多么具有讽刺意味啊！在数百年的悠长岁月中，多少冒险家为寻求宝藏丢掉了性命！然而，一直巧妙隐藏的黄金竟然从天而降，落在了偶然闯入的我们的头上。这不能不说是造化弄人。

命运的捉弄不止这些。上天让我轻而易举得到了黄金，却堵住了将黄金带出去的道路。

我们从刹那的黄金美梦中醒来后，又想起了老周和吉藏，便打开手电筒四处寻找。我们发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我们刚才经过的通道已被岩石和土封得严严实实。

看来是发生了塌方，埋葬了老周和吉藏，同时也把我们关在了洞窟中。

“小典！”

“哥哥！”

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小典，完了，我们出不去了。我们只能在这里饿死了。”接着，我狂笑起来，“上天把黄金给了我，却断了我的归路。我们会像国王弥达斯那样，抱着黄金活活饿死。”

我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为自己的凄惨遭遇泪流不止。典子却远比我镇静。

“哥哥，要坚强啊！我们不会死，一定会得救的。救我们的人很快就会出现。”

“谁……谁会来救我们？别的不说，咱们被困在这里这件事，根本没有人知道！”

“不，不是这样。”典子断然否定，“村里所有人都知道哥哥在鬼火之渊对岸。既然老周和吉藏跨越了禁地鬼火之渊，说明麻吕尾寺的住持师父已经说服了村民前来营救哥哥。一定是老周和吉藏不服气，脱离了全村人，独自跑来杀你。”

后来我们才知道，一切正如典子的推测。老周和吉藏看到村民们态度软化下来，十分愤怒，便踏入了禁地鬼火之渊，最终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典子继续说道：“所以说，很快就会有人来接咱们了。不，说不定他们已经在路上了。就算村里人害怕越过鬼火之渊，警察也会来的。啊，对了。金田一耕助，那个人一定会来的。一旦他发现了第四洞窟和第五洞窟里的线，一定会立刻领悟其中的意思。只要顺着线走，必然会走到那两个洞窟的交会处，那就离这里不远了。而且金田一耕助知道线的使用方法，一定会把洞窟都逐个检查一遍。所以，我们要稳住心神，竖起耳朵，不要听漏了任何微小的声音。那些人一定会喊着哥哥的名字找过来的，我们要是听见了也得回应啊，而且还得告诉他们我们所在的位置。”

典子突然站起身，将落在地上的金币都捡了起来，然后在洞穴一角挖了个洞埋了起来。我吃了一惊，问她这是在干什么。

典子笑着说：“这些金币是哥哥发现的，就归哥哥所有了。营救的人若是找到了我们，那时我们意识清醒还好，万一昏迷了，那些人就会发现这些金币。所以得先把金币藏起来，得救之后再回来取。那面墙上面一定还有很多很多金币呢。”

啊！女人真是种奇妙的动物。现在还不知能否得救，她便已经做好了未来的规划。但她这些慎重的准备日后全都派上了用场。她说的话都应验了，我们便是按照她所说的过程被救了出来，只不过这个过程足足花了三天。

埋完了黄金，典子走到我身边，很是为难地看着我。

“金币的问题解决了，剩下的就是这个案件的凶手了。关于这件事，我有话要问哥哥。”典子用郑重的语气说道，然后目光炯炯地看着我，“哥哥刚才说了一句奇怪的话，说小指被咬伤的人是我哥。这么说，哥哥你在怀疑我哥，是吗？可这是为什么？我哥他为什么要干那种无聊的蠢事？我哥他怎么会去杀害那些毫不相干的无辜的人呢？”

现在的典子和平时判若两人，浑身上下充满咄咄逼人的气势。典子爱我，但是也同样爱她的哥哥。所以一旦有人冤枉他的哥哥，即便那个人是我，她也无法视而不见。

我被典子的气势震慑住了，一时间语无伦次。可是，既然被质问了，就必须回答。我说出了自己的推理。最后我说道，这一系列杀人案其实是为了掩盖将田治见家族斩尽杀绝这个目的而施行的。典子突然身体一颤，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接着，她眼珠一动不动，思考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充满泪水。

典子温柔地握住我的手，嘴唇颤抖着，轻声说道：“我明白了，事情应该就是哥哥推测的那样，这一系列变态杀人案的动机除此之外再也想不出别的了。可是，哥哥，凶手不是我哥。要是哥哥对我哥再多一些了解，就绝对不会产生这样的怀疑。我哥是个正直的人，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就算饿肚子，也绝不会觊觎别人的财产。而且，小指被咬伤的那个人，不是我哥。”

“是谁？手指被咬的人究竟是谁？”

“森……美也子小姐！”

我的头仿佛被钝器重重击打了一下。巨大的打击令我浑身都失去了知觉，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森……美也子？”

我痛苦地喘息着。呼吸仿佛要停止了。

“是的。她想秘密医治受伤的手指，这下坏事了。听说伤口感染了恶性病菌，她全身都肿了，变成了可怕的紫色，一下子陷入病危状态。新居先生连忙赶了过来，这才知道她小指受了重伤。这是今天早上的事情。当然，谁也不知道那个伤口究竟有着怎样的秘密。”

“美也子……她……可是，她到底是为什么？”

“应该就是哥哥你考虑的那样吧。她想让我哥继承田治见家。她一定是觉得只要我哥继承了田治见家的巨额财产，就有信心向她求婚了。可怕的美也子小姐！可怜的美也子小姐！”

典子将脸埋在我怀里，潸然泪下。

后事（一）

故事写到这里，几乎可以算是终结了。因为宝藏找到了，凶手也找出来了。但还有很多细节尚未完全弄明白，诸位读者也一定有许多疑问。因此我决定一边回想，一边把那些事情写在这里。

在此之前，我想说一说我们被救的经过。就像此前所说，救援工作正是按照典子说的过程进行的，而且比她设想的还要迅速。这多亏了吉藏的火把。洞里空气流动性差，积攒的味道很难散出去。吉藏拿的火把发出了一股猛烈的油烟味。气味残留在洞里，成了搜查队的路标。

他们也没想到老周和吉藏竟然会为了抓我而潜入鬼火之渊深处。由于长英的努力，村民们总算被稳住了。与此同时，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还有两三个刑警，已经来找我了。他们隔着鬼火之渊喊了一会儿我的名字，不见回应，便担心起来，于是渡过了鬼火之渊。

在第四洞窟和第五洞窟里，金田一耕助发现了那根线，立刻领悟到了我做的事情。进展到此为止还算顺利。可是在第五洞窟里发现了被踩踏的便当和风衣，并且闻到洞里有一股强烈的油烟味后，他顿时心慌意乱。因为我不可能拿着火把，而那个同情我的人（虽然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但从四周的情形判断，明显有一个同情我的人在场）也不可能举着火把来找我。

因此他们紧张起来，决定沿着线进入洞窟。他们很快就走到了两个洞窟的交会处，那根线到这里就断了。油烟的味道成了路标。金田一耕助十分小心，为防万一，他一路仍旧拉着线，就这样一直走到了塌方的地方。所幸塌方的范围不是很大，他们的喊叫声和脚步声虽然很微弱，但还是传到了我们耳朵里。我们用尽全身力气敲打洞壁和地面，直喊得声嘶力竭。

就这样，他们知道塌方的对面还有人活着，便火速组织了救援队。救援工作十分困难且危险。洞窟又深又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发生塌方。但他们还是从附近的N町找来人手加入，昼夜不停地工作。

我和典子能感到塌方对面人们的努力，我们一方面心怀感激，另一方面又因救援的缓慢而心急如焚。这实在是希望和不安交织、极度紧张的三昼夜。

最终，我们在第四天早晨被营救出来。当时，塌方的墙壁上出现了我们盼望已久的缝隙，救援的人从那里跳了进来。我很没出息地差点昏了过去。跳进来的人有金田一耕助、矶川警部，以及慎太郎，然后就是麻吕尾寺的英泉。他眼含泪水，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他的反应在疲惫不堪的我看来很是奇怪。最后，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我面前，我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他是谁。

“寺田君，要坚持住啊！是我。你忘了吗？我是神户的诹访律师啊。你真是遭罪了啊！”

说着说着他便掉下泪来。我惊讶地想，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呢？想着想着，眼前模糊了，我渐渐坠入了梦境。

此后的一周，我一直在发高烧，游走在梦幻和现实之间。极度的恐惧、兴奋以及洞窟里不规律的生活真的让我生病了。后来典子告诉我，就连新居先生都皱了好几次眉头，她的心里别提多焦急了。她的情况好一些，睡了三天后便一直陪在我身边。

就这样，一周左右的危险期过去了，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美也子。可是，我没有勇气开口问这件事，身边的人似乎也在刻意回避，没有一个人提到她的名字。事后回想，曾经震撼整个八墓村的连环杀人案竟然在一周之内彻底解决了。不，从我被救出洞窟的那一刻起，就已尘埃落定。

度过了危险期，我恢复得也很快，不久，身体就和以前一样了。

一天，金田一耕助来了。

“哎呀，你已经完全恢复了嘛。不错，不错。今天我来是因为有人要我带个口信给你。”

他仍然是那么飘然。

“哦？”

“麻吕尾寺的住持师父说，等你身体康复了，希望能见一面，他有话要对你说。希望你能去寺里一趟。你这次的事也多亏了住持师父，过去跟他打个招呼如何？”

“啊，真是不敢当……我也一直想去拜访他。那我这就出发吧。”

“怎么样？要不要我陪你一起过去？我正好要回西屋……”

金田一耕助提出要和我同行，一定是考虑到万一我遇上村里人，双方都会很尴尬。我对他的好意表示感谢，和他一起上路了。

“你还在西屋住？”

“嗯，我正考虑着差不多也该离开了。”

“警部呢？”

“他回冈山了，两三天后应该还会回来。对了，我还要拜托你一件事，警部回来后我想把大家召集起来说一说这次的案子。至于集会的地点，我想借贵府的别院一用，不知方不方便？”

我没理由拒绝，便立刻答应下来。此后一路无话，金田一耕助一直把我送到了姥市的尽头。

“那么，我就送到这里了……请代我向住持师父问好。你可千万别太吃惊啊。”

说完这句奇怪的话，他便笑着离开了。我有些纳闷。难道还有令我吃惊的事情？我经历的那些遭遇，应该早已让我对吃惊这件事产生免疫力了。

然而，我错了。在这个事件的最后，我又遭遇了莫大的震惊。

长英师父虽年迈多病，可是看起来气色很好，长着一双很有福气的眉毛，身材也很高大，而且有些发福。听说他中风了，生活起居不太方便，说起话来发音却很清晰。我向他表达感谢，他靠在被褥上静静地听着，似乎十分高兴。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你能平安无事，这太好了。我一开始毫不知情，所以出手晚了，真是抱歉！之前听说你病得很严重，今天总算是来了。”

“是的。听说您有话对我说？”

“没错。英泉，你在那里慌什么？不像话。要镇静。”

英泉很是为恩师着想，一直在忙前忙后地照顾，但不知为何，他有些慌张，而且尽量不往我这边看。这让我觉得很是奇怪。

“辰弥啊，我要说的就是关于英泉的事。我听说你和他有些奇怪的误会，在这里就尽释前嫌吧。因为他和你有着极深的缘分。”

“师父！”

“你莫要阻拦。我要把一切都说出来，你不是也已经做好思想准备了吗？辰弥啊，英泉在满洲经历过艰苦的修行，所以长相完全改变了。除了梅幸，没有一个人认出他。你可知道，他就是当年村里学校的老师龟井阳一，和你母亲有着极深渊源的那个人啊！”

啊？这怎能叫我不吃惊！父亲——没错，我出生二十八年来，第一次见到了亲生父亲。我开始颤抖，浑身上下像着了火一般。那是一种莫名的激情，已经超越了怀念与憎恨。我默默地注视着父亲的侧脸。父亲只是一个劲儿地呜咽，甚至不敢正视我一眼。也难怪没人能认出他来，他的转变太惊人了！屏风里发现的那张清秀的脸孔已荡然无存。就像风雪削去了美丽的山川秀色，只剩下丑陋的秃山，二十八年的岁月已经彻底改变了父亲的容貌。

“辰弥，看来你也知道龟井阳一这个名字啊。”

长英凝视着我。我点点头，心想，与其在这里互相猜度试探，倒不如把一切都说出来，这样对方说话也方便。

“我在屏风里发现了他和母亲交换的信件，还发现了母亲珍藏的他年轻时的照片。”

长英和英泉吃了一惊，互相看了一眼。

我接着说道：“那张照片是他二十七岁时的照片，他的脸……长得和我一模一样。所以，我大体知道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英泉突然用两手捂住眼，放声痛哭起来。

长英责备道：“成何体统！控制一下你的情绪。辰弥啊，有些话不用说得那么透。但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好办了。英泉，不，应该是龟井，在二十六年前那件事发生的那个晚上住在这里，躲过了一劫。他觉得那件事终究是由他而起，便立誓出家，逃出村子做了和尚。他想经历最苦的修行，便深入满洲腹地，做了苦行僧。后来战败了，他被强制送回国，走投无路之下便投奔了我。也是因为这个，他觉得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丢下你不管，实在是对不起你。但毕竟事出有因，你就原谅他吧。”

英泉还在哭泣。我也甚是心酸，点了点头。

“那么，咱们就来说说这次的事吧。英泉听说东屋的两位老夫人在寻找你，并且想要把你接回来，吃了一惊。关于你的身世，在当时就有许多传言，这件事小梅夫人、小竹夫人还有久弥应该早就知道。为什么以前一直对你放任不管，到如今又要把你找出来呢？他越想越觉得不安，正好又有事情要到神户去办，就顺便调查了你的性格品行。也就是说，他也不知道你到底是谁的孩子。其实如果他能亲自见见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长英苦笑了一下。

我决定敞开心扉。“原来如此，我大体明白了。但有一点我不明白，莲光寺的洪禅师父被杀时，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是凶手？”

英泉闻言露出痛苦万分的表情，向师父投去求救的目光。长英向前欠了欠身。

“这件事英泉也跟我说了。你来到村子里以后，英泉时常见到你，也渐渐明白了你是他的孩子。英泉说这让他十分害怕，仿佛以前的罪孽都被清楚地摆在眼前，令他十分煎熬。另外还有一件事在折磨他，那就是他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是否知道自己身世的秘密？不，如此轰动一时的惨剧，你不可能不知道。那么你一定也知道自己不是要藏的孩子。明明知道这个事实，却还恬不知耻地想要继承田治见家的财产，一想到这个，英泉就害怕得不得了。他觉得你是个天一坊[1]那样的恶人，为了侵占田治见家的财产不择手段，是个不惜杀害自己外公和哥哥的可怕怪物，而且这个怪物竟然是他的孩子。就在他被自己过去的罪孽折磨得痛不欲生时，莲光寺的洪禅又在他的眼前被毒死了。于是他误以为你知道他是你的父亲，并且想要下毒害死他。英泉是这样想的，若是他不小心说出自己是你的父亲，就会妨碍你继承田治见家的财产，所以你才想除掉他。那段时间，英泉对你的为人不是很了解，深深陷在各种苦闷和烦恼中，所以你就原谅他吧。”

原来那个时候父亲责备的不是我，而是他自身所背负的过去的罪恶感。想到这儿，我便原谅了他。

“我明白了。若是一开始我就知道自己不是田治见家的孩子，无论别人怎么劝我也不会回来的。我还有一事相问，从洞穴悄悄潜入别院的那个人是你吗？姐姐捡到了你丢下的那张密道地图。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长英做了解释。

“辰弥啊，人呢，就算积累了很深的修行，也很难摆脱苦海。英泉本以为已经忘记了过去的一切，正因如此，他才回到了村子。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又开始思念阿鹤——你的母亲了。你母亲贴在屏风里的书信是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当他得知那扇屏风还放在别院里，便迫不及待地穿过地道去看那扇屏风了。特别是你回来后，开始住在别院里，他便越发地怀念了，时常在地道里徘徊。对了，那次你、春代和里村家的典子在天狗之鼻看见他的时候，也是因为他想见你，所以在地道里转悠，结果听到了可怕的惨叫声。他害怕得不得了，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声音，没想到正好被你们看见了。他有这些举动，都是因为太想念你了。你就莫要再怀疑他了。”

我想起那天晚上掉在我脸颊上的热泪，顿时觉得眼角湿润了。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在寻找宝藏。”

“啊，关于这个，”英泉终于开口了，他用低沉的声音小声说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热衷于寻宝。这座寺里一直流传着奇怪的地图与和歌，我曾经得到师父的允许，将它们誊抄下来，然后不顾一切地在洞穴里四处寻找。但那些都是以前的梦想了，现在我已经不再做那种不切实际的梦了。”

“不，那不是梦。的确有宝藏。”长英的语气很坚定。他仿佛想起了什么，面向我说道：“我想起来了，辰弥，这次你和典子被困的地方，或许就是宝藏所在的地方……因为听那些前去挖老周和吉藏尸体的人们说，那里以前也发生过塌方。那时人们发现了一具古老的人骨，旁边散落着一些水晶念珠，所以人们就怀疑那是个和尚。再联想一下寺里流传的那首和歌，‘进入宝藏之山的人，要领略龙之颚的可怕’，我总觉得发生塌方的地方就是龙之颚。如此一来，你们被困的地方应该就是宝藏所在之地了。”

虽然有些对不起长英，但我并没有回应，而是默默地垂下了头。

[1] 全名天一坊改行（1699－1729），江户时代僧侣，谎称自己是将军的私生子，后被处以死刑。

后事（二）

姐姐五七那天的晚上，东屋别院的客厅里召开了一次集会，对这次的事件进行最后的总结说明。

参加集会的有金田一耕助、矶川警部、新居医生、西屋的主人野村庄吉、麻吕尾寺的英泉师父、慎太郎和典子兄妹、从神户回到八墓村的诹访律师，再加上我，一共是九个人。

因为那天是姐姐的五七，便准备了些薄酒，能喝的人就畅饮，不能喝的人则大吃，这是我来到村里以后第一次经历气氛如此祥和的聚会。

金田一耕助似乎和我一样不胜酒力，一杯啤酒下肚脸就红了，不停地挠着他那头乱发。在矶川警部的催促下，他终于结结巴巴地开口了：

“警部您应该知道，不知为何，我似乎和冈山这个地方特别有缘，一起和您办案也不是头一遭了，但像这次这样棘手的案件还是第一次遇到。我说这话并非谦虚，在这里我明确地告诉大家，在这次的案件里，我基本上没有发挥什么作用，完全是一个旁观者。最有力的证据是，即便没有我这个人，这个事件也会自然终结，凶手会顺理成章地受到惩罚。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凶手是谁。从辰弥君的外公丑松先生被杀的那一刻起，我就怀疑凶手是森美也子小姐……这话听起来有些自以为是，但的确是事实。知道这件事的并非只有我，还有一个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坐在这里的西屋主人野村庄吉先生，美也子小姐的大哥。”

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看向西屋主人。野村庄吉只是沉着脸，缄口不语。

“那么我究竟是为何来到这个村子，并且在西屋住下了呢？相信只要我说完这一点，在座诸位就都明白了。庄吉先生对他弟弟，即美也子小姐的丈夫达雄先生的死怀有深深的疑问。达雄先生是在太平洋战争爆发的第三年去世的，据说是因为脑溢血。庄吉先生对此产生了强烈的怀疑，认为达雄是被人毒死的，凶手就是美也子……”

我们一片愕然，再次将目光投向西屋主人。尤其是慎太郎，他脸上那震惊和苦恼的神情尤其深刻。他呆呆地看了西屋主人一会儿，肩膀突然沉了下来，整个人都垮了。西屋主人却像是戴了能乐面具，眉毛都不动一下。

“至于西屋主人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怀疑，与本次事件没有直接关系，就不细说了。总之，庄吉先生十分疼爱弟弟，无法将这个疑问埋在心里就此作罢。要是有可能，他想找出真相，向凶手复仇。就在那前后，我因为‘夜行’那个案子来到附近的鬼首村，他一直等到案子结束，然后托我调查此事。所以我是抱着调查森美也子的目的来到这个村子的。”

矶川警部似乎也是初次听说这件事，看向金田一耕助的眼神中带着些许责难。他一定是在想，若早点儿知道此事，这个案子也能早点儿解决了。耕助对他的责备完全视而不见。

“来到这个村子后，我向西屋主人详细了解了情况，询问他怀疑美也子的动机和根据。可是那些都十分薄弱，即便有证据，到了现在也无法再调查了。我没有信心接手这个案子，就想拒绝并离开。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丑松先生在神户被毒死的消息，而且美也子小姐竟然主动请缨去神户善后。还有一点，根据西屋主人的说法，达雄先生临终时的情形与丑松先生一模一样。于是我不得不开始重新考虑这件事，再加上西屋主人希望我能多留一阵子观察情形，随即又发生了久弥先生被杀一案，我本人也想主动要求留在这里了。”

在场的人默不作声地听着，没人说话，甚至没人咳嗽一声。只有诹访律师在一小口一小口地独酌。

“当着当事人的面说这话可能有些不太合适，但西屋主人当时一心想为弟弟报仇，对美也子恨之入骨。所以当丑松先生、久弥先生相继被杀，他立刻断定这些都是美也子所为。他说，包括达雄先生在内，这些案件的手法都是一致的。他说得或许有道理，而且事实上美也子也的确有下毒的机会。丑松先生去神户之前，曾经托美也子给诹访律师写了一封介绍信。那个时候美也子有机会调换胶囊。另外，大家也都知道，杀死久弥先生的毒药是在久野医生的诊所投放的，美也子经常出入那里，也有作案机会。可是，这就是最难办的地方——不能只因一个人有作案的机会就告发他。人不可能只凭机会就去杀人，行动的背后应该还有动机。那么美也子的动机究竟是什么？杀夫这件事可以另当别论，可是杀死丑松先生和久弥先生对她没有丝毫好处。不，现在案子已经终结，回过头来看可以发现久弥先生被杀有着重大意义，可是当时我并不明白。如果当时只有久弥先生被杀，或许我还能看穿凶手计划的第一步。可丑松先生已经先被杀了。一般人都会习惯性地认为杀丑松先生和杀久弥先生的动机是一致的，这样想的结果就是越想越糊涂，一切都搞不清楚。当时我还把达雄先生的情况也放在一起考虑，所以更加糟糕。达雄先生和牛贩子丑松先生，再加上东屋的主人，如果三桩案子都是同一个凶手所为，那么这个人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可我们的女主人公美也子才貌双全，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她会做出这种早发性痴呆症般的犯罪行为。后来，随着莲光寺洪禅师父和梅幸尼姑被杀，这个特点越发突出。在这一连串杀人案中，只有当最后一个人被杀的时候，动机才会浮出水面。这也是这个案子最难的地方，凶手泰然自若地隐藏在‘动机不明’这一事实的背后。所以，如果那个时候——梅幸被杀时，枕边没有掉落那张纸条，凶手的动机可谓隐藏得天衣无缝。凶手把那张纸片放在梅幸枕边，这标志着到那时为止堪称完美的凶手第一次犯了错误，而且是双重含义上的……”

这时，诹访律诹师给金田一倒了杯啤酒，他便暂时停下了，喝了一口酒润了润嗓子，又讲了起来：

“实际上，迄今为止这一连串杀人案，只要一涉及动机，我们就束手无策了。从丑松先生到梅幸，这四桩杀人案究竟会有怎样一个贯彻始终的动机呢？我们只能认为这是完全没有动机的杀人案。然而，那张纸条第一次让凶手露出了类似动机的东西。小竹杉树被雷劈裂，这件事让某个人从神灵那里获得了可怕的启示，于是要从村里并列或对立的两人中选取一人杀死，作为供奉给八墓明神的活祭品。这种狂热信徒式的动机，作为发生在八墓村的杀人动机再合理不过了。然而，就算再合理，也实在过于虚幻，而且狂热信徒的犯罪历来是激情犯罪，像这种阴险而巧妙的例子实在少见。总之，凶手第一次呈现出类似动机的东西，所以我对那张纸条产生了兴趣。莫非凶手是为了掩饰真正的动机，才故意展示了这样的动机？这么一想才发现，这哪里是毫无动机的杀人，这个案子的凶手明明就是个极其厉害的角色。仅仅是捏造出纸条展示的动机，就已绝非寻常之辈了，而且还想以此掩饰真正的动机，这分明是犯罪高手所为啊。在杀人案中，如果能巧妙地隐藏动机，凶手的计划就已经成功了一半。说实话，当时我几乎已经束手无策了，可这样一来又燃起了斗志。凶手过早摊出了底牌。”

金田一耕助歇了口气，接着说道：

“凶手的另一个失败之举就是弄错了拿出那张纸条的时机。梅幸是吃了东屋送来的饭菜死掉的，但综合前后情况来看，投毒很明显是发生在东屋的厨房。因此，凶手完全没必要去梅幸的庵堂。那么，为什么那张纸条会出现在那里？难道是凶手特意放过去的？没错。除此之外想不出别的可能性。是什么时候放过去的？凶手十分聪明。梅幸被杀一事迟早会被发现，凶手绝不可能深夜偷偷潜入发生杀人案的屋子。因此，放纸条的最佳时机，就是在辰弥君和美也子去庵堂拜访并发现尸体的时候。在那时，两人中的一人悄悄扔下那张纸条，让另一个人发现。凶手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便付诸行动。殊不知，这才是最糟糕的时机。因为在两人抵达庵堂之前，浓茶尼姑已偷偷潜入，并在尸体周围转了一圈。对这件事的不知情，是凶手最大的失误。浓茶尼姑有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证词：‘尸体周围绝对没有那张纸条。’若真是这样可不得了，于是那天晚上凶手便潜入浓茶尼姑的房间并杀了她。”

这时，在座的人当中忽然传出一声尖叫。我们吓了一跳，连忙转过头去。是慎太郎。他身体剧烈颤抖，眼中充满恐惧和紧张，不停地擦拭不断流出的汗。

我平静地说道：“那天晚上——浓茶尼姑被杀那晚，我看见你从庵堂方向的土坡上走下来，神情十分可怕，我还以为是你杀了尼姑。如果不是，莫非你那晚在庵堂附近看见了美也子？”

这次所有人都将吃惊的目光投向了我。矶川警部尤其不满，哼了一声。慎太郎双眼暗淡，点了点头。

“没错，我看见了美也子，可我不敢确信那真的是她。她当时穿着一身男装，而且我只瞥到了一眼。当然，她没有发现我。总之就是有一个很像美也子的人从庵堂里出来了。我觉得不可思议，就看了一眼屋里，发现了那具尸体。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美也子杀浓茶尼姑的理由，就决定暂时不提这件事。辰弥君，你都看见了吗？”慎太郎擦拭着不断流下的汗水。

矶川警部又重重哼了一声，愤怒地盯着我们俩。

金田一耕助像是要缓和这种局面，说道：

“你们没有将这些情况向我们反映，这无论如何说不过去。虽然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当时浓茶尼姑被杀，的确是我们的疏忽。我没想到凶手竟然有如此强大的执行力。实际上，浓茶尼姑作为证人究竟有多大的价值还有待商榷。尤其是那么一张小纸条，就算她说没看见，她的话究竟是否可信也未可知。凶手却不这么想，潜在的危险也一定要事先除掉。虽说她是个可怕的人物，可是仔细想想，这的确是最安全的方法。通过这件事，我脑海中森美也子的形象突然清晰起来。此前她只是西屋主人口中那个没有证据的怀疑对象，从她的行动中，我第一次发现了堪称证据的事实。令人头疼的是，几乎就在同时，久野医生突然变成了嫌疑人，而且比美也子的嫌疑更大……”

“对了，久野医生他究竟……”说话的是新居医生，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在这个案子里他究竟是个什么角色？那张莫名其妙的纸条，真的是他写的吗？”

金田一耕助回头看着新居医生，眼睛里射出异样的光。他露出顽童般的微笑，说道：“当然了。那的确是久野医生写的。”

“他为什么……”

“这个嘛，请您听好了，新居医生。这一系列诡异的杀人事件，最初其实是久野医生想出来的。说起他为什么要制订这么一个奇怪的计划，原因其实在您身上，新居医生。”

后事（三）

“你、你、你说什么！”

新居医生不禁高声喊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惊愕和愤怒。一向温厚的他此时脸色苍白，嘴唇不住地颤抖。我们吃惊地看着这两个人。

“新居医生，抱歉让您受惊了。但我所说的句句属实。久野医生想出那个奇怪的计划，其实是因为您。我绝没有责备您的意思，因为错在久野医生，您只是遭到了坏人的嫉恨。久野医生被您这个外来医生把患者都抢走了，所以他对您可谓恨之入骨。他一定是觉得就算把您大卸八块也难解他心头之恨吧。这样的怨恨越积越深，他终于制订了一个杀您的计划。”

“杀我？”新居医生的脸愈发苍白了。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有些不知所措，端着酒杯的手不住颤抖。

“正是。久野医生想杀您，可他知道如果只杀您，他立刻就会被人怀疑。毕竟您夺走了他的病人，全村人都知道他恨您入骨。于是他想，有没有一种方法，即使把您杀了，也不会被怀疑呢？他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一个办法，就是这次的八墓传说杀人事件。他巧妙地利用浓茶尼姑散布孪生杉树中的一棵被雷劈倒是八墓明神索要活祭品的谣言，假设村里并列或对立的两者之一会被杀掉，制造出一种迷信式的犯罪。”

“你的意思是，”新居医生惊愕不已地问道，“久野医生为了杀我，打算连累那么多无辜的人吗？”

“正是。久野医生不在乎杀多少人，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去杀人。”

“你说什么？”新居医生瞪大了眼睛，“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金田一耕助睁着天真无邪的双眼，笑眯眯地盯着他。“新居医生，请原谅我失礼了，您看起来是个温厚而完美的人，可是您迄今为止就没有恨过什么人吗？哪怕只有一次。想杀死那个家伙，或是想把他大卸八块之类的，难道您从来没有这样生气过吗？”

新居医生默不作声地看着金田一耕助，轻轻地点了点头。“说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也是骗人的。当然，我从没想过要付诸行动……”

“对吧？对吧！”金田一耕助好像很高兴，不停地挠着头上的鸟窝，说道，“我们这些愚钝的凡人，始终都是在精神上杀人的。在座的这位警部，已经不知道在脑海里杀了我多少回了。哈哈哈哈！算了，先不开玩笑了。久野医生的杀人愿望也是这种程度。他从一开始就没想付诸行动，所以只是极尽所能地将计划制订得奇特而夸张。如果他只是在脑子里制订这么一个计划，是没有什么错的。不幸的是，他乘兴写成文字记录了下来。这就是这一切错误的源头。”

“那个记事本是怎么落到美也子手中的？”野村庄吉终于开口了。

“我正要说这个。中间人正是浓茶尼姑。久野医生实在是不小心，竟然将记录了如此重要信息的本子放在出诊提包里，带着到处走，结果被浓茶尼姑偷走了，她将提包乱翻一气，觉得记事本没什么用，便随手扔掉了，但不幸被美也子捡到了。大致经过就是这样。”

在场的人不禁深深叹了口气。金田一耕助的眼神暗淡下来。

“其实，谁也不知道事件的起因出自哪里。美也子就算没有捡到那个记事本，或许也会做类似的事。那个记事本加快了她的行动，这一点毋庸置疑。她看过记事本中那奇妙的杀人计划后该是多么惊讶啊，因为里面还写着她的名字，和春代的名字列在一起，都是作为牺牲者。她很快意识到这只是久野医生空想出来的不会付诸实施的计划，也注意到这和她一直想做的事——将东屋的人斩尽杀绝——不谋而合，因为那上面列举的牺牲者包括东屋所有的人。她将久野医生制订的这个以杀新居医生为目的的杀人计划原封不动地拿来，只是将目标偷换成了东屋一家。命运就这样注定了。美也子和久野医生不同，是个极富行动力的人，所以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于是，诡异的八墓村连环杀人案拉开了帷幕。”

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了人群，所有人的心情都郁闷到了极点。不久，金田一耕助似乎想要打破这沉默，大声咳嗽了两三声。

“虽说是自作自受，但这个案子里最可怜的还是久野医生。看到村里人依次按照自己编的计划被一个个杀掉，他该感到多么震惊与恐惧啊！当然，在他的计划里，除了新居医生以外，杀死两人之中的哪一个并未确定。可这件事他又不能对别人说。他只能睁着恐惧的眼睛关注事态发展。终于，他亲笔书写的那份杀人计划表出现了，他被打入绝望的深渊。他一度极力否认，可人们终究会查出那是他的笔迹。到时候该怎么辩解呢？那个愚蠢荒唐的计划，是因为自己太忌妒新居医生了，写出来只是发泄不满——这样的话他怎么说得出口？于是他出逃了。除了暂时躲起来，他别无出路。凶手把他骗到洞里，用毒药杀了他。我们已无从得知当时凶手是用怎样的花言巧语欺骗了他，估计是劝他在事态平息之前先躲一阵子，终归会找到解决办法之类的吧。毕竟对方是女人，久野医生最终也放松了警惕。”

“这么说，美也子对洞内的地形很熟悉？”我问道。

“没错。毕竟她是个才华过人的女人，不可能对宝藏传说不感兴趣。我觉得她很早就进行过洞窟探险，而且有确切证据表明她曾经出入地道。警部，麻烦您把那些东西给大家看看。”

矶川警部从包里取出那些东西时，我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竟然是三枚金币！

“在座的英泉师父告诉我们，这三枚大金币就在不久前还安放在猿之凳的尸蜡的棺材里。英泉师父很早以前就知道此事，但他担心会打扰佛祖的清净，便没有动它们。虽说僧侣应该无欲无求，我还是要向英泉师父致敬。这若是换算成现在的价格，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啊。还有，请允许我说点儿题外话，既然已经出现了这三枚金币，说明宝藏传说并非子虚乌有。要不要寻个机会去找找看？”

我和典子微笑着对视一眼，立刻又移开视线，不发一语。

“请问，那些金币是在哪里发现的？”典子恭恭敬敬地问道。

“啊，对了，我忘了说，是在美也子的文卷匣的底部发现的。仅凭这件事也能看出，美也子最近的确去过洞里。她或许是在小梅夫人被杀那晚发现这些金币的。她去确认尸蜡棺材时，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正好出现。或许是偶然碰上的，也可能是她特意等在那里，总之两人过来后，她突然从棺材上跳下，把小梅夫人勒死了。或许对她来说，小梅夫人和小竹夫人谁死都一样，但被雷劈死的是小竹杉树，所以她的本意还是想杀小竹夫人，这才在那张杀人名单上错误地划去了小竹夫人的名字。”

“那个人……”我低声说道，“总是分不清小竹夫人和小梅夫人。”

“原来如此，所以说当时还是搞错了。小梅夫人被杀以后，以前看似毫无关联的受害者中第一次出现了两个有共同点的人，即久弥先生和小梅夫人。与此同时，我意识到田治见家仅剩的一人——辰弥君是新来的，所以暂时排除在外——春代小姐也有资格出现在凶手的名单上，即和森美也子一起列在寡妇这一项里。诸位可以想象当时我是多么吃惊。至此，作案动机终于浮现出来，凶手是想杀光整个东屋家族啊，此前所有的杀人都是为了掩饰这个目的。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太震惊了。因为我很早就知道美也子是凶手，于是试着把这个动机和美也子联系在一起思考。东屋整个家族被杀究竟对美也子有什么好处？并没有直接好处。可是，如果加入慎太郎，立刻就有了重大意义。西屋主人曾经告诉我，美也子在前夫死后曾打算和慎太郎先生结婚。于是我以为这次的案件是两人合谋。我这样想也无可厚非，因为我并不知道美也子和慎太郎之间微妙的心理斗争和意气用事。”

慎太郎目光暗淡地点了点头。现在想来，如果他肯抛弃那些所谓的意气、自尊，和美也子结婚，至少八墓村的杀人案就不会发生了。但那样他就娶了一个杀死自己前夫的女人。

“动机和凶手都弄清楚了，我究竟该采取怎样的对策呢？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我手头没有任何可以揭发美也子和慎太郎——当时我这样认为——的材料，于是我只能等待。凶手迟早会向春代小姐下手，到时只要能抓住他……当时我这么打算。可是，唉，凶手远比我高明。我是这么分析的，美也子或许认为久野医生的遗体不可能被人发现，这点上她有些过度自信了，所以她打算将所有罪名转嫁到久野医生身上，让人们认为久野医生杀了所有人，然后畏罪潜逃。过上个半年一年的，即便那具尸体被发现，也已是一堆白骨了，不可能分辨出他和小梅夫人究竟谁先死掉。不，应该说，即便她在杀死小梅夫人之后接着杀死春代小姐，也能够做到让人们相信是久野医生干的，即认为久野医生失踪后，在洞穴里生存了一段时间，杀了小梅夫人，然后又杀了春代小姐，后来便逃进了洞穴深处，将那张杀人名单放在胸前，自杀了。她一定是想制造这样的假象。可是，当久野医生的鸭舌帽在小梅夫人尸体旁被发现时，我立刻就知道久野医生已经死了。正因为我坚持要搜查洞穴，逼得她不得不紧急变更计划。如果当时久野医生被发现，很快大家就会知道久野医生是死在小梅夫人之前，杀害春代小姐的罪名也无法转嫁给他了。于是，她必须选择一个新的嫁祸对象，那就是你，辰弥君。”

我已经隐约觉察到这一点，但被金田一耕助这样点出来，还是不禁感到一阵战栗。

金田一耕助的眼中流露出忧郁的目光。“不，应该说，即便没有发现久野医生的尸体，美也子早晚也会把你除掉。恐怕从她第一次去神户接你的时候起，就已下定决心不能让你活命。对了，美也子曾经说过，在她杀春代的时候，本来想在春代携带的便当里投毒，如此一来，人们就会认为你是凶手，在接连作案后陷入穷途末路，服毒自杀了。没想到你很快就赶来了，所以她没来得及下毒。”

我又打了个寒战。啊！按照她的设想，我无论怎样做都是死路一条。现在我能活在这世上简直是个奇迹。

金田一耕助的脸色越发暗淡了。“不过，在将辰弥君逼入绝境之前，美也子就想出了一条可怕的毒计，而且她施行得十分巧妙。她给警察寄密信，还在村公所张贴告示……没错，这些都是她干的。辰弥君，最初给你寄那封信、警告你绝不能回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美也子。可是她竟然亲自去迎接你，就凭这一点，你也绝对不会怀疑她。她一方面给警察寄出密信，在村公所前张贴告示，另一方面又巧妙地煽动村民们。她嘴上不说怀疑你，却做出种种姿态，让老周和吉藏等人相信她也认为你就是凶手。于是，那场暴动终于爆发了。”

金田一耕助叹了口气。“我刚才说过，凶手的手法更胜一筹。暴动——谁能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呢？事实上，回想一下那个时候我的表现，实在是太过手软了。就在我惊慌失措、坐立不安，一切都乱作一团的时候，春代小姐被杀害了。我说在这个案子里我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就是指这前后的事情。”

金田一耕助失望地闭上了嘴。过了一会儿，他又叹息似的喃喃道：“真是个可怕的女人，也是个厉害的女人。白天她用美貌和才气令所有男人为之倾倒，到了晚上则身着夜行衣变身为杀人狂魔，徘徊在洞穴深处。她是个天才型的下毒狂魔，也是个天才型的杀人凶手。这种人就是所谓的女妖吧。”

没人回应，令人窒息的沉默包围着我们。我突然大喊一声，打破了沉默。

“美也子究竟怎样了？她变成什么样了？没有人告诉我。她究竟怎么样了？”

人们顿时面面相觑。终于，金田一耕助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话：“她死了。”

“死了？是自杀吗？”

“不，不是自杀。她临死的样子十分可怕。辰弥君，春代小姐和美也子曾经搏斗过。美也子就是因为被春代小姐咬伤，才死亡的。她临终的情形简直凄惨得无法形容。那个美丽的女人浑身肿胀发紫，被深入骨髓的痛苦折磨得满地打滚，就这样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姐姐或许早已知情。虽然她不太可能预测到美也子会有这么凄惨的下场，可是她应该知道想要杀自己、被自己咬断手指的那个人的真实身份。虽说是在黑暗之中，但对方究竟是男是女，这一点她应该知道。一旦知道对方是女人，她就能大体猜出是谁了。没错，姐姐早就知道了，所以当我问她凶手是谁时，她才会露出那神秘的微笑。毕竟她还是忌讳说出那人的名字，但她心里明白，自己把那个人的小指咬成重伤，也算报了仇了。如此一想，美也子因那个伤口而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或许也是姐姐的执念所致。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金田一耕助两眼无神，呆呆地望着远方，说了如下一番话，结束了说明。

“美也子最后死的时候真的很可怕，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可是她一死，一切就都随之埋葬了。与其说是为了美也子，倒不如说是为了我自己——在她断气之前，我必须引她说出实话。而且我手中并没有制胜的王牌，只能罗列出自己的推测。美也子何等聪明，一开始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只是发出冷冷的嘲笑。其实那是一种心理上的决斗，或者说是气势上的决斗更贴切一些。然而，当我说出慎太郎的名字，她瞬间就败下阵来。我乘胜追击，虚张声势地说道：‘若是你什么都不说就死去，一切罪名都会落在慎太郎头上。’刹那间她就彻底投降了，拼命喊着：‘不是！不是这样的！’她又说：‘那个人——慎太郎君什么也不知道。全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这种事情一旦败露，他一定会瞧不起我。我原本想瞒着他，让他顺理成章地继承家业……’说着说着她潸然泪下，然后终于把一切都交代了。虽然她是个坏女人，可一想到当时她那绝望的叹息，现在我仍会感到一阵心酸。”

美也子说出一切后，便托金田一耕助往神户发了电报，将诹访律师叫了过来。诹访律师是第二天早上到的。她向律师托付完后事就断气了。那正好是我从洞窟获救的那一天发生的事，据说她在断气之前一直挂念着我的安危。

“好了，这下一切都结束了。”

就在事情经过全部交代完毕，所有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感慨中时，突然从屋内一角传来一个开朗的声音。是诹访律师。

“既然该说的都说完了，就让咱们开怀畅饮吧！整件事情太过悲惨，心情沮丧得不得了。有没有什么令人高兴的话题啊？”

他眼里泛着泪光。他喜欢美也子。

我察觉到了他的心意。为了让大家转换心情，我站了出来。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我有话要说，金田一先生。”

“嗯？”

“您曾经提醒我，千万别被吓着了。仔细想来，我自从来到这里，经历的尽是些令人吃惊的事情。所以，最后，该轮到我让大家大吃一惊了。”

所有人都诧异地看着我，不知我要说些什么。我和典子相视一笑。我的心狂跳起来，舌头有些不听使唤。我喝了口啤酒，定了定神，然后有些装模作样地说道：“金田一先生，您刚才说过，宝藏传说并非子虚乌有。没错，那不是梦，因为我发现了。”

在座的人顿时交头接耳起来。他们面面相觑，交换着眼色，似乎在说：“这家伙没事吧？”我再次和典子相视而笑。

“诸位，请不要担心。我没有疯，也不是在说梦话。今天晚上我将诹访律师请到这里，也是想拜托他这件事。当宝藏被发现的时候，它的所有权怎样界定？还有，该办理哪些手续？这些我都不知道。所以，我决定，将这件事全权委托诹访律师办理。还有一件事，我也想在此汇报给大家：我和典子结婚了，就在那个洞窟里……来，典子，快把那些黄金给大家看看。”

典子站起来，打开壁龛旁边的小壁橱，从里面取出许多枚金币。屋里顿时响起了暴风雨般的欢呼声和掌声……

大团圆

至此，我已经讲完了所有故事。我还是决定再多写几笔，给那些爱操心的读者一个交代。

大金币共有二百六十七枚，加上从美也子文卷匣里找出的三枚，一共二百七十枚。这个数目有些不上不下，很有可能是在龙之颚化作一堆白骨的那个和尚的同伙拿走了一些。至于这二百六十七枚金币的重量和含金量，按照时价换算出来应该是多少，就留待感兴趣的读者自己去计算吧。

我向慎太郎提出了放弃继承田治见家的申请，理由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的孩子。慎太郎默默地看着我，不一会儿，他摇了摇头。

“这可不行。辰弥君，按照你的说法，任何人都是一样。这世上有谁能坚定、明确地说出自己的父亲究竟是谁呢？知道答案的只有母亲。不，有时连母亲也不知道。”

我拿出在屏风中发现的龟井阳一的照片。“哥哥，请看这个。难道你认为现在我还有脸继承田治见家的财产吗？”

慎太郎一声不吭地仔细比对着照片上的人和我，突然握住了我的手。他是个十分刚毅的男人，但那一刻他眼中还是泛起了泪光。

慎太郎目前正为在八墓村建石灰厂一事四处奔忙。附近一带埋藏着数量惊人的石灰岩，可以做石灰的原料，就连专家都说，这项事业很有前途。

慎太郎是这样对我说的：“一旦在村子里建起新兴实业，掌握现代技术的人就会大量涌进来。如此一来，村民们的想法或许也会发生一些改变。这座可恶村庄的村民们对迷信之事深信不疑，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可以纠正他们的想法。就算是冲着这一点，我也必须成功。”

还有一次，慎太郎说过这样的话：“辰弥君，我这一生都不会结婚了。这并不是出于对美也子的情意，我的经历已经让我变得怀疑女人、害怕女人了，想必这也情有可原吧。所以，你和典子要多生孩子。你们生下的第二个男孩就过继给我吧，我想让他继承田治见家，这样在道义上也算对得起你那不幸的母亲了。而且久弥君一直想让你成为这个家族的继承人，这样他的遗志也算是实现了。辰弥君，这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啊！”

我决定等到姐姐去世百日过后再出发去神户。诹访律师已在神户西郊为我们夫妇买下了一座新居。这世界真是奇妙。发现黄金的经过刚刚刊登在报纸上，就有许多人纷纷来找我借钱，还有不少人要借钱给我。看来穷人是找不到借钱途径的，有钱人则想借多少就能借多少。

我曾经邀请父亲住到我的新居里来，却被他断然拒绝。

“我有义务照顾师父，而且我这个老头子也不便介入你们新婚夫妇之间。等到我走不动的那一天，可能要麻烦你们照顾。在这之前，我要为那些死于非命的人祈祷，我想这是我想要的生活。”

为了向去世的姐姐献上微薄的心意，我决定不在这个家的屋檐下和典子行夫妻之礼。这件事也征得了典子的同意。但在百日忌辰前两三天，典子悄悄在我耳边说了一件事。

我不禁愕然。

我一直觉得，就是在那个洞窟里，我生命的第一个细胞在母亲体内萌芽了。现在，同样的事情在典子体内发生了。只一次就……不断重复的细胞的生命力是多么顽强啊！

我紧紧拥抱着典子，并在心中发誓，绝不让这个即将诞生的新生命再经历像我那样凄惨的前半生。

目录

第一章 恶魔吹着笛子来

第二章 椿子爵的遗言

第三章 椿子爵的神秘旅行

第四章 沙子占卜

第五章 火焰太鼓

第六章 沉默的笛子

第七章 血与沙

第八章 风神雷神

第九章 黄金长笛

第十章 打字机

第十一章 皮肤上的徽章

第十二章 Y和Z

第十三章 金田一耕助西行

第十四章 须磨明石

第十五章 玉虫伯爵的别墅

第十六章 恶魔在此诞生

第十七章 妙海尼姑

第十八章 不伦问答

第十九章 淡路岛山

第二十章 刺客

第二十一章 风神出现

第二十二章 戒指

第二十三章 手指

第二十四章 a=x，b=x，∴ a=b

第二十五章 重音问题

第二十六章 秌子为何惊讶

第二十七章 密室再现

第二十八章 火焰太鼓出现

第二十九章 恶魔的记录

第三十章 恶魔吹着笛子去

第一章

恶魔吹着笛子来

在我开始下笔写这个可怕的故事时，我不禁受到些许良心的谴责。

说实话，我并不想写这个故事，不愿将这起可怕的案件诉诸笔端并公之于世。这起案件太凄惨了，每个细节都充满了诅咒与憎恨，读者不会感到丝毫明快。

这个故事将会怎样结尾，身为作者的我目前也无法预知。在合上书的那一刻，各位读者胸中恐怕都会堆满污浊与黑暗，以及难以消散的悲惨感受。推理与犯罪的故事一向很难让人心情愉快，这是理所当然的，但这起案件会让人极度不愉快。在这一点上，金田一耕助似乎与我看法相同。在向我提供案件的材料时，他一度十分犹豫。

老实说，我应该在几年前就动笔写这起案件，而不是将它放在近两年陆续写成的金田一耕助冒险故事之后。从年代上看，这起案件发生在“黑猫酒馆事件”与“夜行”之间。金田一耕助将这起案件一直隐藏至今，恐怕正是因为它会给读者带来太多不快。整起案件都被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当中的人际关系令人憎恶，怨恨之深骇人听闻。

但是经过出版社的再三催促，我终于下定决心，在征得金田一耕助同意的情况下，将案件的全貌呈现给诸位。尽管我不愿写，但既然选择诉诸笔端，我还是在写作过程中倾尽了全力。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我的书桌上杂乱地堆放着金田一耕助提供的各种资料，其中最吸引我的是一张照片和一张唱片。

照片的大小和明信片差不多，是一位中年绅士的半身像。拍照时，这位绅士虚岁四十二岁（事先声明，下文中提及年龄时，全部是指虚岁。因为在案件发生时，使用周岁的制度尚未建立），也就是所谓男人的厄运年。不知是由于这种观念，还是由于接下来要叙述的可怕案件令我产生了联想，这个男人脸上布满难以驱散的阴云。

男人肤色略黑，额头宽阔，头发漂亮地从左侧分开，高鼻梁，吊眉，目光深沉，让人感觉他性格内向，感情深藏不露。他的嘴很小，嘴唇很薄，但并不给人残忍刻薄的印象，反而显得像女人一样柔弱。但从他的宽下巴可以看出，他那女人般的柔弱深处隐藏着坚定的意志，不知何时就会爆发。

男人穿着过时的西服，但领带的线条能让人隐约感觉到他的艺术气质。

如果概括这张照片给人的整体印象，可以说男人应该出身于显赫的贵族之家，是个正直的好人。但正是他在那起可怕的案件中扮演了最重要的角色。他叫椿英辅，曾经是子爵。在拍下这张照片的半年后，他就失踪了。

另一个吸引我的东西，即那张唱片，是G唱片公司在二战后发行的十英寸唱片，内容是长笛独奏。唱片名为《恶魔吹着笛子来》，作曲者与演奏者都是椿英辅，是在他失踪前一个月才录制好的。

在动笔写这个故事前，这张唱片我不知听了多少次。每次听，我都会因其中阴森的气氛而战栗。这不仅是由于接下来将要讲述的可怕故事给我带来的影响，更是因为那旋律本身就很异样。音阶走调，曲调狂乱，这使得本就充满诅咒与憎恨的旋律更添一份癫狂与恐怖。

我在音乐方面完全是门外汉，但还是下意识觉得这首曲子很像多普勒的长笛独奏曲《匈牙利田园幻想曲》。但多普勒的曲子拥有阳光的一面，而这首曲子从头到尾都充满冷酷与悲情。尤其是渐强部分疯狂的旋律，宛如在黑暗的夜空中随处飘荡的怨灵发出的诅咒般的号叫，让我这个音痴也不寒而栗。

《恶魔吹着笛子来》这个题目应该是从木下杢太郎的名诗《玻璃批发商》中的“盲人吹着笛子来”一句转化而来。但这首曲子的感情与诗作完全不同。正如曲名所示，这首曲子是恶魔之笛的宣泄，是一段渗透着污浊黑血、充满诅咒与憎恨的旋律。

连我这样的门外汉听了这首曲子都会感到如此强烈的阴森之气，何况那些与案件有关的人。在椿英辅失踪后，突然间听到这首曲子，他们震惊的程度肯定非同一般。

现在看来，解开那起可怕案件之谜的钥匙就藏在这首音调如此狂乱的曲子中。

案件发生在昭和[1]二十二年。这一年，社会事件频发。诸位应该至少记得其中三件轰动天下的大事。其中的两件事相互关联，这一点在当时就已被世人察觉。但不可思议的是，另一件事虽被认为与这两件事无关，实际上却有着微妙的联系。

这件事正是轰动一时的天银堂案件。

天银堂案件，仅仅看到这几个字，很多人都会心中一紧。这件事至今令人记忆犹新。

这起前所未有的大案甚至在海外引起了轰动。事到如今，我本不准备详述，但是为了周全起见，还是先简单地介绍一二。

昭和二十二年一月十五日，上午十点，一个男人走进位于银座的著名珠宝店天银堂。

男人大约四十岁，肤色略黑，颇具贵族气质，看起来是个绅士。他戴着东京卫生管理员的袖标，单手夹着医务包。

在珠宝店最靠里的店长室，男人与店长进行了面谈。男人递上名片，上面印有东京都卫生局的字样和井口一郎这个名字。据男人说，附近爆发了传染病，所有店员都必须服用预防药物。

案发后，一部分人批评说，当时无论店长还是店员都盲目信从名片上官员的名号，完全没有自我意识。但实际上，这个自称井口一郎的人看起来十分正直，态度平静，自信满满，很难让人对他起疑。

听过男人的说明，店长立刻让全体店员到店长室集合。当时时间尚早，客人不多，店员们刚刚布置完陈列柜，还没有开始工作，听到店长召集后一个不落地来到店长室，就连清洁工也赶到了。包括店长在内，一共有十三人。

看到店内全体人员都已到齐，这个自称井口一郎的人慢慢从包中拿出两个瓶子，将瓶中的药分别倒入十三个茶杯中。随后，他亲自教给店员们服用方法。

善良的人们在指导下喝下两种药。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悲惨的命运将在数秒后降临。可怕的地狱绘卷正缓缓展开。

店员们喝下的是氰化钾。他们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有人当场停止呼吸，也有人一边痛苦地呻吟一边打滚。

井口一郎见状，将刚刚拿出的所有东西塞进包中，飞奔出店长室，带上店内的宝石类饰物逃离银座。根据后来的严密调查，井口一郎意外地只掠走了少量宝石，当时约价值三十万。

在井口一郎逃跑十分钟后，有人发现了这起惨案。一个偶然进店的客人听到店长室内发出异样的呻吟声和求救声，吓了一跳，连忙向室内看去。这场前所未有的大骚动就此公之于众。

在十三个受害人当中，只有三人保住了性命，其余十人在医生和警察赶来前就已死亡。这就是天银堂案件。

这起案件的手法非常简单，很难把它划为智能犯罪。但凶手的残忍、冷血与毫无人性让人无法直视。就算战后的社会那么混乱，也没有任何事能像此案一样给世人以如此巨大的冲击。

从案件的性质来看，凶手应该很容易抓到。但事实并非如此。凶手迟迟没有落网，这让案件的社会影响一再扩大。

当然，警视厅并没有偷懒。从凶手的脚印到宝石的去向，再到井口一郎这张名片的出处，警方循全部线索一一彻查，追踪凶手。同时，警方根据三个幸存者以及目击凶手逃出珠宝店的人的证词，绘制出凶手的肖像，寻求公众帮助。在缉拿凶手的过程中使用肖像，恐怕就是从这一案件开始的。

这幅肖像经过五次修改，每次修改后都刊登在全国各地的报纸上，因此引发的各种悲喜剧至今留存在人们的记忆中。

肖像引来的投诉和密告源源不断地寄到警视厅。有的报告某地的某人和凶手很像，有的说某街区的某人和肖像一模一样，这让警视厅一片混乱。尽管明知有些密告是骗人的，警察们还是分头到各地调查，讯问那些与肖像相似的人。

有时，街头的巡警也会将与肖像相似的路人抓来调查。这样的骚动不只发生在东京，甚至蔓延到全日本。

而这样的骚动与我接下来要讲述的故事有着奇妙的联系。

天银堂案件发生在一月十五日。大约五十天后的三月五日，早报报道了一起耸人听闻的案件。这起案件才是我接下来要讲述的三重杀人案的前奏。

当时，太宰治的《斜阳》还没有完成，因此这一案件中并未使用“斜阳族”“斜阳阶级”之类的词。[2]否则这恐怕会成为第一个使用“斜阳阶级”一词的案件。

三月五日的早报大篇幅报道了椿子爵的失踪。这一事件正是贵族阶级崩溃的悲剧前兆，因此颇受世人关注。

椿子爵实际失踪时间是见报四天前的三月一日。那天上午十点左右，椿子爵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摇摇晃晃地走出家门，从此再也没回来。

离开家时，椿子爵穿着过时的灰色西服和灰色外套，戴着略旧的斯泰森毡帽。

家人并不认为椿子爵已经失踪，而且也不愿那么想。他们等到第二天，又等到第三天。在此期间，他们询问了所有亲戚朋友，但没有任何收获。到了第四天午后，他们终于向警视厅提出调查申请，悲剧由此开场。

椿子爵没有留下遗书。

从椿子爵当时的情形判断，自杀的可能性很大，因此警视厅除了向附近各地分配调查任务外，还在第二天的早报上刊登了椿子爵的照片，即我手上那张明信片大小的照片。

由于没有遗书，就算把椿子爵的失踪当成自杀，也无法判断其动机。但众人大致能推测出他自杀的原因。

在动荡的社会环境中，椿子爵属于那种缺乏生活能力的人。他很善良，甚至有些像女人，是一个温和敦厚的绅士，但在生活上十分无能。在二战结束前，他一直在宫内省[3]工作。但战争结束后，宫内省被废止，相关机构陆续缩编，他也随之失去了工作。实际上在宫内省工作期间，他的职位也并不理想。

同时，家庭环境很可能也是椿子爵自杀的动机之一。

椿子爵的宅邸位于麻布六本木，并未毁于战火，但正因如此，他不得不背负许多不幸。二战结束后，椿子爵夫人的哥哥新宫子爵一家以及舅舅玉虫伯爵一家都因宅邸被烧而无家可归。三家人便一同挤在椿子爵的宅邸中。这一情况严重刺激了他本就敏感的神经。

椿子爵虽居住于麻布六本木的宅邸内，但实际上宅邸在夫人秌子的名下。

椿家是堂上华族，在各路公卿中地位很高，但在明治维新[4]后没出什么人才。尽管获得了爵位，俸禄却逐年减少。椿英辅年轻时曾一度陷入贫困底层，甚至连子爵的脸面都很难保住。和秌子的婚姻挽救了椿英辅的生活。

秌子的娘家新宫家是大名华族，世代擅长理财，在华族间名声显赫。玉虫伯爵是新宫家的巨大后盾。他是秌子母亲的哥哥，二战前担任研究会的领袖，是贵族院的掌门人。虽没当过大臣，但他在政界的势力不可小觑。

椿英辅经常感慨，为什么玉虫伯爵将如此疼爱的外甥女嫁给自己这样的人。但伯爵也许已经后悔了，听说他曾经骂椿英辅是个只会吹笛子的废物。

对于伯爵这样的老顽固来说，像椿英辅这样在社会交往中既幼稚又优柔的人都很无能。相比之下，伯爵的外甥新宫利彦虽然一味沉迷于酒色与高尔夫，却能得到伯爵的褒扬，被称赞很有派头。由此可见玉虫伯爵这个人是多么顽固。

如此放肆的伯爵与只懂吃喝玩乐的哥哥来到家中，把一切都当成自己的东西，口头禅就是骂椿子爵无能。消息灵通的人纷纷议论，认为在这样的环境中，就算椿英辅再温厚老实，也会有无法忍受的一天。

这姑且不谈。就在椿子爵失踪生死不明的消息见报后引起骚动时，敏感的唱片公司看准机会，推出了《恶魔吹着笛子来》的唱片。如前所述，这张唱片隐藏了诸多线索，但当时谁都没有在意。而且这张唱片既不是歌谣，又选择了西方乐器中比较阴郁的长笛，因此没有得到热捧。

在之后的两个月中，没有任何关于椿英辅行踪的消息。但大多数人都认定他已自杀。二战结束后，他总将死挂在嘴边，还说如果要死，就要在谁都无法找到的地方静静死去。因此人们都说，他大概是死在了深山老林里。这种猜测很快被证实。

四月十四日，即椿英辅离开家后的第四十五天，有人在信州雾峰的山林里发现一具男尸。根据着装和随身物品，当地警方判定是搜索中的椿英辅，随即通告他在六本木的家人。

在六本木的宅邸中，人们为由谁去领回遗体而争执不休。夫人秌子因丈夫失踪受到惊吓，身体不适，而且她本来就不适合做这种事，因此决定由女儿美祢子代为前往。决定一出，美祢子的表哥一彦随即提出和美祢子同去。一彦是秌子的外甥，跟随椿英辅学习长笛。

但只有这两人去，令人很不放心。一彦二十一岁，美祢子十九岁，都太年轻，需要有个社会经验丰富的人陪同前往。人们都认为一彦的父亲新宫利彦最合适，但新宫利彦始终不答应。比起领回妹夫的遗体，他更想敲诈妹妹，用得来的钱到街头找妓女，或者强迫别人请他打高尔夫。

但在妹妹的眼泪和回来后可以得到大笔游乐资金的约定下，新宫利彦还是带着一彦和美祢子出发了。随从是一个叫三岛东太郎的年轻人。三岛东太郎的父亲是椿英辅的朋友，死于战争。二战结束后，椿英辅一直帮朋友照顾儿子。到了信州，三岛东太郎承担了办理手续和收拾东西的全部工作。

遗体在上诹访进行解剖后火化。现场状况及尸检结果显示，三月一日离开家后，椿英辅立刻来到了雾峰，服下氰化钾后身亡。但令人惊讶的是，尸体被发现时几乎没有腐烂。当然，与生前相比，椿英辅的样子还是有变化的，但女儿、妻子的哥哥和外甥三人都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或许是当地气候寒冷的缘故。

就这样，椿英辅将自己从世上抹掉了。如果他是三月一日离世的，那么在离世时，他还有子爵身份。也许他是想在自己还是贵族时，以贵族的身份离开这个世界。

人们都认为，椿子爵失踪一案将就此画上句号，但实际并非如此。

半年后，恶魔高声吹响诅咒的笛音，人们开始从全新的角度看待椿英辅的失踪。

[1] 日本裕仁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926年到1989年。

[2] 《斜阳》为日本作家太宰治（1909－1948）的代表作，描写了二战后没落贵族的生活。之后“斜阳族”“斜阳阶级”迅速流传，用以指代日趋没落的旧贵族、旧地主、旧资本家。

[3] 日本掌管皇室事务的机构，1869年设立，1947年废止。

[4] 明治是日本睦仁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868年到1912年。明治维新即睦仁天皇即位后所推行的改革运动。

第二章

椿子爵的遗言

读过《黑猫酒馆事件》的读者应该知道，昭和二十二年前后，金田一耕助的生活经历非常奇特。

昭和二十一年秋天，刚刚复员的金田一耕助无家可归，寄居在位于大森山边的松月旅馆院内的一栋小屋里。金田一耕助的旧友风间俊六战后在横滨从事建筑业，颇有势力，松月旅馆是他交给小妾经营的产业。金田一耕助径直投奔那里，就像生根发芽般再没离开。

幸运的是，这个小妾是个好女人，就像照顾亲弟弟一样照顾他（女人实际比他小）。金田一耕助这个人一旦开始办案，立刻变得英姿飒爽，但平时却像猫一样懒洋洋的。就算在别人家吃闲饭，也总给人添麻烦。但那女人从未表现出任何不满，还常给他零花钱。

受到如此好的待遇，金田一耕助本应彻底安下心来，但麻烦总是时不时找上门。

随着他的名字广为人知，委托他调查案件的客人渐渐增多。客人中有男有女。对男人来说，出入这种场所都要犹豫再三，更何况是妙龄女子，仅仅走进单身旅馆的大门，就需要莫大的勇气。就算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进门，和金田一耕助在四叠[1]半的小屋里会面时，仍会尴尬万分。

那是昭和二十二年九月二十八日。

金田一耕助正和一位面露尴尬的女客在四叠半的小屋中对坐。女人二十岁左右，很年轻，短发，丝质衬衫外罩着粉色开衫，搭配一条黑裙子，在当时的同龄人中显得很土气。

女人实在称不上美女。她额头很宽，眼睛很大，脸颊和下巴却又太窄，看起来不成比例。这让她显得有些滑稽，却也因此很有派头。来这里的客人通常会焦躁不安，但这个女人身上笼罩的阴影让人捉摸不透。

金田一耕助暗自观察女人。但在别人看来，他只是在悠然地抽烟。女人有些无所适从，心情烦躁，不停扭动膝盖。打过招呼后，两人一直默不作声，金田一耕助在等待女人开口，对方也在等待他先说话。金田一耕助很不擅长应对这种局面。

忽然，烟灰从金田一耕助指尖落下。女人睁大眼睛，看着落在桌上的烟灰说：“那个……”她正想继续说什么，金田一耕助忽然冲烟灰吹了口气。“啊！”她慌忙用手绢擦了擦眼睛。

“啊！这、这……真抱歉。烟灰进眼睛了吗？”金田一耕助急忙探过身子。

“没有……”女人揉了两三下眼睛，拿开手绢，用责备的目光看着金田一耕助，嘴角却露出笑容。发黑的牙齿若隐若现，显得很可爱。一瞬间，她身上笼罩的阴影烟消云散。

金田一耕助挠着头说道：“真、真不好意思。我不太懂礼节。眼睛没关系吗？”

“嗯，没关系。”女人恢复了高高在上的表情，再次装模作样起来，但嘴角已经放松。

“你去找过警视厅的等等力警部吧？”

“嗯。”

“然后等等力警部让你来找我？”

“是的。”

“那你有什么事？”

“嗯……这个……”女人略一犹豫，说道，“我叫椿美祢子。”

“这你刚才已经说了……”

“不，这么说您可能不会注意，我是今年春天失踪的椿英辅的女儿。”

“今年春天失踪的……”金田一耕助喃喃自语，忽然睁大了眼睛，“你是椿子爵的……”

“是的，虽然爵位已经没有了……”美祢子自嘲般冷冷地说道，一双大眼睛直视着他。

金田一耕助依然挠着头。“这可真是……还请节哀顺变……”他再次看向对方，“那你来找我是因为……”

“啊，那个……”包裹美祢子的阴影不断扩大。她愈加焦躁，不安地用指尖将手绢揉成一团。“我的话可能没什么条理。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很严重的问题……”美祢子的大眼睛像是要将金田一耕助吸走一样，“我父亲真的死了吗？”

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看向对方。猛烈的惊吓让他差点儿一跃而起。他双手扶住桌沿，好不容易控制住情绪。“怎、怎、怎么回事？”

美祢子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默默地盯着金田一耕助。包裹她的阴影像暑天摇晃的热气一样越升越高。金田一耕助喝干茶杯里剩下的冷茶，终于镇定下来。

“我在报纸上看过那起案子的报道，虽然不了解详情，但信州某处的山中确实发现了你父亲的遗骸。”

“嗯，是在雾峰。”

“是在离家出走后第几天发现的？”

“第四十五天。”

“哦，因此你父亲的遗体应当早已腐烂，无法辨认。但报道却说，一看就知道是你父亲……”

“不，父亲的遗体几乎没有腐烂。这让人有点儿毛骨悚然。”

“你亲眼看过吧？”

“负责领回遗体的就是我，因为母亲不愿意去……”

美祢子说出“母亲”一词时声音有些异样，金田一耕助不禁再次看向她。她或许也注意到了这点，耳垂发红，微微低下头，但立刻又抬起。耳垂上的火焰已经消失，阴影依然包围着她。

“你确认那死者是你父亲？”

“是的。”美祢子喃喃道，“到现在我也还确信。”

金田一耕助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美祢子，立刻想到了该如何应对。“你一个人吗？没有人和你一起去？”

“舅舅及表哥和我一起去的。还有一个姓三岛的人也……”

“他们都很熟悉你父亲吗？”

“是的。”

“他们也认定死者是你父亲？”

“嗯。”

金田一耕助终于皱起眉头。“但事到如今，你们又怀疑你父亲没死。”

“先生，”美祢子的语气忽然激烈起来，“我相信那就是父亲，到现在也相信。但遗体虽然没腐烂，容貌还是和生前不一样。我觉得那是父亲自杀前的苦闷心情与服药后的痛苦造成的，但看到遗体时，我记得确实有人嘟囔说，也许是认错人了。后来，每当有人固执地认为那具遗体不是父亲时，我也不禁动摇起来。连我这个女儿、这个看遗体看得最清楚的人都如此，其他人自然会感到不安。而且舅舅觉得遗体很可怕，连看都没看……”说到舅舅，美祢子的声音再次透出阴郁。

“舅舅是指……”

“是我母亲的哥哥新宫利彦，以前是子爵。”

“那表哥就是你舅舅的……”

“是舅舅的独生子。”

“你父亲的身体没有什么特征吗？”

“如果有，我想就不会产生这么大的问题了。”

金田一耕助点点头。“但到底是谁说那具遗体不是你父亲的……”

“是母亲说的。”美祢子立刻冷冷地说道。那声音尖锐而冷酷，金田一耕助不禁望向她。

“你母亲为什么……”

“母亲一直不相信父亲自杀。在父亲生死未明时，母亲就这么想。她认为父亲只是藏到了某个地方。父亲的遗体刚被发现时，母亲也曾一度相信父亲已死，但不久就产生了怀疑，说我们骗她，死者不是父亲。在母亲看来，那只是父亲的替身，父亲肯定是躲起来了。”

金田一耕助瞪大眼睛盯着美祢子。不知为何，一种来历不明的阴暗想法从体内升腾而起，但他仍若无其事地应和道：“那是你母亲舍不得丈夫吧……”

“不，不，并非如此。”美祢子的语气就像要撕裂什么，“母亲怕父亲，说如果父亲活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回来复仇……”

金田一耕助使劲儿眯起眼睛。

或许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美祢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但她既没有扭开脸，也没有低头，而是直直地盯着金田一耕助，仿佛在对抗他的眼神。黑色的气流仍在她周身升腾。

夫妇间微妙的感情正是问题所在。只要对方不开口，金田一耕助就不便追问。美祢子也在犹豫是否要说下去。

金田一耕助适时转换了话题。

“对了，这么说，你父亲没留下遗书吧？你母亲正是因此——”

“不，有遗书。”美祢子干脆地打断了他。

金田一耕助大吃一惊。“但我记得报纸上确实说没有遗书……”

“是死后很久才发现的。那时，人们已经不再议论父亲的事了，因此我们也没必要再把遗书公开，给人们提供新的话题，便作为秘密没有外泄。”

美祢子从手包中拿出一封信，递到金田一耕助面前。信封正面写着“致美祢子”，背面则用像女人写出的娟秀字体写着“椿英辅”。当然，信封已经撕开。

“这个东西是放在哪儿的？”

“夹在我的书里。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所以在春天整理桌子时，把不要的书、已经看过的书之类的全都放到书库里了。到了夏天，我准备把书拿出来通风晾晒，结果从书里掉出来这个东西。”

“我能看看吗？”

“请便。”

遗书内容如下：

美祢子：

请不要责怪爸爸。爸爸已经无法忍受更多的屈辱和羞耻了。就算椿家是名门望族，这件事只要一暴露，家族就会陷入泥沼。啊，恶魔就要吹着笛子来了。爸爸无论如何都无法活到那一天。

美祢子啊，请原谅爸爸。

遗书没有署名。

“肯定是你父亲的笔迹吧？”

“没错。”

“但这里的屈辱和羞耻是什么意思？如果是指失去爵位，那不只是你们家的事，而是你们整个阶级的问题，应该不会影响到家族的名誉……”

“不，不是这个。”美祢子咬牙切齿道，“父亲确实也曾为此烦恼，但信里指的不是这一点。”

“那是……”

“父亲他……父亲他……”美祢子的额头上渗出令人作呕的油汗，她仿佛已被某种东西附体，一边喘气一边说道，“今年春天，作为天银堂案件的嫌疑人，父亲接受了警察严格的调查。”

金田一耕助双手猛地抓住桌子的两端，感觉头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铁锤。他喘着粗气，清了清嗓子，慌慌张张想要说什么。

但在他开口之前，猛烈的、诅咒般的话语已经从美祢子唇间迸出：“实际上，经多次修正后的天银堂案件嫌疑人的画像和我父亲一模一样。这真是不幸。但是……但是……警察盯上我父亲，并不是因为这一点。有人偷偷向警察报告，说我父亲就是嫌疑人。我不知道那人是谁，但我知道肯定是我家里的人。住在我家的有椿、新宫、玉虫三个家族，肯定就在他们当中。”

一瞬间，美祢子看起来就像令人毛骨悚然的女巫，包裹她的阴影似乎就要变成黑色的火焰燃烧起来。

[1] 日本计量房屋面积的单位，1叠约为1.62平方米。

第三章

椿子爵的神秘旅行

作为天银堂案件的嫌疑人，椿子爵接受了严格的调查。再没有比这更让金田一耕助吃惊的事了。

身为贵族，却被认为是那起惨不忍睹的大案的嫌疑人，这真是……

椿子爵一定曾在脑中描绘过没落阶级的残酷命运，感受过如同吞了铅块一样的沉重。

“这、这真是……”金田一耕助使劲儿咽了口唾沫，“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那起案件我记得很清楚，但报纸上完全没提到这件事。”

“嗯，顾及父亲的身份，警方最终还是为我们保密了。但父亲曾三番五次被叫到警视厅，还和天银堂案件的幸存者见过面。不仅如此，关于父亲在案发当日，也就是一月十五日的行踪，连我们都接受了严格的调查。”

“是吗？是调查不在场证明啊。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父亲第一次接受调查是在二月二十日。”

“是失踪前十天。很快就确定不在场了吧？”

“没能确定。一月十五日那天，父亲究竟在哪里，在做什么，当时我们谁都不知道。不，到现在我们还是不知道。”

金田一耕助再次直直地看向美祢子。美祢子的声音中带着愤怒。“警视厅的人来讯问相关情况时，我立刻查看自己的日记。一月十四日早上，父亲说要去箱根的芦之汤，随后便出门了。在那之前，父亲一直在创作长笛曲。他说为了获得更多灵感，准备到芦之汤住几天。到了十七日晚上，父亲回来了。我们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一直住在芦之汤，但根据警视厅的调查，他根本没去那里。”美祢子揉搓着手帕，边喝中国茶边说道，“而且父亲一开始坚决不肯透露那几天的行踪。这让警方对他的印象更加恶劣，一时间，他的处境非常危险。”

“但最终还是洗清嫌疑了吧？”

“是的。嫌疑越来越难以排除，父亲也很惊讶，最终说明了从十四日到十五日的行踪。不在场证明由此成立。整个过程耗费了一个星期。”

“你父亲到底去了哪里？”

“我也不知道。父亲没有告诉家人一句。”

金田一耕助胸中忽然一阵悸动。

尽管被当成像天银堂案件这样的大案的凶手，却仍迟迟不肯说出不在场证明，这背后究竟有什么深不可测的内情？

“你父亲有什么非保密不可的事吗？”

“我认为绝对没有。”美祢子的声音中充满愤怒，“与其说父亲懦弱，不如说他是个胆小的人。即使在我这个孩子眼里，他也过于小心谨慎，让我看着都着急。说到嗜好，他也就是喜欢长笛。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我无论如何都不觉得他有什么秘密。但是……”美祢子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一月中旬，也就是刚才说的神秘旅行的前后，他倒是有点儿奇怪……”

“奇怪是指……”

“他看起来很烦恼，而且常常显得很恐惧。”

“恐惧？”

“但自从二战结束后，他一直如此……因此我们只是认为自今年以来，他的恐惧程度忽然加剧了。但如今看来，那果然有点儿奇怪。”

“也就是说，年初发生的某件事扰乱了你父亲的心。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线索吗？”

“也没有什么……只是……”

“什么？怎么了？”

“玉虫大舅公从去年年末开始和我们一起住。”

“玉虫大舅公是……”

“是我外祖母的哥哥，叫玉虫公丸，直到今年春天为止都是伯爵。”

“哦。”金田一耕助从桌上拿过便笺和钢笔，盯着美祢子，“你刚才说，告密的人就住在你家。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那是……”包裹美祢子的阴影再次变成浊黑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那是父亲说的。我至今还能清楚地回想起那时的事。那天是二月二十六日，父亲摆脱了可怕的嫌疑，回到家中。但即便如此，家里的人仍十分恐惧，谁也不敢靠近父亲，只有我一个人去安慰他。那时父亲在二楼的书房里，天色已暗，他却不开灯，精神恍惚地靠在椅子上。他那寂寞的身影至今仍浮现在我的眼前。我连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只是靠在他的膝头，放声大哭。”美祢子的脸怪异地扭曲着，似乎就要哭出来。

但她没哭。相反，她睁大了眼睛。

“那时，父亲边抚摸我的头发边说：‘美祢子啊，这个家里住着恶魔。是那家伙向警察告的密。’”

笼罩着美祢子的阴影越来越浓，但金田一耕助不再感到惊奇。他已经渐渐知晓美祢子浑身阴影之后的秘密。

“我吃惊地看着父亲，询问那句话的意思。父亲没再多说，但若将他时断时续的话语总结起来，就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告发父亲的信中详细记录了父亲在天银堂案件前后的言行，如果不是住在同一屋檐下，就不可能知道这些。”

金田一耕助感到膝头蹿起一阵恶寒，就像某种冰凉的东西正在爬升。“你父亲没说是谁吗？”

美祢子的神情黯淡下来，点了点头。

“你父亲只是模模糊糊持有这种怀疑吗？还是说他已经明确地知道告密者是谁？”

“我觉得父亲已经确认。”

“那你怎么想？对于上演这出残忍的恶作剧的人，你有线索吗？”

美祢子的嘴唇异样地扭曲着，眼中射出残忍而热烈的光芒。“我不太清楚。但若要怀疑，有很多人都很可疑，以我母亲为首……”

“这……”金田一耕助倒吸一口凉气，再次看向美祢子，令人心悸的战栗再次袭上膝头。美祢子默默地看着他。

金田一耕助拿好钢笔。“让我们来说说当时住在同一座宅邸中的人吧。确实是三个家族在一起吧？”

“是的。”

“那就从你家开始。你的父亲是椿英辅。他贵庚？”

“四十三岁。”

“家里还有谁？”

“我母亲秌子。‘秌’是火字旁，右边是禾木的禾。母亲就快四十岁了，但是……”

“怎么了？”

美祢子生气地鼓起脸颊。“如果您见到我母亲，肯定会认为我在撒谎。母亲显得很年轻，而且非常漂亮。年轻时，母亲被称赞为华族第一美女，现在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岁上下。因此对母亲来说，生下我这样的丑女儿很意外。我觉得很对不起母亲。”

金田一耕助再次看向美祢子，想要说什么，但立刻改变了想法。美祢子是不会接受轻浮的奉承话的。

“然后就是你了。你多大？”

“十九岁。”

“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

“那你家一共有三个人。有管家或差役吗？”

“以前有，但现在已经不是那种时代了……不过另外还有三个人。”

“都是什么人？”

“一个是母亲结婚时带来的老女佣，叫信乃，六十二三岁，现在负责安排家计。”

“听起来很能干啊。”

“嗯，非常能干。现在她仍把母亲当成小孩，从不叫母亲‘夫人’，而是叫‘秌子小姐’或者‘大小姐’，母亲为此非常高兴。”美祢子的话中带着讽刺。

金田一耕助装作没听出来，继续问道：“那另外两个人呢？”

“其中一个叫三岛东太郎，二十三四岁，似乎是父亲结婚前某个朋友的孩子，去年秋天退伍，因为没有去处才找到我父亲。他是个很重要的人……”

“什么意思？”

美祢子的脸略泛红晕。“您应该知道我们现在如何生活吧？都是靠变卖家产度日的。陷入这种生活后，我们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经常会被心怀不轨的商人抓住弱点……但自从三岛来到家里，一切都变得顺利起来。他很擅长做这种事，而且还会帮家里购买粮食，最终搬到了我家。”

“年纪轻轻却很让人钦佩啊。那另一个人呢？”

“是女佣阿种，二十三四岁，比我漂亮。”

金田一耕助无视美祢子讽刺的语气。“那么，椿家共有以上六人。另两个家族呢？”

“新宫一家住在别栋。他们家在五月的大空袭中被烧，从那以后，他们一直住在我家。利彦舅舅和我父亲同龄，今年四十三岁。家里还有华子舅妈和独生子一彦。我不知道舅妈的年龄，一彦表哥是二十一岁。”

“只有三个人？有女佣吗？”

“他们地位不够，不能雇女佣。”美祢子嘲讽道，但随即红着脸低下头，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失礼。不过她很快又抬起脸，用挑衅的目光看着金田一耕助。“看来我还是把一切都交代清楚比较好。在房子被烧毁前，舅舅的生活非常艰难，总找我母亲要钱。至今为止，他恐怕从未自食其力过。他很懒，但生活却奢侈放荡。在他看来，世上所有人都有养他的义务，他则有不劳而获的特权。”

金田一耕助微笑道：“贵族中肯定有这样的人。”

“嗯，也许如此。舅舅就是其中的典型。但舅舅来找我母亲要钱，也不是毫无道理的。我的外祖父在我母亲十五岁时就去世了。外祖父非常疼爱母亲，将大部分遗产都留给了母亲，只给了舅舅一小部分。而且我的曾外祖父也留下了大笔遗产，这让我母亲成了大富豪。母亲很漂亮，人见人爱。看到母亲带着大笔财产嫁到了椿家，舅舅感到十分不公平。花光自己的钱后，他就开始觊觎母亲的财物，仿佛那是他理所应得的。后来又发生了家被烧毁一事，所以就算舅舅一家和玉虫大舅公强行住进我家，我父亲也不能说什么。父亲一直像入赘女婿一样，没有任何权利，十分孤独。”

美祢子的语气愈发激烈，声音中透着愤怒。但金田一耕助没有理会，继续问道：“玉虫前伯爵是一个人住吗？”

“不，有一个年轻女佣和他一起住，叫菊江，二十三四岁。当然，不仅仅是女佣。”

金田一耕助立刻明白了美祢子的意思。“你的大舅公今年贵庚？”

“大概七十岁。”

“他别无去处了吗？”

“不，玉虫家有很出色的继承人，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孩子。但大舅公这个人个性很强，很任性，和孩子们都合不来。相反，我母亲很尊敬他。”

金田一耕助的目光落在便笺上，上面写有以下十一个人：

椿英辅 四十三岁

妻秌子 四十岁

女儿美祢子 十九岁

老女佣信乃 六十二三岁

三岛东太郎 二十三四岁

女佣阿种 二十三四岁

新宫利彦 四十三岁

妻华子 四十岁左右

儿子一彦 二十一岁

玉虫公丸 七十岁左右

妾菊江 二十三四岁

金田一耕助把便笺递到美祢子眼前。“你是说这些人都有告密的可能吗？”

美祢子浏览了一遍。“不，不能说全部。三岛、女佣阿种，还有菊江，他们都没有理由做那种事。华子舅妈和一彦表哥也不会……华子舅妈是个很好的人。但另外四个人，以我母亲为首，包括信乃、利彦舅舅和玉虫大舅公，都有告密的可能。”

“这四个人都恨你父亲恨到了那种程度？”

美祢子的脸上再次升腾起浊黑的愤怒之火。“不，他们不恨我父亲，但那比憎恨更过分。他们一直都蔑视我父亲。”美祢子咬牙切齿地说道，“在新宫家的那些人看来，我父亲很无能，而且老实，无论别人对他做什么，无论别人如何恶语相向，都没有丝毫反抗。他们利用这一点，找我父亲麻烦，欺负他、难为他、愚弄他，并且以此为乐。利彦舅舅尤其如此。因为他是个一无是处的男人。”

美祢子的语气斩钉截铁，犹如牙齿间渗出鲜血般辛辣。金田一耕助饶有兴趣地看着美祢子。“你母亲的态度也一样吗？”

“不，母亲不太一样。”美祢子的声音忽然倦怠下来，“母亲很单纯，就像个孩子。对母亲最有影响力的是玉虫大舅公。大舅公的一言一行会立刻影响到母亲。在大舅公看来，我父亲和猫狗没什么区别，因此我母亲也已经习惯无视父亲……我母亲现在很后悔。不，与其说后悔，不如说害怕。她就像孩子一样害怕得直哆嗦，怕我父亲回来报仇。”

“我明白了，因此她才会幻想你父亲还活着。”

“嗯。但只限于幻想还好。可是……母亲说她最近见过父亲。”

“什么？什么时候？在哪儿？”

金田一耕助吃惊地再次看向美祢子。美祢子看起来仍像女巫一样。

“是在三天前，二十五号。母亲带着菊江和女佣阿种去东京剧场。她们的座位在正面池座的前排。幕间休息时，她们无意间回头一看，发现父亲就坐在二楼第一排。从那以后，母亲就开始神经错乱，菊江和阿种也很害怕……”

“她们都认为那就是你父亲？”

“是的。最先注意到的是菊江，是她告诉我母亲和阿种的。”

“那她们没去确认一下那是不是你父亲吗？”

“没有。当时她们都觉得毛骨悚然，谁都不敢去。这是菊江和阿种说的。那人注意到她们三个人的视线，忽然缩回了身子。等到菊江和阿种终于鼓起勇气上前确认时，那人已经消失了。”说到这里，美祢子停了下来，凝视着金田一耕助，似乎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金田一耕助内心深处的不安弥漫开来，仿佛一摊薄墨正在渐渐扩散。

“然后呢？”

“明晚会在我家进行占卜。”

“占卜？”

话题忽然转向意想不到的方向，金田一耕助不禁睁大眼睛。美祢子却面不改色。“嗯，要占卜父亲是否还活着。啊，对了，您能在便笺上加一个人吗？”

“什么人？”

“目贺重亮，五十二三岁，是医学博士。在我母亲还没出嫁时，他就是我母亲的主治医生了。我母亲是那种明明没病、却总觉得自己有病的人，因此目贺医生经常来我家，简直就是我家的一员。明天主持占卜的正是目贺医生。”

金田一耕助再次睁大了眼睛。但美祢子似乎并未留意，继续说道：“最近，那种事很流行。经常有夫人太太们在我家围着目贺医生占卜。对了，之所以提起，是想请您出席明晚的占卜……”

话题忽然触及现实，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他看着美祢子，稍微探出身子问道：“你难道认为明天的占卜会出现什么情况吗？”

“不，不是的。我从没觉得占卜有什么问题。但您如果出席，就能一次认全便笺上的人。我希望您能好好观察。您说呢？”美祢子的语气忽然急切起来，“我最近特别不安。我可以忍受母亲对于父亲仍然活着的幻想，反正母亲一直都是这种人。但如果母亲遇到的是酷似父亲的人，那就不一样了。生活中确有两个人相貌相似的现象，所以那也许是偶然。但仔细想想，一直幻想父亲仍然在世的母亲竟然遇到了酷似父亲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偶然。这难道不是某个人出于恶意而为吗？我越想越害怕，越来越不能接受母亲幻想父亲仍活着一事。母亲很敏感，很容易为暗示所动。难道她不是被某个人影响的吗？我是这么想的。那个人让母亲相信父亲还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我真的很害怕。”

美祢子目光惊恐，仿佛被什么附体一般。“今天，我不知如何是好，便去找警视厅的等等力警部商量。我父亲成为天银堂案件的嫌疑人时，曾得到等等力警部的亲切关照。但警部说这种事找您更合适……”

美祢子说有事相求，正是指这件事。

第四章

沙子占卜

前子爵椿英辅的宅邸位于麻布六本木，就在六本木十字路口朝向霞町方向的下坡右侧，占地达一千二百坪[1]。这一带几乎都受到了战争的波及，只有椿家不可思议地没被烧毁。在战后复兴尚未到来的一九四七年，庭院内郁郁葱葱的柏树十分显眼。

在受到战争影响前，这一带住着许多家族历史悠久的伯爵、子爵之类的人，围墙连成一片，仿佛要扎下根来。椿英辅家也是其中之一。这处宅邸原来属于秌子的外祖父，后来传给了秌子。

宅子的主体是一座古老的明治样式的二层洋楼，附有一间日式平房，其走廊向外延伸，与另一间日式平房相连。那间房是秌子结婚时为了把母亲接来而新建的。

椿英辅与新宫秌子结婚时，双亲都还在世。但秌子不允许他们与椿英辅住在一起，反而让自己的母亲过来同住。因此秌子虽然嫁给了椿家，但椿英辅实际上成了新宫家的入赘女婿。

秌子的母亲在战前就去世了。如今，玉虫前伯爵和爱妾菊江一起生活在那间平房中。

除此之外，庭院一角还有一栋建筑，风格介于日式和西式之间。以前，那里既是管家夫妇住的地方，也是一家之主秌子处理事务的场所。但现在，新宫前子爵一家搬进了那里。

昭和二十二年九月二十九日，美祢子拜访金田一耕助的翌日，晚上八点。在椿家宅邸宽敞而古老的会客室里，金田一耕助正面对一个奇怪的人。

这个人五十二三岁，穿着邋遢的日常礼服，领带歪系，扁平的脸庞就像关公蟹一样，胡子也乱蓬蓬的。尽管如此，他一点儿都不显老，反而让人觉得他精力旺盛。而且他比同龄人更加壮实，脸上油光发亮，给人一种下流感。这就是今晚的主角目贺重亮博士。

“不，我在这方面并无多大造诣，只是略感兴趣而已。而且用沙子占卜是第一次……”

金田一耕助依旧穿着旧上衣，拿着皱巴巴的礼帽。他忘了把帽子挂在玄关，便一直拿在手里。

“不，这也不是我发明的。沙子占卜是古时从中国传来的，我只不过进行了一些改良，没想到效果很好。”

“你研究很久了吗？”

“是的，已经研究十多年了。在战争刚开始时，我在北平待了一年。后来，我一直在研究那时学到的东西。”

“那里也有沙子占卜吗？”

“那里一般是扶乩。我觉得那就像日本的狐狗狸占卜，但更加新颖。对了，你真的是一彦的学长吧？”

看到目贺博士睁大眼睛，锐利的目光直射过来，金田一耕助慌忙说道：“嗯，是的、是的。”随后，他赶忙转换话题。“对了，占卜什么时候开始？”

目贺博士冷漠的眼神中透出一丝笑意。“一停电就可以开始。”

“停电？”

“是的，秌子崇尚神秘主义，家中要变得漆黑才行。但在黑暗中是无法占卜的，所以需要用夜灯。今晚的紧急停电从八点半开始，持续三十分钟，就快到时间了。”

如果您对昭和二十二年电力紧张的情况还有印象，那么您一定还记得那时分区轮流停电的困难情况。占卜正是要利用停电的时间。

目贺博士正取出怀表看时间，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博士，准备大致都完成了，您能来检查一下吗？”

“啊，是吗，好的。”目贺博士一脸愉快地站起来，随后又像注意到什么似的看向金田一耕助。“金田一先生，失陪了。”

“啊，请便。”

“三岛，夜灯准备好了吧？”

“嗯，是让阿种准备的。”

听到“三岛”二字，金田一耕助不禁再次打量起年轻人来。年轻人很高，体格结实，肤色白皙，虽不算美男子，但笑起来很亲切。用目光向金田一耕助致意后，年轻人跟随目贺博士离开了房间。从背影看，目贺博士的罗圈腿十分明显。

金田一耕助拿出表看了看，正好八点二十分。

就要进入紧急停电状态了。美祢子究竟在做什么？刚才金田一耕助到达时，美祢子立刻飞奔至玄关，将他带到会客室，并向他介绍了目贺博士。随后，美祢子说要通报母亲，便离开了，直到现在还没回来。

金田一耕助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双手拿着帽子扇风。这是个十分闷热的夜晚，就算静止不动，也会大汗淋漓。也许又要下雨了。

金田一耕助正心不在焉地想着，走廊里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忽然进入屋内。看到金田一耕助，男人似乎吓了一跳，立刻停住脚步。

这也许就是新宫利彦，金田一耕助立刻做出判断。男人个子很高，肤色白皙，但无精打采。他虽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姿态，却不时露出胆小的神情，长长的人中和松弛的嘴角让他看起来有些愚蠢。

新宫利彦用疑惑的目光肆无忌惮地盯着金田一耕助，但一看到金田一耕助起身打招呼，便胆怯地后退几步，冷漠地离开了房间。

真是的，这家伙，还真认生。

金田一耕助正感意外，屋外传来新宫利彦的说话声。

“喂，美祢子，会客室里奇怪的家伙究竟是谁？”新宫利彦声音沙哑。金田一耕助没听清美祢子的回答，只听新宫利彦随后说道：“什么啊，一彦，你说的学长就是那个人？还是别带那种奇怪的家伙来家里为好。那种人肯定居心不良。”

哎呀哎呀，我还真是不受欢迎。看起来像个坏人吗……金田一耕助正独自发笑，美祢子和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子来到屋里。美祢子一脸愤怒。“失礼了。这是我的表哥一彦。”她语气生硬地介绍道。

一彦完全不像他父亲，这令金田一耕助有点儿意外。

“我父亲有没有什么失礼的举动？”一彦说道，表情像孩子一样诚挚。金田一耕助不禁感慨他幸好不像他父亲。他虽没有父亲高，但身材匀称，面容比父亲要帅气得多。然而，一团黑影正隐含在他那年轻人的霸气中，这也许正是椿子爵案件给这个家造成的悲剧后果。

“没有，没有。”金田一耕助笑道，“我正想和他打招呼，他似乎吓了一跳，出去了。他肯定认为来了个奇怪的家伙，哈哈哈……”

一彦脸颊泛红，露出痛苦的表情。美祢子神色严肃地耸耸肩。“舅舅一直如此，在外懦弱，在家逞威风，到了那个年纪还是很认生。”

这时，从门口传来轻微的衣服摩擦声。美祢子惊讶地回过头。“啊，母亲来了。”美祢子的语气有气无力，这让金田一耕助有些奇怪。他依旧坐在椅子上，朝门口看去。

这是金田一耕助第一次见到美祢子的母亲、前子爵椿英辅的遗孀。直到很久以后，他都无法从脑中拂去那无法形容的奇怪印象。那个女人显得年轻漂亮，根本看不出有美祢子那么大的女儿。虽然有些发福，但就像市松人偶一样恰到好处，丰满的脸颊上露出酒窝，这让她更显年轻。她穿着光滑的绸质和服，腰间系着粗粗的金线，就像少女一样。

尽管如此，在看到这个女人的刹那，金田一耕助感觉心中有无数小虫在爬行，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健全的东西。

秌子确实很美，但那是种人造花一样的美，是像画中美人一样空洞的美。秌子满面笑容，令人目眩神迷，但金田一耕助却觉得她只是按照别人教她的方式在笑。她注视着金田一耕助，目光却飘向更远的地方。

“美祢子。”秌子像小姑娘一样歪了歪头。

听到秌子声音的瞬间，金田一耕助再次感觉到了心中的小虫。那是比小姑娘更加娇滴滴的声音。

“这位就是你和一彦的客人吗？为什么不给我介绍？”

“我先失陪了。”一彦似乎无法再待下去，经秌子身旁出了房间。美祢子用阴郁而愤怒的眼神目送一彦的背影，但随即走到母亲身边，拉起母亲的手来到金田一耕助面前。金田一耕助慌忙起身。

“母亲，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金田一耕助先生，是一彦表哥的学长，因为对占卜很感兴趣，所以来我们家。金田一先生，这是我母亲。我有点儿事，就先失陪了。”美祢子语速很快，说完后立刻扭过脸，大步走出房间。

“唉，这孩子真是的！”秌子故意皱起眉，“走路就像男孩子一样……现在的女孩子真是的，举止越来越没规矩，真没办法，无论怎么纠正都改不过来。”说完，秌子嫣然一笑，转向金田一耕助。“你不去那里吗？”

金田一耕助一时拿不定主意。他看了看表，马上就八点半了。一到八点半就会停电。如果在漆黑一片中和这个女人共处一室……想到这里，他不禁冷汗直流。“不，我在这里更好。对了，夫人，占卜快开始了吧？”

“占卜？啊，是的，你就是为此而来的。我说，先生，”秌子的脸色忽然阴沉下来，“你怎么想？我丈夫真的死了吗？不，不，那是谎言。我丈夫一定还活着。其实我最近还遇到了我丈夫。”秌子像孩子一样浑身颤抖，“先生，我真的很害怕。我丈夫一定是在找机会向我们复仇。”

秌子的恐惧绝非装模作样，也毫不夸张。她真的相信丈夫依旧在世，并为此恐惧不已。

但就算谈及这个话题，秌子全身依旧散发出难以名状的妖媚气息。那是不能以常识来判断的感觉，下流而令人厌恶。

不过，金田一耕助还是渐渐适应了这朵疯狂绽放的妖花散发出的浓香。在他看来，与其说那香气令人厌恶，不如说那香气背后的愚蠢让人同情。“夫人，你为什么认为你丈夫会回来报仇？”

“那都是……那都是因为我不好。我丈夫老实，我便利用了这点，无意中怠慢了他……先生，平常老实的人一旦下定决心，就会做出很可怕的事吧？天银堂案件的凶手应该就是我丈夫吧？”

“夫人！”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不由得呼吸急促起来。

“啊，夫人，您在这儿啊。”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走进房间。她穿着大红色晚礼服，戴着珍珠项链，身材瘦高，姿态优雅。

“菊江，有事吗？”谈话被打断，秌子似乎有些不满。

“占卜就要开始了，请到那里去。”

“我马上就去。菊江，我正在和金田一先生讲我丈夫的事，说我丈夫也许正是天银堂案件的凶手。”

“要是那件事，您之后讲多少都行。但现在就要到占卜的时间了……来，去那边吧。”菊江的手温柔地抚上秌子的后背。“金田一先生，您也请。”

“好的。”金田一耕助本想好好观察一下菊江，但就在这时，电灯灭了，一切陷入黑暗中。

“啊，这可麻烦了。要是带着手电筒就好了。”

“菊江，菊江，我好怕！”

“没关系，夫人。您跟着我就好。而且还有金田一先生在啊。”

“金田一先生，请别走……请在我身边……我……我……”

“夫人，我就在这里，你别担心。”

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金田一耕助不禁提心吊胆，一种难以言说的怪异感涌上心头。

美祢子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利用这朵空洞而美丽的花的疯狂幻想，就能制造出一切恐怖的犯罪。在这黑暗中，计划也许正在顺利进行……

“哎呀！”秌子忽然发出尖叫，随即响起衣服摩擦的沙沙声。“有人……有人……在二楼走。在我丈夫的书房……”

菊江略一沉默，说道：“夫人，是您听错了。难道现在会有人去二楼吗？金田一先生，您听到什么了吗？”

“没有，什么都没听到。”

“不，不，确实有人从我丈夫的书房里出来了。我听到了关门的声音，还有脚步声……”

就在这时，女佣阿种拿着手电筒走了过来，金田一耕助也就此没再注意二楼是否有脚步声。

“对不起，忽然停电，我来晚了……家里的钟慢了。”

看到光亮，秌子多少冷静下来。

“阿种，辛苦你了。夫人，我们走吧。金田一先生也请。”

周围一片漆黑，金田一耕助看不清周围的情景，但占卜用的房间似乎在最里面。走到半途，美祢子高举手电筒追了上来。

“真吓了一跳，忽然就没电了。家里的钟慢了五分钟啊。”

很快，众人来到举行占卜的房间门前。

“金田一先生，请进。”

“啊……”金田一耕助有些犹豫。他仍拿着那顶带有汗臭味的礼帽。

“金田一先生，请进。”菊江再次说道。

金田一耕助没有办法，把帽子搭在走廊里的花瓶上，走进昏暗的占卜用的房间。

[1] 日本计量房屋和土地面积的单位，1坪约为3.3平方米。

第五章

火焰太鼓

那天晚上，目贺博士在那个房间主持了奇特的沙子占卜。正是那个房间，随后成了血腥的密室杀人案的现场。房间本身具有太多疑点，因此我将稍微花一点儿篇幅来描述房内的情形。

那是个大约有十六叠大的西式房间。房间细长，朝向走廊的入口有一扇对开门。门由栎木制成，厚重结实，内侧镶有门栓。门的上方是与门同等宽度的细长换气窗，窗上装有四扇玻璃，其中两扇能向左右两侧打开，但由于高度只有不到二十厘米，即使打开，不要说整个人进出，就连伸出头都不可能。

进入房间，正面墙壁上有一扇几乎占据整个墙面的大窗户。大窗户是双层结构，外层是严密结实的百叶窗。

这个房间是失踪的椿子爵的工作室。只要有空，椿子爵就会在这里专注于作曲和演奏。因此这个房间与起居室和卧室相隔甚远，而且安装了隔音设施。即使在这里发生争斗，家里人也很可能注意不到。

但那天夜里，金田一耕助在菊江的引导下穿过对开门，进入房间时，里面的布置与平时已有很大不同。直到案件发生，再次来到房间时，金田一耕助才注意到房间竟如此宽敞。

这是有原因的。那晚金田一耕助进入房间时，从天花板垂下的厚重的黑帘围出一个空间，金田一耕助无法看到黑帘之后的样子。

布帘围成的空间大约八叠大小，自家充电的夜灯从天花板上垂下，灯罩中透出微光。在发散开来的光线中，椿、新宫、玉虫三个家族的成员按各自习惯的姿势，默默地围坐在圆桌旁。

但是，在观察每个人之前，金田一耕助的目光被桌上奇怪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直径达一米半、又大又浅的陶盘，盘中均匀铺满了白净的细沙，上面有个难以描述的怪异物体：一个直径大约十厘米的浅圆盆上绑着五根细长的矢竹。竹子以盆为中心，被整齐地摆成放射状的星形图案，每根竹子的一端都有将近十厘米延伸到陶盘外。而且，在从竹子外端向内十五厘米的地方，各有一根高约三十厘米、更加纤细的矢竹作为支脚。五根支脚支在陶盘中的沙子周边，如果将这五个点连起来，就是一个标准的五角星。

这就意味着，在离铺满沙子的陶盘表面三十厘米的地方，绑有五根放射状矢竹的小盆底部与沙子表面平行。从盆底中心垂下一根仅有三厘米长的金属锥。金属锥会沿着小盆下方以及放射形竹子下部的轨道微妙地移动，在沙子表面写出占卜文字。这就是经目贺博士改良、称为扶乩的东西。盆、竹子和竹质支脚都涂着中国风格的朱漆。

对这奇怪道具的说明暂且到此。接下来，让我再来详细说明列席参加沙子占卜的人。

坐在正面的是主持占卜的目贺博士。博士身后的窗帘上挂有中国宣纸水墨画，画上是一个中国仙人。后来一问，仙人名叫何仙，每当占卜的时候，就需要请出他。而坐在仙人前方的目贺博士则露出一副蛤蟆仙人的表情。

以这个蛤蟆仙人为中心，左侧是秌子，右侧是一个头发如棉花一样白的老人。金田一耕助看了老人一眼，觉得他应该正是曾在研究院和贵族院风光无限的玉虫前伯爵。

由于战后持续不断的打击，玉虫前伯爵已经失去了往年的风姿，但他望向金田一耕助的锐利目光中依旧透着非人的冷酷无情。他皮肤光滑，泛着浅浅的鸡蛋色，完全不像老人，但右侧太阳穴旁醒目的老人斑显示出他的年龄。从他修剪整齐的白胡子可以看出他注重仪表。他的和服质地光滑，领子上方围着黑色围巾。他正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散发出一种大人物的气息。

玉虫前伯爵旁边是金田一耕助刚才见过的新宫利彦，新宫利彦身边则是一个穿黑礼服的贵妇人，四十岁上下，显得彬彬有礼，应该就是新宫利彦的妻子华子。

华子给人的印象正好与秌子相反。她们年龄相当，但与秌子相比，华子看起来要老十岁，而且也没有秌子那异样的美貌。不过华子并不丑，而且给人一种安静沉稳的感觉，是一个身材高大、头脑聪明的中年女人。尽管如此，只要看她一眼，就会感受到她那与生俱来、难以消除的倦怠之色。

金田一耕助悄悄地看着华子身边沉湎于酒色的新宫利彦，不禁对她心生同情。

华子的另一边是儿子一彦，一彦旁边则是三岛东太郎。以上五个人占据了目贺博士右侧的位置。

在目贺博士的左侧，首先是秌子，其次是一个老太太。真的很难想象世间会有这么丑的女人。这恐怕正是随秌子来到椿家的老女佣信乃。

就算再怎么丑，也应该不会丑到这个程度。不，这甚至可以说丑得颇具艺术感。时间的流逝似乎已经从她的感情中洗去了任何羞耻或装腔作势的成分，她就像已经忘了自己的丑陋，泰然自若地直面一切，反而让旁人产生一种敬畏。总之，这个女人透出一种非人的冷漠气息。

在信乃旁边依次是美祢子和菊江。加上秌子，这四个人坐在金田一耕助的右侧。女佣阿种并未列席。

由于钟慢了，紧急停电比预想的来得早，大家都有些不知所措，花了不少时间才在这间屋内集合完毕。

金田一耕助和秌子、菊江，以及晚他们一步的美祢子一起进入屋子时，屋内的玉虫前伯爵、老女佣信乃和新宫利彦的妻子华子正无所事事。

目贺博士比金田一耕助等人来得稍晚。他毫无教养地一边系裤子上的扣子一边走了进来，罗圈腿一扭一扭。

“哎呀，真是对不起。我以为还没到时间，就去了趟厕所，结果忽然停电，一下子就不知该怎么办了。真不好意思。”

目贺博士一边嘀咕一边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的座位。大家对他的话毫无反应，既没人笑，也没人应和，都像斯芬克斯一样一言不发。

比目贺博士更晚的是一彦和三岛东太郎，两人几乎同时进屋。一彦默默走向母亲身边，三岛东太郎则抱怨着钟慢了一事，边说边将夜灯咚的一声放在地板上。屋中使用的夜灯一旦没电了，似乎就会换上这个。

“博士，我问了阿种，今天这个夜灯忘了充电了，所以……”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夜灯，“中途也许会没电，怎么办？”

“没事，无所谓。要是没电了，就按没电那一刻的情况来占卜。对了，现在人都到齐了吧？”

“不，我家的那位……”说话的是华子。

“新宫先生还没来吗？他总是很慢啊。不愧是位大老爷，这么稳重。哈哈哈！”

蛤蟆仙人发出蛤蟆叫一样的笑声。这时，新宫利彦绷着脸走了进来。蛤蟆仙人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手掌从下到上抚过脸颊。

这样一来，所有人就都到齐了。

短暂的混乱后，大家按照前文提到的顺序就座。三岛东太郎随即起身关门，并从内侧拉好黑帘。

十一个人就此被关在黑帘围起的密闭空间中，奇妙的沙子占卜随即开始。关于这一景象，我将尽可能简单说明。

首先，蛤蟆仙人一样的目贺博士站了起来。拜过何仙的画像后，他开始低声唱念，就像唱祝词一样。也不知道那是梵语还是汉语，总之就是像经文一样的奇怪内容。但从中可以时不时听到“何仙”一词，恐怕是在召唤何仙显灵。

目贺博士的声音并不好听，但很容易让听者适应，能很自然地吸引听者。这恐怕是为了让在座的人精神集中而唱的。

众人把双手放在圆桌前，半闭着眼睛，恍恍惚惚地凝视前方。金田一耕助也跟着效仿。

在封闭、狭小又安静的空间里，蛤蟆仙人抑扬顿挫的低沉声音就像羽虱的喃喃低语，似乎永无休止。众人默默地听着，不知不觉便精神恍惚，如在梦中。

不行！金田一耕助在心中喊道。如果继续这么下去，就会被催眠！

为了调整情绪，金田一耕助悄悄地左右张望，随即注意到了奇怪的事情。

三岛东太郎坐在他左边，两手放在圆桌旁，似乎进入了忘我的境地。仔细一看，不可思议的是，他的右手戴着手套。

金田一耕助一惊。他看了又看，终于明白了三岛东太郎右手戴手套的原因。进入忘我境地的三岛东太郎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但右手中指和无名指的颤抖与其他手指有所不同。

金田一耕助立刻推断出那两根手指是不存在的，但不知是从手指的根部还是中间起残缺。为了遮掩缺陷，他的右手总是戴着手套，这应该是他的特权。

明白了其中的缘由，金田一耕助觉得总盯着那些手指有失礼貌，便移开目光看向右侧。一瞬间，心头一阵心惊肉跳。

他的右侧是菊江。菊江的两手也放在桌旁，左手小指只有一半。

金田一耕助不禁想要仔细看看那小指，但菊江却用左肘轻轻戳向他的侧腹，随后向对面努了努下巴示意。金田一耕助一看，正对面的蛤蟆仙人正一脸怒气地瞪着他。

金田一耕助就像在教室中恶作剧却被老师发现的小学生一样，满脸通红，使劲儿挠头，但立刻又觉得不对劲儿，便慌忙把手放到圆桌旁，老老实实地半闭上眼睛。

菊江哧哧地笑着，拿出手帕，悄悄摊盖在左手上，随后也老老实实地闭上了眼。

但是，通过这一举动，金田一耕助明白了：至少菊江不相信目贺博士的妖术，并没有丧失心智。

目贺博士越念越快。当他的语气变得像呐喊一样激昂时，秌子忽然站了起来。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悄悄看着她。

秌子完全陷入了催眠状态。她那少得可怜的自我意识已经被完全吸走，像京都人偶一样美丽的脸上，一双眼睛恍恍惚惚地望向远方。

金田一耕助回想起前一天美祢子说的话——母亲很敏感，很容易为暗示所动……看到现在秌子的样子，金田一耕助不得不认可美祢子的话，同时也更加恐惧地意识到，这是一件如此危险的事。

秌子一边意识恍惚地看向远方，一边颤抖着抬起右手，伸出食指、中指和无名指，无声地放在沙盆上，触到了呈放射状的五根竹子中的一根的外端。

蛤蟆仙人的语气越来越急促。随之起身的是美祢子，一彦也立刻跟着站了起来。两人都模仿秌子，伸出右手的三根手指，搭上自己面前的竹子外端。

剩下两根竹子分别在三岛东太郎和菊江面前。这两人几乎同时起身，将右手的三根手指搭在竹子上。

金田一耕助有些意外。秌子和三岛东太郎（金田一耕助还不太了解他的情况）的举动并不奇怪，但美祢子和一彦，特别是刚才还哧哧发笑的菊江也被蛤蟆仙人的咒语吸引，这实在不可想象。他们保持姿势，半闭着眼睛。

目贺博士的声音忽然柔和起来，语气十分舒缓，简直就像给婴儿唱催眠曲。

金田一耕助悄悄环视其他人，发现他们的目光全都盯着悬在放射形竹子中心红色圆盘上的金属锥。金田一耕助不知道他们是否都相信这个占卜。但至少在这一瞬间，所有人都神色紧张。

金田一耕助猛然想起西方中世纪的恶魔的安息日集会。这占卜就像那集会一样，在黑帘的包围中散发着异样的紧张气氛。

忽然，不知是谁开始抽泣，而且还倒吸着凉气。金田一耕助一看，金属锥轻飘飘地动了起来，在沙子表面画出一小道弧线。尽管随后出现了片刻的静止，但锥尖很快便再次轻轻摆动，继续在沙子表面画出半圆。

金田一耕助立刻意识到，这和日本的狐狗狸占卜原理相同。男女五人的手指搭在放射形竹子的一端，指尖微妙的颤动传递到圆盘中心，导致悬垂在那里的金属锥开始晃动。

无论是在圆盘内，还是在放射形竹子的下面，都有固定的轨道，所以在此范围内，金属锥可以自由摆动。然后，根据锥尖在沙子表面画出的图案，蛤蟆仙人目贺博士将会得出占卜的结论：椿子爵究竟是生是死。

金属锥的摆动逐渐灵活，沙子表面出现了两三个不规则的半圆和弧线。就在这时，上方的夜灯猛地一暗，随即便完全熄灭了。

屋内一瞬间陷入漆黑，众人立刻不安地骚动起来。不知是谁发出低吟，似乎要做出什么举动。金田一耕助一下子紧张起来，在这未知的黑暗中努力聆听周围的响动。他双手紧握，掌心汗涔涔的。

但骚动很快平息。蛤蟆仙人似乎在斥责众人的反应，继续念念有词，声音越来越激昂。奇妙的沙子占卜在黑暗中继续进行，但不久，屋子里忽然亮了。这不是因为接通了夜灯，而是因为紧急停电的时间结束，电力供应自然恢复。

金田一耕助慌忙环视四周。谁都没有异常，都保持着夜灯熄灭前的姿势。他松了一口气，拿出手帕擦了擦掌心。

就在供电恢复的同时，目贺博士的唱念结束了。秌子显得茫然若失，精疲力竭地瘫倒在椅子上。老女佣信乃抱住秌子，像哄婴儿一样抚着她的背。其他四人也纷纷坐下，无一不露出疲惫的神色，额头上汗珠密布。

目贺博士又喃喃了几句，似乎在做最后的祈祷。最终，他从容地站在那里，盯着沙子表面。金田一耕助也起身看向盘子中央。

金属锥已经在沙子上方静止，沙子表面显现出奇怪的图案。

那是一个一端尖细的椭圆形，周围布满了熊熊火焰般的线条。这让金田一耕助联想到雅乐里使用的火焰太鼓。

“啊，这真像火焰太鼓。”金田一耕助喃喃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一直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注视沙子表面的目贺博士就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抬脸看着金田一耕助，目光中闪烁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惊异。

随后，目贺博士再次看向沙子表面，凝视了一会儿，然后他匆匆看了一眼秌子，目光又与老女佣信乃相对，随即便转过身，看了看玉虫前伯爵和新宫利彦等人。

金田一耕助这才发现，玉虫前伯爵、新宫利彦和老女佣信乃等人都受到了极大惊吓，程度丝毫不亚于目贺博士。他们也紧盯着沙子表面那不可思议的图案。不，不，受到惊吓的不仅仅是他们。美祢子和一彦，甚至一彦的母亲华子，都露出惊讶的目光，凝视着沙子表面。

毫不惊讶的只有三岛东太郎和菊江。两人反倒因为看到其他人面露惊慌而不知所措，不停地眨眼。

忽然，玉虫前伯爵猛地起身，充满愤怒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谁？是谁搞的恶作剧？！”

但在得到回答前，门外响起了猛烈的敲门声。三岛东太郎站了起来，稍稍拉开帘子，把门打开一条缝，跟门外的某人说话。那人似乎是女佣阿种，正用歇斯底里的语气飞快地说着什么。

三岛东太郎一听，似乎吓了一跳，将头探到门外，看起来想要听得更清楚些。很快，他将帘子彻底拉开，打开屋门。

就在那一瞬间，屋内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第六章

沉默的笛子

《恶魔吹着笛子来》——在破案前，金田一耕助不知听了多少遍这首曲子。但第一次是在三岛东太郎打开屋门的瞬间。

从远方传来的笛声微微颤抖，在这寂静无声的家中婉转流淌，带来一种莫名的战栗。但令众人害怕的，并不仅仅是这段旋律。

金田一耕助呆若木鸡，环视着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的众人。就连刚才看见火焰太鼓时一脸恍惚的秌子也……不，最为惊恐的就是秌子。

秌子埋在老女佣信乃怀中，像孩子一样颤抖。当笛子的旋律更加疯狂时，秌子用双手紧紧捂住耳朵。

“啊，我丈夫吹着笛子回来了！谁……谁……谁能让他停下来……”

在秌子像任性的孩子一样的叫喊声中，众人一下子回过神来。美祢子一脸严肃，粗暴地推开众人，跑出房间。一彦立刻追了上去。金田一耕助虽不明就里，但也跟着飞奔到屋外。

电力已经恢复，走廊里的电灯明晃晃的。美祢子跑在最前面，随后是一彦和金田一耕助。金田一耕助身后还有三岛东太郎和菊江。

来到走廊，笛声越来越清晰，似乎是从会客室那边传来的。

美祢子第一个赶到会客室门前。会客室大门敞开，保持着金田一耕助等人在占卜前离开时的状态，房间内灯火通明，但一个人也没有。而疯狂的笛声仍在持续。

“美祢子，在二楼！”一彦喊着拔腿就跑，美祢子、金田一耕助、三岛东太郎和菊江紧随其后。后面似乎还有人跟着。

从会客室出来，沿走廊转过第一个弯，就是通向二楼的楼梯。众人来到楼梯下，全都安静地停下了脚步。向上看去，二楼一片漆黑，但笛声确实来自那里。

“谁……究竟是谁在那里……”美祢子声音颤抖。

但二楼无人应答，只能听到如泣如诉的笛声。

“谁在那里？”美祢子再次问道，同时拧开墙上的电灯开关。台阶上方顿时亮了，但依旧无人回答，笛声也丝毫没有变化。

“去看看吧，美祢子。”一彦上了五六级台阶。美祢子稍一犹豫，跟了上去。金田一耕助和三岛东太郎也跟在后面，但菊江和稍后赶到的新宫利彦及华子留在了原地。

登上台阶，走廊左侧似乎有两三个房间，笛声是从第一个房间传出的。

众人察觉到这点，都在台阶旁停下脚步。

“金田一先生……”美祢子喘息般说道，紧紧抓住金田一耕助的胳膊，“是父亲的书房。是从父亲的书房里传出来的。”

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萤火一样的微弱光线从门缝漏出。金田一耕助撇下众人，独自靠近门前，将门稍稍打开，窥向书房内部。

书房里没有开灯，一片黑暗，只有一个地方发出光亮。金田一耕助立刻判断出了光源来自哪里。

“先生，谁在那里……”

金田一耕助缓缓地摇摇头。“美祢子小姐，这个房间里有电唱机，对吧？”

“电唱机……啊，这么说来，是播放唱片的声音啊。”

美祢子就像被人推了一下，来到金田一耕助身旁，啪的一声扭开房门内侧的电灯开关，书房变亮了。

书房收拾得很干净，足以看出椿子爵的性格。一台大型电唱机放在房间一角，令人毛骨悚然的笛声从电唱机中传出。

“是谁……是谁搞这种恶作剧！”

明白了笛声来自唱片，美祢子似乎放下心来，毫无顾忌地凑到电唱机旁边，打开盖子。就在这时，唱片停止了转动。

到此时为止，恶魔已经完整地吹奏了《恶魔吹着笛子来》的第一乐章。

众人茫然地面面相觑，但美祢子似乎很快想起了什么。“我去告诉母亲，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美祢子露出严肃而愤怒的表情，准备离开，但金田一耕助拉住了她。“不，美祢子小姐，请在这里待一会儿。我有很多事想问你。”说着，他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一彦和三岛东太郎。“你们能把这件事转告楼下的各位吗？不知是谁搞了恶作剧，所以不必担心。”

一彦犹豫片刻，随后默默地点了点头，消失在门外。三岛东太郎也跟着离开了。

金田一耕助靠近电唱机，小心翼翼地取下唱片，举到灯下看了看标签。“啊，这是你父亲的作品？”他惊讶地问道。此前，他从未听过这首曲子，所以只凭曲调是听不出来的。

美祢子无声地点点头。

“而且长笛的演奏者也是你父亲。”

美祢子依旧一言不发地表示肯定。

金田一耕助轻轻地把唱片放回原位，回头看向美祢子。“美祢子小姐，不在那边坐下吗？站着不方便说话。”

美祢子看着金田一耕助，略显犹豫，但还是径直坐了下来。她白色的脸颊透出凄凉的神色，过度紧张产生的疲劳让黑眼圈格外明显。正因如此，她本就严肃的面容看起来愈发严肃，不觉现出一丝哀愁。

金田一耕助也在旁边的桌子一端坐下。“美祢子小姐。”

“……”

“我有很多事想问你。首先是刚才的事。在笛声传来的时候……大家为什么那么害怕？当然，在原以为没有他人的家中冷不防听到笛声，谁都会吓一跳的。但刚才大家吃惊的程度绝不止如此。为什么大家都那么害怕？”

“那首曲子……”美祢子犹豫地说道，“是父亲最后的作品。父亲自己作曲，自己吹奏，还录制了唱片。但不久后，父亲就卷入了天银堂案件，然后……然后……就失踪了。”她呜咽着，“所以，那首曲子就仿佛是父亲的临别礼物。而且，正如其名，您刚才听了之后也应该能明白，那首曲子的旋律中充满了诅咒与憎恨，所以母亲十分害怕。因此，在父亲失踪后，母亲把家中的五六张唱片全都销毁了。”

金田一耕助不由得吊起眉梢。

“全都销毁了？那你家不是应该没有这唱片了吗？”

“是的……”

“但这张唱片是……”

“我也不知道，所以很害怕。”美祢子哆哆嗦嗦地缩起肩膀，“究竟是谁拿来播放的……而且到底是为什么……”

金田一耕助滑下桌子，缓缓地在屋中踱步。“恶魔吹着笛子来……真是奇特的名字。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明白，父亲或许是想描述这战后的世道吧。战后这混乱不堪的世道……在父亲看来，就是恶魔吹着笛子来了。”

“原来如此。”

“但母亲认为还有别的含义。在母亲看来，恶魔指的就是父亲，父亲不知何时就会吹着笛子回来。在父亲失踪后，黄金长笛就怎么也找不到了，这或许也是导致母亲不安的原因之一。”

“黄金长笛？”

“嗯，是父亲最喜欢用的长笛。普通的长笛都是银质或木质的，但父亲特意定做了黄金长笛。因为黄金可以让笛声更加柔和……那张唱片也是用黄金长笛吹奏灌制的。”

“那支长笛在你父亲失踪后就找不到了吗？”

“是的，因此母亲认为是父亲拿走了，并且不知何时就会化作恶魔，吹着笛子回来。我当然不相信，但刚才忽然听到那首曲子时，我真的在瞬间产生了错觉，觉得父亲就如母亲说的，吹着笛子回来了。”

美祢子的双颊隐约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恐怕是想起了刚才听到笛声时的恐惧。

“你父亲吹得很不错啊。”

美祢子的眉毛微微一挑。“椿家世代都是宫廷的雅乐家。我不知道父亲是否继承了艺术基因，但作为长笛演奏者，父亲是一流的。在作曲方面，父亲只是偶尔为之。父亲一生的愿望就是去法国跟随莫伊兹学习长笛。莫伊兹是全世界最好的长笛演奏家。若不是周围环境如此，父亲应该会凭长笛演奏出人头地，那该有多幸福。父亲绝不像玉虫大舅公和新宫舅舅说的那样无能。”

说出最后一句话时，美祢子因愤怒与憎恨而颤抖不已。金田一耕助觉得她很可怜。但他故意无视这些，继续在屋中缓缓踱步。

“但是，美祢子小姐，这样一来，今晚大家听到这张唱片一事也许就有了某种重大的意义。恶魔吹着笛子来……究竟是谁、是为了什么目的要吹笛子呢……”

美祢子的身体微微一颤。“先生，请不要这么说……我很害怕，不知为何害怕得不得了。”

金田一耕助站在发抖的美祢子面前，温柔地看着她。“美祢子小姐，你不必这么害怕。你是这个家的支柱，必须打起精神来。对了，关于播放唱片的人，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美祢子直直地盯着地毯，但很快微微摇了摇头。“没有。但如果从是否有机会看，那么除了阿种，其他人都不可能。大家都在占卜现场。还是说有人从外面潜入了房间？”

“阿种是会搞这类恶作剧的人吗？”

“我也想过会不会是她。她一直同情我父亲，除了我，就只有她同情父亲了。父亲也很疼爱她。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金田一耕助温柔地看着美祢子的眼睛。“美祢子小姐，你想错了。播放唱片的也许是阿种，但拥有这个机会的可不止她一个人。刚才占卜时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有机会。”

美祢子猛地看向金田一耕助。“为什么？！”

“因为这是电唱机。播放唱片的人知道今天晚上八点半到九点会停电。换句话说，那个人知道一到九点自然就会来电。因此当八点半停电后，那人便来到这里，放好唱片，把拾音器放到上面，按下开关。那时还未来电，即使打开开关也不会放出音乐。布置好以后，那人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来到占卜的房间。在这种情况下，到了九点，电力公司开始供电，电流就会输入电唱机。开关既已按下，真空管自然变热，使得回转盘开始旋转，唱片因此在无人操作的情况下发出了声音。”

美祢子屏息听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就算您说得没错，但那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其中应该有很多含义。首先，他想让大家听到曲子，从而感受到威胁。但是，他必须设计好放置唱片的不在场证明。接下来……”

“接下来？”

“这是我的想象。他必须让大家的注意力从占卜转移到其他地方。”

“为什么？”

“这我也还不明白。关于这一点，我想问问你，就是关于刚才沙子占卜时出现的那个奇怪的图案。那究竟是什么？大家看到图案后为什么那么吃惊？”

美祢子忽然露出胆怯的神情。“我也不明白那是什么，而且为什么其他人那么吃惊，我也不太理解。但我以前看到过相同的图案。”

美祢子声音沙哑，就像在低声耳语，气息也变得不规律。

“什么时候、在哪里看到的？”

“在雾峰发现父亲后，我去那里领回遗体，这件事昨天已说过了。父亲的西服口袋里放着一个小日记本。我当时想会不会从中发现遗书，便很认真地看了一遍，结果从中发现了那个图案，而且那上面……”美祢子咽了口唾沫，身体一颤。

“那上面？”

“那上面写着‘恶魔的徽章’几个字，而且确实是父亲的笔迹。”

“恶魔的徽章……”金田一耕助也不禁咽了口唾沫。

“嗯，但那时我并没有怎么留意。父亲死得那么惨，而且面貌看起来也有些不对劲儿。我净考虑这些事，就把那图案忘了。然而，今晚，那图案忽然出现在沙子上……”

“那个……你父亲在日记里画了这图案的事，其他人也知道吗？”

“不太清楚。我给一起去领回遗体的一彦表哥看了……那本日记作为父亲的遗物带回了家里，大家也许都看到了。日记应该在我母亲手上……”

金田一耕助再次试着回想目贺博士、新宫利彦和老女佣信乃那时吃惊的表情。那样子确实不寻常。关于那个像火焰太鼓一样的奇妙图案，他们一定知道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恶魔的徽章究竟是什么意思……

“美祢子小姐，”金田一耕助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美祢子，“刚才停电的时候，你在哪里？”

美祢子最初似乎没明白这个问题的目的何在，呆呆地仰视着金田一耕助，随即满脸通红，愤怒地说道：“先生，您难道想说是我把唱片……”

“好了，好了，美祢子小姐，请别激动。我只是问问。”金田一耕助说着环视屋内，“有人在刚停电时放了唱片，这未必是我的空想。你母亲曾说过，停电后不久，有人从这间屋里走出来。”

“母亲……”

“嗯，那时我和你母亲在会客室说话。菊江小姐到那里接我们，正当我们要一起去占卜的房间时，忽然停电了。我们就那样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就是在那个时候，你母亲说有人在这间屋里，有人在她丈夫的书房里走动。”

“啊！”

“你母亲非常害怕。但我们，我和菊江小姐，什么都没听到。而且阿种正好在那时拿着手电筒来找我们，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现在回想起来，你母亲说的应该是真的。有人在那时来到这里放好了唱片。”

美祢子微微颤抖。“母亲……母亲耳朵很尖，敏锐到让人害怕。那是她那种人的特点。”说着，美祢子温柔地看着金田一耕助，“先生，我刚才生气了，对不起。发生了这种事，必须要证明每个人的清白，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特殊。”

“美祢子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时我在自己的屋里哭。我一直趴着哭，也没有注意到停电。先生，以自己的母亲为耻，这是不行的。我一直努力不让自己这么想。但一见到不知内情的人，我就总会变成这样。我真是个不孝的孩子。”

前文已述，美祢子并不漂亮。而且也许是由于她母亲处于那样的状态，她始终精神紧绷，这让她的表情更加严肃。看到她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肩膀，不禁让人感到她也有惹人怜爱的一面。

金田一耕助想说些安慰的话，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就在这时，美祢子忽然抬起脸。“先生，我们下楼去问问大家吧。停电时都在哪里，做什么……”

“这个……问问也行，但恐怕没什么用。当时一片黑暗，即使撒谎，也无法举证反驳。但还是先下楼吧。”

美祢子目光一闪，看了看金田一耕助，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咬了咬嘴唇。

两人来到楼下，发现菊江正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看书。一彦站在离菊江不远的地方，出神地看着挂在壁炉上方的油画。

看到金田一耕助和美祢子，菊江立刻合上书起身。“美祢子，刚才是唱片的声音吗？”

“嗯……”美祢子含糊其辞，尽量不看菊江。她似乎总是尽可能无视这个女人。

但菊江似乎并不在乎。“已经知道是谁放的唱片了吗？”

“还不知道。”

“哦，但至少不是我。”菊江朝金田一耕助露出明亮的笑容，“先生，你能给我证明吧？虽然还不知道是谁放的唱片，但那肯定是在停电后不久放的。秌子夫人不是也很害怕，说二层有人嘛。一定是那个时候的事。那时我可是和先生还有夫人一起在这里。”

美祢子有些胆怯地看着菊江，随即又望向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笑了笑。“哈哈，菊江小姐，你很聪明。关于放唱片的时间，你知道得很清楚啊。”

“这种事我还是明白的。唱片响起时，除了阿种，所有人都在占卜的房间里。阿种不可能搞那种恶作剧，又不太可能是有人潜入房间……所以只可能是占卜时在场的某人。那他究竟是何时放好唱片的……这点谁都能想到。这是利用停电制造的恶作剧。”

“但是，菊江小姐，为什么制造恶作剧的人一定就是占卜现场的某个人？”

菊江忽然滴溜溜地转动眼珠，恶作剧般地看着美祢子和一彦。“那是因为，先生，如果您在这个家里多待几天就会明白的。这个家里的人都很怪。大家互相怀疑、憎恨、诅咒乃至恐惧。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知道。但大家都摆好了架势，随时准备给别人一击。如果不那么做，自己就会被干掉……哎呀，对不起，美祢子，说了这种话……”

美祢子的双颊因愤怒而通红。尽管如此，她依旧一言不发，也许是因为菊江所言属实。

金田一耕助颇感兴趣地看着菊江。

菊江是个身材苗条，甚至有些过瘦的女人。与其说她身体线条漂亮，不如说她是个骨感美人。她姿态优雅，这让她看起来格外性感。与美祢子一成不变的严肃、愤怒的表情相对照，菊江无论何时都面带笑容，似乎总把别人当傻瓜。

这是个颧骨稍显突出、口红浓艳的大眼睛女人。金田一耕助不禁想，这就是战后女人的典型吗？

美祢子因愤怒而颤抖，瞪着菊江，却又忽然转向一彦。“一彦表哥，其他人呢？”

一彦不及回答，菊江就插嘴道：“占卜已经中止了。你母亲变得歇斯底里，情况很糟。一彦的母亲和信乃已经把她扶回房间了。目贺先生给她打了针，终于有所好转，但目贺先生今天肯定会住在这里。他要守着你母亲。”

菊江的语气里没有恶意，却包含着讽刺。美祢子闻言涨红了脸，看起来受到了很大的侮辱。

菊江依旧笑道：“因此，一彦先生的父亲很生气地回房间了。我家那位则忽然说要喝酒……他血压高，医生是不允许他喝酒的。但我觉得太麻烦，就没管他。总之，我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美祢子小姐，大家为什么都那么战战兢兢呢？”

是啊，究竟是什么事让那些人大受冲击……

美祢子目光中燃起怒火，瞪着菊江。但不久她耸了耸肩，准备走出房间。可是，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她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金田一耕助。“先生，对不起，我必须去看看母亲。实在不好意思，您今晚能先回去吗？”

“啊，这倒没问题。”金田一耕助说得轻松，心中却不禁感到些许失望。他很想多待一会儿，再观察观察这个令他颇感兴趣的家族。

但是，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发生了一件有点儿奇怪的事。事后看来，这件事意义重大。

看到金田一耕助在会客室里东张西望，菊江开玩笑般问道：“先生，您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帽、帽子……我、我、我的帽子放在哪儿了？”

“啊，帽子……应该是放在占卜的房间门外了。我去给您拿来吧。”

“不用，不用，我去拿。”

四人一起来到占卜的房间前，帽子果然在那里。

刚才，金田一耕助在黑暗中随意把帽子一放，什么都没注意到。但实际上，帽子被放到了非常奇怪的地方。

在占卜的房间门外左侧，有一个坚固的黑漆台子，上面放着一只青铜花瓶。由于花瓶的高度正好和金田一耕助的眼睛齐平，他便无意中把帽子扣到了花瓶口上。

“哎呀，哈哈哈，真是放到了奇怪的地方。”菊江边笑边若无其事地把手伸向帽子。花瓶忽然倒了下来。

“啊！危险！”

一彦和美祢子慌忙从两侧接住花瓶。这时，三岛东太郎从屋里跑出。“怎么了？”

“没什么。先生的帽子挂住了花瓶口，拿不下来了。你帮个忙吧。”

三岛东太郎接过花瓶，想要拿下帽子，但怎么也拿不下来。瓶口的尺寸和帽子内径完全一样，而且花瓶表面还有浮雕，不知是龙还是什么东西的一部分钩住了帽子内侧。三岛东太郎一硬拉，发出了皮子被扯破的声音。

“哎呀哎呀，糟了，先生贵重的帽子……”

“哈哈哈，菊江小姐，你这是在讽刺啊。”

就在金田一耕助大笑的时候，屋内忽然响起怒气冲冲的喊声：“谁！谁在那里胡闹！”

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但意外的是，其他人都很平静。金田一耕助于是悄悄向屋内望去，大喊的是玉虫前伯爵。

玉虫前伯爵稳稳当当地坐在目贺博士刚刚坐过的椅子上，身旁放着威士忌酒瓶，醉眼通红。

圆桌上的沙盆里，朱漆扶乩仍保持原样。但金田一耕助注意到屋里还有一样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尊高三十六到四十厘米、底座直径约九厘米的佛像，就放在房间左侧黑帘前面的高脚桌上。

刚才有这东西吗……金田一耕助略感疑惑，但很快意识到，刚才夜灯的光并没照到那里。所以才没注意到……

金田一耕助正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事，玉虫前伯爵又发火了：“谁？谁在那里盯着看？”

脚下忽然飞来一把沙子，金田一耕助吓得急忙跳开。“哎呀！”

菊江缩了缩脖子。“我一直没管他，正生气呢。那么再会了，先生，不好意思。”菊江提起晚礼服的裙摆，走进房间。

不一会儿，三岛东太郎终于顺利地拿下了帽子。

“先生，里面有点儿破了……”

“啊，没关系，没关系。”

“一彦表哥，请把先生送到玄关。我必须去看母亲……”

美祢子看起来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离开了。她猛地转过身，晃动着双肩渐渐走远。金田一耕助目送她的背影时，大门敞开的屋内传来菊江撒娇的鼻音：“快停下吧。喝了那么多，你要干什么啊。医生要是说你，我可不管。什么？啊，是个讨厌的人。在嫉妒你呢。算什么啊，看起来就像个游手好闲的人……”

所谓游手好闲的人，似乎就是指金田一耕助。金田一耕助后背发痒。在一彦把他送到玄关后，他慌忙逃离了这个家。

那一夜，金田一耕助回到大森的住处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一回到住处，他立刻给警视厅的等等力警部打电话。电话一直打不通，后来好不容易打通了，却被告知警部不在。

金田一耕助很失望。

从昨天开始，他给警部打了不知多少次电话。在着手调查椿子爵之前，他本想和警部见一面，大致询问一下天银堂案件与椿子爵的关系。

金田一耕助满心焦虑地回到房间，倒在床铺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以像疯狂开放的花朵一样的秌子夫人为中心，各种各样的面孔在金田一耕助脑中奇怪地转圈。随后出现的是那笛声和火焰太鼓般不可思议的图案。

金田一耕助辗转反侧。快到黎明时，他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却被松月的女佣敲门叫醒了。“先生，先生，有电话。”

“电话……是谁……”金田一耕助猛地坐起来，看了看枕边的手表。六点半。

“来电话的人姓椿……是一位女士。”

金田一耕助一下子跳下床铺，穿着睡衣就向正屋跑去，一路上心跳声咚咚作响。

冲进电话间，金田一耕助抓紧听筒。“喂，我是金田一。嗯，对，是金田一耕助。请问是哪位？是美祢子小姐吗？”

电话里传来蚊子般细细的声音：“我是美祢子，椿美祢子。金田一先生，请赶紧来。到底还是发生了。昨夜，到底还是……昨夜，到底还是……”

“发生什么了？喂，喂，美祢子小姐，发生什么了？”

“先生，请快来。有人被杀了，就在我家……先生，我好怕，好怕，好怕啊。快来……”

其他人的声音混着各种杂音从电话中传来，美祢子的声音越来越模糊。金田一耕助摔下听筒，奔出电话间。

恶魔终于吹着笛子，在喧闹中拉开了椿家惨剧的第一幕。

第七章

血与沙

昭和二十二年九月三十日。

位于麻布六本木的前子爵椿英辅的宅邸内发生了第一起血腥的惨剧。那是一个夏末初秋的清晨，空气中飘荡着奇妙的忧郁。即使有人否定这一点，也不得不承认当时氛围的沉重与阴暗。

早晨八点半。

电车驶进六本木站。金田一耕助走下拥挤的电车，走向椿家的正门。也许因为是上班时间，周围人声嘈杂。

这一带几乎完全毁于战火，唯一幸免的椿家周边显得光秃秃的，凄凉地面对着荒芜的土地。看热闹的人像群聚的蚂蚁一样围在椿家四周，每个人都露出无法抑制的兴奋表情，同时又透出像早晨天气一样奇妙的沉重，这让周围飘浮着蠢蠢欲动的空气。

虽说椿家没有被烧，但也不是完全没受战争波及。宅邸内也有建筑起火，庭院中的不少树木也被燃烧弹烧毁。特别是围墙，由于周围火势猛烈，损坏程度相当严重。而且在战争结束后，椿家的经济状况不允许他们进行修理，只能用木板之类的东西简单补上，先对付一阵子。

看热闹的人和记者们不时透过围墙的缝隙向内窥视，却又总被负责警戒的警官满嘴脏话地骂开。

那天早上，警察们都非常兴奋。他们胡乱斥退围观的人，还不时与记者发生争吵，就像在镇压暴徒。一辆辆满员电车从旁边驶过，被挤得动弹不得的人们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一场景。

就这样，在报纸尚未报道时，椿家的杀人案就已经像燎原之火般传遍东京，掀起热议。

现在看来，椿家的杀人案之所以引起那么大的轰动，是因为它包含了太多要素。

首先，这是在当时社会热议的没落贵族阶层发生的杀人案。其次，这起案件让人想当然地与椿子爵的失踪联系在一起。另外，虽然当时一般人还不知道，但这起案件容易让人联想到更早以前发生的、前所未有的天银堂案件。这让警方格外紧张。

另外，如果换个角度思考，即使不把上述要素和椿家第一起杀人案联系在一起，案件本身也足以让警方兴奋，因为其中包含着难以言说的异样。

让我们回到那天早上。金田一耕助应美祢子的要求赶到椿家，但在顺利进入宅邸、了解案件详情之前，他不得不闯过重重难关。

金田一耕助穿着皱巴巴的上衣和裤裙，乱蓬蓬的头发上顶着软塌塌的帽子。谁都不会认为这个看起来游手好闲的人会有什么特殊才能。即使有美祢子的吩咐，那些紧张的警官大概也会把他挡在门外，就像对付那些记者和围观的人一样。

“警部，这真是大骚动啊。大家都这么兴奋。”

通过等等力警部说明，金田一耕助终于经玄关进入宅内。他一边擦额头上的汗一边呆笑。等等力警部不但没笑，反倒是愁眉苦脸。

“金田一先生，现在可不是笑的时候。这真是个令人厌恶的案子，简直无法形容。”

警部声音嘶哑得不同寻常，金田一耕助不禁严肃起来。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是老朋友。昭和十二年到十三年间，警部遇到了一件令他束手无策的案子，结果被忽然冒出来的金田一耕助完美地解决了。从那以后，警部很是敬佩不拘小节、顶着一头乱发的金田一耕助，不仅不在乎他从旁干预，而且还很欢迎。金田一耕助也十分尊敬这位天性直爽的警部。正因如此，两人长久以来一直都是搭档。但金田一耕助还从未看见过警部如此紧张。

“警部，到底怎么了？听说发生了杀人案，是谁被杀了？”

警部锐利的目光盯着金田一耕助。“金田一先生，你还不知道吗？”

“不知道。刚才美祢子小姐给我打了电话，可打到一半就串线了……”

“那请到这边来。现在正在给现场拍照。”

无论是会客室里还是走廊中，到处可见警方的人。大家都很紧张，个个露出严肃的表情，其中也有金田一耕助认识的面孔，看到他后便轻轻一点头，立刻错身而过。但金田一耕助没看见家里的任何成员。

不一会儿，金田一耕助在警部的带领下来到一间屋子前。那正是昨夜举行奇妙的沙子占卜的房间。看到房门前站着两个警察，金田一耕助惊讶地问警部：“警部，案发现场就是这里……”

警部一脸不悦。“是的。金田一先生，听说你昨夜来过这里。”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跟着警部进入房间，负责拍照的警察正在工作，闪光灯不停闪烁。金田一耕助避开刺眼的闪光灯，快速环视屋内，首先映入他视线的，是战战兢兢地站在房间一角的目贺博士和三岛东太郎。两人看到金田一耕助跟在警部后面进了屋，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两个人为什么在这里？金田一耕助觉得不可思议，但接下来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了屋中惨不忍睹的景象上。

像昨夜一样，屋内的三面仍围着黑帘，十把椅子杂乱地排列在圆桌周围，但右侧的两三把椅子翻倒在地，旁边躺着玉虫前伯爵。

“被杀的是玉虫前伯爵？”

“是的，金田一先生，你之前觉得是谁？”

其实，金田一耕助也一直觉得很难推测。但在接到美祢子的电话时，第一个浮现在他脑中的是秌子。

负责拍照的警察正围着尸体不停按下快门。金田一耕助一边注意不妨碍他们，一边靠近房间一角，观察尸体。

玉虫前伯爵的后脑有一道伤口，棉花一样白的头发被染成了鲜红色，鲜血浸透地毯。在离尸体大约一米的地方，一尊漆黑的佛像倒在地上，上面也沾着红黑色的血迹。

玉虫前伯爵难道是被佛像击中身亡的吗？不，不，其中有疑问。

疑点就在于玉虫前伯爵脖子上缠着的围巾。那是一条黑色丝绸围巾，紧紧缠在前伯爵细细的脖子上，打成一个死结。他似乎是被围巾勒死的。

金田一耕助看着仰面躺倒的伯爵，一股无法形容的恶寒不禁蹿过脊背。玉虫临死前究竟看见了什么？无论是他圆睁的双眼，还是歪向一边、半张着的嘴，似乎都在诉说临终前看到的难以名状的恐怖一幕。究竟是谁，让这个昔日被称为研究会领袖、贵族院掌门人的老奸巨猾的政治家感到如此恐惧？

金田一耕助继续观察尸体的状态。在被杀前，玉虫前伯爵似乎曾拼命抵抗。他的腰带松开，衣服下摆卷起，裤子一直褪到大腿，右腿露出针织衬裤。和服敞开，血从胸口滴到腹部。他脚上穿着白色夏季短布袜，两只拖鞋都飞出很远。

“警部，拍这么多照片够了吗？”

“够了，够了。接下来再仔细拍拍桌子上面和整个房间。”

“知道了。”

尸体的拍照工作已经完成，金田一耕助轻轻走到尸体旁边，发现周围撒满了沙子，上面溅满血迹。

金田一耕助看着尸体的面部。“警部，死者最先被打的是脸啊。”

“是啊。和服、胸口，还有腹部的血，看起来都是鼻血。”

尸体鼻梁上正好有处青色伤痕。

“可是脸上并没有沾上血，真不可思议。”

“好像已经擦掉了。你看，手帕掉在那边。”

金田一耕助顺着警部的手指看过去，一条染成鲜红的手帕被揉成一团，扔在倒着的椅子下。

金田一耕助瞪大了眼睛。“是谁擦的……”

“我也不知道。如果是凶手擦的，那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真是完全不明白。但确实有人曾试图擦血。你看，和服上的血也有擦过的痕迹。”

金田一耕助闻言一看，正是如此。他睁大眼睛，露出惊异的神色。“但是，警部，把血擦掉究竟是为了什么？制造了这种惨剧，却还……”

“所以我才说不明白。说到不明白，这起案件净是让人不明白的地方。”等等力警部一脸苦相，厌烦地咂了咂嘴。

金田一耕助移开视线，再次看向圆桌。警察正在桌旁拍照。

圆桌上沙盆的样子与前一天晚上一样，但架在上面的放射形竹子却面目全非，五根可怜的竹子都已经被折断，无力地倾斜着，盆中的沙子被完全搅乱。而且无论是占卜的道具，还是沙盆中的沙子，都被飞溅的鲜血染得通红。

金田一耕助屏住呼吸，看着那新鲜的血迹，忽然睁大了眼睛。在那直径约一米半的沙盆中，红黑色的血在平铺的沙子上形成了一个印章般的图案，正是那不祥的火焰太鼓，恶魔的徽章。

金田一耕助大吃一惊，转头看向目贺博士。目贺博士一定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两人目光一相遇，目贺博士便生硬地干咳了两声，随即背过脸。三岛东太郎恍惚地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目光在恶魔的徽章与两人的脸上来回移动。

金田一耕助来到圆桌旁，凑近观察。

那徽章纵向直径七八厘米，横向直径不到六厘米，无论大小还是形状，都和前一天晚上在沙子上出现的图案一模一样。但遗憾的是，由于沙子被搅乱，前一天晚上的图案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无法再进行对比。

金田一耕助转向警部。“警部，为了记住这个图案，请把它拍下来。把这个恶魔的徽章……”

“恶魔的徽章？”

“对，对。请看，那里有如意宝珠一样的图案的血迹。为了记住这个图案，请拍下来。”

不久，屋内的拍照工作全部结束，等等力警部随即打了个手势，两个等在走廊里的警察立刻走进屋内，关上屋门。这时，金田一耕助才注意到，其中一扇门上有一道很大的裂痕，就像被斧子砍过一样。

警察们关上屋门，搭上门扣，插好门闩，随后拉上黑帘。仔细一看，帘子上也溅满了血迹。在血迹尚未干透时，曾有人拉开过帘子，帘子上留下了许多摩擦的痕迹。但在鲜血飞溅的瞬间，帘子肯定是像这样拉好的。

“目贺先生，这样一来……”等等力警部回头看向目贺博士。

“那个换气窗……”目贺博士边说边转向三岛东太郎，“三岛，确实一直都关着吧？”

“是的，是的。我是从外面打开的。”

“这样啊，那就把那窗户也关上。”

听到警部的指示，一个警察拿来椅子，放到门内侧。他踩上椅子，关上了位于门上方的细长换气窗。这么一来，警察已经关上了所有可以关上的地方。等等力警部重新环视屋内，随即严肃地盯着目贺博士和三岛东太郎。

“目贺先生，”警部的声音有些异样，“你们是说，在今天凌晨三点发现这起案件时，房间就是现在的样子吗？”

“是的，是的。”目贺博士一脸不安，皱起蛤蟆仙人一样的脸，“三岛，就是这样的吧？”

“那个……但是，门上当然是没有裂痕的。那是我用斧子砍的……然后从那里伸手进来拨开门栓。”三岛东太郎也一脸不安，心神不定地环视屋内。他的右手依旧戴着廉价的劳动手套。

警部炽热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移动。“在你们进来的时候，屋里除了死者没有别人，而且帘子对面的窗户也全部从内侧上了锁。”

金田一耕助一直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警部和其他警察的一举一动，此时却忽然胡乱挠起乱蓬蓬的头发，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那、那么警部，这、这、这是密室杀人？”

“密室杀人？”等等力警部转向金田一耕助，似乎正在咬牙切齿，“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事实似乎正是如此。后脑的两三处伤口最终形成了一处大伤口，然后又被围巾勒住脖子……究竟是死于后脑的伤，还是死于绞杀，这必须要看解剖的结果，但总之不是自杀。但是，当这些人，除了这两人，还有美祢子、女佣阿种以及死者的妾菊江，当他们从换气窗看到屋内的惨状，随后破门而入时，屋里只有死者一人，而且窗户全部从内侧上了锁。这种事情真的可能发生吗？”等等力警部的声音渐渐抬高，脸颊通红。

金田一耕助似乎很兴奋，继续胡乱地挠着像麻雀窝一样的头发。

第八章

风神雷神

负责拍照的警察已经撤离，尸体也因要解剖而被救护车运走，这时的案发现场就像被风暴席卷过一般惨淡。为了检查指纹，鉴定人员在各处都撒了白色粉末。所有家具都沾上了粉末，与屋内刺眼的血迹形成奇特的对比。

金田一耕助和警部一同掀起帘子，向帘子围成的空间里窥探。那里有两扇面向庭院的窗户，都是为了隔音而制作的双层窗，窗外装有防盗的铁丝网，网眼很小。金田一耕助分别摇了摇两个铁丝网。“即使窗户没关，也不可能从这里进出房间。”

金田一耕助再次关上房门，插好门闩，拉上黑窗帘，重新审视房间。随后，他向目贺博士和三岛东太郎问道：“你们赶来时，这间屋子的门窗便是现在这样。而且在你们破门而入时，除了死者，屋子里没有其他任何人。对吧？”

目贺博士和三岛东太郎目光阴沉，点了点头。三岛东太郎一脸怀疑地向上翻着眼睛，目光在金田一耕助和警部的脸上转来转去。

“也就是说，凶手施行了如此凶残的犯罪后，就像一缕烟一样消失了……不，这种事按常理是不可能的，凶手究竟使用了什么诡计，才从这间封闭的屋子里逃出？或者说，从屋里出去后，凶手到底是用什么诡计将屋子封闭起来的？警部，门上方的换气窗怎么样？试试看吧？”

警部一发出指示，一个警察立刻踩上椅子，尝试从换气窗钻出房间，但立刻就发现这不可能。换气窗横向虽然很长，但纵向很扁，只能勉强伸出胳膊。无论是多么瘦小的男人，都绝对不可能从那里钻过去。

“哎呀，看起来很难。那么，行凶后，凶手是不可能从那里离开的。但实际上……”金田一耕助笑道，“如果想要离开，还有大门，不必费力从那小窗户逃出。对了，如果换气窗不存在可能，那么凶手最终就是从大门逃出的。这样一来，凶手是如何从门外搭上门扣、插好门闩、拉上帘子的呢？”

“不，等一下……”目贺博士轻咳一声，“不好意思，打断了你的话，但帘子难道不是一直拉着吗？根据血迹来看，应该如此……”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金田一耕助点点头，“凶手是轻轻卷起帘子后钻出来的。如此一来，凶手要做的事就剩下两件：搭上门扣，插好门闩。这未必是不可能做到的事。”他仰望换气窗，“暂且不管其他地方是否有缝隙，但在门上方正好有个窗户，虽然很窄……”

“什、什么意思？”等等力警部疑惑地望向金田一耕助。

“打个比方。凶手在离开屋子前，用绳子将门扣和门闩绑在一起，然后把绳子的一端通过换气窗扔到门外。随后，他走出屋子，关上门，站在走廊里的台子上，像钓鱼一样熟练地操纵绳子，搭上门扣，插好门闩，随后更熟练地把绳子从门扣和门闩上取下。就是说，从一开始，绳子就是用能够轻易拿下的方式系上的。就这样，凶手抽回绳子关上窗户。如此一来，就成功实施密室杀人——”

金田一耕助得意扬扬地讲解密室杀人的经过。忽然，一声怒吼打断了他。“怎、怎、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发现喊声来自目贺博士。博士就像一只怒气冲冲的蛤蟆，目露凶光。

“凶手怎么会做这种麻烦事！无论凶手是不是从屋内锁的门窗，杀人就是杀人。用绳子搭上门扣？用绳子插上门闩？别再说这种骗小孩的话！按你的话，一切似乎很简单，那你就做给我们看！这该是件多么费工夫、多么麻烦的工作……金田一先生，你听好了。凶手肯定想尽快离开这里，因为随时可能有人到这里来，凶手能顺利离开就不错了……骗人也要有个度！”

目贺博士似乎忍无可忍，扭着一双显眼的罗圈腿在屋里转来转去，唾沫横飞地严词争辩。金田一耕助不禁发出冷笑。

目贺博士依旧露出凶恶的神色。“怎么了？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你是在笑我说的话，还是在笑我的罗圈腿？”

金田一耕助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不，先生，真是失礼了。我也很赞成你的说法。”

“什么？”

“我是说我很赞成你的说法。只是警部觉得案子太不可思议，所以我便稍微炫耀了一下自己的学问，表示也有刚才那种可能性。但是，即使有可能，也正如你刚才说的，可行性很低。”

“什么可能性可行性，别用诡辩骗人！”

“就是说，即使有可能做到，也不代表这起案件就使用了这种手法。”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目贺博士不满地咕哝道，但金田一耕助装作没听到。“首先，在这起案件中，不需要事先封闭现场。在无法判断是自杀还是他杀的情况下，事先将现场封闭起来，可以将他杀伪造成自杀。但是这起案件明显就是他杀，凶手毫无必要花那么多精力，冒险将现场封闭起来。”

“但是，金田一先生，”警部不满地插话道，“争论归争论，这起案件的现场确实被封闭了。只要这些家伙，啊，不好意思，只要这些人没说谎……”

“什么叫说谎……”蛤蟆仙人心头的怒火似乎已经爆发，口中吐出蛤蟆妖气一样的气泡，“我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必须说谎？就像我说的，无论这间屋子封闭与否，都是杀人案的现场。我有必要说谎吗？”

目贺博士斗志昂扬，争辩声在密闭的屋中回响。金田一耕助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好了，先生，警部只是用了那种说法，也就是为了强调语气，并不是在怀疑你的话。对了，三岛。”

“什么？”一直一脸不知所措、无所适从的三岛东太郎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似乎吓了一跳。

“我还不知道谁是案件的第一发现人。”

“是菊江。”

“为什么是菊江……不，我还是之后再问她本人吧。那么，菊江发现后立刻通知了你们？”

“对，对，菊江透过换气窗看向屋内，吓了一跳，随即就把我们叫起来了。您知道的，这个家里能称得上男人的只有我一个人。因为新宫一家住在别栋……我听后也吓了一跳，立刻跳了起来，跑到这间屋子前。因为门打不开，我便和菊江一样登上台子，从换气窗向屋里看。”

“那时屋里亮着灯吧？”

“是的，所以菊江才能看见屋里的情形。”

“原来如此。对了，你当时就立刻认定这是杀人案吗？”

“完全不是。您稍后也透过换气窗看看就会明白，换气窗很扁，头根本伸不进来，只能看见屋里的一部分。我那时看到的只有地板上玉虫老爷的腿，没看到头部。随后，我发现旁边沾满了血一样的液体……”

“你那时没注意到这个奇妙的徽章吗？”

“这个……”三岛东太郎略一思考，“没注意。透过换气窗只能看见沙盆的一部分……而且那时我很惊慌……”

“那时菊江说了什么？”

“菊江说玉虫老爷肯定是酒喝多了，突发脑溢血。我也这么想。随后，我叫醒了阿种，让阿种叫来目贺先生。”

“目贺先生当时在哪里休息？”

金田一耕助的提问并没有特别的用意，但听到问话的刹那，三岛东太郎的表情却变得不同寻常。他满脸通红，神情扭捏，显得十分尴尬。

金田一耕助觉得很诧异。为什么这个问题会让这个年轻人如此反应？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恶毒的笑声，声音越来越大。是目贺博士。

“三岛，三岛。”博士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目光，“别顾虑那么多。为什么就不能清楚地说出来，目贺博士和夫人在同一个房间里休息呢？呵呵呵。”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猛地看向博士。博士露出恶狠狠的冷笑。金田一耕助看着那猥亵的目光和油亮的皮肤，不由得感到忽冷忽热，仿佛被蛤蟆的妖气笼罩。

“啊，这个，”金田一耕助干咳了一声，“明白了，明白了。先生是夫人的主治医生，自然要在屋里照顾夫人。毕竟不知夫人何时会再发病。”

“就是这么回事。呵呵呵。”目贺博士装模作样道，声音像蛤蟆一样。

金田一耕助不禁想，如果美祢子此刻在场，会露出什么表情呢？面对厚颜无耻的蛤蟆仙人，他怒火中烧。

“这个，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先生是在那时被叫来的。那夫人呢？”

“那个人……不，夫人……”虽然立刻改变了称呼，可就连蛤蟆仙人也害羞起来，摸了摸脸颊，“我把她交给信乃了。幸好阿种很机灵，没有详细交代是什么事，所以夫人什么都不知道。听到骚动后，美祢子也起来了。这样一来，大家都赶到了这间屋子前……”

“你也透过换气窗看了屋里的样子？”

“当然看了……”

“你那时没注意到这个徽章吗？”

“没有。从换气窗那里看不到啊。”

“我明白了。然后……”

“菊江和三岛都说可能是脑溢血，但我觉得那样子有点儿奇怪。虽然只能看到尸体的腿，但沙子上的血迹无论是量还是飞溅的状态，都很难让人相信那是鼻血。因此，我就让阿种去叫新宫……”

“让阿种？”

金田一耕助若无其事地回过头。三岛东太郎依旧扭扭捏捏。

“现在想想，应该由我去。那样一来，那件事也就更清楚了……”

“那件事？”

“阿种在去叫新宫先生的途中看到了椿子爵。真是的，肯定是因为太惊慌，产生幻觉了。”

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和等等力警部面面相觑。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浑浊的乌贼的墨汁一样在体内扩散开来。这绝不寻常。

“椿……椿子爵？”金田一耕助低喃道。

目贺博士依旧满不在乎。“那是梦，是幻觉，是海市蜃楼。是阿种想子爵了。说不定她在暗恋子爵呢。”

“但是阿种说她确实看见了。”三岛东太郎生气地瞪着蛤蟆仙人的侧脸，“而且不只阿种，夫人和信乃也……博士当时藏起来了，是我问的阿种。”

“秌子和信乃也说看到椿子爵，或是酷似椿子爵的人了吗？”

金田一耕助心里一阵不安。等等力警部神情严肃，目光在目贺博士和三岛东太郎之间游移。

三岛东太郎目光黯淡地点了点头。“夫人因此又发病了……昨天夜里，到处一片混乱。”

目贺博士一言不发。

金田一耕助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哦，这样啊。具体情况我还是一会儿再问问阿种和信乃吧。在那之后，新宫先生就来这里了？”

“是的。我觉得屋里的情形很奇怪，便想立刻联系警察，但新宫先生说什么也不同意，认为还不能判断玉虫伯爵已死，如果还有呼吸，那就该赶紧急救……新宫先生很少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而且对这个家来说，还是尽量不找警察为好，所以我也同意破门而入。于是三岛便跑去储藏室取斧子。”

“然后就把门砍坏了啊。对了，伸手打开门闩和门扣的是……”

“最开始是我。但裂缝太窄了，我怎么也打不开门闩。站在旁边的美祢子很着急，便代替我伸手进去，却还是不行。于是三岛又砍了一斧，裂缝变宽了一些，终于打开了。对吧，三岛？”

三岛东太郎默默点了点头。

“然后你就冲进屋内，那时椅子是什么样子？”

“金田一先生，我也知道不能碰案发现场的东西，但那时大家都处于亢奋状态……总之，拉开窗帘后，我是第一个冲进去的，但立刻就被椅子绊倒了。在那种情况下，都有谁碰了什么东西，恐怕连碰到东西的人自己都不知道。”

“究竟都有谁进屋了？”

“大家都进来了。”

“大家是指……”

“我、三岛、菊江、美祢子、新宫家的三个人，还有女佣阿种……也就是除了夫人和信乃之外所有的人。当然，我们立刻将女人们都赶了出去……”

“对了，你们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个徽章的？”

“这个……对了，新宫先生和三岛吵了起来，我很好奇，就走到他们旁边，这才注意到……”

金田一耕助再次转向三岛东太郎。“你和新宫先生吵架是指……”

“那是……是这么回事。”三岛东太郎似乎慌了神，“新宫先生说……我觉得他想把那徽章……是徽章吧？他想把那个东西抹掉，便去阻止他。”

“新宫先生要把徽章……那时你已经注意到那个徽章了吗？”

“不，不是那样的。只是新宫先生的举止太奇怪了……他不停拨弄沙盆里的沙子，而且故意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他那么做，警察一旦来调查，不就糟了吗？我边想边准备制止他，结果他忽然抓起一把沙子，准备要投出去。我赶紧大步上前压住他的手。就在那时，我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徽章。”

“我明白了，所以新宫先生辩解了半天。然后呢？”

“正当那时传来了夫人的惊叫……夫人看见了酷似椿子爵的人，当场发病。于是目贺先生和新宫先生就赶往夫人那里了。”

“大家都去了吗？”

“不，我和菊江、一彦以及阿种留在了这里。没一会儿，美祢子来了，让我们赶紧给警察打电话……所以说，菊江是三点叫醒我的，但联系警察时已经四点多了。”

金田一耕助想继续问下去，但一时又想不出还有什么问题，便从地上捡起他一直留意的佛像。那是一尊木雕佛像，已经完全被血染红，但还是能立刻分辨出是雷神像。

“这尊佛像一直都放在这里吗？昨天晚上占卜时，我并没注意到，但回来拿帽子时，我从门口往屋里看，曾看到它在那边的台子上。”“嗯，一直都在这里。”三岛东太郎答道。

“但这是雷神吧？应该和风神成对摆放。这里难道只有一个吗？”

“这个……我只知道这一个，目贺博士，你知道吗？”

“啊……我也只知道这一个。应该是成对的吗？”

“通常都说风神雷神啊。”

金田一耕助握住雷神像的颈部，仔细端详。前文已述，雕像高三十六厘米到四十厘米，底座直径约九厘米，无论是大小还是重量，都可以作为凶器。他放下雕像，一边用手帕擦手一边说道：“警部，这边的调查先到这里，接下来到会客室去问问其他人吧，女人们都在那里。”

走出房间，金田一耕助把走廊里的台子搬到门前，站到台子上。那是昨晚放花瓶的台子，他的帽子正是扣在了那个花瓶上。透过换气窗，确实只能看见房间的一部分，但只要换个角度，沙盆上的恶魔的徽章便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第九章

黄金长笛

“我真是吓了一跳，没想到先生竟然是这么了不起的侦探，昨晚真是失礼了。实在抱歉。”这是菊江在警部和金田一耕助面前坐下后的第一句话。她是第一个被叫到会客室的人。大概是要为玉虫前伯爵服丧，菊江一身黑衣，化着淡妆，但无论脸色还是态度都丝毫不显悲伤，依旧是把别人当傻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金田一耕助故意面露难色。“菊江夫人，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请老实回答警部的问题。”

金田一耕助的话听起来就像在教育调皮的孩子，菊江微微缩了缩脖子，吐了一下舌头。尽管如此，她只是老实报上了姓名和年龄，当警部最后问及她与死者的关系时，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咕哝了一句“真失礼”，随后装模作样地答道：“那个，我是他的妾。”

警部的脸一下子红了。“啊，明白了，明白了，那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关系的？”

菊江依旧惊讶地瞪着眼睛，却毫不脸红。“是从我十六岁时开始的，到现在大约九年了。我当时是新桥的妓院里还没独立的艺伎，他可是只找我一个人。”

会客室里的警察们不禁窃笑，但菊江并未理会他们。笑声立刻停了下来。也许是认为菊江太难应付，警部没有继续追问，很快将话题引向了前夜的案件。对此，菊江的回答如下：“金田一先生离开后，我不厌其烦地劝那个老头，啊，不对，是那位老爷，劝他赶紧回去睡觉。但那个老头，不，是那位老爷不知为何显得很不高兴，完全听不进去。不仅听不进去，最后还嫌我啰唆，让我想睡就去睡。所以我就此……不，老爷的命令不能不听啊。我便独自回屋睡觉了。”

“那是几点的事？”金田一耕助插话道。

“是十一点多，但我也没太注意……”

“那时三岛和阿种呢？”

“让他们先睡了，毕竟老爷不愿意被人看到生气的样子。”

“那么，在你离开后，就剩他自己在屋里了？”

“嗯，对。啊，不，正是如此。”菊江又吐了吐舌头。

“那时他什么样子？”

“就像刚才说的嘛，看起来很生气，不停念叨着什么……”

“他昨天晚上一直如此？”

“不，最开始倒没什么……变成那样是在沙子占卜之后。肯定是那个奇怪的图案造成的。对了，火焰太鼓，是先生您这么说的吧？之后又传来笛子声……但是，无论如何，火焰太鼓带来的震惊更大。他一直在苦思冥想，战战兢兢……”

“战战兢兢？”

“嗯，对。老头，不，老爷很少那样。”

“那……十一点多回去后，你都干什么了？”

“我立刻在床上躺下了。最初我以为老爷会回来，但怎么等也不来，便睡着了，连灯都没关……”

“你是三点醒来的吗？”

“是的，醒来时吓了一跳，灯一直开着，老爷也没回来，而且一看钟，已经快三点了。再怎么不高兴，也不至于这么夸张，所以我就去那个房间看了看。到那里一看，灯亮着，门从里面上了锁。我不停地叫老爷，却没有回应，于是我就站到那个台子上，透过换气窗往里看，结果看到了那幅情景……”

“那时你想到了什么？”

“当然是脑溢血。因为在睡觉前我已经跟他说过好多次要注意了。”

“对了，你应该也看到了沙盆，难道就没注意那个徽章吗？”

“没有。从换气窗那里不是看不见吗？”

“可以看见啊，而且很清楚。”

“哎呀，是吗，那就是我没注意到。”

“你不知道那个徽章的含义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家老头对那个，哎呀，对不起，说习惯了……我家老爷为什么那么吃惊，我也觉得很奇怪。不过，应该有人知道那个徽章的含义。”菊江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神色，眉头紧锁。

金田一耕助略一思考，说道：“随后你叫来三岛，对吧？后来的事我们已经大体上从三岛和目贺先生那里了解了。但还是想问问你有没有特别在意的地方。”

菊江想了想，立刻答道：“啊，对了……你已经听说阿种和秌子夫人看到已故子爵的事了吧？”

金田一耕助有些紧张。“是的，你对那件事有什么看法吗？”

“我并不迷信。如果没有之前东京剧场的那件事，我肯定会认为阿种和秌子夫人太傻。但真的太不可思议了。在东京剧场见到的那个人和子爵一模一样，当时我像被泼了冷水一样哆嗦不停。如果不是那样，我一定会冲过去确认那人的身份。”

“你认为那人昨晚来这里了？”

“难道不是吗？不可能到处都有那么像的人啊。有一个就足够了。”

“那你怎么想？那人是子爵，还是一个很像子爵的人？”

菊江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金田一耕助，身体忽然轻微地颤抖起来。“我也不知道……我只能这么说。先生，放过我吧，我害怕极了。虽然我不是个胆小的人……”

“哎呀，真是抱歉。那请你去告诉阿种，让她过来。”

阿种过了很长时间才过来。在那期间，警部和其他警察围绕菊江的态度争论了许久，得出了一个结论：很难看透菊江的内心。

“总之，那女人对丈夫的死一点儿都不悲伤。不，不但不悲伤，还显得很轻松，而且也毫不掩饰这种心情。”不知是谁下了结论。

不久，阿种来了。在菊江之后看到阿种，就好像一直闪着耀眼光芒的天空忽然被一层薄云遮盖。她凄凉地耸了耸肩，就像一只被紧紧攥在手中的小鸟，惊恐万分地颤抖着。因此，对阿种的讯问并不像对菊江那样顺利。关于姓名、年龄以及在椿家服务的时间等问题，阿种回答得还比较流畅（她在椿家大约住了七年），但一问到关键问题，即目击椿子爵或者说与椿子爵相像的人，她立刻语气僵硬，前言不搭后语。

所以，我只在这里写下其中的要点：

目贺先生命令阿种去叫新宫利彦，阿种便慌忙冲出后门，急得连手电筒都忘了拿。但还好，昨夜云虽多，也还能看到云层后的月亮，庭院里没那么黑。而且就算庭院再宽敞，毕竟两处也属于同一座宅邸。阿种一路小跑穿过庭院。

宅邸内的松柏高大茂盛。受战争波及，其中不少树都已烧得焦黑，但还是剩下很多枝叶茂盛的，从下面走过时光线很暗。阿种小跑着穿梭在大树之间，忽然吓得停住了。她听到了某种声音，很低，很轻，而且立刻就消失了，但她明白那是什么声音。那是长笛的声音。

她以为听错了，但毕竟是在那样的环境中，她还是不禁双腿打战。

这时，声音又来了，并不是旋律，只是很短促的一声，但绝对没错，肯定就是她长年聆听的笛声。阿种感到被泼了一身冷水，震惊不已，但还是鼓足勇气问道：“谁……谁在那儿？”她声音颤抖。

忽然，在距离七八米远的草丛中，一个人晃晃悠悠站了起来。阿种的心脏差点儿停止跳动。她想叫，但舌头僵硬，发不出声音。尽管如此，她仍全神贯注盯着那人。不，是因为身体已经麻痹，所以连移开目光都做不到。光线很暗，阿种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对方是个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的男人，穿着西服。男人面朝阿种，将手中的东西放到嘴边，一阵轻快短促的声音随即响起。肯定没错，明显就是长笛。而且就在那时，云层散开，月光猛地照亮了男人……

“那、那、那么，阿、阿、阿种看到那、那、那个男人了吗？清、清楚地看到……”金田一耕助焦躁不已，结巴得厉害。等等力警部叼着铅笔末端，似乎要把铅笔咬碎。此时，会客室中的紧张氛围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也难以下笔描述。众人都瞪大眼睛，将炽热的目光射向阿种。如果视线能将人烧死，阿种也许已经被周围的视线烧得焦黑。

“不，不。”阿种双颊紧绷，呼吸急促，“月光正好从那人的背后照过来，我没看清他的脸。但是……但是……”她又一次大口喘气，尾音颤抖。

“但是？什么意思？”

“月光照过来时，那人嘴边的长笛在瞬间发出亮光。那是……那是……黄金长笛。是主人平常最喜欢用的黄金长笛……而且……而且……是和主人一起消失不见的黄金长笛……”阿种猛地用双手捂住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双肩颤动，珍珠般的泪滴从指缝间滑落。

一瞬间，会客室陷入了冰冻般的沉默，阴冷的鬼气缓缓接近。众人不禁都想回过头，看看背后是否有什么东西。

“阿种，”片刻后，金田一耕助清了清嗓子问道，“你认为那人真的是椿子爵吗？还是说，那人只是装成椿子爵来吓唬你呢？”

“不，不，我也不知道。”阿种使劲儿摇头，“但那长笛确实是主人的。而且……而且……虽然看不清，但那神情落寞的侧脸确实很像主人。再说，后来夫人和信乃也……”

“关于这点，我们会直接问她们。那后来呢？”

阿种以袖掩面，抽抽搭搭地说：“我真笨。如果是主人，我一定会立刻飞奔到他身旁。因为主人那么温柔，无论何时都那么疼爱我。可是……可是我……”她气得身体直晃，“那时我很害怕，结果逃向了新宫先生的房间。”

“你在新宫先生那里说了这件事吧？说看到了酷似椿子爵的人。”

“嗯，我当然说了，但谁都不相信我……而且玉虫老爷出事在先，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那里了……但是，在带着大家回主宅的途中，因为经过看到那人的地方，我便提了一句，于是一彦先生去看了看，结果那人已经不在了……”

听阿种的语气，她似乎确信那人就是椿子爵。事情陷入了更奇怪的深渊。众人紧张的目光来回交错。“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金田一耕助抑制住内心沸腾般的亢奋，尽可能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是关于玉虫老爷被杀的那个房间。你从换气窗向屋内看过吗？”

“没有，我很害怕，所以那种事就……”

“那么你知道都有谁看过吗？目前，我们知道目贺博士、三岛和菊江都看过。”

“哦，美祢子小姐和一彦先生应该看过。”

“新宫先生呢？他没看吗？”

“他……他很胆小，所以……他比我还胆小。”

关于新宫前子爵，阿种的描述与美祢子相同。提到新宫时，美祢子僵硬的双颊因厌恶而剧烈地颤抖。

“真是万分感谢。那么就此……”

“哦。”阿种暗淡无光的双眼看向金田一耕助，无精打采地站了起来，“该叫谁来呢？”

“不，我们想先商量商量，如果需要，稍后再叫别人。”

“哦。”阿种恭恭敬敬地施礼，随后向门外走去，但走到会客室门口，她忽然像钉死的钉子一样一动不动。慌慌张张跑进会客室的警察手里的东西吸引了阿种。她就像被拖拽一样，摇摇晃晃回到屋中。

“警部，警部，在庭院深处的防空壕里发现了这个，不知和案件有没有关系……”

那是一个长约三十厘米、宽七八厘米的皮质旧盒子。警部拿过来打开一看，里面什么都没有。“金田一先生，这是什么盒子啊？”

“这个嘛……”金田一耕助正要伸手拿盒子，阿种呼吸急促地打断了他。“请、请让我看看……”阿种用颤抖的手摆弄着盒子，随即哆哆嗦嗦地说道，“这是……这是……长笛的盒子。如果让美祢子小姐或一彦先生看看，应该会更清楚。这是……确实是主人的黄金长笛的盒子！”

“长、长笛的盒子？可是长笛不是应该更长吗……”

“长笛可以分解成三部分，这样的盒子就可以装下……”

“你肯定就是椿子爵的长笛盒子，对吧？”

等等力警部一把抢过盒子，再次打开盒盖，在盒内摸来摸去。忽然，他睁大了眼睛，血管暴胀，面颊不停痉挛。有那么一会儿，他就像化石一样表情僵硬地盯着盒内，随后又猛地盖上盒盖，像做深呼吸一样，使劲儿吸了一大口气，随后看向阿种。“阿种，谢谢你。那、那么请你离开吧。”

“要叫美祢子小姐和一彦先生来吗？”

“不，不用，不用。之后会叫他们来，现在请你离开吧。”

看着阿种消失在走廊中，金田一耕助立刻靠近警部，按住他的手。“警、警部，有、有什么吗？盒子里……”

警部又做了个深呼吸，重重地点了点头，打开盒子。“盒子里的布下面……有这东西。”他拈出一只镶有钻石的黄金耳环。金田一耕助不禁睁大了眼睛。他最初不明白这耳环意味着什么，但在听到警部对拿来盒子的警察下命令时，他仿佛感觉到烧红的铁扦直击脑门，全身因巨大的震惊而颤抖不已。

“泽村，你带着耳环去银座的天银堂。这也许就是一月十五日天银堂案件中被盗的物品，你去问问，但不要告诉他们来源。”

第十章

打字机

泽村猛地抓起耳环飞奔出会客室。金田一耕助呆呆地目送他离去，直到再也看不见。这时，金田一耕助就像被打了一拳，再次望向警部。“警、警部！你认为那耳环是天银堂案件的被盗物品之一？”金田一耕助激动得膝盖发抖，舌头也不听使唤。被他紧紧盯着的警部眼中也燃烧起烈焰。

“啊，不。”警部生硬地干咳了两声，“最终结果还要等泽村的报告。但在天银堂案件被盗物品的清单上，有镶嵌着钻石的耳环。而且凶手只拿走了一对耳环中的一只，可以看出他很慌张。”

“剩下的那只现在还在天银堂？”

“嗯，正被严密保管。刚才那只耳环是否属于被盗物品，拿过去就一目了然了。”

金田一耕助感到毛骨悚然，后背蹿过一阵战栗。“警部。”

“什么？”

“我从前天开始给你打过好几次电话。你知道吧？”

“哎呀，真抱歉。我也想联系你，但一直很忙。”

“没关系。是你让美祢子去找我的吧？”

“是的。我觉得她的话没什么要点。如果早知道会出这种事，问得更仔细一点儿就好了。”

“我倒是问了她很多。据她说，椿子爵曾被认为是天银堂案件的嫌疑人。”

警部默默地点了点头。

“而且听说告发此事的人就住在这座宅邸中。这是真的吗？”

“不，这还不能确定。但如果不是子爵身边的人，肯定写不出那些内容。”

“到底写了什么？”

警部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我记不清确切的内容了，但信上确实说子爵酷似那张画像中的人。在天银堂案件发生前后，子爵去了某地旅行，而且向家人谎称自己去了芦之汤，实际上却没去。从这次目的地不明的旅行归来后不久，子爵和三岛东太郎找宝石销售商进行了密谈……信上大概写了这些事。”

金田一耕助边踱步边思考。不一会儿，他猛地停下脚步。“对了，警部，调查过那个告密者吗？”

“没有，还没想过。对我们来说，告密者是谁都无所谓，只要查明天银堂案件的真凶就好。并且，子爵的态度从一开始就非常可疑，我们不知不觉就把精力都集中在这一点上了。可到了关键时刻，子爵却提出有不在场证明。我们赶忙调查，发现不在场证明真实有效。因此子爵的嫌疑也就烟消云散了。这样一来，告密者的身份不再是个问题，我们也就不知不觉忽略了……”

金田一耕助依旧来回踱步。“子爵究竟去哪儿了？”

“似乎去了关西。总之，在关键的十五日，天银堂案件发生当日，子爵从前一天夜里就投宿在须磨的旅馆里。这一点肯定没错。不，我一直认为没错，但真可恶，如果那只耳环是天银堂案件的赃物……”警部猛地一咂舌，拿出手帕，焦躁地擦了擦短粗的脖子。

警部的激动并非毫无道理。如果那只耳环是天银堂案件的赃物，那么一切将从根本上扭转。警视厅也许会推翻椿子爵巧妙设计的不在场证明。于是椿子爵的自杀自然会成为大问题，那或许是椿子爵的一大诡计。椿子爵那样巧妙地将自己抹掉，但实际上，他现在还生活在某个地方。

金田一耕助感觉一股寒冷直刺背脊。如果真有此事，那么正常人的一切常识和判断就都失败了，只有那如同疯狂绽放的妖花一般的秌子夫人，只有她那怪异的幻想和直觉才是正确的。

“但是，椿子爵……”停顿了几秒，金田一耕助看向警部，“在提出不在场证明前，他为什么那么犹豫？无论有什么事，应该都没有被指认为天银堂案件的凶手更要紧。”

“是啊，我们也觉得奇怪。但根据子爵的说法，似乎是家里发生了很复杂的事。去关西，尤其是去须磨一事，他希望我们一定要为他保密。就是以必须保密为条件，他才说明了关西之行的情况。”

“但就算家里的情况再怎么复杂……”

“是啊，我现在也这么想。可恶！难道那是他的诡计吗？”警部依旧焦躁不安，用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金田一耕助没有回答，依旧走来走去。“对了，警部，那封告密信还保存在警视厅吗？”

“当然。”

“那么，如果告密者是这家的人，难道不能通过那封告密信查出来吗？通过笔迹之类的。”

“不，那很难。那封信不是手写的，而是打印的。”

“打印的……”金田一耕助不禁瞪大眼睛，“难道是英文？”

“不是，是罗马字母。”

“警部，能让我看看吗？”

“什么时候都行，只要你来警视厅。”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人立刻停止对话，看向房门。冲过来的是美祢子。她似乎从阿种那里听说了刚才的事，目光像白色的蜡烛一样毫无生气，颤抖得几乎失去了常态。“金田一先生！”美祢子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声音嘶哑，“找到父亲的长笛盒子了？”她看向桌子上面，“啊，是那个。”她不容分说冲进房间，猛地抓过盒子，哆哆嗦嗦地摸了又摸，“啊！”似乎用尽全身力气的呻吟从她口中发出。她扑通一声瘫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捂住脸。

“美祢子小姐，”金田一耕助温柔地把手放在美祢子肩上，“这是你父亲的盒子吗？”

美祢子依旧双手掩面，无力地点了点头，但很快便拿开手，用痛苦而扭曲的目光看向盒子。“金田一先生，警部先生，这到底怎么回事？难道母亲的直觉真的正确吗？父亲昨夜真的来这里了？”

金田一耕助和警部都无法立刻回答。美祢子继续用像要把什么撕裂的声音说道：“我不相信任何人。无论阿种看到我父亲多少次，也无论我母亲和信乃看到多少次，我也无法相信。因为，因为，如果父亲回来了，肯定会先找我。但是，这个盒子……这个盒子……金田一先生，父亲昨夜真的来这里了吗？”美祢子再次两手掩面。

“美祢子小姐，”金田一耕助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这个盒子是在庭院的防空壕里找到的。也许它一直都在那里呢。”

美祢子用力摇了摇头。“不，没那回事。我两三天前也去过防空壕，每次我不想被别人打扰，想独自思考事情时，总会到防空壕去，在那里一发呆就是一两个小时。”

在这座三个家族共同居住的宅邸中，对于这个被母亲疏远、被亲戚无视、并不漂亮的女孩来说，冰冷的防空壕堪比梦殿[1]一样的神圣场所。金田一耕助听着这孤独的女孩发自内心的倾诉，不禁心生感慨。

“美祢子小姐，美祢子小姐，”金田一耕助拍着美祢子的肩，“别哭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还有很多话想问你。”

美祢子一边点头一边擦去眼泪，抬起如纸一般苍白的脸。“对不起。我也这么想，但父亲实在太可怜了……死后仍被那些坏人利用。但我不会再哭了。想问什么就请问吧。”她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姿态。

“那么就从昨夜的事开始吧。我已经从其他人那里听说了大致情况，但还是请你再说一遍。”

美祢子点了点头，开始讲述。

在金田一耕助离开后不久，秌子终于安静下来，美祢子便回到自己的房间。但她很亢奋，久久不能入睡。那时，她做梦也没想到，玉虫前伯爵仍旧独自在那间工作室中。后来，她迷迷糊糊睡着了。但是到了三点左右，她被阿种叫目贺先生起床的声音吵醒了，便一起去了工作室……美祢子将重要的地方按顺序叙述了一遍，但并没有与众不同之处。

“那时你透过换气窗看屋里了吗？”

“看了。”

“你那时怎么想？”

“在目贺先生下结论前，我就觉得那是杀人案。虽然菊江和三岛都说是脑溢血……”

“你为什么那么想？”

“我有预感。您也应该知道。而且沙盆里都是血……”

“是啊，还有沙面那个奇妙的徽章图案的血迹。从换气窗向里看时，你注意到了吗？”

“不，没注意到。”

金田一耕助挠了挠头。“那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是舅舅和三岛在沙盆旁边发生争执的时候。那时我们虽然一直追到了走廊，但回来后再一看，发现了那个徽章。”

“根据三岛的说法，新宫先生想把沙子撒在上面，盖住那个徽章。”

“是的，我也这么觉得。”美祢子肯定地说。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四目相对。不一会儿，金田一耕助再次开口道：“被用来当凶器的雷神像一直都在那个房间吧？”

“是的，一直都在。”

“但那可是雷神啊，必须和风神一起出现才对。目贺先生和三岛都说不知道原因。难道没有风神像吗？”

美祢子抬眼看向金田一耕助，似乎对他的问题感到不解，但还是肯定地答道：“他们确实不知道。”随后，她略一思考，“那是去年夏天的事，那时三岛还没来我家。一天晚上，那个房间里进了小偷，把座钟还有别的东西，连同风神像和雷神像，全都偷走了。两三天后，我们只在庭院一角发现了被扔下的雷神像。因此现在只有雷神像。”

金田一耕助皱了皱眉。“但是，为什么只扔下雷神像？”

“大概是因为那东西既是个累赘，也不值钱。”

“可这还真奇怪。既然觉得雷神像不值钱，那么肯定也会觉得风神像不值钱。就算是小偷，也该明白风神像和雷神像是一对啊。”

“先生，我也不明白小偷怎么想。”美祢子断言道，似乎有些生气。

金田一耕助有些过意不去地挠挠头。“啊，真是失礼了。这个问题先到这里，接着问别的吧。美祢子小姐，你父亲很信任三岛吗？”

美祢子稍一犹豫，随后答道：“您说的信任是什么意思？”

“比如想要卖宝石时，你父亲不找其他人，只偷偷和三岛商量……”

美祢子点点头。“如果是这个意思，那确实如此。但父亲手里没有任何宝石。虽然母亲的宝石那么多。”

金田一耕助猛地转向等等力警部。根据告密信，椿子爵一直就出售宝石一事与三岛东太郎密谈，而且是在天银堂案件刚发生后……

“美祢子小姐，你父亲在征得你母亲同意的情况下出售宝石，可能有这样的事吗？”

“不，绝对没有。”美祢子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急切，“母亲会同意别人卖掉宝石，这简直就像骆驼从针眼中穿过那样毫无可能。母亲即使把家里的房子卖了，也不会卖掉宝石。母亲那一类人大都是宝石狂。”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再次交换视线。如果那封告密信所言属实，那么椿子爵究竟打算卖谁的宝石呢？金田一耕助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他无精打采地挠挠头。“呃，那么，这个问题就先到这里，还有个问题想问。家里有打字机吗？”

美祢子吓了一跳，再次看向金田一耕助，目不转睛地凝视，似乎在寻求问这个问题的目的，但还是立刻答道：“有。”语气很干脆。

这回轮到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他看着等等力警部，随后呼吸急促地问道：“有打字机？这家里……到底是谁在用？”

“我在用。先生，您怎么用这种表情看着我？我不能用打字机吗？是父亲在战后劝我用的。我求了母亲很久，最终有人送了我一台旧货。我去专门的学校学习了五个月，今年春天结业时，一家公司的涉外部门录用了我。但发生了那起案子后，母亲很讨厌外界，就不让我上班了。我直到现在也还想去工作。如果没发生那样的事……”

美祢子的眼睛再次湿润起来。但金田一耕助没有工夫去照顾她感伤的情绪。“那打字机在哪儿？我很想看看……”

美祢子制止想要起身的金田一耕助。“不，我去拿过来。打字机很轻。”她擦了擦眼泪，走出房间。

“警部，你还记得告密信上用打字机打出的字吗？”

“这个……我不敢肯定……但既然这个家里有打字机，那大概就是用那台打字机打的。”

不久，美祢子提来一个放在书包里的小机器。

“哦，真可爱。这机器叫什么？”

“火箭打字机，是瑞士的赫尔墨斯公司生产的，还没有正式出口到日本。需要我打打看吗？”

“那就拜托了。”

美祢子把打字机放到桌上，打开盖子，稍作调整，放好纸，把准备好的英语读本放在旁边。很快，屋内传来下冰雹一样的噼噼啪啪声，纸上不知不觉间打满了字。美祢子的手法看起来相当熟练。

“这样可以吗？”

金田一耕助接过纸，迅速扫了一眼，递给警部。警部睁大眼睛看了一会儿，随即朝金田一耕助微微点了点头。金田一耕助深深吸了口气。

“美祢子小姐，除了你，还有人会用打字机吗？”

“哦，一彦表哥和菊江小姐会用。特别是菊江小姐很擅长打字，即使不看打字机也能打，她的手指早已经熟悉位置了……”

“菊江小姐很擅长？打得那么熟练吗？”

“嗯，她还教过我。她聪明又热心……我并不喜欢她，但在这方面，我一直很佩服。”

就在这时，阿种来到会客室，说午饭已经准备好，问是否要端到会客室来。不经意间，时间已经过了正午。

[1] 日本奈良法隆寺东院的正殿，因圣德太子（574－622）在梦中领悟佛法的故事而得名。

第十一章

皮肤上的徽章

昭和二十二年，东京的粮食供应严重不足，人们的饮食都很简单。填饱肚子后，金田一耕助说道：“警部，赶紧继续讯问吧。还有秌子夫人和信乃，以及新宫一家……虽然秌子夫人似乎来不了。”

警部看了看手表。“泽村该回来了……金田一先生，在讯问之前，要不要去看看防空壕？”

“啊，那也行。”

其实，金田一耕助也因为持续袭来的紧张感而疲惫不已。两个人来到庭院，由一名警察带领向防空壕走去。

防空壕在远离房屋的庭院一角，被茂密的树丛覆盖，属于掩盖式的混凝土建筑，内部面积约四叠半，配备了简单的桌椅，与其说是壕，不如说是地下室，看起来很不错。要说缺点，就是光线较暗，也没有照明设备。

警部站在微暗的防空壕中环视四周。“昨夜椿子爵或者是酷似椿子爵的人就藏在这里？”

金田一耕助没有回答，似乎陷入了沉思，但很快便喃喃道：“我明白了，这里正合适，桌椅都有……”

等等力警部闻言问道：“什么意思？是指那个叫美祢子的姑娘的冥想吗？”

“不，警部，我正在想那台打字机的事。告密信上的字和那台打字机打出的字很像。”

“的确。虽然还必须进行比较研究……”

“请一定好好研究。对了，假设告密信就是用那台打字机打的，如果不是美祢子小姐，那又是谁、是怎么使用打字机的？我就是在想这一点。美祢子的房间是和式的，无论是谁都能轻易进去。但是，直接在那里操作打字机太危险了，只能偷偷拿出来，用完后再偷偷放回去。那样一来，美祢子小姐也不会注意到。问题就是地点。你也知道，打字机操作时会发出像机关枪射击一样的声音，不可能在屋内悄悄进行，必须要拿到外面的某处打，但时间又不能太长……因此，我觉得这个防空壕是很理想的地方，椅子和桌子都有。”

“但这里很暗啊，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看清打了什么字。”

“警部，你忘了刚才美祢子小姐的话。她不是说了吗，菊江可以不看打字机，因为手指早已熟悉位置了……”

警部似乎吓了一跳，瞪大眼睛。“金田一先生，那、那你认为那个叫菊江的女人……”

“不，不能这么说。我想说的是，打字机只要操作足够熟练，即使不看也可以打。也就是说，在一片漆黑中也能打。差不多该离开这里了吧？也没有别的收获了。”

防空壕的两端都有出入口。两人刚才从一端进去，现在从另一端出来。由于在微暗的壕中待了一会儿，一来到外面，铅色的天空猛地扑入眼帘。

“对了，警部。”金田一耕助一边环视四周一边悄声说道，“我想让你命令部下去找一个东西。”

“要找……什么？”

“和那个雷神像成对的风神像。”

警部有些吃惊，回头看着金田一耕助。“但是，金田一先生，风神像在去年夏天已经被偷了……”

“不，警部，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扔了雷神像，只拿风神像呢？不、不，既然扔了雷神像，就一定也会扔了风神像。总之直到最近，不，直到昨夜，我还都觉得风神像就在这个家中。”

警部默默凝视着金田一耕助的侧脸，但金田一耕助没再说下去。警部晃了晃肩膀。“好，我让他们找找。”

“拜托了。但请不要让这家人察觉……”

然而，风神像迟迟没有发现。等到发现时，已经太晚了。

在返回会客室的途中，两人经过一间玻璃温室。温室有一半在地下，露出地面的部分并不高，但占地面积很大，宽度将近三米，长度在七米到九米间，就像一间狭长的房屋。从外面透过玻璃向里看，一个与地面高度相同的大棚上面摆满了小盆，从温室顶部还垂下许多红色的小素陶盆。隔着小盆，可以看到一个身着工作服的人正在劳作。

那人看到警部和金田一耕助，立刻打开旁边一扇狭窄的小门，探出上半身。“有什么事吗？”

是三岛东太郎，他拿着修剪树枝用的长柄剪刀，似乎正在打理植物。

“没什么，只是正好路过……看来是很珍贵的植物啊。”金田一耕助弯下腰，视线越过三岛东太郎的肩膀，看向门内。伴随着闷热的湿气，一股让人头痛的浓烈青草气味扑面而来。

“是兰花和高山植物。兰花主要是食虫兰，是很珍稀的品种。要看看吗？”

“不用了。今天太忙，还是下次吧。养这花是哪位的兴趣？”

“是已经去世的子爵，如今由一彦继承并负责照料，我有时也会帮忙。现在兰花上都是蜘蛛，有点儿恶心。”

金田一耕助看了看三岛东太郎。“正好，我们有点儿事想问你。”

“是吗，请稍等。”三岛东太郎用入口处的水瓶洗了手，立刻给右手戴上劳动手套，稍一用力，上到地面。“你们想问的是……”

“今年春天，一月的时候，椿子爵去旅行了吧？旅行回来后不久，他就找你商量卖宝石的事。这事属实吗？”

三岛东太郎沉下脸。“如果是问这点，当时警视厅也问过我了，确有此事。但子爵最终没有卖，因为夫人不答应。”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交换视线。

“子爵打算卖夫人的宝石？”

“应该是这样。最初找我商量时，子爵并没有这么说。直到决定不卖了，才说是要卖夫人的宝石。”

随后，三人向正房走去。

金田一耕助很快又开口了：“三岛，听说你父亲和椿子爵是学生时代的朋友。”

“嗯，初中时的……”

“那你也是在东京出生的？”

“不，我是在中国地区[1]出生的。不是吴就是尾道，总之是在那一带。”

“你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出生吗？”

“因为我爸是初中老师，总是到处辗转，就像在各地巡演的艺人一样。我是从住在冈山期间开始记事的。”

“这样啊。我觉得你有近畿地区的口音。你在京阪神一带也住过吗？”

“我可没这么觉得。我只在冈山县和广岛县住过。”

“那你来这个家是因为……”

“那很有意思。我复员后，发现妈妈已经死了。我爸死得早，也没有亲戚，便有点儿自暴自弃地来了东京。在黑市做了一段时间的买卖后，我开始接触家庭出售的旧货。那时我忽然想起了椿子爵。我从爸爸那里听说过子爵的名字，爸爸活着的时候，他们还时不时通信。他的日子似乎不好过，于是去年秋天，我去问他有没有旧货要卖，结果正合他的心意。从那以后，我常常去找他，后来他就问我来不来他家……与其说是子爵的主意，不如说是夫人的。因此在子爵死后，我也还继续受到照顾，但说句实话，如果没有我在，这个家一天也撑不下去。”

这时，三人正好来到已经荒废的古老池子旁。金田一耕助似乎想绕远。

“从桥上走过去吧。可以吧？”

金田一耕助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三岛东太郎走过有些危险的桥，自己也随后跟了上去。

过桥后，三人就此分开。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回到会客室，发现泽村正独自一人焦躁不安地等在屋中。从他亢奋的表情可以立刻推测出结果。金田一耕助胸口猛地一紧。

“警部！”

看到泽村干劲儿十足，准备谈正事，警部轻轻打手势制止，慎重地关上屋门。随后，他毫无顾忌地凑上前。“怎么样了？结果……”

泽村默默从口袋中掏出两个信封。信封上印着天银堂的字样，正面的钢笔字龙飞凤舞。泽村说道：“这是刚才在长笛盒子里发现的耳环，这是留在天银堂的耳环。请比较。”

对比从两个信封中滑出的耳环，有那么一瞬间，金田一耕助闭上了眼。这个家族背负的命运过于惨痛，让人像吞了铅块一样心头沉重。

“呼……”等等力警部重重叹了口气，“肯定没错了。暂且不论昨夜那男人是不是椿子爵，总之此人确实与天银堂案件有关。”

“但是，警部，”金田一耕助似乎想挥去内心的感伤，使劲摇了摇头，睁眼看向警部，“同样的耳环会不会有好几对……”

“不会。这对耳环虽说是某位华族夫人出售的旧货，但当初可是专门定做的，绝对独一无二。泽村。”

警部在泽村耳边低语了几句，泽村立刻将两只耳环分别收回信封，并将信封放入口袋，如风一般离开了房间，恐怕是向本厅报告去了。真不知道本厅的人会兴奋成什么样子。金田一耕助就像喝下了热饮，喉咙中发出咕嘟一声，再次闭上眼睛。

“对了……”警部焦躁地在屋中踱步，“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把信乃叫来问问吧。那女人好像也说她昨夜看到了酷似椿子爵的人。”

“好。”

警部立刻叫来部下，让对方把信乃带来。

等了好一会儿，信乃才跟在警察后面姗姗来迟。她在门口停住脚步，盯着警部和金田一耕助，来回看了一会儿，然后默默进入屋内，往椅子上一坐，再次看着两人。

“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事，但请尽量快点儿。秌子小姐离不开人。”她语气严肃，话中带刺。

就像前文所说，世上没有比信乃更丑的女人，但同时，世上也没有比她更威严的女人。她的眼球像要跳出眼眶，鼻子扁塌塌的，下面一张大嘴，而且满脸皱纹，就像一块旧抹布。但她的卷发梳得很漂亮，在后脑梳成一个小发髻，一身古朴的结城茧绸衣衫干净整齐，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目光锐利地斜视着两人，有着宛如指挥千军万马的气势。

“不会花太长时间。我是想问问有关昨夜的事。”警部向前探身，“听说你昨夜看到了酷似椿子爵的人，关于那件事，请你……”

信乃依旧目光锐利。“这样啊，那我就说说吧。”她用郑重的语气絮絮叨叨地说道，“在大家都来到工作室后，秌子小姐让我带她去卫生间。不，就算她再孩子气，也不会总是那个样子。但昨夜的事太奇怪了，所以她很害怕……虽说那时还不知道会发生杀人案……总之，她没办法一个人去卫生间。因此我就陪她一起去了，并在外面等待，结果从里面传来了她的惨叫。虽然很唐突无礼，但我还是立刻冲了进去……秌子小姐正指着窗外，主人就站在那里……正因为这样，小姐才会发狂。我也向外看了一眼，立刻发现在离卫生间窗户四五米远的地方……”

“椿子爵，或者是酷似椿子爵的人站在那里吗？”

“是的，而且拿着黄金长笛。”

“你清楚地看到他的脸了？”

“很清楚。月光正好照到他的正脸。”

“你觉得是椿子爵吗？”

信乃用鹰隼般的目光看着警部。“我不能确定。我只是稍稍看了一眼，但确实很像。”

“之后呢？”

“当然是冲出了卫生间。目贺先生和利彦先生……不，和新宫先生听到惨叫后赶了过来，我便向他们说明了情况。”

“因此他们就去找那个人了？”

“没有。目贺先生已经上了年纪，而新宫先生也不是那种有勇气的人。”信乃恨恨地断言道，声音中充满了像乌贼墨汁般浊黑的恶意。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交换了一下眼神。新宫利彦似乎受到这个家中所有人的非难。这难道仅仅因为他是个窝囊的放浪公子吗？

“然后呢？”

“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之后我们立刻给警察打了电话，然后就等待你们到来。那么，就说到这里……秌子小姐会担心的。”

看到信乃要起身，金田一耕助慌忙阻止道：“稍等，还有件事想问你。”

“哦，什么事？”

“关于昨晚占卜时出现的奇怪徽章，像火焰太鼓一样……那图案有什么含义？”

“我不知道。”信乃立即干脆地答道。

“但你那时似乎很惊讶。”

“无论是谁都会惊讶吧？那么奇怪的图案，就像印章盖出来的一样。那么，我就此告辞。”信乃从椅子上站起来，悠然走出了房间。她态度威严，让周围的人都无可奈何。

但是，信乃的身影尚未从门口消失，粗哑人声和慌乱的脚步声已从走廊一端渐渐靠近。粗哑的声音来自新宫利彦。信乃惊讶地停下了脚步，循声望去，但随即迈开脚步，快速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随后冲进会客室的是新宫利彦。他看起来醉得很厉害，头发蓬乱，眼睛闪闪发亮，而且也没穿外套和正规衬衫，只穿了一件和裤子不怎么搭配的普通衬衣。

新宫利彦目光闪闪，盯着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很快便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在两人的注视下开始脱衬衫。

“老公，老公，即使不那么做，只是说的话……”他的妻子华子冲进屋内，慌忙想要阻止他。他冷冷地推开妻子。

“啰唆！给我闭嘴！总之肯定是老太婆告的密！”他脱掉衬衫，摇摇晃晃走到警部和金田一耕助面前，“喂，你们两个，已经听信乃说了吧？你们给我好好看着，这就是恶魔的徽章。”

在呆若木鸡的警部和金田一耕助面前，新宫利彦快速转身背对他们，瘦骨嶙峋的左肩部浮现出一块淡红色的痣，就像火焰太鼓。

[1] 指日本本州岛西部的山阳道、山阴道地区，包含鸟取、岛根、冈山、广岛、山口5县。

第十二章

Y和Z

火焰太鼓。

昨夜曾两度颇具深意地展现在众人面前的、不祥的恶魔徽章，本来面目就是这样吗？

一瞬间，金田一耕助有种扑了个空的泄气感觉，但立刻调整状态，凝视着新宫利彦的左肩。他体内不觉涌出一股异样的战栗，似乎恶魔浊黑的毒血正从新宫利彦左肩升腾。

新宫利彦的身体如实反映了他不健康的生活方式，他体形瘦弱，汗毛乱蓬蓬的，肤色也很不好。浅桃色火焰太鼓就浮现在这样的身体上，令人觉得有些怪异。

一刹那，整个房间沉默下来，众人仿佛化石一般僵硬，满手是汗。

“啊，这个，”等等力警部生硬地干咳了两声，停顿了好久才开口道，“已经够了，请穿上衬衫。”

新宫利彦一脸不高兴，让华子帮忙穿上了衬衫，坐到警部示意的椅子上。

“真是奇特的痣。从出生就有吗？”

也许是因为短暂的亢奋已经退去，新宫利彦表情平静，无精打采地点点头。“是很奇特。平时几乎看不见，只是一个皮肤下的浅白色图案，如果不细看是注意不到的。但只要一喝酒，或者一洗澡，也就是在皮肤充血的情况下，就会像刚才那样清晰地显现出来。”

“所以……”金田一耕助再次看向新宫利彦，“你刚才喝酒了吧？”

“嗯，对……发生了那种事，不喝酒不行啊。无论如何，那种事还是赶紧解决为好。”

金田一耕助想起美祢子昨夜的话：“舅舅是个在家逞威风、对外却很懦弱的人。到了那个年纪，看到陌生人还是很认生。”

如果不喝酒，新宫利彦恐怕无法这样和别人交谈。

“夫人，你知道你丈夫的痣吗？”

忽然听到金田一耕助问话，华子慌了神。“啊，那个——”

“当然知道。我们是夫妻嘛。不过她也真不得了，一直想隐瞒这件事，真是自寻烦恼。”新宫利彦打断了吞吞吐吐的妻子，语气中带着一丝刻薄。

“我明白了。那么除了夫人，还有人知道这块痣吗？”

“家里人几乎都知道，毕竟是生来就有的啊。但年轻人就说不好了……”

“信乃也知道？”

“当然。她提到什么了吗？”新宫利彦似乎忽然在意起来，视线在警部和金田一耕助脸上来回移动，“还是什么都没跟你们说？”

“什么都没说。不仅如此，我们问她对于那个火焰太鼓有没有什么线索，她很肯定地说她不知道。”

新宫利彦似乎吓了一跳，和妻子相互对视，原本就暗淡无光的脸此刻被黑云笼罩。

“我说，警部，还有金田一先生，”新宫利彦不安地活动着手指关节，“我也很不高兴。大家为什么都想隐瞒这件事？虽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东西，但也不是什么必须隐瞒的秘密。我倒也不是在故意卖弄，但确实并不在意此事。可大家为什么……金田一先生，”新宫利彦用充满怒气的尖锐目光看向金田一耕助，“你还记得昨晚占卜时发生的事吧？沙盆上出现与这块痣相同的图案时，大家都那么惊讶……我也很吃惊，华子一定也一样。毕竟意外地看到了和我身上的痣同样的图案。但我总觉得其他人的惊讶和我们是不同的。他们也许是因为沙子上出现了奇怪的图案才惊讶的。但他们可都知道我的痣。明明如此，他们那时为什么没说出来？为什么没有毫无顾忌地、率直地说出来，‘哎呀，这和利彦肩头的痣一样’，为什么不能说呢？”

金田一耕助默默点了点头。他也在思考这一点。

新宫利彦的一双醉眼不安地在警部和金田一耕助身上来回转动。“说实话，我那时也很吃惊，等待着有人说出这件事。一旦有人说，我也会跟着开口。但谁都没说。大家都心神不定，噤口不言，仿佛这件事本身就是恐怖的禁忌或诅咒……为什么那些人这么害怕这块痣，以至于绝口不提呢？我不明白。和我亲近的人明明都知道这块痣。”

金田一耕助盯着新宫利彦的眼睛，似乎在寻找什么。“你自己隐瞒这件事的原因是……”

“我并没有故意隐瞒，因为没有必须隐瞒的理由。”新宫利彦病态的黑色瞳孔闪烁着不安与焦躁，平日里沙哑的嗓音已经走样，变得尖锐高昂，“但我确实很惊讶。不，不仅是因为沙子上出现了那种图案，还因为那些人惊讶的样子。与其说惊讶，不如说被吓到了。后来在我犹豫时，那个唱片就响了……”

金田一耕助点了点头。“发生杀人案后，你想抹掉沙子上的徽章图案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

“当然。其实那时我已经惊慌失措了。在杀人现场出现了用血画的图案，而且和自己身上的痣图案相同……我当时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不，直到现在也还不知道。但是，一想到夜里发生了这种事，总觉得恐怖的灾难正逐渐靠近自己，便下意识想要抹掉图案……现在看来，我认为那是很愚蠢的行为。”

金田一耕助一言不发地起身，两手叉腰，一边在屋中踱步一边说道：“说起来……失踪的椿子爵的遗骸……不，被认定为椿子爵的遗骸身上的日记里画着和你的痣相同的图案，旁边写着恶魔的徽章。你也知道吧？”

新宫利彦朝向金田一耕助的目光中闪烁着憎恶与愤怒，他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你怎么想？”

“无论怎么想，我都……我都……完全不明白。”新宫利彦激烈地干咳了几声，似乎要咳出喉咙里的痰，“对我来说，那家伙……英辅那家伙就是个疯子。而且在那家伙眼中，我就像个恶魔……”新宫利彦的喉咙深处发出自暴自弃的笑声，但听起来像是小孩在哭鼻子。

金田一耕助立刻看了一眼等等力警部，同时继续问道：“你有什么线索吗？椿子爵为何对你抱有那么深的敌意……”

新宫利彦发青的脸再次燃起怒色。“关于那件事，我想你也应该知道。只要问问这个家里的人，就会立刻明白我和英辅间的关系。我和那家伙完全没法相处。我很讨厌那个人……”

“理由是……”

“讨厌一个人难道还需要理由？从那家伙和秌子结婚起，我就开始讨厌他。我们从没像兄弟那样说过话。总之就是看不顺眼。”他尖厉的声音中包含着一种异样的歇斯底里，就像孩子边撒娇边表示悔恨，或是咯吱咯吱地咬牙。

“老公，老公……”

身后的华子担心不已。新宫利彦冷冷地不理会她。“想管我？这种事就算我想隐瞒，其他人也会说出来。但是，正因如此，我才没有任何理由被那家伙说成恶魔。那家伙才是，英辅才是，简直就和强行夺走我的财产没什么两样。”

“什么意思？”

“难道不是吗？本来该归我的财产大部分为秌子所得。那家伙和秌子结了婚，不就等于夺走了我的财产吗？”

“老公、老公，那种丢脸的事……”

“丢脸？怎么丢脸了？那不是事实吗……但是，英辅那家伙没什么主见，结果也不能自由支配那财产，呵呵呵！”

听到新宫利彦尖厉的笑声，金田一耕助边回答“啊，是吗”，边再次看向他。新宫利彦对椿英辅的憎恶就来源于此吗？如果是这样，那就不是看不顺眼或性格不合了。无论与秌子结婚的人是不是椿英辅，肯定都会遭受来自新宫利彦的憎恨与欺辱。

“这样啊。但是椿子爵如果因此就把你称作恶魔，确实有些不合常理啊。”

“当然，我也这么认为。因此就像我刚才说的，那家伙一定是个疯子。”

“难道真的发疯了？还是说那个火焰太鼓一样的图案与你的痣无关，而是另有深意……”

新宫利彦和华子用惊恐的目光盯着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部也用审视的眼神凝视着他的脸。

金田一耕助缓缓地踱着步子说道：“如果不这么想，就无法说明昨夜占卜时那位玉虫大人和其他人的惊讶。新宫先生的肩头有块奇特的痣，而同样的图案出人意料地出现在沙子上。仅仅如此，那些人为何那么吃惊？不、不，不仅吃惊。刚才新宫先生也说过，那些人确实很恐惧，是在害怕某人。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但拥有这块痣的新宫先生自己也不明白，因此只能认为还有别的含义。同时，椿子爵的日记中的图案也并非是指新宫先生的痣，很可能还有别的意思，连新宫先生也不知道。”

会客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金田一耕助依旧双手叉腰，默默地踱来踱去。新宫利彦露出不安而胆怯的目光，向上翻着眼睛，凝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个……”忽然，华子发出沉重的声音。她显得很不安，苍白的脸歪向一边，就像脖子要拧断一样。“关于那件事，我今早也和我丈夫谈过了。”

“哦……”

“那个图案是某人为了嫁祸于我丈夫而故意用血画的吧。为了让人认为，是我丈夫先杀了舅舅，然后再留下自己的印记……”

“嗯，我也想过。那样一来，沙子表面的火焰太鼓就没有别的意义，仅仅是指你丈夫的痣，那样案件就简单了。但那样之所以说不通，是因为昨夜占卜时大家的惊讶。那时还没发生杀人案，但大家却对徽章感到又惊又怕，所以我只能认为那徽章还有别的含义。还是说……”金田一耕助露出平和的笑容，“那些人是为某些连新宫先生自己和夫人都没有注意到的事而害怕新宫先生？”

“哦？什么意思？”

“比如说，”金田一耕助恶作剧似的笑道，“新宫先生有梦游症，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杀人。那些人正是害怕这点……”

“胡、胡说！”华子扭曲着苍白的脸，立刻强硬地否认道。

“呵呵，没错吧。如果是这样，那个火焰太鼓果然有新宫先生和太太都不知道的含义。”

“是吗？那倒无所谓……如果那是为了嫁祸于我丈夫而做的，我可以立刻解释清楚。我丈夫昨晚一直和我一起待在别栋。”华子想说的恐怕就是这点。

“真是感谢。能让我们看到这块痣，对我们来说真是帮大忙了。你们可以回去了。如果一彦在，能让他来一下吗？请别担心，只想问他一些简单的问题。”

对一彦的问话实在简单。在昨夜案发后，一彦也是透过换气窗观察杀人现场的人之一。

“那时，你没注意到沙子上画着血的徽章吗？”

一彦闻言，只是简单地给出了“没有”的回答。

“是吗，谢谢你。只有这些吗……啊，稍等。”

“嗯？”

“听说你跟着椿子爵学过长笛。一定吹得很好吧？”

“并不算好，吹得很一般……”

“能吹子爵的遗作《恶魔吹着笛子来》吗？”

“我觉得应该能吹。有乐谱吗？”

“是吗，将来有时间真想听听。真是谢谢你了，那就到此……”

后来，金田一耕助曾想过，如果这时就下决心让一彦吹出那首有问题的曲子，或许能更快地找出凶手……

这一点暂且不提。一彦离开后不久，金田一耕助便与等等力警部一起来到警视厅，很快看到了那封告密信。

警部曾说过，那封信是用打字机打的。而且就算是外行，也能看出那明显是用美祢子的打字机打的。

“果然如此啊。”

“前不久拿到鉴定人员那里做了严格检查，应该就是那台机器打的。”

“美祢子也说过，那台机器叫火箭，还没有正式进口到日本，所以肯定不是到处都能见到的产品。哎呀……”读着告密信，金田一耕助忽然皱起眉头，陷入疑惑。

“怎么了？”

“啊，有点儿……警部，这篇罗马字母的文章，Y和Z全都打错了。这是怎么回事？”

所谓告密信，内容并不值一提。就像警部之前说的，在天银堂案件发生前后，子爵去了某地旅行。他告诉家人自己去了芦之汤，但实际上没去那里。这次行踪不明的旅行归来不久，子爵与三岛东太郎就出售宝石一事进行了密谈……

告密信将上述事情按条罗列，但在具体用词上，例如“行踪”“芦之汤”和“家人”，所有该用Y的地方全都错打成了Z，也就是Zukue、Ashino-zu和izenomono。与此相反，“前后”和“遗憾”打成了Yengo和Yannennagara。Y和Z在打印之后被人用紫色铅笔做了修改。

第十三章

金田一耕助西行

昭和二十二年十月二日。在玉虫前伯爵被杀后的第三天夜里，金田一耕助坐在开往神户的准急列车的二等车厢角落，周围拥挤不堪。

难得旅行，至少应该穿上西服，但金田一耕助坚持穿和服。从他皱巴巴的裤裙、到处开线的上衣、松垮的衣褶和满是泥水的布袜来看，在二等车厢的角落占得一席之地前，他一定经历了艰苦的斗争。

在昭和二十二年秋天，旅行还是如苦行一样。首先，买票就不算容易。幸好由警视厅负责，金田一耕助才顺利拿到票。但是到了车里，警视厅就不管用了，到处都是吵闹的黑市商人。金田一耕助被挤得像一块破抹布，在满员的二等车厢的角落里缩着身子，几乎奄奄一息。

金田一耕助并非独自一人，一个姓出川的年轻警察与他同行。但在这个拥挤不堪的车厢，他已经找不到出川了。当时，同行的两个人不可能占到相邻的座位，即使能占到，恐怕两人也会分开坐。从旅行的目的来说，两人尽可能不引起他人注意。他们的旅行目的——这一点不用多说。从一月十四日到一月十七日，关于椿子爵的行踪，即天银堂案件发生时椿子爵的不在场证明，警方必须重新分析调查。

实际上，当人们发现在玉虫前伯爵被杀案的背后，一个酷似已经去世的椿子爵的人如影子般出没时，那种兴奋和紧张是绝对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报纸连日报道此事，无论哪家报社都有一半以上的记者投入其中。如果记者们察觉这起案件与恐怖的天银堂案件有关，警视厅一定会被记者们的亢奋与狂热搅得苦不堪言。因此出川这次出差必须尽量不动声色。先不管椿子爵去信州一事（当然，信州方面应该也有警察前去调查），如果敏感的记者们得知警视厅要再次调查天银堂案件发生时椿子爵的行踪，真不知他们会从中嗅出什么来。

金田一耕助申请参加共同调查，是因为他自己还多少有些别的目的。

天银堂案件发生时，椿子爵的不在场证明曾一度得到确认，但那究竟是真实的还是巧妙的伪装，谁也不知道。如果是伪装，那么可以说椿子爵上演了一出前所未闻的精彩大戏。如果与此相反，警视厅以前的调查准确无误，椿子爵确实去了关西地区旅行，那么其中一定包含着不易察觉的秘密。只有查明内幕，才能解开后来发生在椿子爵家的悲剧之谜。金田一耕助的想法正是如此。

金田一耕助如此重视椿子爵的旅行，自然有很重大的原因。九月三十日，玉虫前伯爵被杀当日，金田一耕助来到警视厅，从告密信中发现了奇怪的打字错误。他立刻给美祢子打电话，委婉地询问情况。但美祢子似乎也不明白其中缘由。“哦，Y和Z打错了？那是什么意思啊。”她困惑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

“如果用你的打字机打字，会时常出现打错Y和Z的情况吗？”

“是啊，在还没用惯机器时，会经常出现各种打错的情况，但只有Y和Z打错了……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就是，其他字母都没错，只有Y和Z颠倒了……可能是机器本身的问题造成的，也可能是打字者有错打的习惯。发生过类似的事吗？”

“我也不知道。只有Y和Z打错了……真奇怪啊。到底怎么回事？我家的打字机有什么……”

“不，可以了，可以了，你不知道也没关系。”金田一耕助失望地挂断电话。但他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对这件事的调查。如果只打错了一两处也没什么，但所有Y和Z都打错了，他不得不怀疑其中另有蹊跷。

但是，到了第二天，美祢子给金田一耕助打来电话。“先生，那个……关于昨天您问的Y和Z打错了的事，我倒是有点儿线索……”

“有发生那种事的可能？”

“嗯，我很在意那件事，便给教打字的老师打了电话，结果明白了也许是这样的。”

“什么意思？”

“电话里说不太方便，我现在想去找您……其实除此以外，我还有其他事想请先生务必听一听。我发现了很不得了的事……我觉得我之前弄错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美祢子的话让金田一耕助不由得猛烈地颤抖起来，他心跳加快。“弄错了……啊，没关系，我等你来。”

一个小时后，金田一耕助和美祢子在大森山边松月旅馆中的小屋里相对而坐。“那个……首先是打字机的事……”美祢子十分亢奋，苍白的肌肤显得凄凉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目光异常尖锐。她勉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张开僵硬的嘴。

“你找到了什么线索吧？”

“这是培训班的老师告诉我的，我没有亲身体验……您也知道打字机的键盘不是按字母表顺序排列的吧？”

“知道。昨天在你家也见到了。”

美祢子点点头。“打字机键盘上的字母是根据使用频率排列的。也就是说，最常用的字母排在手指容易打到的地方。在打字时，人们需要用十根手指，但哪根手指打哪个字，是有严格规定的。因此在熟练的情况下，即使闭上眼睛，也能顺利地打出内容，因为指法已经确定了……”

“请稍等。你说闭上眼睛也能打，也就是说在黑暗中也能打？”

“嗯，当然。”

“那Y和Z 打错是……”

“那个……说到打字机的键盘排列，每台机器都一样。就算是学习莱明顿牌打字机的人，也能闭上眼睛用火箭打字机打字。但是有种给德国人用的打字机，键盘的排列不一样。”

“什么意思？”

“只有Y和Z的位置与其他打字机相反。”

金田一耕助猛地睁大了眼睛，忽然开始用五根手指咯吱咯吱地挠起麻雀窝一样的头发。他挠得太用力，头屑像鹅毛一样四散落下。

“啊！”美祢子慌忙用手帕捂住嘴，向后退去，同时吃惊地看着金田一耕助，“您别这样。”

“啊，哈哈，对、对、对不起。也、也、也就是说，给德、德、德国人用的打字机的Y和Z键正好和其他打字机相反？”金田一耕助结巴得很厉害，连忙拿起矮桌上的茶一饮而尽。随后，他丹田运气，总算不再结巴，也停下了挠那一头乱发的动作。美祢子放下心来。

“嗯，就是如此。我不太懂德语。也许德语中Y和Z的使用频率与英语正相反吧。因此就算是同一品牌的机器，如果是出口到德国的，Y和Z的键盘位置就会相反。”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对了，那种打字机日本也有吗？”

“有，听说与德国有贸易往来的商会都使用那种打字机。”

“那么，那个打字的人是用给德国人用的打字机学习打字，并达到了即使闭眼也能打的熟练程度。在黑暗中，那人一不留神，用你家的打字机把Y和Z打反了。”

“我家的打字机？先生，我家的打字机怎么……”

“这我稍后会说的。”金田一耕助猛然想起椿家庭院深处微暗的防空壕，随后又开始想象那个坐在防空壕里、并未注意到Y和Z按键位置与他之前所用打字机相反的打字者，内心不禁一阵沸腾。至少那家伙在防空壕里做了件很失败的事。

“哎呀，真是太感谢你了。这会成为很重要的参考。对了，你说还有其他事……”

“嗯……”美祢子直盯着金田一耕助，目光忽然开始颤动，像要哭出来一样，“我弄错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是，自从我明白自己弄错了以后，反而越来越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说着，美祢子从手包中取出一封信，“先生，您之前已经看过这封信了。请再看一遍。”

信封中是美祢子第一次来时给金田一耕助看过的椿子爵的遗书。前文已提过遗书的内容，这里再重复一遍——

美祢子：

请不要责怪爸爸。爸爸已经无法忍受更多的屈辱和羞耻了。就算椿家是名门望族，这件事只要一暴露，家族就会陷入泥沼。啊，恶魔就要吹着笛子来了。爸爸无论如何都无法活到那一天。

美祢子啊，请原谅爸爸。

“这封信怎么了？”金田一耕助一脸疑惑地看着美祢子，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这是伪造的……”

“不，不，不是的。这确实是父亲的笔迹。但是，先生，这封遗书没有日期，我就是因此才弄错的。”

“你是说……”

“先生，我说过，我是在父亲失踪很久后才发现遗书的。夏天时我到书库整理藏书，这封遗书从一本书里掉了出来。”

“嗯，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就是这本书……”美祢子从手包里拿出一本二战前T书店出版的译作，是歌德的《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下卷。

“哦，这本书怎么了？”

“先生，”美祢子加强了语气，“今年春天，这本书曾一度放在我的桌上。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把它放进了书库。但父亲也许并没打算把遗书夹在书库里的书中。如果夹在那里，书库的书那么多，不知何时才会被我发现。因此，父亲把遗书夹在这本《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里时，这本书肯定还在我桌上。而且我是在父亲的推荐下，从今年春天开始读这本书的。”

“是这样啊。但是，这……”

“正因如此，先生，问题就在于这本书是何时被放回书库的。我从没注意过这一点，但昨天发生了那样的案件后，我想重新调查父亲失踪时的情况，便翻了翻自己的日记。结果，”美祢子又从手包里拿出一个红色封面的女用日记本，“先生，请看这里。”

金田一耕助看着美祢子颤抖的手指指向的部分。在二月二十日一栏下面写着：

上午读完了《威廉·迈斯特》。

下午决定整理书桌，把读完的书收回书库。

日记是用紫色墨水写的，字体很漂亮。

“这样啊，这本书被收回书库是在二月二十日。因此，你父亲把遗书夹在书中是在此之前。”

“正是如此。但是，先生，父亲因天银堂案件的嫌疑被带到警视厅也是在二月二十日。”

美祢子灼人的目光正面迎来，金田一耕助愣了一会儿，忽然受到惊吓般睁大了眼睛，不禁从矮桌旁探出身。“什、什、什么？！也、也、也就是说，你父亲在受到怀疑前，就已经决定自杀了？”

“先生！”

“也、也、也就是说，你父亲不是因为天银堂案件才决定自杀的？”

“是的。先生，如果考虑到这封遗书夹进书里的时间，那么就是如此。父亲不是因天银堂案件而自杀的。不如说，天银堂案件反而将父亲自杀的日子推迟了十天。”美祢子的眼睛不由得湿润了，但她并未擦拭。“根据日记，我在二十日上午读完了这本书。因此父亲把遗书夹在里面，肯定是在那天下午至我把书收回书库前的那一段时间里。父亲本打算在那之后立刻出门旅行并自杀，但警察却找上门来，把他带走了，因此自杀旅行推迟到了三月一日。父亲无论如何都不想背负着天银堂案件的嫌疑死去，所以一直在等嫌疑洗清。”

金田一耕助胸中仿佛涌起层层波涛，一艘小船正在波涛间饱受风暴蹂躏。这一发现对美祢子来说可谓一次强烈的冲击，同时也让金田一耕助震惊不已。“那么你父亲决定自杀，不是因为天银堂案件，而是另有理由？”

“应该如此。就算没有天银堂案件，父亲也有不少自杀的理由，但我不明白的是这封遗书。父亲说他不能忍受更多的屈辱和羞耻。这件事一旦暴露，名门望族椿家的家族名誉就会陷入泥沼。先生，我一直以为，这里的屈辱、羞耻，以及一旦暴露就会让椿家的名誉陷入泥沼，都是指父亲被当成天银堂案件的嫌疑人一事。但是，如果这封遗书是父亲在受到怀疑而被带走前写的，就并非如此了。先生，我父亲是那么害怕那些屈辱、羞耻，害怕让椿家的名誉陷入泥沼……父亲因此绝望，被迫自杀。那究竟是什么秘密？”

金田一耕助坐在拥挤的二等车厢中，想起了美祢子如同女巫般黯淡扭曲的脸。在美祢子周身缭绕升腾的寒冷阴气，似乎也正渗入他的身体。

金田一耕助决定进行这次旅行，上述情况是原因之一。

一月十四日到十七日，椿子爵的神秘旅行。

如果那真的是椿子爵……在金田一耕助看来，那才是解谜钥匙所在。

火车在暗夜中奔驰，向西，再向西。

吵闹不停的黑市商人和批发商们逐渐安静地睡去了。混在这些可疑人物中，金田一耕助和出川正怀抱重大使命一路西行。但他就连做梦都没有想到，在同一趟车上，还有一个与案件关系密切的人。

第十四章

须磨明石

沿东海道线行驶的列车晚点两个小时才到达神户。随后，金田一耕助和出川换乘支线来到兵库，又坐山阳电车抵达须磨。两人在位于须磨寺池塘附近的旅馆三春园安顿下来时，已经过了十月三日下午一点。住三春园是来之前决定的，就算不熟悉环境，两人也没有感到不安。但很不凑巧，一到神户就开始下雨，这让金田一耕助觉得这次调查前途多舛。

但是，三春园拯救了两人的情绪。三春园的建筑并不像战后流行的温泉建筑那样怪异，而是一家古色古香、宽敞舒适的老牌旅馆。

神户在战争中受灾也很严重，须磨地区大部分都被烧毁，但以须磨寺为中心的一小部分建筑得以幸免。这一带的景色在蒙蒙秋雨中显示出古老的风韵。在这片古韵中，三春园显得恬静、安详。

这也是一家颇讲究规矩的旅馆。为了能够入住最里面的房间，金田一耕助和出川着实费了一番口舌。为了避免这次调查的相关消息泄露出去，两人连当地的警察都还没联系，因此为了让旅馆的人理解两人的使命，出川费了很大功夫。在明白了两人的目的后，古香古色的旅馆里一下子充满了紧张气息，这被金田一耕助看在眼里。

“出川，我觉得这次调查很麻烦，还是别太急功近利。总之先洗澡、吃晚饭再说，怎么样？”带他们到房间的女佣明显露出警惕的神色。看着她鬼鬼祟祟、像逃走般离开房间的背影，金田一耕助说道。

“嗯，也对，就随机应变吧。”嘴上这么说，年轻的刑警仍旧因重大使命而精神紧绷。

出川比金田一耕助还小两三岁，自然不算老练。他身材矮小，但体格健壮，属于任何时候都干劲儿十足的类型。若再次派出曾调查过椿子爵不在场证明的警察，反而会造成障碍，不如从头重新调查。基于这个想法，警方选择了年轻的出川。也正因此，他才会如此精神百倍。

在金田一耕助的提议下，出川一脸放松地泡了澡，吃了迟到的午餐。他委婉地试图套出女佣们的真话，但女佣们似乎被主人封了口，没有人回答。

“浑蛋！这么戒备！”

吃完饭，看着女佣们像逃跑一般撤掉餐具，出川露出苦笑。这时，一个老板娘模样的女人走上前来。女人约莫四十岁，胖得像小山一样。

“欢迎光临，很累了吧？照顾不周，还请多多包涵。”不愧是经商多年，老板娘的招呼十分周到，但总让人觉得她多少有所戒备。

“啊，不……”出川慌忙坐正。

老板娘盯着出川。“怎么了？刚才问了掌柜的，还是要调查椿先生的事……”说着，她明显露出一脸厌烦。最近，无论什么案件，旅馆都很愿意自家的名声因案件而提升，似乎只有这家旅馆不一样。金田一耕助觉得这里的人有些难以应付，出川也觉察到了。“再三打扰，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也没什么麻烦的。但我以为那件事已经解决了……”

“我们之前也这么想，但现在毕竟发生了那样的案件。老板娘，你也知道吧？四五天前在东京发生的案件……”

“嗯，我在报纸上读到了，似乎造成了大骚动。”

“是啊。因此必须要重新调查。”

“但要是那件事，刚才我也说了，我觉得那时你们已经很详细地调查过了。我们也无法提供更多信息……”

看到老板娘依旧一脸戒备，金田一耕助在一旁插话道：“打扰一下，老板娘。”

“哦？”

“这次我们来这里出差，并不是要调查贵店。”

“你是说……”

“之前警察来调查的，是椿子爵是否在一月十五日前后来过这里，只有这一点。正如你所说，警方调查得很详细，而且调查工作本来也已经结束了。但现在又发生了那样的案件，因此调查必须重新进行，而且不是调查那时住在这里的是不是椿子爵，而是椿子爵究竟在这里做了什么。不，是他为什么会来这里……必须要调查这些方面。就像我刚才说的，之前并未调查过这些。不，应该说当时还没有这个必要。”

“这样啊。那我就明白了。”老板娘似乎终于理解了，“那样的话，就和我家旅馆没有直接关系了。”

“对，对。所以我们也不需要麻烦你们，去其他旅馆也可以。主要是想弄明白椿子爵当时以须磨寺为中心都做了什么，只要查清这一点就好。但你们的旅馆与椿子爵有关，到你们这里应该更方便。”

金田一耕助是个其貌不扬的男人，但奇妙的是，他颇具吸引力，说话也很有说服力。他一边挠着乱蓬蓬的头发，一边结结巴巴地说明。看着他这副样子，老板娘也慢慢被吸引住了。

“那倒也是。要是那样，就没什么麻烦的。我还以为你们对我当时说的话有什么疑问……”

“没、没那回事。”

“而且，那么稳重儒雅的人，竟然被当成天银堂案件那样可怕案件的嫌疑人，实在太可怜了。我们都觉得很气愤。”

金田一耕助和出川不禁相互对视。

“这么说来，你知道那时的调查和天银堂案件有关？”

“我当然知道啊。警察倒是什么都没说，但我看到了照片，而且警察要调查的日期正好……如果让人们都知道，就会给那位椿先生带来更多麻烦，所以我让旅馆的人都严守秘密。但后来还是发生了那样的事，我们都觉得肯定是受到的打击太大了。”

老板娘话中的关西方言越来越多，显示她越来越放松。金田一耕助巧妙地乘机说道：“那么，你认为椿子爵自杀是因为那起案件吗？”

“我觉得没错。因为自杀就发生在那起案件后不久，报纸上还有很多报道。”老板娘说道，忽然露出一丝疑惑，“他当初住在我们这里时，确实有些让我们很奇怪的地方……结果他还是被死神带走了……”

“奇怪是指……”

“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他脸色很不好，看起来很消沉，我们都怀疑他是不是要自杀，十分警惕。这里是有名的自杀地点嘛。而且做我们这种生意的人，常常会遇到那样的客人。”

“老板娘，你能按时间顺序说说子爵来这里时的情形吗？子爵是拿着别人的介绍信来的吗？”

“不，不是那样的。最近流行的风气很不好，如果不是男女两人一起，很多旅馆都不让入住。如果男人独自前来……肯定不受欢迎。那位椿先生被很多旅馆拒之门外，非常头痛，结果就到我家来了。我家没有那种规矩，但对于第一次见面的客人，我们都尽量拒绝，因此他最初也被拒绝了。可是他看起来很苦恼，而且又是那么温文尔雅，我们觉得他可怜，便让他住下了。”

“那是一月十……”

“十四日晚上。这一点肯定没错。账本上记得很明确，而且在一个月后警察就来调查了，大家的印象都很深。一月十四日晚上，天银堂案件发生前夜十点左右，我亲自把那位椿先生带到了这间屋子。”

听到老板娘的最后一句话，金田一耕助和出川不禁吓了一跳，立刻环视屋内。与旅馆的人最初的态度相比，两人一直觉得给他们安排的房间还不错。直到此刻，金田一耕助才察觉到，这也许是老板娘别有用心。

这是由一个八叠间和一个六叠间连成的房间，拉门外秋雨绵绵，庭院整理得十分干净，确实是古香古色，又颇为娴静安详。尽管如此，一想到那个问题人物曾在那个问题日子里坐在这里，无论是金田一耕助还是出川，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出川紧张地绷紧面颊。“子爵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十四日、十五日和十六日，在这里住了三个晚上。十七日一大早就走了。”

“那期间他一直在这里？”

“不，应该不是。十五日和十六日都出门了。但是难道你认为他十五日早上九点从这里出门，十点就出现在了银座的天银堂？”

看到老板娘仍有些生气，金田一耕助解释道：“不，老板娘，警察先生只是在照常规提问。对了，我顺便问一句，那时住在这里的真是椿子爵吗？”

“是的……不好意思，请按一下那个铃。”

出川按下铃，一个刚才负责端晚餐的女佣走进屋中。

“阿澄，你让掌柜的拿着账本到这儿来。你也一起过来。”

阿澄闻言退下，不一会儿就和掌柜一起回到了房间。掌柜三十五六岁，肤色白皙，条纹和服外系着围裙，很符合这种古风旅馆的氛围。刚才在玄关处和出川争吵的正是这个人。

老板娘打开掌柜拿来的账本，推到两人面前。“这是那位先生写的字，我想即使鉴定一下也没关系，肯定是椿先生的字。喂，掌柜的，没错吧？”

掌柜默默地点了点头。

账本由和纸制成，与旅馆的风格非常相称，人名也是用毛笔写的。本上写有椿英辅麻布六本木的住址与他的名字，笔迹与金田一耕助印象中椿子爵遗书的笔迹完全一致。年、月、日三个字是提前印好的，但字间写的无疑是一月十四日。

“我们总不可能为了一个毫无关系的人，事先在日期上作假吧？在那之后，掌柜和阿澄还以证人的身份去了一趟东京呢。大概是要核对相貌吧，椿先生来见了他们一面，确实就是那个从一月十四日到一月十六日住在我家旅馆的人。喂，是这么回事吧？”

阿澄无言地点点头。掌柜不安地凑上前。“老板娘，关于那件事，没有任何问题……”

“掌柜的，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这次出差到这里，是为了调查其他事，但还是要按常规再次确认从一月十四日到一月十六日住在这里的人是不是椿子爵。出川，看来这一点应该没错。”

“是啊。”出川一脸阴郁，语气十分暧昧。他更希望椿子爵的不在场证明中包含着一个巨大的诡计。年轻的他内心燃烧着对功名的渴望，野心勃勃地想要看透诡计。但听了老板娘的话，他的野心似乎已经化为泡影。至少从这家旅馆的人身上，他是无法推翻之前的证言、获得任何新进展的。

但金田一耕助似乎并不失望。“掌柜的，刚才也跟老板娘说了，这次我们是为了别的目的而来。关于这一点，也请你们务必协助……”

金田一耕助说出刚才对老板娘说过的话，掌柜和阿澄对视了一眼，但似乎并未想到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不管怎么看，那位椿先生都是个非常安静的人，因此……我们之间也没怎么说过话……嗯，他十五日和十六日都外出了，但究竟去了哪儿，我们完全不知道……”

在一脸疑惑的掌柜身边，阿澄开口了：“椿先生十五日一早出门，午后就回来了。那之后他吃了午饭，又再次出门，傍晚时回来。因此，我觉得他那天不可能去很远的地方。”

“应该不会吧。”

老板娘思考着什么似的点了点头。“是啊。警察在调查天银堂案件时也问了我，我直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但是在十六日那天，椿先生说‘今天也许会晚回来’，请我们帮他做了便当。”

“对啊，所以就给他做了饭团。那天他是几点回来的……”

“是傍晚五点左右。那时还是冬天，天色已经暗了。不知为什么，他看起来无精打采的，很憔悴，脸色就像死人一样。在那之前，老板娘就很担心他会自杀，因此我觉得他肯定是自杀未遂后回来的。”

金田一耕助和出川再次面面相觑。如果椿子爵获知了什么关键消息，恐怕就是在那个时候。随后，那个消息让他决心自杀。

“然后呢？无论在出门前还是回来后，子爵都没说自己的去向吧？”

“嗯，一点儿都没说。在我给他端晚饭时，他看起来就很不快……连一句话都没说。当然，他那时已经神色严峻了。”

“或许他是去明石了。”

听到掌柜的话，出川转头看向他。“哦？为什么？”

“我忘了是那天还是前一天，他问了我一句，去明石是坐省线还是坐山阳电车。于是我说，要看是去明石的哪个地区……我这么一说，他就沉默下来，也没再问别的。”

“我说，老板娘，阿澄，就像掌柜一样，就算是当时没太在意的话也行。如果想起了什么，能请你们告诉我吗？”

两人默默地对视了一眼。这时，老板娘猛地想起什么，探出小山一样的身体。“怎么了，你们难道对椿先生那时来这里的目的毫无线索吗？一点儿都没有‘难道是为了那件事’的感觉？”

金田一耕助盯着老板娘的眼睛说道：“不，关于那一点，我们并非毫无线索。在我看来，子爵恐怕是从哪里听说了之前从不知道的自家的内幕，为了确认真实与否，才到这里来的……”

老板娘闻言，不断扭动着硕大的身体，用袖口擦拭额头上的汗水。突然间，她转向掌柜和阿澄。“你们给我退下吧，如果有事再叫你们……啊，再重新泡个茶来……”

金田一耕助和出川再次惊讶地对视。老板娘肯定知道什么。

第十五章

玉虫伯爵的别墅

“我之前看了报纸，实在惊讶得不得了。就是那位玉虫大人被杀的案子……”

阿澄端来重新泡好的茶。老板娘示意面前的两人喝茶，同时似乎还在犹豫该不该说出来，身体不停扭动。终于，她还是开了口。

出川快速地瞟了金田一耕助一眼。“老板娘，你也认识玉虫大人吗？”他探过身子。

老板娘缓缓地点了点头。“嗯。但那件事还是稍后再谈吧。”她端起茶杯，垂下眼帘，双手轻托茶杯，“我在看到报纸前，做梦也没想到椿先生是那位先生……那位玉虫大人的亲戚。椿先生来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是子爵。直到警方来调查天银堂案件我才知道。即便如此，我也没想到他是玉虫大人的外甥女婿。我很早以前就知道那个外甥女。”

金田一耕助再次和出川对视，看到对方想要开口，他慌忙制止。老板娘已经有意讲述详情，这种时候最好不要打断她。

“是叫秌子吧，我是看报纸时想起来的……是个美人。就像市松人偶一样，娇柔又丰满……她和我们这些平民不同，有些地方很不一样呢……她经常来我家旅馆，也会和我们搭话。看起来和我同龄。”

金田一耕助再次用眼神制止想要说话的出川。

老板娘悠悠地啜了口茶，放下茶杯，视线在金田一耕助和出川脸上移动。“但我想说的不是这点。我最近看了报纸，才知道椿先生是秌子小姐的丈夫。早知如此，当时就应该对他多加照顾，我一直这么想。听了你刚才的话，我才忽然想起来……椿先生住在这里时，曾经提到过玉虫大人的名字，虽然只有一次。”

金田一耕助和出川都很紧张。出川已经不再想打断老板娘的话了。老板娘一边看着两人，一边缓缓说道：“我记得那是在十五日早晨。我说过，椿先生看起来很消沉，我很担心他会自杀。而且负责送早饭的女佣也说他的脸色很奇怪，我便找了个借口去看了看。那时我们聊了大约十分钟，或许是二十分钟。具体是怎么提到玉虫大人的，我已经忘了……但大概是说到附近曾有很多气派的住宅和别墅，但全都在战争中烧毁了……就是从这话题引出来的。玉虫伯爵应该在这附近曾有一幢别墅……椿先生是这么说的。”

“玉虫伯爵的别墅……”金田一耕助忘了自己一直在制止出川插话，不禁脱口而出，“伯爵的别墅真的在附近吗？”

老板娘收紧厚厚的双下巴，点了点头。“嗯，是的。现在已经烧得痕迹全无了。不，在被烧毁前……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转让给别人了。”

“很久以前是指什么时候？”

“这个啊，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前面有个叫月见山的地方。在我还是小姑娘的时候，伯爵在那里有幢别墅。”

“你认识玉虫伯爵和秌子夫人就是在那时候？”

“对，对。那时，只要有客人到别墅来，通常都会到我家旅馆吃饭……附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吃饭了。如果去神户，倒是有不少好吃的餐馆……”

“那是在你的少女时代吧？那么，你是这里的……”

“我是这里的女儿。之前家里也招了入赘女婿，但身体太弱，前几年过世了。”老板娘露出了奇妙的笑容，但随即又严肃起来，“但是，从我结婚以来，我就再没见过玉虫大人，肯定是在那时转让别墅的。”

“问个失礼的问题，老板娘，你今年多少岁？”

“正好是个整数。”

“是四十岁吧？和椿子爵的夫人同岁。”

“对，我记得应该如此。”

“那么入赘女婿进门是在……”

“我十九岁那年，正要从女校毕业时，父母强行收进门的。”

“那么，二十年，或二十一年前，玉虫伯爵转让了别墅。”

“应该是吧。最后一次看到秌子小姐，确实是在十六七岁的时候。”

“秌子夫人也常来别墅？”

“这个嘛……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每到夏天，玉虫家亲戚的小孩总会轮流来别墅。最近看到报纸，我才想起来，有位姓新宫的先生，也和秌子小姐一起，跟着玉虫大人来过我家旅馆。那时，大家还都年轻……”

老板娘的目光忽然年轻起来，似乎在追忆往事，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但出川没有工夫去同情老板娘的感伤。“对了，老板娘，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椿子爵要寻找玉虫伯爵的别墅……”

“啊，那件事……”老板娘似乎想起了什么，“现在看来，那时是我说错话了。听到椿先生提到玉虫大人，我便顺口说我也认识他。椿先生因此警惕起来，迅速转移了话题……之前的谈话也就没再继续。如果不是最近看了报纸，再加上你们又来调查，我恐怕已经忘干净了。”说到这里，老板娘停了下来，默默地凝视着自己的膝盖。

出川探身道：“椿子爵之所以来这里，和玉虫伯爵过去的别墅有某种关联？”

“谁知道呢。总之，玉虫大人的名字只在那时提到过一次。”老板娘静静地摩挲着膝盖。她似乎知道更多事，但还在犹豫着是否说出来，脸上的踌躇十分明显。

金田一耕助用目光示意出川，随后悄悄地探出身子。“老板娘，这个人是为了查明之前来的警察未曾调查过的事而特意来的。如你所见，他还很年轻，必须要多多立功表现才行，必须要依靠像老板娘这样充满正义感的人。因此，如果你想到任何关于玉虫伯爵的事，能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们吗？”

老板娘依旧摩挲着膝盖。“就算这么说，我也……”

“老板娘，椿子爵的夫人，秌子夫人来这里时，发生过什么事吗？”

老板娘闻言，猛地抬起脸，目不转睛地盯着金田一耕助。“这样啊，这么一来，也就明白她丈夫，也就是子爵为什么偷偷来这里调查了。是来调查妻子曾经的不检点……但是，据我所知，并没有那种事。丑事是有，但肯定和秌子小姐无关。因此，到底要不要说出来，我一直在犹豫……”

金田一耕助和出川又一次对视。老板娘果然知道什么，而且是关于玉虫家或者是玉虫的亲戚家的丑事。

“老板娘，不管什么事都行。只要是和那些人有关就行。能告诉我们吗？”

老板娘又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艰难地开了口：“那我就说了，但只限于这里，请不要外传。也正因如此，我才不让掌柜和阿澄在场……”老板娘倒上茶，喝了一口，似乎为了平静下来。随后，她的目光在两人间交替。“正如你们看到的，我家旅馆里有个庭院，虽然很不起眼，常有花匠出入我家。那时，玉虫大人的别墅还在时，经常出入我家的花匠里，有个叫植辰的男人，大概四十二三岁，不，四十五六岁。我家当时雇了四五个花匠，其中植辰也经常去玉虫大人的别墅。”

“这样啊。然后呢？”

“植辰有个女儿，叫阿驹，大概比我大两岁，是个皮肤白皙的美人。对了，玉虫大人的别墅平时很冷清，也不需要什么人手。但一到夏天，来避暑的亲戚一拨又一拨。那个叫阿驹的姑娘，就像我刚才说的，长得漂亮，而且作为花匠的女儿，言行举止也很得体，因此每年夏天都到别墅帮忙，做做年轻女仆的工作。但后来，她怀孕了。”

金田一耕助不禁瞪大了眼睛。“是在那别墅怀的？”

“对啊。”

“男方是谁？”

“我也不知道，这可是实话。我是很久后才知道这件事的。要按顺序说的话，因为阿驹怀孕了，所以有人……应该是玉虫大人吧，付了补偿金，让阿驹回到植辰那里了。植辰肯定赚了一大笔，因为后来他手头变得很宽裕嘛。阿驹既然已经怀孕，也不能让她继续单身，植辰就让她嫁给自己手下一个叫源助的人。”

“哦，我明白了。然后呢？”

“我是从后来发生的事中知道这些的。阿驹生了个非常可爱的女儿，叫小夜。我说过，阿驹是个美人，行为举止非常得体，看起来也十分温柔。而作为植辰的接班人，那个叫源助的人比她大了七岁，相貌也平平。按说源助应该对阿驹非常好，但实际上，源助经常欺负阿驹，不是踢就是打，严重的时候还扯着阿驹的头发到处拖拽。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就问当时还健在的父亲。父亲说那是没办法的事，因为阿驹是带着小夜这样一个累赘结婚的。源助当时也知道，但果然还是很不痛快，我那时才知道，阿驹是在玉虫大人的别墅里怀孕的，不，应该说是有人让她在那里怀上孩子的。”

“令尊也不知道小夜的生父是谁？”

“谁知道呢。父亲也许知道。但他跟我说上面这些话时，始终一脸不想多说的表情，就算他知道，也不会告诉我吧。可无论小夜的父亲是谁，应该都不会是玉虫大人家的用人。否则玉虫大人就不用负那么大责任。肯定是他家的某个亲戚。”

“老板娘，你说你也见过秌子夫人的哥哥新宫先生，还记得吗？”

老板娘皱了皱眉。“那个人啊，我怎么也想不起来。秌子小姐确实和她哥哥一起来过，可是就算看了最近的新闻，想了好久，我还是想不起来。按说在那个年纪，比起女人，我应该会更注意男人……何况是贵族家的少爷，应该会多看几眼。也许是他很难令人注意到吧。”

老板娘的说法确实有道理。新宫利彦这个人的内心让人难以看透，也确实很难得到关注。美祢子不是也说过吗，舅舅是个在家逞威风、在外却很懦弱的人。

“怎么样，老板娘？让阿驹怀孕的人就是新宫，这样的想法……”

老板娘略一思考。“也许是这样。但事到如今，椿先生总不会因此偷偷来这里调查吧？就算是新宫，也无损于他的名誉，毕竟世上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

“那这样想呢，老板娘？”出川探身道，“让阿驹怀孕的是玉虫大人。”

老板娘的一句话立刻否定了这种可能。“玉虫大人那时只有五十岁左右，也确实是个好女色的人，因此也不能完全确定没有那种事。但我觉得如果阿驹怀的是他的孩子，那他一定会让孩子好好生下来，然后交给别人收养，尽可能处理得当。那种像扔掉小猫一样的处理方法一旦被周围人公之于众，对他这种有身份的人来说不是很麻烦吗？”

“那阿驹和女儿小夜后来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只了解小夜四五岁以前的情况。源助后来成了个一无是处的恶棍，辞掉了花匠的工作，不知是去了神户还是大阪，总之去做搬运工一类的工作了。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小夜要是活着，现在大概多大了？”

“这个……”老板娘掰着如婴儿般浑圆的指头数了数，“二十二到二十四岁吧。要是还活着，一定是个大美人。”

“对了，植辰后来怎么样了？”出川问道。

“关于植辰我也有话要说。他后来一直敲诈玉虫大人。他手头宽裕，把工作全都让给了一个学徒，自己则纳了个年轻的小妾，整天游手好闲。他之前就常常小赌一把，后来赌博完全成了他的职业。听说那小妾还给他生了个孩子。到头来，他难以在这边生存下去，最后搬到了板宿，那是比月见山更远的地方。我父亲在世时，他还经常来，后来就完全断绝联系了……”

但是，老板娘又说，关于植辰的消息，只要去问接手植辰工作的植松就能知道。金田一耕助呆呆地看着出川在记事本上写下老板娘告知的植松的住处，猛地站起身，向屋外的回廊走去。

雨已经小多了，天色也明亮起来。刚才完全没注意到的淡路岛就像渗出的墨汁一样，从大海另一端浮现出来。

金田一耕助心不在焉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想要把老板娘刚才的话和椿子爵的遗书联系起来，但还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遗书的含义。

如老板娘所说，无论小夜的父亲是新宫利彦还是玉虫伯爵，在世人看来都不稀奇。椿子爵遗书中所说的忍无可忍的屈辱和羞耻，其背后一定另有秘密。

玉虫伯爵还在月见山拥有别墅时，一定发生了更令人震惊的事。椿子爵察觉到了那件事，并由此下定自杀的决心。那究竟是什么事？

金田一耕助望着庭院中朦胧的雨丝，不知为何浑身发抖。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就在此时，在眼前淡路岛的一隅，正要发生一件那么恐怖的事。

第十六章

恶魔在此诞生

询问了接手植辰工作的植松的住址，出川便出门了。金田一耕助让女佣帮忙准备好床铺，躺下休息。金田一耕助曾在战争中到过新几内亚一带，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孱弱，但还是不可能像精神饱满的出川一样。坐了一夜火车的他颇感疲惫。

伴着淅淅沥沥的秋雨声，金田一耕助迷迷糊糊地躺了一个小时。大约到了四点，他睁眼一看，出川还没回来。于是他钻出被子，打开回廊一侧的拉门，发现雨已经完全停了，庭院比他入睡前显得更加明亮。

金田一耕助刚叠好被子，老板娘就端着茶和点心走了进来。“被子放在那里就好，女佣这就来收拾。”说着，她放下茶盘，倒上茶，“休息得好吗？”

“睡得很好。这里这么安静，真好……托你的福，我也恢复精神了。对了，刑警先生还没回来吗？”

“嗯，还没有。”

“植松家离这儿远吗？”

“不，没那么远。他也许顺道去其他地方了吧。”

金田一耕助想起出川曾说过，也许会根据情况去拜访一下本地的警察。

“也可能是植松不在家。最近很少见他出入，似乎在做黑市工作。”

金田一耕助嘎吱嘎吱地嚼着仙贝，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玉虫伯爵曾经的别墅离这儿远吗？”

“不远，走十或十五分钟就到。怎么了？”

“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去那别墅看看。”

“那别墅已经在战争中毁得乱七八糟了，只剩下石灯笼之类的东西。”

“啊，那也没关系。幸好雨停了，想走两步过去看看。该怎么走？”

“要是想去，我让阿澄给你带路……那姑娘正好要去那边。”

老板娘按下呼叫铃，已做好外出准备的阿澄来到拉门外，跪坐下来，双手触地。

“阿澄，你要是去你姐姐那里，就顺便给这位客人带路吧。”

“带到哪里？”

“快到村雨堂的地方有个别墅，是大阪的葛城家的，知道吧？这位客人想看看那幢别墅。”

阿澄不可思议地看着金田一耕助。“要说葛城家的别墅，已经连遗迹都没有了。”

“没关系，只要看看别墅的位置就好。”

“哦，那请到玄关来，我正好要出门。”

金田一耕助来到玄关，不一会儿，阿澄从旁边一路小跑过来。“让您久等了。我来带路，请往这边走。”

雨已经停了，附近的地面都铺着花岗岩，就算有水坑，也并不泥泞，湿润的泥土反而让脚下异常舒服。西边的天空渐渐泛红，似乎预兆着翌日的好天气。

“明天看起来会是个晴天啊。”

“要是不晴就麻烦了。阴沉沉的……”

一边这样聊天，两人走出一小段距离，来到坡道中间。从那里到海边是一块一眼就能看遍的狭长地带，战争过后的惨状显而易见，到处都是废墟和烧焦的土堆，其间杂草丛生，飘荡着寂寞的空气。山阳本线和地方电车沿线简易房屋成排，但在金田一耕助脚下的道路两旁，依旧保持着战争刚结束时的模样。

“还真严重，全都毁了啊。”

“嗯，是啊。”

随后，阿澄谈了一会儿当时人们见面必然会说的话题：战争，空袭的恐怖，人们在火海中冒着枪林弹雨逃跑。

“商业街啊繁华区啊，就算都是简易房屋，也基本恢复了往日的兴盛。可这片地区半毁的房子太多，怎么也恢复不了。因为既不可能建简易房屋，大家在财产税方面也有很多问题。”

阿澄举了两三个例子，说明了这一带的房主们在战后的去向。忽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客人，您为什么要来看葛城家的别墅遗迹呢？”她转向金田一耕助。

“也没什么。只是来看看，没什么要紧事。”

“是和这次的调查有关吗？”

“说有也算有，说没有也没有。”

听到金田一耕助的回答含含糊糊，阿澄偷偷望向他的侧脸。“客人，这么说来，我也想起了一些事，关于刚才您问到的椿先生……”

“哦？什么事？”金田一耕助开始注意起阿澄满含深意的表情，“阿澄，只要是关于椿先生的事，什么都行。无论多小、多无聊都可以。刚才我也说了，希望你能告诉我你想到的事。”

“嗯，但我那时真的没想起来。刚才老板娘让我带您去葛城家的别墅，我这才想起来。”

“什么事？”

“今年一月，椿先生来这里时，我看到过他站在别墅的遗迹上。”

金田一耕助猛地眨了眨眼。“椿子爵？什么时候？十五日？还是十六日？”

“这我就记不清了，但应该是十五日吧。因为刚才也说了，十六日那天，椿先生是带着便当出门的，应该不会在这一带徘徊。”

“我明白了。那椿子爵在那里做什么？”

“这我也不明白。我姐姐就住在葛城家别墅对面不远处，很幸运地躲过了战争的影响。那天我和老板娘请了假，来找我姐姐玩。啊，对了，那天是十五日。正月十五日那天，我去姐姐家玩。在回来的路上，我经过葛城家别墅旁，发现一个男人站在那里，看起来令人毛骨悚然……那时太阳快下山了，天色有些暗。我正要快步通过，那个人忽然转向我。啊，不是椿先生吗？我也吓了一跳……我正想着要不要低头示意，那人猛地扭开脸，离开了烧焦的遗迹，缓缓沿着道路走远了。”

“你后来没问过椿先生这件事吗？”

“没有。椿先生似乎并不知道遇到的是我，什么也没说。而且我也觉得说了不好……再加上那时天色已暗，我也不能完全肯定那就是椿先生。也许还可能是我认错了人……”

金田一耕助沉默不语，一边踱步一边思考。

阿澄看到的肯定是椿子爵。为了调查曾经发生在玉虫伯爵别墅中的某件事，椿子爵特意来到关西，探访这处已几成灰烬的遗迹，这是非常自然的。他一定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才会在踏上这片遗迹时如此感慨。那究竟是怨恨、悲伤，还是愤怒？如果他因此决定自杀，那当时他感情上的波动一定相当激烈。

“然后啊，客人。”

默默踱步的金田一耕助听到阿澄的话，猛地从幻想中清醒。“什么，阿澄？”

“十六日那天，椿先生到底去了哪里，我觉得我大概知道。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也许不对。”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转向阿澄。阿澄鼻梁很低，脸形扁平，除了皮肤还算白，就算恭维也很难说是个美女。但她那双细小的眼睛始终透着一股灵气，尤其是从事旅馆的工作，可以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观察客人。

“阿澄，”金田一耕助稍稍加重语气，“无论是猜测还是别的什么都行。你应该听过‘急不暇择’这个词吧？我们正是那些溺水后想要抓住稻草求生的人，心里完全没数。而且你虽然说那只是你的推测，但像你这么伶俐的姑娘，观察到的事物肯定不可忽视。”

“哎呀，我可算不上伶俐。”阿澄立即否定道，但还是显得很高兴。

“听到你说话，我立刻就看出你很聪明。而且你是从事旅馆经营的人，一定通晓很多人情世故，那些我们不会注意到的地方……请告诉我，你觉得椿先生一月十六日去哪儿了？”

听到金田一耕助热烈的语气，阿澄不禁有些慌张。“您这么说，我实在很为难。但难得您问我，我决定说说看。如果我想错了，还请见谅。”她咽了口唾沫，“刚才掌柜问我，该怎么说明椿先生去了明石，我因此想起了一件事。十六日傍晚，椿先生回来后立刻就进了浴室。我帮他收拾西装和外套，闻到了潮水的气味。”

“潮水的气味……”

“嗯，是的。您看，这里离海很近，有潮水的气味并不奇怪。但那时椿先生的外套和西服上的气味不只如此，就像直接在潮水里浸泡过，特别腥，而且还有两三片鱼鳞粘在裤子和衣服下摆上。”

“鱼鳞？”金田一耕助微微瞪了瞪眼，“那你怎么看？”

“椿先生一定是从明石乘渔夫的船回来的……我觉得他不可能自己去钓鱼，因此应该是去了淡路岛。”

“去淡路岛？”金田一耕助不禁回过头。

突起的丘陵遮挡了视线，无法完全看清。夕阳西下的大海对面，淡路岛上的山峦被笼罩在朦胧的烟雾中。金田一耕助猛地感到胸中发热。

“但是，阿澄，难道没有其他通往淡路岛的正规船只吗？渡轮之类的？”

“有，很漂亮的渡轮每天要在明石和岩屋之间往返五六次。但是，客人，椿先生是想尽量隐瞒那时的行程吧？”

“的确如此。东京的警察去调查他时，他虽交代自己来过三春园，却没有详细说。不，不仅没说，他还是以不能讯问详情为条件，才说出自己在三春园住过的。”

“要是那样，客人，”阿澄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比起渡轮，乘坐渔夫的船更安全。不知您是否了解，淡路岛现在被称为黑市岛，有很多大阪和神户的采购商到那里去。总之，在岩屋买的鸡蛋哪怕只拿到明石，就能卖出三倍的价钱。那些采购商都是坐渔夫的小舢板去。渔夫就算钓了鱼，也不会拿到陆地上卖，而是就在海面上交易，直接卖给从神户和大阪来的采购商。因此渔夫们多少知道一些阴暗的内幕，即使警察来调查，也不会说实话。所以，如果椿先生要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去淡路岛，乘坐渔夫的小船比乘坐渡轮安全得多。”

金田一耕助再次看向阿澄。她的叙述条理井然，尽管年龄还小，但不愧是从事旅馆行业的人，知道很多事情。金田一耕助感慨不已。“看，阿澄，我说得没错吧，你不是很伶俐吗？”

“您又这么说……”阿澄那张如同文乐[1]人偶般的脸略泛红晕，“客人，先不论椿先生是否去了淡路岛，我觉得他肯定乘坐了渔夫的船。”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那是因为啊，客人，我父亲很喜欢钓鱼。战争期间经济状况还不错的时候，他经常去明石，从那里乘坐渔夫的船去海上钓鱼。那里能钓到日本数一数二美味的鱼。那时，父亲每次钓鱼回来，身上的气味都和椿先生的西服和外套上的气味完全一样。后来，父亲在轰炸中离世了……”阿澄的声音低沉下来，但随即像是注意到了什么，环顾四周，“哎呀，我太专注讲自己的事了，一不留神就要走过了。客人，这里就是葛城家别墅的遗迹。”

金田一耕助闻言，也像从梦中醒过来一样，环顾四周。脚下是一片被完全烧毁的废墟，足有三千坪。在他们所在的坡道旁边，应该曾有一道砖墙或者别的建筑，但已经全部烧毁。裸露的地面上，无论是建筑还是庭院中的树木，无一不被烧得精光，几乎什么都没有留下。正像三春园的老板娘所说，剩下的只有庭院中的石头和石灯笼，而且也已经烧得发白，在秋天的夕阳中凄凉而悲怆。

“全都烧光了啊。”金田一耕助感叹道，“对了，阿澄，椿先生那时站在哪里？”

“那里，您看，那边的池塘边有个石灯笼吧？就站在那旁边。一注意到我，他就从对面的正门向外面走了。客人，到那边看看吧？”

坡道中间似乎曾有个便门，倾斜的石阶在脚下延伸。

“阿澄，可以了，你快走吧，别晚了。”

“没关系。我姐姐家离这儿很近。”

烧坏的石阶颇为危险，但阿澄毫不在乎，踩着木屐快速走了下去。金田一耕助跟在后面。下了石阶，烧塌的瓦砾中到处都是杂草，假长尾蓼的长穗如水面的涟漪般微微起伏。阿澄和金田一耕助的和服下摆都变得湿淋淋的。两人来到刚才阿澄所指的石灯笼旁。

过去这里一定是有名的庭院。池塘和假山的位置以及石头的布置都保留着曾经的风貌，但如今也只不过是空旷的废墟。

“真可惜。我们是没进来过，可即使从墙外看，也能看到大殿一样的屋顶……”

那大殿一般的建筑现在已无迹可寻，只有埋在杂草中的地基述说着曾经的如梦荣华。

一只蜻蜓飞来，停在石灯笼顶部。阿澄像小女孩一样童心未泯，本能地想要抓住它，便来到石灯笼旁。但连指尖都还没碰到，蜻蜓就忽然飞走了。可是，阿澄依旧那样站着，聚精会神地盯着放灯芯的地方。猛地，她转向金田一耕助。“客人，客人！”她惊慌失措地喊道。

“怎么了，阿澄？”

“这里写着奇怪的东西。恶魔在这里……后面是什么字啊？”

“恶魔？”金田一耕助也吓了一跳，来到阿澄身后。

“看，这里……在灯笼的御影石上面……”

石灯笼上放置灯芯的地方烧得花白，表面有一行蓝色字迹，就像用刀刻出的一样，在雨水的浸润下更显浓重。字迹和椿英辅的十分相似：

恶魔在此诞生。

[1] 曾位于日本大阪的木偶戏剧场“文乐座”的简称，也可代指木偶戏。

第十七章

妙海尼姑

出川回到旅馆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始终精力充沛的他也因前一夜旅行后连续工作而露出疲惫之色。

“哎呀，辛苦了。累了吧？”金田一耕助自然不可能先睡觉，他一直和老板娘聊着不痛不痒的话题。看到归来的出川无精打采的样子，他立刻安慰道。

“来到陌生的地方，果然要花费很多不必要的精力，真累啊。”

“是啊。你们的工作也非同一般啊。”老板娘的语气也透着同情，“对了，你吃饭了吗？”

“嗯，已经吃过了。”

“那就泡个澡吧。洗完澡再喝点儿酒最好了。”

“那就劳你安排了。”

出川洗澡期间，老板娘吩咐女佣准备好了睡前的小酒。这样的女人往往会因为别人的依赖而感到高兴。现在，她正满怀好意，想要让那年轻的警察称赞自己。

“洗得真舒服，清爽多了。”从澡堂出来的出川脸颊泛光，似乎已经恢复了白天时的精力。

“那再尝试一件清爽的事怎么样？难得老板娘这么诚心诚意。”

“哎呀，这真是……这么多好吃的。”

“啊，真是算不上什么。但这鲷鱼是拜托明石的渔夫特意拿给我的。”

听到“明石的渔夫”几个字，金田一耕助猛地看向老板娘，想要说什么，但随即重新整理思绪道：“对了，出川，你花了很长时间啊。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吗？”

“每次我一感到话题正中下怀，线索就中断了。不过第一天能有这样的成果也不错了。”

“那个……我还是先回避吧。”

老板娘正要抬起硕大的臀部，金田一耕助慌忙制止道：“不用，老板娘，请待在这里。我们在很多方面还要借用你的智慧。对吧，出川？可以吧？”

“可以啊，毕竟我们俩都不熟悉这里……我们想尽量不借助本地警察的力量，因此老板娘是最好的依靠……”

出川这么一说，老板娘非常高兴，硕大的臀部重新坐稳。“哎呀，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但如果是不能外传的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那个，打听到植辰大叔的消息了吗？”

“嗯，打听到了。但是……”金田一耕助并不善喝酒，但出川似乎很喜欢。老板娘斟酒后，出川端起酒杯细细品尝。“植辰大叔已经过世了。”

“啊，怎么会……那么结实健壮的大叔……”

“据说是因为空袭。就在搬到板宿后的某一晚，植辰大叔喝醉了，在空袭最激烈的时候，他只包了一块兜裆布，近乎全裸地跑到屋外，边耍威风边大喊：‘再来！再来！全都给我落下来！’结果真的被炸弹直接击中，就那样死了。”

“啊，真是，我一点儿也不知道。那时我被疏散到农村避难，不在这里。但那确实很像植辰大叔的死法。”

“哈哈，植松的父亲也这么说，还大笑呢。”

“那么，出川，植辰的线索就到这里为止了？”

“不，并非如此。植辰过世时，有个叫阿玉的小妾正和他同居……对，植松说了，老板娘也许认识这个阿玉。植辰大叔换过很多情人，最后同居的阿玉大概三十五六岁，曾做过女招待之类的工作，我想她是不是从植辰那里听说过什么。”

“那么，关于阿驹和小夜的消息……”

“关于这一点，我可有话要说。”出川夹起一片生鲷鱼片，“植辰死后，小妾阿玉到植松那里避难。植松家可是帮了她不少忙。听说植辰死了，植松也很震惊，说不能放着不管，便找回了植辰的遗骸。那时情况还很危险，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简单地把植辰下葬了。要说和植辰关系最近的亲人，也就是女儿阿驹和小妾生的儿子治雄……但治雄当时被军队征去，所以必须通知阿驹……可植松很久以前就和阿驹断了联系，根本不知她在哪里、做什么。阿玉却知道阿驹的去向，亲自把她叫了过来，这让植松也很吃惊。他们已经十年没见过面了，阿驹憔悴不已，毫无过去的风姿，显得很凄惨。”

“哎呀，还真是可怜。曾经那么漂亮的阿驹啊，一定生活得很苦吧。那源助和小夜……”

“我要说的就是这点。源助就像老板娘说的，在神户做搬运工一类的工作，结果得了很要命的病，发狂死了。而阿驹似乎也得了同样的病。按植松的说法，阿驹的脸色很不好。”

“哎，不幸啊，真可怜……那小夜呢？那孩子也该出落成大姑娘了。”

“小夜姑娘也死了。”

“啊？小夜也……”

“是的。但植松说那怎么想都很奇怪。他向阿驹问起小夜，阿驹只说小夜死了，却无论如何都不说是何时何地怎么死的。植松说似乎有什么隐情。”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思考了片刻。“对了，植松大叔最后一次见到小夜姑娘是……”

“应该是在那孩子十一二岁的时候。听说是个让人赞不绝口的可爱姑娘，人们甚至会不禁猜想她将来会有多么出众。”出川说道，端着酒杯，颇有深意地盯着金田一耕助的眼睛。

金田一耕助明白出川的意思。出川正在这起案件的相关人员中寻找符合小夜特征的人。如果小夜活着，应该有二十三四岁……而且是个出众的美人……金田一耕助脑中忽然掠过一个身影，但他慌忙将那身影抹掉了。在弄清楚小夜姑娘的生死或者说她的生活经历之前，绝对不应考虑这件事。

“对了，阿驹那时在做什么？丈夫过世，女儿也不在了……”

“不知是在芦屋还是住吉一带，帮一个被强制疏散到乡下的有钱人看房子，植松是这么说的。但不走运的是，植松也不知道具体住址。他问过阿驹，但阿驹并没有明确回答。对于阿驹来说，因为生下了小夜这样没有父亲的孩子，所以不想再和知晓她过去的人来往。植松也察觉到这一点，就没再追问。植辰的葬礼一结束，他们便道别了。因此，在那之后，她是否仍继续为那个有钱人看家，还是说那里也遭到了空袭，她又去了别的地方，植松就完全不清楚了。”

“唉，生命真脆弱啊。要是没有战争，大家也不会这么流落四方。”

确实如此。战争的发生不知对调查工作造成了多大的牵制。

“对了，那个叫阿玉的妾怎么样了？那女人当时知道阿驹的住处吧？”

“是的。但阿玉也只是在植松家住了两三天，便说鸟取那边有亲戚，到那里去了。植松也不清楚她的近况。”

“哦，那么这条线索也就此断了？”

“也不能这么说。从植松那里问到上述情况后，我又到板宿一带植辰曾经的住处附近看了看。幸好，那一带已经基本恢复了战前的样子，附近的居民都已经回来建起了简易房屋。其中很多人都知道植辰和阿玉。我逐个向他们打听阿驹和小夜，还有被军队征去的治雄以及阿玉的事情。但是，暂且不说阿玉，几乎没人知道阿驹母女与治雄的事。”

金田一耕助皱起眉头。“治雄不和他父亲一起住？”

“是的，植松也说了这一点。不管怎么说，那个植辰大叔一直不停地换女人，也不管治雄，治雄小学一毕业就去神户的某地当学徒，几乎不再回父亲那里。阿驹也是，肯定不愿意见到比自己还年轻的妾，也基本不去。正因如此，周围人完全不了解阿驹母女和治雄。但幸运的是，我找到了最近……其实也已经是一年前曾见过阿玉的人。”

“啊，阿玉又从鸟取回来了？”

“是的。那个人……见过阿玉的那个人，说他去年秋天曾在神户的新开地意外见到了阿玉。他们停下来聊了几句，听阿玉说，她在新开地附近一家情人旅馆当女佣，就是现在流行的带有温泉标志的那种旅馆。于是我立刻去了新开地。”

“哎呀，你的工作真有成效。那你知道阿玉的住处了吗？”

“这个嘛，那人也不知道旅馆的名字，说他也许问过阿玉，但后来就忘了。没办法，我就以那人碰到阿玉的地方为中心，把附近的情人旅馆一个不漏地调查了一遍。”

“新开地有很多情人旅馆？”

“金田一先生，你可能不知道，新开地这个地方就像浅草的六区[1]，而且旁边就是和吉原[2]规模相当的烟花巷，叫福原。真是个很不得了的地方，那种旅馆到处都是。但也就调查了六七家，就找到了阿玉待过的旅馆。”

“阿玉待过的……她已经不在了？”

“嗯。她一直待到今年三月，然后就去了别处。”

“那旅馆不知道阿玉现在的住处吗？”

“不知道。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阿玉是在拿了那家旅馆的东西后逃走的，不可能会告知自己的去向。”

“那还真是不走运。好不容易才找到那里……”老板娘长叹了一口气。

出川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不，老板娘，我们的工作就是如此。要是调查渐渐上了轨道，也就没这么辛苦了。今天的进展已经超乎预想了。”

“还真是。我知道你们的工作很了不起。怎么样，吃点儿热的吗？”

“啊，真是有劳了。”

“对了，出川，你没在那里打听到什么吗？关于阿玉认识的人或是别的什么……”

“我也问了，但阿玉在战争时投奔过的人都过世了。而且阿玉在那家旅馆工作期间，没有任何人去找过她。但是最近……前天，有人找上门去，问是不是有个叫阿玉的人在那里……”

“前天？是什么人？”

“是个尼姑。旅馆的人说阿玉已经不在那里，也不知道她现在的行踪。尼姑一听，便非常失望地离开了。但在离开前，尼姑又拜托旅馆的人，说如果知道了阿玉的去向，请告诉阿玉，淡路的妙海尼姑曾来找过她。”

“淡路？”忽然，金田一耕助像被猛击了一下，从矮脚桌上探起身来，“那、那、那出川，那个尼姑究、究、究竟是什么人？”

看到金田一耕助气势汹汹，出川和老板娘都吓了一跳。出川放下酒杯。“金田一先生，那个尼姑怎么了？”

“不，关于那、那、那个之后再说。知道那个尼姑是个多大年纪、什么样的人吗？”

“我大概打听了一下，但我并不觉得那尼姑是多么重要的人……大概五十五六岁，穿得干干净净，但脸色不好……对了，右眼的外眼角有颗小黑痣。”

“啊，那就和阿驹不一样了。阿驹右眼的外眼角也有颗小黑痣，但两人年龄相差太多了。阿驹现在应该四十二三岁……”

“就是她！老板娘，是她！”金田一耕助的声音因兴奋而颤抖，“植松大叔的话，出川不是转述了吗？憔悴不已，已经毫无过去的风姿。阿驹一定因为生活的辛苦和病痛，老得很厉害了。而且，出川。”

“嗯？”

“一月十六日，椿子爵一定是为了拜访这个女人才去淡路的。”

出川惊讶得睁圆了眼睛。“金田一先生，为、为什么……”

金田一耕助重述了一遍阿澄曾观察到的情况，随后说道：“我那时也对阿澄敏锐的观察力深感佩服，但并未全盘同意。可现在听了出川的话，觉得果然与淡路有关。无论如何，我都要去淡路看看。”

“阿澄真说了那样的话？”

“老板娘，那姑娘可真伶俐。只看她说话的样子，就知道她很聪明。对了，出川。”

“嗯？”

“那个尼姑去找阿玉，是前天吧？”

“是的。”

“前天是十月一日。那起案件第一次见报就是那天早上。妙海尼姑读了报纸，想到了什么，才特意从淡路赶去找阿玉商量。”

出川用震惊的目光盯着金田一耕助，随后颤抖着说道：“对了，金田一先生，旅馆的人说那尼姑看起来神情慌乱。”

一瞬间，静得可怕的沉默充满了整个房间。三人互相交换着异样的目光。不一会儿，金田一耕助干咳了几声。“这样一来，必须尽快找到那个尼姑。但除了淡路，不知道更详细的地址吗？”

“我也问了，那人只说她是来自淡路的妙海尼姑，没再告诉旅馆的人更多信息。阿玉一定只听这一点就能明白。”

金田一耕助微笑着转向老板娘。“老板娘，你在这里真是太好了。除了借助你的力量，我们没有别的办法。”

“可我能帮什么？如果能帮忙，我倒是一定会尽全力的。”

“老板娘，你刚才说了，这鲷鱼是请明石的渔夫特意拿来的。你一定和那些人很熟吧？”

“嗯，从我父亲那一代人开始，我们就经常来往。即使在战争中，我家的鱼也不曾缺过。”

“我就是想借你这个面子。那些人当中，一定有人在一月十六日送椿子爵去了淡路。但阿澄也说了，当着警察的面，那些渔夫是不会说实话的。所以我想请老板娘你出面。当然，关于为何调查此事……说出来会很麻烦，另外也请你告诉他们，我们绝不会问及那些秘密交易。”

“我明白了。这样说就容易多了。请都交给我吧，明天白天我一定给你们问清楚。”老板娘一边说，一边用婴儿般浑圆的胖手拍了拍胸脯。

由此，金田一耕助和出川的调查焦点第一次转向了淡路。

[1] 位于东京浅草西南部，初设于明治年间，是有名的娱乐餐饮设施集中区域。

[2] 位于东京浅草北部，原为江户时代形成的红灯区，1958年立法废止。

第十八章

不伦问答

那天晚上，金田一耕助和出川躺在床上一直聊到很晚。翌日早晨，当金田一耕助睁开眼时，已是九点半多了。防雨拉门依然紧闭，旁边的床如蝉蜕一般，出川已经不知去向。

金田一耕助看了看枕边的手表，吓了一跳。他坐起身，旁边的浅箱子里扔着出川的棉袍和单衣，挂在横木上的西服则不见踪影。出川已经出门了吧？金田一耕助慌忙去开防雨拉门，天气已经在夜间发生了变化，窗外暴雨如注。

“这个……”金田一耕助推开一扇防雨拉门，走到外侧回廊上，呆呆地望着白茫茫的大雨。雨水猛烈地叩响庭院中的石头，远处的树木也都笼罩在一片薄墨色中。当然，淡路岛是无法看见的。

这难道是什么不好的征兆？金田一耕助正歪着脖子思考，昨夜一直没有出现的阿澄向他走来。

“早上好。我来开防雨拉门就好。”

“早上好。天气又变了啊。”

“老板娘说，这天气正好。”

“正好？”

“天气这么糟，渔夫就能来我家旅馆了。”

“啊，是这样。”所以说天气正好啊。金田一耕助再次望向大雨。

“而且广播里也说了，一过中午，雨就会变小，很快就会放晴了。”

“那情况就越来越好了啊。那去明石的是……”

“掌柜的去了。”

“那真是辛苦他了，下这么大雨……出川也一起去了？”

“没有，出川先生去别处了。客人，还是请先洗脸。”

金田一耕助洗了脸，正在吃迟到的早饭，老板娘前来打招呼。

“老板娘，不好意思，掌柜的还为我们去了明石。”

“今天一早就去了。天气正好，渔夫在这种情况下不会出海的。”

“要是能顺利找到线索就好了。”

“就像阿澄说的，如果椿先生真的坐了渔夫的船，掌柜一定会把那个渔夫带来。他虽然年轻，但是个办事很周到的人。”

“你如此照顾我们，真不好意思。”

“看你说的，不过是举手之劳。”

“出川呢？”

“他去神户了，说是要再去打听一下阿玉的事情，或是有没有人知道尼姑的住所。”

“啊，是吗。我还真是睡了个懒觉。”

“你很累吧？而且昨夜还聊到那么晚。吃完饭后，你就好好休息，等着掌柜的和出川先生回来吧。”

“谢谢你。我已经不要紧了。”

老板娘退下后，金田一耕助在桌前坐好，写了两封信。一封给久保银造，一封给矶川警部。

如果诸位读过《本阵杀人事件》和《狱门岛》等书，就应该了解这两个人的情况。久保银造在冈山县的乡下经营果园，是金田一耕助的资助人。矶川警部在冈山县县警本部工作，他和金田一耕助是从本阵杀人事件以来就保持来往的老熟人。

金田一耕助难得来到这里，很想前去拜访两人，但根据目前的调查进度，亲自前去恐怕不太可能，便决定暂且写信打个招呼。

拜托阿澄把信寄出后，金田一耕助点上一支烟，无所事事地望着庭院，尝试将昨天了解到的情况在脑中汇总。

在玉虫伯爵曾经引以为傲的别墅的遗迹上，留下了酷似椿子爵笔迹的文字。看到这一情景，金田一耕助已经明白了椿子爵旅行的目的。他一定是想调查玉虫家，或是妻子的娘家新宫家的相关内幕。

但是，恶魔在此诞生——那句话到底意味着什么？出川认为那是小夜。但小夜并非出生在那里。阿驹也许是在那幢别墅怀上小夜的，可小夜出生是在阿驹和源助结婚后。就算小夜是在那里出生的，为什么子爵会称小夜为恶魔？子爵知道小夜的存在吗？

出川想在这起案件的相关人员中找出谁是小夜。如果说到与小夜年龄相当的人，那就是菊江和阿种了。但即使她们中的一个人是小夜，子爵又为什么称她恶魔？

出川猜测菊江也许就是小夜。而关于小夜父亲的身份，出川有两种看法，一是新宫利彦，二是玉虫伯爵。

“但是，那……”听到如此大胆的看法，金田一耕助也不禁瞪大了眼睛，“那不就成了乱伦吗？和自己外甥的女儿，或是和自己的女儿交往……”

出川若无其事地答道：“第一种情况可不能说是完全的乱伦。那种人的想法往往和我们平民不同，那样对他们来说也许更合适。历史上不是常有吗？叔叔和侄女交往，舅母和外甥结婚，或者公公对自己的儿媳妇下手……”

“就算如此，和自己的女儿交往也实在……外国倒是有实例，也有那种和父亲或哥哥私通的厉害女人。可玉虫伯爵难道也……”

“在那种情况下，就不能把菊江看成妾了。你觉得呢？表面上用妾的身份来蒙蔽世人，实际是想把私生女带在身边照顾。”

但金田一耕助并不同意这种看法。像玉虫伯爵那样暴君似的人物，不太可能会有心将女儿留在身边。而且，如果爱女儿爱到想要留住她的地步，就应该不会如此伪装，给女儿带来做妾的坏名声。

“那如果这么想呢，伯爵并不知道菊江就是自己的女儿……”

“你是说只有菊江自己知道吗？”

“嗯，没错，因为知道才接近伯爵。也就是说，菊江已经不再憎恨曾在她出生后抛弃她的伯爵了。”

“但那就意味着，菊江是在知道内情的情况下对父亲以身相许？”

“嗯，没错，所以椿子爵叫她恶魔。”

如果一切如出川所说，那么再也没有比这更恐怖的事了，称菊江为恶魔也不为过。但这件事真的像子爵在遗书中所写，会将椿家的名声拖入泥沼吗？当然，玉虫家也是椿家的亲戚，玉虫家的污名也许会给椿家抹黑。可是，就算椿子爵再胆小怕事，也不应该会因玉虫伯爵的污名而决心自杀。

如果阿种是小夜，情况也相同。就算阿种是新宫子爵或者玉虫伯爵的私生女，也应该与椿家的名誉没多大关系。阿种很同情椿子爵，椿子爵也十分疼爱阿种，即便两人的关系超越了主仆——尽管严谨的椿子爵看起来不会做这种事，即便椿子爵得知了阿种的身世，应该也不会因此自杀。

如果阿种是新宫子爵的孩子，那么椿子爵就等于在和妻子的侄女交往。如果阿种是玉虫伯爵的私生女，那么椿子爵就是在和妻子的表妹交往。无论哪种情况都可以称为乱伦，但知晓内幕应该不会让椿子爵震惊到那种程度，以至于认为椿家会就此名声扫地。更重要的是，阿种虽不难看，但也没有多么漂亮，她儿时人们应该并不会猜测她将来会变成怎样的美人。

“但是，金田一先生，”出川又说道，“根据老板娘的话，那个叫妙海的尼姑应该就是阿驹。而且我也逐渐觉得子爵就是想去见阿驹。如果是那样，阿驹都对子爵说了什么？阿驹并不是被长期雇用的，只在夏天去伯爵的别墅帮忙，应该不知道玉虫家和新宫家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除了小夜的事……所以，小夜应该就在某处活着，而且给子爵带来了巨大的威胁……”

金田一耕助闻言，随即道出了自己的观点：“也许如此，但植松不是说最后一次见到小夜是在她十一二岁时吗？那么到那时为止，小夜一直住在神户。就算她随后立刻去了东京，也一定还带着关西口音。可无论是菊江还是阿种，都丝毫不带口音。”

“你要是在东京待十年以上，口音也会消失的。如果成年后再去也许很难做到，但一个十一二岁就来到东京的孩子，应该会变得和东京人没什么区别。”

“你说的也没错，但名词的发音是很难改的。像‘蜘蛛’和‘云’，‘桥’‘筷子’和‘边缘’，这种词语的发音在关东话和关西话里重音是完全相反的。可目前在那个家里，只有三岛东太郎的口音如此。”

“啊，那人是冈山县人……可是若在东京长住下去，口音是会变的。尤其是菊江，她曾在烟花巷待过，也许是应店家的规矩改了口音。”

出川认定菊江就是小夜，但金田一耕助认为还有一点无法解释。

阿驹怀孕时，父亲植辰从玉虫伯爵那里得到了不少钱，手头一下子宽裕起来。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无论让阿驹怀孕的是玉虫伯爵还是新宫子爵，一个好姑娘因此有了瑕疵，玉虫伯爵于是承担责任，付了一大笔补偿金以撇清关系。可在那之后，植辰仍继续敲诈玉虫伯爵，过着富裕的生活，这一点就无法理解了。

关于阿驹的事，最初的赔偿金应该已经全部解决了。像玉虫伯爵那样的人应该不会犯下什么错误，导致自己一直被敲诈勒索。如果要付小夜的抚养费，玉虫伯爵恐怕会用某种办法将费用直接交到阿驹手中，还会监督那笔费用是否真的用于抚养小夜，绝不会让植辰利用诡计从中私吞。最重要的是，如果玉虫伯爵身怀抚养小夜的责任感，以至于支付抚养费，那么从最初伯爵就应该更亲切地对待阿驹。亲自为阿驹寻找合适的伴侣，安排好她的生活，这对伯爵来说并不困难。

“总之，关于植辰长期敲诈伯爵一事，我无法理解。伯爵应该不会被花匠之流敲诈，除非被对方抓住了致命的弱点。”

“我明白了。”出川对此也没有异议，“如果只发生了小夜这一件事，就算因此被抓住把柄，也不太可能会被敲诈。毕竟这种事在上流社会很常见。”

“是啊，是啊，尤其对象还是玉虫伯爵。但问题在于植辰是否真的敲诈了伯爵。我们还要再找老板娘聊聊，若以此为出发点，有可能会问出不一样的话。最好还是再确认一下这件事。”

“好的，那我明天再去详细问问植松和板宿的人。”

如阿澄所说，临近中午时，雨势渐弱，天空明亮了不少，庭院中一直被笼罩在薄墨般烟雾里的树木也像面纱被揭开一样露出了身姿。小鸟飞落枝头，叽叽喳喳好不热闹。但与此同时，气温反而降了下来，只穿着旅馆提供的单衣和棉袍，金田一耕助感到阵阵寒意，便套上衬衣，穿好上衣和裤裙。

十一点半左右，浑身湿透的出川回来了。

“哎呀，真是辛苦了。下雨时外出很困难吧，我倒是睡了个懒觉。”

“掌柜的还没回来？”

“嗯，肯定费了很大力气去找。对了，你这边怎么样？”

“金田一先生，我这边有点儿奇怪的事……”出川把湿透的上衣和袜子在外侧回廊上晾好，随后在金田一耕助面前盘腿坐下。他看起来神色不安。

“什么意思？”金田一耕助不禁被出川的话吸引，眼神中透着惊惧。

“昨晚得出了那样的结论，于是今天我最先去了植松家，问过情况后又到板宿一带转了转。我是为了确认是否有敲诈一事才去的，现在看起来确有其事。虽然不能确定就是敲诈，但植辰确实有金钱来源，无论植松还是板宿的人都这么说。赌博输得精光、债主来讨债时，植辰总会气焰嚣张地说：‘别唠叨！我在东京有摇钱树呢！’他会消失四五天，随后便带着不知从哪里拿来的钱，把赌债全都还清。板宿的人都羡慕他有福气，但谁也不知道那棵摇钱树究竟在哪儿，真实身份又是什么。只有植松早就隐隐约约感觉那人可能是玉虫伯爵。”

“但植辰为什么能从玉虫伯爵那里……”

“一定是因为小夜。除此以外，植辰应该没有任何理由能从玉虫伯爵那里拿钱。植松知道的也只有这些。”

金田一耕助略作思考。“植松认为小夜的父亲是谁，新宫子爵还是玉虫伯爵？”

“不，植松也不知道。他只听说阿驹在玉虫伯爵的别墅帮忙期间被人任意摆布，和被强奸没什么差别，并由此怀上了小夜，但阿驹和植辰都不肯说出父亲是谁。就算被源助扯着头发来回拖拽，阿驹在小夜生父一事上也从不松口，真不知道是顽固还是太过谨慎，阿驹一直保守着秘密。”

金田一耕助一直在默默思考，此时却忽然开口道：“那你所谓奇怪的事……”

出川探了探身。“从植松的住处前往板宿一带途中，因为顺道，我就去看了看玉虫伯爵别墅的遗迹。我想看看你说过的石灯笼上的字，可字已经消失了。”

“消失了？”金田一耕助不禁瞪圆了眼睛。

“嗯，不知是谁用石头或别的什么把字磨掉了。你昨夜提到写有字的地方，就是石灯笼放灯芯的部分，被磨得花白。”

金田一耕助一时间一语不发，目不转睛地盯着出川，但很快便说道：“昨天我和阿澄去过那处遗迹后，某个人也去了那里，磨掉了石灯笼上的字？”

“只能这么认为，而且应该不是毫无关系的孩子搞的恶作剧。”

“那就可能是这起案件的某个相关人员……”

出川一脸沉重地点点头。“当事人自己应该不会来，大概是某人接到了当事人的命令来的。还有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

“在板宿一带调查结束后，我立刻去了神户的新开地。阿玉曾经待过的旅馆叫‘港· HOUSE’，我又去那里打听了阿玉和妙海尼姑的消息。虽然没问出什么新的东西，但在我去那里的一个小时前，有个男人前去打听阿玉的事。”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望着出川，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那人也不死心地问了很多问题，结果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便回去了。在别的情况下，我也许会当成耳边风。但既然发生了石灯笼的字被磨去一事，我实在很在意，便打听了那人的模样……”

“然后呢？”

“我越来越不安，就给旅馆的人看了这个……”出川稍稍起身，从正在晾晒的上衣口袋里取出椿子爵的照片，“我问他们是不是这个人……”他盯着金田一耕助的眼睛，声音沙哑，就像在窃窃私语，“今早来的人戴眼镜，唇边留着胡子，但长相确实和照片上的人很像……”

金田一耕助目不转睛地与出川对视。一股乌贼墨汁般浊黑的思绪在他体内扩散，无法名状的战栗贯穿他的背脊。椿子爵果然活着？

不久，掌柜把要找的渔夫从明石带了回来。那时，天已经完全晴了。

第十九章

淡路岛山

雨已经完全停了，但阴云仍低垂天边，明石港铅色的海面上海浪汹涌。

明石港坐北朝南，形状就像半开口的荷包。港口深处，用损毁的船只筑成的两座长十米的栈桥漂浮在脏兮兮的海面上。通往岩屋的播淡汽船和环游淡路的丸正汽船各使用一座栈桥。

在栈桥底部，无数被雨浇透的舢板像摇篮一样在海浪中起伏。尽管景象如此破败，港口的入海处仍有一座漂亮的灯塔。灯塔对面便是水墨画般笼罩在烟雾中的淡路岛。

明石市区东部在战争中幸免，古老的住宅保存完好，但西部却完全被烧毁，到处都是临时建筑。“须磨明石”这一地名带给人们的优雅感在这里已经荡然无存。

两家汽船公司共有的候船室位于两座栈桥中间，也属于应急的临时建筑，散发出一股污水沟一样的臭气。在候船室内外，二十个男女乘客露出虚脱般的呆滞表情，等待渡船的到来。

金田一耕助没进候船室。他在栈桥上踱步，陷入了沉思。出川站在候船室外，心不在焉地看着贴在那里的汽船公司海报和时刻表。

掌柜从明石带回的渔夫名叫芳村作造，年龄在五十岁上下，一头花白的头发剪得很短。

作造声称，尽管记不清具体日期，但在一月中旬时，确实有一个颇具绅士风度的男人从位于明石港西边渔夫聚集的新滨町乘渔船前往淡路的长滨。那个绅士脸色十分阴沉，最初几乎一言不发，但在问过渔夫如何到釜口村后，逐渐打开了话匣子。

“釜口村？这个名字没错吗？”金田一耕助追问道。

作造使劲儿点点头。“没错。因为我侄女嫁到了那里，我经常去。”

金田一耕助和出川看了彼此一眼。“那你是怎么告诉那人的？”

“从长滨走到岩屋，然后再坐开往洲本的巴士，在小井下车，那里就是釜口村的入口。”

“那人没说要去釜口村的什么地方吗？”出川问道。

“没有。”

“作造先生，有件奇怪的事想问你。釜口村有尼姑庵一类的地方吗？”

“嗯，当然有，但一半建筑已毁，过去很长时间都没人住。不过从去年还是前年开始，有尼姑在那里住下了，听说名叫妙海。”

金田一耕助和出川再次对视。不会错了，椿子爵就是去找妙海尼姑的。

“作造先生，你还记得那人说的其他话吗？”

“嗯，我告诉他怎么去釜口村后，他便问我从长滨到小井需要多长时间。我说从长滨走到岩屋需要二十分钟，在岩屋等巴士需要二十分钟，从岩屋到小井需要四十分钟，总共约一小时二十分钟，但也许按一个半小时算更好。他考虑了一会儿，便说：‘不好意思，我四点之前会回到长滨，能来接我吗？’因此——”

“请稍等。你让那人搭你的船是在什么时候？”

“刚过十点吧。”

“那到达长滨是在……”

“应该在十一点前。那天难得风平浪静，从我们村子到长滨用了三十分钟。”

如果十一点到达长滨，随后花一个半小时到达小井，然后再用三十分钟抵达尼姑庵，那么椿子爵一点就能见到妙海尼姑。就算还要花两小时返回长滨，两人也有一个小时的说话时间，已经足够谈及很多事了。

“作造先生，你四点左右去接那人了？”

“去了。毕竟他还送了我谢礼。”

“那人来了吗？”

“嗯，我三点半到达长滨等待，结果他回来的时间比我预计的早。回到明石时，我把船停在了播淡汽船使用的栈桥下。那时大约四点半。”

从港口到山阳电车明石站大约十分钟，乘电车从明石到须磨寺大约三十分钟，然后从须磨寺站步行回到旅馆大约十分钟。如果一切属实，那么椿子爵就是在五点左右回到旅馆的，这和阿澄的话完全一致。

最后，出川拿出椿子爵的照片给作造看。作造断言道：“就是这个人没错。”

这样，椿子爵去淡路拜访妙海尼姑一事就没有疑问了，但他究竟问到了什么消息？根据作造的话，四点左右回到长滨时，椿子爵的脸色“就像遇到了幽灵一样”，非常糟。

天气终于好转，低垂的阴云逐渐散去，云层间处处露出蓝天的影子。一直阴郁的铅色海面也明亮起来。

不久，渡船拖着长长的白浪驶入港口，候船室中的人也纷纷来到栈桥上。

渡船名为千鸟丸，吨位约七十。进入港口后，船身转了个弯，稳稳停靠在栈桥边。从岩屋到明石的客人大约有三十人。等他们下船后，栈桥上的人蜂拥上船。金田一耕助和出川排在最后。

两人并未进入船舱，而是倚着甲板上的栏杆眺望大海。

随后，又有五六个人慌忙从栈桥上跑来。待他们全部登船后，千鸟丸出发了。

出川靠着甲板的栏杆望向栈桥，猛地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金田一耕助的侧腹。“金田一先生，有件事很奇怪。”

“什么？”

“候船室前站着三个人，都是我们的同行。”

金田一耕助看向陆地，三个穿着西服的男人正在问一个刚下千鸟丸的客人。客人是个穿西服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皮箱。

“能看出来吗？”

“看眼神就能明白。上船前，他们就一直盯着我，似乎认为我不是普通客人。他们确实是在追查案子，但究竟在查什么呢？”

“不是在监视黑市交易吗？”

“不，要是监视黑市交易，就会检查行李。刚才他们也拦住一个穿西服的男人问了什么，但并未搜查行李。”

金田一耕助仔细一看，发现被拦住的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给那三人看，但三人并未检查行李就把他放走了。男人惊慌失措地经过货运批发店门口，快步向市区走去。而那三人则进入了空无一人的候船室，似乎要继续等待下一班船的到来。

“还真有点儿奇怪。”

“是啊。淡路岛一定发生了什么，因此才如此警戒。”

金田一耕助和出川看着对方，一时间陷入沉默。两人就像商量好一样，同时颤抖起来。这并非是因为寒冷的海风钻入了身体。

“难道……”

“我也这么想……”

出川随即闭上嘴，默默看着海面，但随即使劲儿摇了摇头，看了看手表，似乎为了重新集中精神。手表的指针刚刚过两点。

“金田一先生，今晚也许不得不住在淡路了。”

“是吗？”

“渡船两点半到达岩屋，下船后就有巴士，到小井大约四十分钟，然后寻找尼姑庵需要三十分钟，到那里时大概已经三点四十分，甚至四点。但是，从洲本出发的巴士末班车是六点，到达小井时大约六点五十分，而从岩屋开往洲本的末班巴士通过小井的时间更早。无论如何，我们也要在六点五十分赶到巴士停车场。如果能赶上，就可以在七点半到达岩屋，继而乘上末班渡船。可一旦没赶上……”

“我明白了。我们四点到达尼姑庵，为了赶上六点五十的巴士，我们必须在六点二十分左右离开尼姑庵。在那期间，我们只有两小时二十分钟。”

“没错。而且是在妙海就在尼姑庵的情况下。如果赶上她外出化缘，时间就太紧张了。椿子爵用一个小时问明了情况，但我们又会如何呢？”

“是啊。那样一来，一旦没赶上六点五十的巴士，我们就要住在釜口村。但那里有能让我们住的地方吗？”金田一耕助有些没底。

“我不知道釜口村的情况，但它前面有个叫假屋的小镇，距小井不到四公里，走路也只需一个小时。只要到那里，就会有客栈之类的地方。”

“那今晚就像香客一样，住到那里吗？”金田一耕助低声笑道。就在这时，船体猛烈地晃了一下，两人打了个踉跄，慌忙靠住栏杆。开往别府的汽船正在横穿海峡，千鸟丸受到那艘汽船余波的影响，大幅度摇晃起来，但很快便恢复正常，在引擎单调的突突声中划破海面，向淡路驶去。

回过神来，千鸟丸已经驶过了海峡的一半，淡路岛的山峦越来越近。云层缝隙逐渐扩大，清爽的秋日晴空进入眼帘。望向海面，水流编织出像条纹玛瑙一样美丽的纹路。也许是雨过天晴的缘故，海面上出现了点点渔船，成群的海鸥在空中飞翔。

但是金田一耕助对眼前的景色视若无睹。刚才与出川的交谈带来的不安正在他脑中迅速扩散。那个将石灯笼上的字磨掉的人，以及去港· HOUSE打听阿玉消息的人，也许就在岛上。

磨掉石灯笼上的字也许是附近孩子的恶作剧，拜访阿玉的也可能只是她某个无关紧要的熟人。同时，警察在明石港查案的行为可能也与他们两人的行程毫无关系……金田一耕助强迫自己这么想，但心中的不安依旧难以消散。

金田一耕助摘下帽子，使劲儿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海风吹起一头乱发，吹起衣袖，吹起裤裙的边角。出川的胳膊支在栏杆上，手托脸颊，不停咬着指甲。淡路岛已经近在眼前。

不一会儿，船速变慢，千鸟丸驶入岩屋港的防波堤。背靠低矮山丘的岩屋是个飘带状的狭长小镇，同时也是渔港，数条渔船并排停在狭窄的沙滩上。

岩屋港只有一座栈桥，桥上站着五六个人。千鸟丸将在那里停留三十分钟，随后再次驶返明石。

登上栈桥，一辆巴士正停在通向洲本的路旁，上面坐了四五个人。旁边的候船室外站着两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金田一耕助，似乎是便衣警察。

大部分从渡船下来的乘客都上了巴士。金田一耕助和出川也赶忙上车，坐到后排座位上。这时他们才注意到，紧邻栈桥右边的建筑上挂着“兵库县国家警察岩屋警察局”的牌子。巴士一发出即将发车的信号，一个巡查部长、一个便衣警察以及一个看起来像医生的人慌忙飞奔而来跳上车。巴士载上这三人后，立刻就出发了。

金田一耕助和出川再次看向彼此。

医生找了个空位子坐下，但巡查部长和便衣警察就站在驾驶席边，低声讨论什么。

巴士驶离岩屋镇，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道路左侧是沙滩，对面便是大海。视线转向右边，则会看到路旁排满了民宅，都是同时从事渔业与农业的住户。民宅后方就是山麓平缓的山丘，山丘上的农田层层叠叠，甘薯枝叶茂盛。

忽然，出川站了起来。“金田一先生，我很在意，稍微去问问。”他拨开站立的乘客，走到驾驶席边，摘下帽子和巡查部长搭话。金田一耕助听不见他的声音，但可以看到他从口袋中取出什么给对方看了看，似乎是证件一类的东西。巡查部长露出些许吃惊的神色。

随后，出川、巡查部长和便衣警察三人热烈地讨论起来。从金田一耕助的角度可以看到，出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不禁感到像吞下铅块一样沉重。

果然如此吗？！

聊了一会儿，出川终于看向金田一耕助，抬了抬下巴，那表情就像作造所说，宛若看到了幽灵。

金田一耕助一靠近，便听到出川沙哑的声音透出颤抖。“先生，已经不行了。果然是那样。有人先下手了。”

“先下手？你是说被杀了？”金田一耕助的声音同样沙哑。

“是的，被勒死了。”

金田一耕助瞬间闭上了眼睛。一种超越现实的恐惧从他体内盘旋升起，脑海中忽然响起《恶魔吹着笛子来》的旋律，渐响渐强，仿佛怨灵正在哭泣。

出川简单介绍了金田一耕助，巡查部长和便衣警察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但巡查部长还是讲述了事情的详情。

岩屋警察局收到妙海尼姑被杀的报告是在雨势变小的十一点左右。当时，村里的一个姑娘拿着蔬菜去尼姑庵拜访。妙海尼姑正在教村里的姑娘针线活，姑娘们都特别在意她。

尼姑庵的遮雨门全都关上了。那姑娘试着推了推入口的门，门开了，姑娘走进尼姑庵，并未看见尼姑。但她发现尼姑的鞋子整齐地摆在土间[1]里，觉得有些奇怪，便打开壁柜，结果看到被子中露出了尼姑的脚。

“真是场大骚动。但昨天晚上六点，确实有一位客人乘巴士从洲本方向前来，在停车场旁边的烟铺打听过尼姑庵的情况。目前，那人是唯一的嫌疑人，大家都很紧张，但恐怕已经晚了。如果是从本州岛来的，应该早就逃跑了。”巡查部长的普通话很标准。

“有证据证明那人是从本州岛来的？”

“嗯，那班巴士是五点从洲本出发的。神户开往洲本的船两点半离开神户，到达洲本正好五点。巴士与渡船相衔接，那人应该是乘船来的。”

“那人长什么样？”

“是个四十岁左右、穿西装的男人，其他细节现在还不清楚。目前正在寻找巴士的司机和售票员。”

“对了，关于那个尼姑，听说她叫妙海，那本名呢？”

巡查部长拿出记事本看了看。“本名是堀井驹子，四十岁左右，其他情况还不太了解。”

金田一耕助绝望地闭上眼睛，使劲儿摇了两三下头。如果不这么做，就要变得恍惚失常了。

堀井是阿驹婚后的姓。

[1] 日本传统民宅内连接屋内外的空间，以三合土等材料铺地。古时多作为作坊或厨房使用，近现代以来渐与玄关等同。

第二十章

刺客

巴士于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抵达小井。

透过巴士的窗户向外看，警察们骑着自行车来回奔走，空气中浮动着不安。

巴士在停车场停下。一个警察下了自行车，靠近巴士，和站在司机旁边的巡查部长小声说着什么。

小井是个常见的半农业半渔业的小村落，不到十户人家住在路两边。靠近海岸一侧的人家屋后是正在晾晒的渔网，而靠近山麓的人家则背靠平缓的山坡，小山近在眼前。

小山名叫朝雾山，发生案件的尼姑庵就被环抱在山坳中。这一片地区是岩屋警局管辖范围的最南端。

众人下了巴士。有人三三两两从附近的人家中走出，站在屋檐下向巴士张望。其中走出一个警察，和巡查部长耳语了几句，便带着众人走向旁边一户人家。

这户人家的屋檐上挂着香烟的招牌，但当时还不能自由销售香烟，只有少量杂货和厨房用具摆在微暗的土间里，巴士卷起的灰尘在上面形成了一层浮土。

众人向店内走去。一头红褐色卷发的老板娘似乎正在喂孩子吃奶，她一边合上胸前的衣服，一边惊恐地走上前来。

“就是这位老板娘。昨天那人从巴士下来后，就是向她打听了尼姑的事。”

老板娘显得惴惴不安，仿佛妙海尼姑被杀是她的责任。尽管如此，她还是按要求讲述了当时的经过。

昨天傍晚五点五十分左右，巴士刚刚通过这里，就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店来，询问妙海尼姑的住处。老板娘指路后，男人没有道谢便匆匆离开了，看起来非常着急。

“后来你就没再见过那人了？”巡查部长问道。

“不，大约一个小时后，那人又来到店里……”

是来问从洲本出发的末班巴士是否已经经过这里。

“我看了看钟，已经七点十分了。要是在平常，从洲本开过来的末班车早已通过，但昨天不知为什么晚点了。我正说着，巴士就来了，那人便上车离开了。”

“那人究竟找没找到妙海尼姑，他没说吧？”

“不，我问过他。他说尼姑庵没人，第二天会再去。”

“从这里到尼姑庵，往返究竟要花多长时间？”出川插话道。

“一个小时足够了。就算途中稍微走错了……”

如果那人五点五十分抵达这里，七点十分返回，那么其间前往尼姑庵行凶的时间足够充分。

“对了，老板娘，关于那人的说话方式，听起来像上流社会的人吧？”

听到出川的提问，老板娘立刻干脆地答道：“他是关东来的人，声音很低，但口齿清晰。”

“老板娘，那人莫非很像这个人？”

看到出川拿出照片，以巡查部长为首的本地警察们不禁吊起眉梢。

老板娘盯着照片看了又看。“昨晚那人戴着帽子和眼镜，还留着胡子，我也看不太清他的长相，但和这人很像。”

金田一耕助和出川不禁面面相觑。戴眼镜，留胡子，而且和照片上的人很像……那难道不是今天早上出现在神户港· HOUSE的人吗？

金田一耕助感觉一股寒气爬上背脊。

本地的警察们纷纷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目光在照片和彼此脸上来回移动。出川转向他们。“关于这一点，我稍后再解释。现在赶紧去现场吧。”

离开街道，平缓的山坡立刻出现在眼前。坡道连绵起伏，田野间干活儿的人一看到金田一耕助一行人，立刻停下手中的农活儿看向他们，还有人跟了上来。在都市里并不罕见的杀人案到了宁静的乡下，便成了当地的大事，小小的村落中弥漫着恐慌。

走了约二十五分钟，一行人终于来到尼姑庵旁。尼姑庵坐落于远离村落的山坳中，旁边的山坡上布满白色墓石。在尼姑庵背面利用谷地修筑的小蓄水池里，枯萎的莲叶萧瑟地映在水面。

说是尼姑庵，其实只是间宽三米多的木板平房，既没有围墙，也没有栅栏，凄凉地面对片片墓地。如此的条件和环境，难怪从住房困难的战争时期到战后都没人住。

很多人把尼姑庵团团围住。

站在最前面的地方巡警一边驱赶看热闹的人，一边打开很难开合的格子窗。透过窗子，可以看到房内狭小的土间。从土间望去，四叠半空间一览无余。所谓屋子，也就只有这四叠半大小。

尸体就放在那中间，头朝北，枕边坐着三个男人。一个是从岩屋乘巴士抵达小井后率先赶来的医生。与医生小声交谈的是本地的医生。在离两人稍远的位置，坐着一个姿势僵硬的白眉和尚。

“怎么回事，医生？”巡查部长一边脱鞋一边问道。

“详细情况要等解剖结果出来才能得知，但死因是绞杀，这一点确定无疑。”

“行凶时间是……”

“那也要看解剖结果……但是，刚才也和这里的医生聊过了，应该不是今天，而是昨夜，或是天刚黑的时候。但还是不能断定……”

众人进入房间，狭小的空间立刻被塞得满满的。坐在角落的和尚似乎想要回避，打开拉门走到外廊上。

金田一耕助站在众人背后，战战兢兢地窥视死者的脸。

死者光秃秃的头显得很小，与身体有些不成比例，但安静的面容就像人偶一样精致玲珑，可以想象年轻时一定很漂亮。不过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只有四十岁的人。

也许是因为身材瘦小、容易显老，再加上命运多舛，生活的艰辛加速了这个女人的衰老，就算港· HOUSE的人认为她有五十五六岁也不奇怪。

枕边线香飘起的烟让金田一耕助鼻子发痒。线香的香气和山谷间秋天的气息化作感伤的波纹，在他胸中缓缓荡开。

如果这个女人没去玉虫伯爵的别墅帮忙，一定会有不一样的人生。那个夏日发生的事就像恶魔一样撕碎了她的生活。在玉虫伯爵的别墅里，她遭到强奸一样的蹂躏，由此怀孕，并生下女儿小夜。这件事不仅让她随后的人生陷入黑暗，还夺走了她的生命。

金田一耕助胸口升起一股莫名的焦躁与愤怒。但夺走这女人生命的真的只是这件事吗？不，不，绝对不止如此。这女人一定与更大的秘密有关，并且因为那秘密而丧命。可是，那秘密究竟是……

金田一耕助看着女人光秃秃的头，焦躁与愤怒不觉间再次涌上心头。

就算风险再大，凶手都要将这女人灭口，背后肯定隐藏着重大秘密。在那小小的脑袋里，这个女人究竟藏起了什么秘密呢？

“我就回去了。尸体怎么办？”岩屋来的医生一边收拾包一边起身。

“应该正有人开车往这里赶。还是运到岩屋解剖吧。”

“哦，那之后再说。”

“关于现场照片……”出川问道。

“刚才已经拍了。”

“我可以翻翻那里吗？”

“请。”

当地警察们的眼中闪烁着好奇的目光，注视着出川的一举一动。出川注意到的是壁柜前那摞整齐的报纸。妙海尼姑看起来一丝不苟，处理旧报纸也是先对折两次，然后按日期顺序码放，日期最早的放在最下面。出川从最上面开始依次翻看，但很快便转向当地的巡警。“这个尼姑平时都看什么报？”

巡警拉开拉门，问了问围在走廊外的当地人，随后答道：“听说是K报。”

“嗯，这里基本只有K报。对了，金田一先生。”出川回头看向金田一耕助，“只有十月一日那天有七种神户、大阪一带的报纸，二日和三日也有三种报纸。”

两人默默地对视了一会儿。

说到十月一日，那是椿家的杀人案初次见报的日子。那天，妙海尼姑为了拜访阿玉，特意去了神户的港· HOUSE。恐怕就在那时，她买了能买到的所有报纸。然后，在大前天，因为只看一份报纸不放心，她便买了附近能买到的报纸。由此可见妙海尼姑是多么在意一号以来的报纸，这恐怕就是因为椿家的案件。

金田一耕助再次感到被人抢先了一步，很不甘心，心头像压着铅块一样沉重。

“对了，刚才有位和尚在这里，是什么人？”金田一耕助环视房间问道。

“是邻村法乘寺的住持，叫慈道。他一直很照顾妙海尼姑，让妙海尼姑住到这里的也是他。”

金田一耕助和出川看了看彼此。“哦，是吗，那你能叫他过来吗？”

一直因怕麻烦、坐在外廊的慈道听到招呼，立刻进入房间。医生们已经走了，尸体枕边勉强能坐下慈道、金田一耕助和出川三人。当地的警察们坐在土间，好奇地注视着三人。

“住持大人，这到底怎么回事……”金田一耕助低下乱蓬蓬的头，“其实，我们也是为拜访这位……这位已经成佛的人，特意从东京赶来的，结果来晚了一步，就变成这样了，真遗憾。关于这位尼姑，我们有话想问住持大人您……”

“从东京特意赶来？”慈道挑起白眉。他看起来已年过六十，但只有眉毛变白，身体很富态，气色极佳。“那你们很熟悉妙海吧？”

“不，并非如此。我们只是想，如果能见到她，或许就能解决我们眼下面临的难题……”

“什么难题？”

金田一耕助略一犹豫。“是杀人案。我们认为妙海或许知道那起案件的秘密……”

土间那边传来一阵骚动。慈道也白眉高吊。“你怎么称呼？”

“我是金田一耕助。这位是从警视厅出差到此的刑警出川。”

慈道一双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金田一耕助。“金田一先生，且先不管你的看法，在我看来，妙海正是因为知道椿子爵家杀人案的凶手是谁才被杀的。”

听到椿子爵家的杀人案，土间的骚动更大了。众人紧张地凝视着坐在枕边的三人。

金田一耕助也探出身子。“住持大人，您知道那件事啊。我也是这么想的。若非如此，那也太偶然了。凶手知道我们为了调查来到这里，于是先我们一步，或是亲自前来，或是派来刺客，封了妙海的口。”

土间弥漫的紧张气氛越来越浓。瞬间的安静使得沉重的呼吸和干咳声听起来更加刺耳。

金田一耕助再次向前探身。“住持大人，您怎么知道这一案件与椿家的杀人案有关？妙海告诉您的吗？”

慈道点了点头。“前天，也就是二号的午前，妙海拿着很多报纸去找我，说她对某起案件有线索，还给我看了报纸，就是椿家的案件。前些日子，妙海决定去找神户的熟人谈谈案子，但没能见到那人，便到我那里去了。”

“那……那妙海说什么了吗？关于凶手……”

“到现在我还觉得很遗憾，妙海最终还是没说出任何关键点。”

“啊！”金田一耕助唇间发出呻吟声。已经觉得要抓住希望了，一切却忽然消失殆尽。

“我也有罪。妙海的话太突然，我半信半疑，没再多问她几句。而且妙海很惊恐，一直语无伦次，似乎还没有下定决心说出真相。后来她说冷静下来后会再来找我，便回去了……现在看来真是遗憾，要是那时问出来就好了。”慈道叹了口气，但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但我当时听妙海说了一件非常意外的事，是妙海与椿家的关系。这也许可供参考。”

“哦，哦……”金田一耕助边与出川对视边凑过身子。

“我第一次听说时也吓了一跳。妙海的俗名叫阿驹，还有个叫小夜的女儿。”

“嗯，这点我们知道。”

“是吗，那你们知道小夜的父亲是谁吗？”

“不，还不知道，我们正为此发愁。小夜是谁的……”

“新宫，你们知道吧？报纸上也登出了名字。小夜是阿驹和那人生的孩子。”

金田一耕助猛地看向出川。强奸阿驹并让她怀孕的是新宫子爵？

“因此妙海非常害怕。她说椿家的杀人案还没结束，接下来新宫一定会被杀。”

金田一耕助不禁和出川面面相觑。英语中的“不知所措”是“He has a bee in his head”，正如字面所言，此时金田一耕助的脑中正有蜜蜂嗡嗡飞个不停。

“但是，住持大人，新宫如果是小夜的父亲，为什么会被杀呢？”

“我也不知道。那时妙海的话支离破碎，但现在看来，那大概是因为妙海仍在犹豫是否要说出关键之处。”

“住持大人，您知道小夜姑娘吗？”这次是出川提问。

“知道，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在哪里？”

“大概是昭和十八年或十九年，在住吉的猿内，你们大概不知道那里。说到这个，就必须讲到我和妙海认识的经过……”

慈道的讲述如下：

慈道原本是位于大阪和神户间住吉地区的大寺庙真言寺的住持，在昭和十七年时让位给了弟子，自己回到故乡淡路隐居。但在那之后，他也经常到住吉去。真言寺有一户大檀家姓沟口，沟口家非常崇拜隐居的慈道。他每次来访，必定会在沟口家住一两晚。那时，阿驹就在沟口家做女佣。

“那时她常说自己罪孽深重，只要我一去，她就总找我说话，想从佛祖之道中寻找生存之道。她非常热心，又很真诚，我也特别关照她。那时，阿驹的丈夫已死，只剩阿驹一人，女儿则在别人家帮佣。有一次，那女儿来找阿驹，正好赶上我住在沟口家。真是个漂亮的姑娘，那时大概二十岁。”

“那姑娘后来怎么样了，您知道吗？”出川声音亢奋，身体颤抖，放在膝头的双拳也痉挛不止。

“死了。真可怜，是自杀。”

“自杀？什、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啊……淡路和住吉离得很远，我也不知道详情。对了，那里有牌位。”慈道打开枕边的小佛龛，取出一个黑漆牌位，“慈云妙性大姉[1]……啊，就是这个。俗名堀井小夜子，昭和十九年八月二十七日亡……”

出川一把抢过牌位，死死地盯着背面刻的文字。“那……小夜已经死了吗？”他的声音显得非常失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的“小夜等于菊江”一说由此彻底粉碎。

“但是，住持大人，小夜为什么自杀？”

慈道眼中闪动着锐利的光芒。“我完全不知道。连小夜死了这件事，我都是在她死后很久才得知的。但根据前天妙海来找我时说走嘴的话，小夜自杀和这次椿家的杀人案有某种关联。那时我还想，到底是什么事……”

“住持大人，小夜真的死了吧？”出川依旧拿着牌位，一脸仍未放弃的表情。

慈道皱了皱白眉。“既然有牌位，肯定不假。如果需要，你可以去问问住吉的沟口家，那家人也许知道更详细的情况。阿驹之所以下决心出家，想必小夜自杀是最大的原因……”

出川随即记下了沟口家的地址。“对了，住持大人，还有一点想问您，妙海没说过今年春天椿子爵造访的事吗？”

“说过。这我也是前天才听说的。妙海一直十分在意，说那时把一切都告诉椿子爵实在太草率了。”

金田一耕助脑中的蜜蜂在激烈飞舞，不止一只，而是几只乃至几十只蜜蜂在横冲直撞。

妙海究竟告诉了椿子爵什么，又是因为知道了什么秘密而被杀？

金田一耕助和出川又问了慈道很多问题，但再没问出特别之处。出川询问除了慈道以外，妙海是否曾向别人讲述相关事情，但慈道否定说：“连我都没有告知的事情，应该不会透露给别人。”

尽管如此，为防万一，出川还是到村中转了一圈，但并没有得到比慈道的话更有用的信息。

这样一来，当金田一耕助和出川回到岩屋时，已经过了八点。去往明石的渡轮当然没有了，就算不愿意，两人也只能住在岩屋。但两人在岩屋了解到了如下事实：

在小井打听妙海尼姑消息的人，果然是从神户乘船来到洲本的。那人能赶上从洲本开出的末班巴士，是因为巴士在出发后出现故障，晚了二十分钟。但他也因此没能赶上从岩屋出发的渡轮，在岩屋住了一晚。他在今天早上六点离开旅馆，乘渡轮前往明石。旅馆的登记册上写有他东京的住址和姓名，但显然是乱写的，金田一耕助也这么认为。

“但还是有个问题，出川。”金田一耕助声音忧郁，“那家伙昨天两点半乘坐渡轮，从神户来到洲本。我看了时刻表，十点也有一班船，按说乘那班船对他的计划更有利，那样就可以不用冒险在淡路住一晚了。但他还是没坐那班船，这点难道不值得我们深思吗？”

“什么意思？”

“可见上午十点时，那家伙还没到神户。他是坐之后的火车到达神户的，这意味着他是和我们乘坐同一班次，从东京来的。”

出川猛地瞪大了眼睛。“那么，在那趟车上……”

“我觉得很有可能。那家伙知道我们最终会找到妙海，便和我们乘同一趟车西行，趁我们在须磨寺手足无措的时候，直接到淡路杀了妙海。然后，他今天一大早就逃离淡路岛，到月见山抹掉石灯笼上的文字，再去神户的港· HOUSE。难道不是这样吗？”

“去港· HOUSE是为了……”

“应该是要对阿玉做同样的事。阿玉要是在，就把她叫出来……”

出川的眼睛睁得更大了。“金田一先生！”他呼吸急促，“如果是这样，我们就不能在这里磨蹭了！万一阿玉……”

“嗯，没错，所以我一直很焦躁。但是，阿玉已经不在港·HOUSE了，这对我们来说很幸运。那家伙也不可能那么快就找到阿玉的住处。这次到底谁能先找到阿玉呢……这将成为这起案件的关键所在。”

“好！那就明天坐最早的渡轮去明石吧。”

但事情并非这么顺利。两人和岩屋警方的商谈着实费了些工夫，乘上渡轮时，已经过了十点。

出川从明石直接前往神户，而金田一耕助则在须磨寺与出川分开，回了趟三春园。就在他正要跨进三春园的门槛时，老板娘从里面飞奔出来。“金田一先生，有客人，一直在等您……”

“客人？是哪位？”

“县警本部来的警察。”

“什么？”

金田一耕助慌忙进入房间，一个年约四十的男人立刻坐直道：“你是金田一先生吗？出川去哪儿了？”

“出川去神户了。你是……”

男人递过写有县警本部职衔的名片。是位警部补。

“今天早上，我们接到了东京警视厅的电话，说希望你们立刻和他们联络……”

“从东京……那、那到底有什么事？”

警部补环视四周，放低声音道：“东京椿子爵的宅邸又发生了杀人案。”

金田一耕助一言不发地睁大了眼睛，喉咙就像火烧一样。“那被杀的是……”

“听说是新宫利彦。因此要把这边的调查工作交给出川，当然，我们也会帮忙……总之他们传话，让你尽快回去。”

金田一耕助脑中蜜蜂仍在狂舞。

新宫利彦被杀。妙海已经预言了这件事，为什么她会知道？

脑中的蜜蜂变成了数十只，继而成百上千地增长，仿佛雷声齐鸣，金田一耕助就像劣质酒喝多了一样难受不已。

[1] 日本佛教用语，附于法名之后，用来称呼女性佛教徒。

第二十一章

风神出现

十月四日是玉虫前伯爵被杀后的第六天。那天刚刚入夜，位于麻布六本木的椿家宅邸空荡荡的。众人确实都有事要外出，或者说，是各自都认为有事要外出。根据后来的调查，如果没有人说谎，那就是被别人巧妙地骗了出去。

那天晚饭时，坐在矮桌旁的新宫利彦环视宽敞的起居室，像往常一样，用浑浊的声音慢慢说道：“哎呀，今晚真安静啊。大家都怎么了？”

自从玉虫伯爵死于非命后，秌子动不动就害怕，因此除了三岛东太郎和阿种这样的用人，住在椿家宅邸内的人都会聚集到起居室吃饭。但在那晚，秌子的乳母信乃、主治医生目贺博士和玉虫伯爵的妾菊江没有露面。

“他们都出门了。”美祢子似乎很生气，冷冷地答道。她一听到舅舅慢悠悠的沙哑嗓音就会变得焦躁不安、脾气暴躁起来。

“出门了？一起吗？”

“那可不是。舅舅，您不知道吗？”

“什么？”

“菊江小姐去了东京剧场。昨天您不是在这里问过她为什么高兴吗，她说幸好不是明天的票。”

“是啊，我真忘了。可为什么不能是明天？”新宫利彦就像废人一样，眼神空洞地望向美祢子。他依旧脸色苍白，无精打采。看着他松弛的嘴角，美祢子越来越烦躁。

“您还真是忘了。明天不是玉虫大舅公的头七吗？菊江小姐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下头七不管去看戏的。”

“啊，是这样。”

听着新宫利彦迟缓的回答，美祢子更加心烦意乱了。“您总是这样，只考虑自己快乐，其他什么事都不懂。”

“美祢子！”这时，如女王般闪耀夺目地坐在上座的秌子用一如既往的娇媚声音责怪道，“可不能对舅舅那么无礼。华子嫂嫂。”

“嗯？”

“还请原谅。这姑娘究竟像谁，怎么就那么不文雅呢。”

“没关系。”这样的事经常发生，华子十分平静，已经不再理会，“大家都像美祢子说的……”

“舅妈，对不起。”美祢子似乎也感到内疚，“我怎么会这样？只要一跟舅舅说话，就会变得特别焦躁。”

“肯定是因为性格不合。”

华子的脸上蒙上一层悲伤，但新宫利彦毫不在意。“秌子，信乃呢？”

“信乃去成城了，哥哥。”秌子说出“哥哥”二字的语气就像女学生一样娇媚。每次听到，美祢子都会感到毛骨悚然，一阵恶寒爬上背脊。仅凭这一点，美祢子就很不喜欢舅舅。

“成城是指及川家吗？”

及川是秌子母亲的祖父，正是他把这座宅邸让给秌子的。

“嗯，没错，哥哥。及川家的舅舅刚才发来电报，希望信乃去一趟，信乃就赶紧出门了。”

“及川家……到底什么事？”

“谁知道呢。但信乃一直深受及川家的舅母信任，肯定是被拜托做什么。”

“如果能转告他们给我带点儿零花钱就好了，哈哈哈。”新宫利彦嗓音沙哑，发出贪婪的笑声，“那蛤蟆仙人呢？”

“哥哥真是的，说什么蛤蟆仙人……”秌子似乎也怒上心头，满脸通红地瞪着哥哥。

新宫利彦有些慌张。“啊，对不起，对不起，目贺博士去干什么了？已经从家里搬走了吗？”

似乎是对蛤蟆仙人一语感到生气，秌子并未回答。美祢子在旁边接道：“目贺博士今晚有聚会，已经去横滨了。他说最晚十点回来。”

“聚会？他之前不是说聚会在后天吗？”

“刚才接到电话，聚会临时改到了今天。于是目贺博士就慌忙出去了。”美祢子的语气就像在背诵。

新宫利彦忽然皱起一对粗眉。“嗯，这个也出去，那个也出去。一彦，你今晚也要和美祢子一起出去吧？”

“嗯。”一彦回答得很简洁。

“去哪里？”

一彦低着头，一言不发。

“是去看电影吧？你们这么悠闲，真好啊。”

新宫利彦话中带刺，美祢子似乎再也无法忍耐，尖声说道：“不是的，舅舅，可不是什么悠闲的事。一彦表哥要为工作的事去拜托别人。”

“工作的事？”

“嗯，是的。一彦表哥一直在找工作，幸好教我打字的老师说他有好工作可以介绍，所以今晚我要把一彦表哥介绍给老师。”美祢子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新宫利彦似乎有些震惊，一脸呆滞地来回看着美祢子和一彦，随后猛地转向华子。“华子，你知道这件事吗？”

“嗯，知道。这是件好事，我很赞成。”华子显得从容不迫，但尾音依然有些发抖。

“哈哈哈，是吗。一彦，你要工作吗？到底能挣多少？你给我尽量要高价！”

“老公，这么卑鄙的事……”

“怎么了？你给我闭嘴！一彦，你要是去那边，顺便也帮我问问，有没有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挣工资的工作。”

“你！你！”

“怎么了？什么你、你的。你有说话的权利吗？你父亲不是那个样子吗？自己的女婿那么困难，却不肯出钱帮忙。我根本不想和你这样的女人结婚！那时有那么多人来说媒，如果和其他女人结婚，根本不会有现在这种局面！”

华子猛地挺起胸，直视丈夫的脸。她脸色苍白，血气尽退，但一挺起胸膛，便显出身材高大的女人特有的威风凛凛。她目光复杂，既不是轻蔑，也不是怜悯。

一彦依旧低着头，肩头不停颤抖。他额头上冒出黏糊糊的油汗，手在矮桌下方不停握紧又张开。

“舅舅！”美祢子在一旁尖声叫道，声音中充满憎恶，“舅舅才是，把舅妈的财产全部据为己有，还要说这种话，合适吗？！”

“什么！”

面对妻子凌厉的目光，新宫利彦正张口结舌。听到美祢子的话，他立刻将憎恨的目光转向美祢子。“使用妻子的财产难道不是丈夫理所当然的权利吗？就此说来，美祢子你才是强盗！”

“你说什么？”

“就是强盗。本该给我的财产全都被你妈妈得到了。如果你妈妈死了，财产就是你的。一旦如此，就和你抢走我的财产没什么两样。”

“老公！老公！”再也无法忍耐的华子插话道，“你怎么能说这么失礼的话！……美祢子，请原谅，你舅舅最近一直很焦躁。老公，今晚我一定会设法处理，你别这么着急……”

美祢子的眼角因愤怒而紧绷，但她已经不想再和如此卑鄙的舅舅争论了。她满怀愤恨与蔑视地瞥了一眼新宫利彦的额头，从矮桌旁站起身。“一彦表哥，该走了。已经七点了。”

“啊。”一彦无力地起身，像是想起了什么，“母亲，我走了。”说着，他手扶矮桌低了低头，但并未和父亲打招呼，追在美祢子身后出了起居室。

新宫利彦似乎忘了刚刚和美祢子争论时自己的丑态，若无其事地说道：“华子，你说真的？今晚一定能处理是指……”

“嗯，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

“你行吗？”

“我觉得应该能行。”

“要是‘应该能行’，可就麻烦了。你一定得给我想办法。”

“我知道。”

“那你赶紧去，晚了就麻烦了。”

“好的，但是……”

“怎么了？”新宫利彦的声音再次尖厉起来。

“秌子会很恐慌的……信乃和目贺博士都出去了，三岛也还没回来。”

“保护秌子这种事，我来就行了。三岛去哪儿了？”

“正在为明天的头七到处奔走。毕竟现在很多东西都很难买到。”

“哦，那很快就会回来吧？阿种也在，不用担心。你赶紧去！”

只要一要外出，唠唠叨叨的丈夫就会变得着急起来。华子边叹气边站了起来。她本想忍住，但叹息还是不经意流出。

七点刚过，华子离开了家门。于是，留在椿家宅邸中的只剩下新宫利彦、秌子兄妹和女佣阿种。

当然，警方并未放松警戒，一直在暗中监视椿家，但那只是形式上的监视，毫无紧张感可言。

八点半左右，三岛东太郎背着大背包回来了。在便门外监视的警察疑惑地目送他进入宅内。

看到三岛东太郎从后门进入，正在收拾厨房的阿种招呼道：“哎呀，你回来了。累了吧？”

“嗯，真是累死了。车上真挤。”

“真的，现在这种年代，要是有什么事还真麻烦。但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嗯，算是吧，虽然说不上奢华。啊，肚子饿扁了。”

“哎呀，还没吃饭？我马上准备，你等一下。”

用人和学徒们吃饭的地方位于那间宽敞的起居室的隔壁。三岛东太郎放下背包，扑通一声盘腿坐下。“怎么回事？安静得让人发毛。大家都睡了？”

“大家都出门了，我心里真没底。”

“为什么？”

“整整一个小时，这么宽敞的房子里只有我、夫人和新宫先生三个人。我害怕得不得了……”

“哈哈哈，阿种你真胆小。家里虽然只有三个人，外面可是有警察在监视，没关系的。”

“警察还在？”

“嗯，我背着大包回来的时候，警察一直用奇怪的目光盯着我呢，真让人不舒服。对了，大家都去哪儿了？”

阿种端来晚饭。“来，请用。”随后，她说出了每个人的去向，还没忘描述一番刚才发生在起居室的争执。

“哦？”三岛东太郎一边快速吃着茶泡饭一边睁圆了眼睛，“新宫先生现在遇到麻烦了？”

“是啊。家里被烧得分文不剩，而且什么都不做，游手好闲倒比之前变本加厉。在家里被烧之前，不动产什么的，就已经全都赔光了……夫人拥有的财产相当可观，可也被新宫先生花光了。但新宫先生却还责怪夫人娘家不给钱，一个劲儿地发牢骚，真叫人不恨不行。简直是懒汉的典型，那个人……”

正在这时，呼叫的铃声尖锐地响起，似乎为了阻止阿种继续说下去。阿种看了看挂在墙上的信号灯。“哎呀，是玄关，好像有人回来了。”

回来的是信乃。阿种打开玄关门，信乃满脸惊恐地问：“阿种，我外出期间家里没发生什么怪事吧？”

信乃声音颤抖。阿种觉得很奇怪。“没有，没什么……”

“秌子小姐没事吧？没什么意外吧？”

“嗯，夫人看起来心情不错。”

“是吗？”信乃慌忙抬脚进屋，但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说道，“十分抱歉，请你在这里稍等一会儿。如果不去确认夫人的情况，我实在不放心。”

“我知道了。”玄关外传来声音。

“哎呀，是哪位在外面？”

“门外有位警察先生，我让他跟来了。阿种，你也一起来。我不知为什么特别害怕……”

“信乃婆婆，有什么不对劲儿吗？”

平时总是不慌不忙的信乃反常地害怕起来，阿种见状，也不禁感到双膝打战。

“先别管了，快跟我一起来……”

信乃连外套也没脱，沿长长的走廊跑了起来，阿种紧随其后。两人来到秌子的房门前，屋内传来秌子一如既往的娇柔声音：“谁？阿种？”

“啊，秌子小姐。”信乃忽然无力地叹了口气，打开拉门，看到秌子正坐在桌旁练书法。秌子虽是这种女人，但字写得很漂亮，无聊的时候总会练书法。

“是信乃啊，比预想的回来得早呢。及川舅母有什么事？”

“秌子小姐，真是奇怪。及川夫人说她根本没拍过电报。”

“啊？”

听到阿种的声音，信乃回过头。“阿种，你可以走了。对了，你去告诉警察先生，就说没有任何异常。”

“好的。”

“等一下，阿种。”

听到秌子招呼，本已站起的阿种再次跪下。

“菊江回来后你让她来我这里，我想问她演出的情况。真可惜，我明明有票的……”

“我明白了。”

阿种正要关上拉门，视线中猛地映入了里屋的双人床铺，不禁脸红起来。秌子和目贺博士最近已经公然像夫妇一样生活在一起了。

走出玄关让警察离开后，阿种正要关门，菊江回来了。

“阿种，怎么了？刚才从这里离开的不是警察吗？”

“嗯，但没发生什么……对了，菊江夫人，秌子夫人正在等您。她想知道演出的情况。”

“今天的演出一点儿也不好玩。菊五郎看起来毫无精神。”

听到又有脚步声传来，阿种打开刚关好的门。这次是目贺博士回来了。博士看起来心情很不好，像蛤蟆仙人一样的脸越发青黑可怕。

“哎呀，医生，这是怎么了？看起来很不高兴啊。”

博士锐利的目光瞥向菊江。“怎么可能高兴！完全被人耍了。”

“什么？”

“我到了横滨，才知道聚会还是在后天。我气得不得了，回来的路上顺便去友田那里发了一通火，结果友田那家伙说他根本没打过电话。”

“啊？”阿种脑中猛地一阵轰鸣。把信乃叫走的是假电报，叫走目贺博士的电话也是假的。

博士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阿种，刚才家里没发生什么吗？”

“没，没有……”

“那就好。不过真可恶！一肚子火！”

“算了算了，医生，赶紧进屋吧。只要看看夫人的脸，气就全消了。”

看着菊江抓住博士的胳膊走向屋内，阿种叹了口气。

阿种并不喜欢菊江。不仅不喜欢，还很讨厌她，但又不得不承认她很有魅力。只要有菊江在，家里就会一下子明亮起来。

回到女佣和学徒休息的地方，阿种说起了奇怪的电话一事。三岛东太郎也惊讶地瞪圆了眼睛。“阿种，刚才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吗？”

“嗯，所以很奇怪啊。我很害怕。三岛先生，你能帮我看看门是否锁好了吗？”

“好。”

门锁没有任何异常。十点过后，美祢子和一彦也回来了，阿种在玄关处说起刚才的情况，两人也都非常吃惊。

“没发生什么怪事吗？”

“没有。因此我才更觉得害怕……”

美祢子一脸严肃地思考了片刻，晃了晃肩膀说道：“就这样吧，明天再考虑这件事。今天已经晚了，一彦，你赶紧回屋吧。阿种，大家都回来了？那就把门锁好，你也休息吧。我也马上去睡，不和妈妈打招呼了。”

阿种再次检查了一遍门锁，正准备回屋休息，后门传来了敲门声。阿种吓了一跳。“哪位？”她声音颤抖地问道。

“是我，华子。”

“哎呀，夫人，怎么了？”阿种慌忙系上已经解开的腰带，打开后门，脸色苍白，表情僵硬。

“阿种，我丈夫没来这里吗？”

“没有，不在您那边吗？”

“不在。他在这里待到几点？”

“您走以后，新宫先生到秌子夫人屋中聊了十五分钟左右，就回您那边了……”

“哦，那他没说要出去？”

“要不我去问问秌子夫人？”

“不用了，也许一会儿就回来了。打扰了，晚安。”

“晚安。”阿种关上后门，心猛地一沉。从华子的脸色看，筹钱一事肯定不太顺利，真不知还会被丈夫怎么挖苦。

阿种躺了下来，却怎么也睡不着，辗转反侧了好久。忽然，她猛地坐起身。

女人尖锐的惨叫声突然传来，随之而来的是男人粗暴的骂声和咚咚的扭打声，其间还夹杂着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是夫人的房间！

阿种慌忙在睡衣外披上一件衣服。这时，她听到有人跑过走廊，继而冲进秌子的房间。似乎是信乃。咚咚的扭打声消失了，但男人的咒骂和女人的哭泣还在持续。

阿种提心吊胆地来到秌子屋前，三岛东太郎也从对面赶来了。

“怎么了？”

“谁知道怎么回事。”

两人仔细一听——

“这个娘们儿！这个娘们儿！”气喘吁吁的声音来自目贺。

“医生，哎呀，医生，别那么粗暴……无论如何都不会有那种事……”

信乃似乎在调解，而秌子正像婴儿般嘤嘤哭泣。

“不！不！肯定有！肯定没错！这个贱女人肯定和别人串通好了，把我和你都骗了出去。然后、然后，趁我们出去……”

“医生，医生，这种事要是让用人和学徒们听到该怎么办？您肯定是误会了，请原谅夫人吧。”

就在这时，阿种和三岛东太郎忽然被人从身后推开。两人惊恐地回过头去，美祢子正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不知是何时来的。她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目光。

美祢子根本没看两人，猛地打开拉门。

房间里只有里屋点着灯，透过半开的拉门，可以看到目贺正揪着秌子的头发，狠狠地往床铺上按。博士穿着毛巾质地的睡衣，秌子穿着华丽的和服长衬衣。两人都衣冠不整，脸朝下哭泣的秌子那匀称的肩头几乎完全裸露在衬衣外面。信乃站在拉门的阴影里，其他人都看不见她。

“怎么回事这是？”美祢子站在走廊上，声音冰冷。

目贺闻声，猛地看向门口。信乃也从拉门的阴影里探出头来，慌忙同目贺博士耳语了几句，随后快步走出来，拉上了里屋的拉门。

“没什么。美祢子，医生今晚心情不好，他被假电话骗了……好了，请回去休息吧，接下来的事我会处理的……”

美祢子的目光中燃烧着怒火。她瞪了信乃一会儿，猛然转过身，什么都没说就小跑着离开了。

信乃正要关上拉门，随即注意到了阿种和三岛东太郎。“你们也在？真是的，什么也没发生，赶紧回去休息吧，去休息。”

“对不起。”

和三岛东太郎分开后，阿种回到房间，时间已接近十二点。

一个小时后，椿家宅邸里的人们再次被那不祥的旋律打破了美梦。

《恶魔吹着笛子来》。那诅咒般的笛声。

美祢子那时还没睡着。

晚饭时与舅舅之间丑陋的争执、一彦谋职不顺、刚才看见的母亲那凄惨的丑态……无论哪件事都足以夺走美祢子的安眠。美祢子因愤怒而颤抖，因绝望而呻吟，因悲伤而哭泣。

十九岁的美祢子终于知道了女性身体的秘密。她最近终于注意到母亲的身体每时每刻都像火焰一样熊熊燃烧。为了熄灭那欲望之火，就必须要有目贺那样油光锃亮的男人存在。

美祢子感到不可思议。那个既傲慢又挑剔，总以贵族身份自夸的玉虫伯爵为什么会心平气和地让自己的外甥女任目贺这样的野蛮人蹂躏？将全部的爱奉献给母亲的信乃，为什么不能保护母亲远离目贺这样的人？

但是现在，一切都已了然。

一切都是因为母亲那倍于常人的欲望。母亲缺乏抑制欲望的理性，因此常常需要镇静剂。如果不给她合适的镇静剂，真不知道她会闹出什么样的丑闻。正因为害怕这一点，玉虫伯爵和信乃才能容忍。而且目贺对母亲来说是最有效的，对椿家也毫无害处，玉虫伯爵和信乃便也就此默认了。

真下流，真下流，真下流……美祢子咬着枕头呜咽起来，抽泣声一直传到深夜的阴暗中。但就在这时，她就像被人打了一下，猛地从枕头上抬起头。

长笛的声音！

肯定没错。那诅咒般的《恶魔吹着笛子来》的微弱旋律正从远处传来，不由得让人发狂。

美祢子不再哭了。今天把信乃和目贺骗出门的不可思议的假电报和假电话忽然掠过她脑中。

果然发生了什么！

美祢子打开灯，慌忙在睡衣外披上长袍。刚冲到走廊上，她就碰到了阿种。

“小姐，小姐，那个，那笛声……”

“我也听到了，可到底是从哪里……”

“我也不知道，但听起来像是从院子里……”

就在此时，笛声忽然变成了恶魔的高声吼叫。阿种像树叶一样哆嗦不止，使劲儿捂住耳朵。

正如阿种所说，笛声确实来自庭院。美祢子正要打开木板套窗，阿种连忙紧紧拉住她的手。阿种的手冰凉。

“不行，不行！小姐，打开木板套窗的话……”

“好了，阿种，你放开！”

“要是恶魔跳进来……”

两人正在争执，不知哪里的木板套窗打开的声音传进了两人的耳中，随后传来信乃的呼喊：“阿种，阿种！”

“阿种，你去我母亲那里。我到院子里看看。”美祢子哗啦一声拉开木板套窗，笛声猛地高亢起来。美祢子和阿种都像遭了迎面一击，不禁往后退了两三步。

室外漆黑一片，连星星都看不见。美祢子赶忙回屋拿来手电筒。

这时，菊江也来了。“美祢子，怎、怎么回事？那笛声……”连她也脸色苍白，声音微颤。她身穿华丽的长衬衣，披着和服外套，显得娇艳动人。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肯定发生了什么。去看看吧。”

在这种时候，美祢子也忘了对菊江的反感，反而觉得菊江散发出的娇艳气质十分可靠。

两人赤脚来到庭院，听到洋楼一侧传来窗户打开的声音，似乎有人跳入院中。

“谁？”美祢子怯怯地问道。

“是我。”三岛东太郎的声音响起，三人很快在院中碰面。三岛东太郎穿着毛线夹克和长裤，也光着脚。

来到秌子的房间前，三人看到信乃和阿种正架着秌子。秌子凝固般一动不动。

“目贺博士呢？”

菊江一问，信乃就伸手指了指，似乎在说“那边”。她恐怕已经说不出话了。

那充满诅咒的《恶魔吹着笛子来》的旋律依旧在疯狂地持续。

三人穿过日式庭院，钻过栅栏门。在对面狭长的温室前，一束手电筒的光在移动。靠近一看，原来是华子和一彦。两人看起来都像是刚起床飞奔到这里，额头紧紧贴在温室玻璃上，正在向内窥视。

“夫人，怎么了？”

听到背后传来菊江的声音，华子猛然回过头，脸色比白蜡烛还要苍白。“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但笛声是从温室里……”

不用华子说，大家都已明白，那疯狂的笛声正从温室里传出。三人向温室里看了看，温室中有一束手电筒的光正在闪烁。

“谁？那是……”美祢子用压抑的声音问道。

“是目贺先生。”一彦简短地答道，咽了口唾沫。

就在这时，目贺拧开了开关，温室里一下子亮了起来，众人这才知道笛声是从哪里来的。

温室里有两盏电灯，其中一个灯泡已被摘走，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绝缘电线。垂下的电线一端与放在架子上的电唱机连在一起，电唱机的盖子开着，那张不祥的唱片正一边发出疯狂的旋律一边旋转。

众人目瞪口呆地盯着旋转的唱片，心想唱片是否正发出最后的悲鸣，旋律却忽然终止了。

恶魔吹完笛子了。

诅咒似乎已经解除，众人如释重负地看向目贺，发现他正蹲在地上看着什么。但那地方被整齐的食虫兰和高山植物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医生，医生，怎么了？”

听到玻璃外传来美祢子的喊叫，博士慢吞吞地站起来，蛤蟆仙人一样的脸转向美祢子。“新宫先生死了，大概是他杀，额头被这个打破了。”

蛤蟆仙人用毛巾质地的睡衣袖子捏起的，是去年夏天失窃以来不知去向的风神像。

即使隔着玻璃，被血浸湿的雕像也清晰可见。美祢子瞬间感觉寒气从赤裸的脚底传遍了全身。

这就是金田一耕助不在东京期间发生的案件。

第二十二章

戒指

“那么，新宫先生被杀是在四号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金田一耕助烦恼不已地注视着眼前桌上的风神像，语气无精打采。

六号上午十一点，椿家宅邸的会客室。

前一天早上，在须磨寺的旅馆听说发生凶案后，金田一耕助便将之后的调查拜托给出川，乘当晚的火车赶到神户，又连夜赶回东京，早上一到便直奔椿家宅邸。

之前的行程一直很不安定，前一晚在火车上也没能睡着，金田一耕助身心俱疲。他的眼睛灼热而又浑浊，几乎已经睁不开了，胡子拉碴的脸庞消瘦而憔悴，脑中似乎糊了一层薄膜。

“对，没错。”等等力警部焦躁不安地在桌子旁踱步，“从七点到八点间……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在七点半左右。”

“为什么能这么准确？”

“是这样的。四号晚上，家里只有秌子夫人、女佣阿种和被害的新宫先生三人，其他人都出门了。刚才也提到了这一点，菊江去东京剧场看戏了，三岛东太郎去购置昨天头七的用品，这两个人都是早上就出门了。信乃和目贺博士是在晚饭前出去的，美祢子和一彦则是在晚饭后立刻出的门。最后一个出门的华子是在七点五分左右离开的。看华子走后，新宫先生和秌子夫人去了夫人的房间。两人聊了十五到二十分钟，新宫先生便离开房间，回到了自己的住处。那时大约是七点二十分到二十五分。你也知道，新宫先生住的别栋位于整个宅邸的一角，要回那里必须经过温室。五号凌晨一点多发现新宫先生的尸体时，他的着装和从秌子夫人房间出来时一样，而且他的住处也没有他回去过的痕迹。因此，新宫先生应该是在七点半左右离开这里，在回别栋的途中被拉进温室，随后被杀。”

“死因是绞杀？”

“是的。凶手先用风神像把他打昏，随后用温室里的棕绳勒死了他。”

警部皱起脸，但金田一耕助的声音依旧毫无感情。“但是，那还真奇怪啊。”

“什么？”

“如果说是七点半，那时天刚刚黑。就算家里没人，夫人和阿种也应该还没睡，按说可以听到动静。”

“谁知道呢。”警部依旧在屋中走来走去，“不止夫人和阿种，外面还有三个警察在监视。尽管如此，谁都没听到什么响动。我说，金田一先生。”他忽然停下脚步，俯视金田一耕助的脸，“玉虫伯爵那时不也一样吗？虽说屋里装了隔音设施，但发生那么激烈的打斗，伯爵不可能不出声，却没有人注意到。可见……”

“什么？”

“可见……”警部似乎很生气，锐利的目光直盯着金田一耕助的眼睛，“无论是玉虫伯爵还是新宫子爵，只要凶手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吓得全身发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束手就擒，直到最终被杀。也许这种想法很蠢，但我是这么想的。”

金田一耕助原本慵懒浑浊的瞳孔中霎时燃起兴奋的火焰。“我明白了。警部你正在考虑这样的人会是谁。能在玉虫伯爵和新宫子爵面前拥有如此神秘力量的凶手……”

“椿子爵！”警部立刻断言道，语气斩钉截铁。

“椿子爵？”金田一耕助重复了一遍，“但玉虫伯爵和新宫先生不是很蔑视椿子爵吗？”

“他们以前的确如此。正因如此，假如椿子爵现在还活着，那两个人该会受到多么大的冲击！椿子爵冷不防地出现在面前……总之，我觉得除了椿子爵，没人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这样啊。”默默思考了片刻，金田一耕助应和道。随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究竟是谁用假电话和假电报把目贺先生和信乃骗出去的？”

“电话还不知道。最初是阿种接的，似乎是用公用电话打来的。目贺先生也说最近电话里杂音很大，当时听不清究竟是谁的声音。但肯定是个男人。”

“目贺先生的聚会按计划是今天吧？知道这件事的有……”

“听说家里人都知道。最近，包括新宫先生家，所有人都在这边吃晚饭。三号晚上，目贺博士在吃饭时说了这件事。”

“电话是傍晚几点打来的？”

“四点半左右。说是聚会改为六点在横滨举行，目贺博士很着急地出了门。过了半个小时，到了五点，信乃便收到了电报。”

“也是阿种接收的吗？”

“不，那时新宫先生正好出门回来，在门口碰到了配送员，收下后转交给了阿种。”

“哦，那信乃也就赶紧出去了。”金田一耕助默默地咬着指甲，思考片刻后说道，“真奇怪。”

“怎么了？”

“听了你刚才的话，我觉得那家伙应该知道四号那天菊江去看戏，三岛去采购，都要很晚才回来。而且还知道美祢子和一彦也要在晚饭后为找工作的事外出。这样，妨碍他的只剩目贺博士和信乃，于是利用假电话和假电报把两人支了出去……是这样吧？”

“对，就是这样。但这有什么奇怪的？”

“那家伙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工夫，把所有人都从这里支出去呢？”

警部睁大了眼睛。“这还用说，当然是为了杀新宫先生……”

“不是的，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如果要杀新宫先生，就算不费这么大工夫，应该也有很多机会。如果必须把新宫先生周围的人都清理出去，不是应该先支走华子夫人吗？可是根据刚才的话，华子夫人不得不外出是因为新宫先生的命令。”

警部的眼睛再一次瞪圆了。“金田一先生，你在想什么？新宫先生可是被害人，他被杀了啊。”

“的确如此。我并没想什么，只是觉得很奇怪。对了，华子夫人外出是为了筹钱？”

“没错。”

“新宫先生手头那么拮据？”

“当然。新宫先生负债的性质很恶劣……而且还必须遮掩自己的欺诈行为。如果迟了，就会被起诉。一旦被告上法庭，他必然会败诉。因此他现在如果不凑钱私了，一定会被逼到身败名裂。”

听到新宫利彦有欺诈行为，金田一耕助并不特别惊讶。“这样啊。因此他让夫人去帮他凑钱。凑到了吗？”

“没有，似乎没成功。”警部满不在乎地回答道。忽然，他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呼吸急促起来。“金田一先生！你难道认为华子夫人因为筹钱失败，所以……”

“不、不、不！”金田一耕助慌忙打断警部的话，“我没那么想。警部，无论谁是凶手，这起案件的动机都没那么简单。我只是在追究尚不明白的地方。明明要杀新宫先生，却不叫出华子，反而叫出信乃。目贺博士是男人，可能会成为杀人的障碍，但信乃为什么也是障碍？那女人总是跟在秌子夫人身边，应该不会对杀新宫先生造成什么障碍。”

等等力警部猛地皱起眉头。“金田一先生，你在说那件事吧？四号晚上阿种和三岛偷听到的目贺博士的话……他说秌子夫人和别人商量好了，将他和信乃骗了出去，然后趁那时……他是这么骂的。”

金田一耕助静静地点了点头。“嗯，这点也很不可思议。目贺博士为什么会有这种幻想？而且他想说秌子夫人趁大家不在时干什么？警部，目贺博士对此是怎么解释的？”

“目贺博士说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他还说，如果当时真说了，那也是因为心烦意乱而不由得迁怒于人，信口胡说的。”

“心烦意乱是指……”

“他被假电话骗出去了，所以气得不得了。”

“但是，秌子夫人因此……”金田一耕助似乎想要追问到底，却忽然变换了话题，“不，这一点先暂且说到这里。再回到电报上吧。发送电报的邮局查明了吧？”

“嗯，是成城的砧邮局，受理那封电报的工作人员也已经查明，他也还记得发电报一事。但关于拍电报的是什么人，他并没有什么印象。可他说如果再次看到那人，也许能回想起来，于是昨天午后，我们把他带到这里，给他看了椿子爵的照片，还让他见了家里所有的人，但他说都不是。因此直到现在，我们还没得到任何关于电报的线索。”

“这样啊。”金田一耕助一言不发地咬着指甲，垂下眼帘思考了片刻，随即抬起脸，“对了，听说五号凌晨一点左右，大家听到的笛声也是来自唱片的。能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关于这一点，不如到现场看看怎么样？尸体昨天早上已经运走解剖了，但其他东西都还保持原样。”

金田一耕助默默点了点头，无精打采地站起身。就在这时，一辆车停在屋外，解剖完毕的新宫利彦的尸体运回来了。与纷纷从家中冲到屋外的人们不同，警部和金田一耕助来到庭院里，向温室走去。

温室里有一个警察，正在逐一查看排列在架子上的珍稀植物。警部和金田一耕助走下台阶，打开门，弯腰钻进温室。

警察向两人敬礼后站到一旁，但依旧好奇地打量着从天花板垂下的花盆。

“尸体就躺在那边，脖子上绕着棕绳。”警部指了指温室内的土间，随后又指向入口左边的架子，“看，那边是电唱机，开关在那里。”他最后指了指门旁的柱子。

入口左边的架子上放着一台旧电唱机，一根绝缘电线插在两盏电灯中的一盏上。

“凶手将电唱机接上电线，将对面的电灯开关切断，然后再打开电唱机，最后按下柱子上的开关。这样一来，唱片便开始转动，笛声就会从黑暗中流出。”

“传出笛声时，凶手应该就在这里吧？”

“也可能不在。总开关在椿家宅内。只要切断总开关，即使这里的开关处于开启状态，电唱机也不会运转。如果提前布置好，并在适当的时候打开总开关，电唱机就会响。因此也有可能是椿家宅内的某人足不出户，直接操纵这套装置。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像你所说，有人来这里打开了开关。”

金田一耕助猛地睁大了眼睛，慢慢挠了挠头。“哦，这样啊。那没人知道总开关是开是关吗？”

“当然，那种细节很难注意到。总开关一般都会打开，我们调查时也是如此。”

“对了，这台电唱机是……”

“大家都说不知道，因为不是家里的东西。肯定是凶手从外面拿进来的，我觉得应该顺着这条线索调查。就目前的情况看，凶手非常自信。嗯？什么？”

听到背后的警察冷不防惊叫，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一起转过身。警察一脸兴奋。“警、警部，有个奇怪的东西！那里有个像戒指的东西……”

“什么？戒指？”

在从天花板垂下的无数花盆中，有一个直径约十四厘米，里面种着数株同一种类的植物，每株植物长长的藤蔓前端都吊着一个袋子。袋子直径约两厘米，深约四五厘米，袋口都有盖子，有开有闭。

根据挂在旁边的说明卡片，这是一种叫猪笼草的食虫植物。警察注意到的是其中一个袋子。

警部也看过去，浓眉高吊，随即把手指伸入袋中，捏出一枚镶有巨大钻石的金戒指。

金田一耕助见状似乎吓了一跳，在旁边仔细看着，说道：“啊，这、这是……”

“金田一先生，你还记得这个吗？”

“记得。占卜那天晚上，我记得这枚戒指就在秌子夫人的手上闪闪发光。警察先生，不好意思，能把美祢子叫来吗？”

美祢子很快就来了。看到戒指，她似乎大吃一惊，断言是母亲的戒指，并确定直到四号晚饭时，这枚戒指都还戴在母亲手上。

“那、那、那你母亲……”金田一耕助兴奋得胡乱挠着乱蓬蓬的头发，“这枚戒指不见了，你母亲没慌吗？”

“没有，一点儿都没……”

“但据说你母亲是宝石狂，对任何宝石都很迷恋。如果戒指丢了……”

“肯定会造成大恐慌的。但我完全没听说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

美祢子一脸莫名其妙，金田一耕助却忽然兴奋地大喊：“警部！警部！请再叫他过来一下，那个受理电报的、砧邮局的工作人员……昨天在这个家里的，应该只有一个人他没有见到。”

警部也大惊失色。“是谁？金田一先生，到底是谁？”

“新宫利彦。”

第二十三章

手指

发假电报的人就是新宫利彦，这一点很快得到了确认。

砧邮局的工作人员不久便被叫来。看了新宫利彦的模样后，他立刻想起了发报人的样子，断定就是此人。而且根据给椿家送电报的人回忆，电报送来的时间是三点左右，那时出来收电报的正是新宫利彦。

由此推测，新宫利彦于那天早上前往成城发出电报，随后迅速回到家中，一直在门口附近等待，恐怕是担心信乃过早看到电报。

既然发假电报的是新宫利彦，那么自然会考虑到假电话是否也是他打的。这方面尚无确切证据，但从时间上看也并非不可能。

新宫利彦自己收好发给信乃的电报，便立刻外出，在四点半左右给目贺博士打了电话。看到博士慌忙出门后，他五点左右回到家中，假装刚收到电报，并转交给了信乃。

但是新宫利彦为何要如此大费周折，把目贺博士和信乃从家中支出去呢？

“警部，那是因为，”金田一耕助露出懒洋洋的目光，“新宫先生知道，在那天的那个时刻，除了目贺博士、信乃和华子夫人，其他人都会外出。会妨碍他的这三个人中，华子是他妻子，怎么都能找到借口把她指使出去。真正麻烦的是目贺博士和信乃，因此才会用那种方法把两个人支出去。”

“但那又有什么必要……”

“警部，我觉得这可以从你刚才的话里想象出来。”

“什么？”

“新宫先生被金钱问题逼迫得无路可退，无论如何都必须立刻凑齐一笔钱，但却无处筹款，除了依靠妹妹秌子……”

警部睁圆了眼睛。“那新宫先生是为了创造说服妹妹的机会，才把信乃和目贺博士支出去的？”

“嗯，如果不是这样，就无法说明猪笼草里为什么有钻戒。如果秌子夫人丢了那枚戒指，或者是被谁偷走了，肯定会造成大骚动。美祢子也说了。”

“没错。”

“尽管如此，直到戒指被发现，秌子夫人都没有将此事告诉任何人，连美祢子都不知道。秌子夫人肯定是在知情的情况下让戒指离手的。她是把戒指给了某人。那人到底是谁？考虑到这里，我立刻想到了为筹钱绞尽脑汁的新宫先生。新宫先生成功说服了妹妹，但秌子也没有现金，不得已才把戒指摘下来给了对方。不，也许是新宫先生说戒指也可以。随后，顺利拿到戒指的新宫先生离开了，在回别栋的途中被凶手引入温室杀害。我也不知道凶手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新宫先生拿着戒指，还是后来才注意到，但总之他把它藏到了猪笼草的袋子里。如果不这么考虑，就无法解释戒指为何在那里了。”

警部把手背在身后，一直在椿家的会客室里踱步。秋季的白天很短，会客室里已经亮起灯。新宫利彦的尸体已经送回，椿家今晚将举行守夜仪式，进出的人流不断。

“但是，金田一先生，”警部忽然停下脚步，再次看向金田一耕助，“也许就像你说的，不，肯定如此。但是为何要费那么多工夫把目贺博士和信乃支走？就算劝说的对象是妹妹，一旦被人看见或听见要钱的一幕，心里肯定不痛快。但只要把秌子夫人叫到别的房间，或者让目贺博士和信乃暂时离开不就行了吗？根本不用那么费事。”

“警部，”金田一耕助微微一笑，“那是因为你不太了解新宫先生，也不太了解信乃和目贺博士对新宫先生的看法。新宫先生这个人，只要有机会，就想从秌子夫人那里要钱。而秌子夫人又是那种人，一旦被哥哥央求，就不可能说不。给新宫先生钱就等于竹篮打水，无论给多少，都会被用在毫无意义的地方并迅速花光，秌子夫人有再多财产都不够。因此，姑且不论目贺博士，信乃每时每刻都很警惕，绝不让新宫先生接近秌子。”

等等力警部点了点头，但仍感觉这样的解释不够，心头仍有疑虑。

金田一耕助似乎也有同样的感受，默默思忖了一会儿，随即转向警部。“警部，总之无论是谁以什么样的理由发了电报，问题还是会回到谁杀了新宫先生这一点上。相关人员的在场证明怎么样？四号晚上外出的人都去了哪儿？”

“既有清楚的，也有不太明确的……”警部叹了口气，“总之先说说大家自称去的地方。菊江去了东京剧场，三岛东太郎去采购，目贺博士去了横滨，信乃去了成城，华子为筹钱回了娘家，美祢子和一彦去了教打字的老师家。但是在推定的案发时间，即七点半左右，问及是否尚未回家，谁都没有给出不容置疑的答案。也许有人曾偷偷回来过一次，后来又偷偷出去了。”

“但是那晚有警察在外面监视吧？如果有人出入……”

“可这宅子这么宽敞，你也知道，围墙已经在战争中受损，各处都只进行了应急修理，随后就弃置不管了，应该有很多可以潜入的空当。”

“那就调查一下，看看最近是否有人员出入的痕迹。”

“那可太难了。玉虫伯爵案件发生时，报社的记者们不是从那种地方蜂拥而入吗？那一片到处都是脚印。如果只有那些还好，可就在昨天，当我们反应过来时，报社记者已经从一早起就把那里踩得乱七八糟了。这真是我们的大失误。”

警部满面愁容，金田一耕助安慰道：“算了算了，这样也省得再调查了。那么，从时间上看，大家在七点三十分都有可能在家吧？”

“是的。菊江可能没把演出看完，三岛东太郎可能早就买完东西回来了。目贺博士将近六点时到达横滨的会场，结果发现被骗，勃然大怒，立刻就离开了。信乃去成城的及川家是在六点刚过的时候，一知道被骗了，就立刻担心起家里的情况，很快便回来了。与以上情况相对，华子是八点多去的位于中野的娘家，美祢子和一彦到达位于目黑的打字老师家也是八点多，因此这三个人都可能是在杀了新宫先生后才出门的。一切都是因为交通不便。电车总是不来，或者挤不上去，只要以此为理由，我们就无法深究那二三十分钟的误差。”

警部夸张地叹了口气。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思考片刻，随后投来疲惫的眼神。“警部，刚才你说杀了玉虫伯爵和新宫先生的肯定是椿子爵。的确，椿子爵或者酷似椿子爵的人一直徘徊在这一系列案件背后，但是，先不说玉虫伯爵的案子，四号晚上新宫先生的案件是否与之有关……有人见到酷似椿子爵的人吗？”

警部一脸阴郁地摇了摇头，举动中含着怒气。

金田一耕助叹了口气。“在我看来，警部，那人四号晚上并不在东京。因为他四号早晨还在神户。”

警部惊讶地挑了挑眉毛，以探询的目光俯视着金田一耕助。金田一耕助默默点了点头。“没错。四号早上九点半左右，那人出现在神户某处。就算之后他立刻坐上火车，按照最近的火车运行情况，真不知晚上七点半能不能到达这里。不，我倒是觉得他为了寻找某个女人，还继续在神户到处奔走。”

“请继续说，金田一先生。”警部声音急迫，“这是那边调查的结果吧？我们已经收到报告，说那边也发生了杀人案，也和椿子爵或者是酷似椿子爵的人有关。”

金田一耕助点了点头，随后简要通报了从神户到淡路的调查结果。每听一句，等等力警部的惊讶就更深一层。说明结束后，金田一耕助说道：“我觉得出川会带来更详细的报告，我能说的就是以上内容。简单来说，新宫先生过去曾在玉虫伯爵的别墅内侵犯了阿驹，并使她怀孕。那件事的影响一直延续到如今的案子中，但并不仅仅如此。除此之外，应该还有更大的秘密，只是目前尚未查明。只要弄清楚……”

金田一耕助眼中一度闪烁起热烈的目光，但又忽然恢复了原状。“但是，警部，在出川发来更详细的报告之前，暂且先忘了那件事吧。现在继续调查戒指的详情如何？如果问问秌子夫人……”

警部点点头，叫来部下，命令他把秌子夫人请来。部下离开后，金田一耕助陷入椅中，呆呆地凝视桌子上面，那里放着在温室里发现的风神像。

风神像和玉虫伯爵遇害时出现在现场的雷神像是一对，大小差不多，但这样放在桌子上，不知怎么总不太稳，大概是因为底座下部被切掉过一小部分。金田一耕助对这点充满兴趣。

是谁将底座下部切掉了薄薄一片？而且还把薄片再次粘回底座下方，那里可以看到些许胶的痕迹。被切掉的是一个直径约九厘米、厚一点五厘米的圆盘。究竟是谁，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切下这样的一片，切下后又再次粘回去？而且在温室里发现风神像时，为什么只有那一部分被取下来了？金田一耕助对此事异常感兴趣。

这时，信乃代替秌子来到会客室。“秌子小姐身体不舒服，我替她来了。”表明原因后，信乃用鹰隼般的目光在警部和金田一耕助身上来回扫视。

等等力警部皱起眉头。“那可就难办了。信乃，如果不能听当事人亲口讲述……”

“不，秌子小姐不能来这里。她不适合面对这种场面。”信乃十分顽固。实际上，如果想把秌子叫来这里，秌子恐怕会上演一出震动宅邸内外的大恐慌。

想到这里，警部露出死心的表情苦笑道：“你来也行。你知道夫人的戒指在温室被发现了吗？”

“嗯，已经从美祢子那里听说了。”

“关于这件事，夫人怎么说？是丢了，还是给了别人？”

信乃毫不犹豫地答道：“秌子小姐说她把戒指给了新宫先生。事实也是如此。”

“什么时候给的？”

听到金田一耕助从一旁插话，信乃瞪了他一眼。“听说是在四号晚上，大家全都出门后……秌子小姐从起居室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新宫先生便跟了过来，死乞白赖地求秌子小姐……因为是兄妹，秌子小姐很同情新宫先生的境况，因此就把戒指给他了。”

“四号晚上你从成城回来的时候，注意到夫人手上的戒指没了吗？”

信乃稍一犹豫。“哦，那时还没有，直到第二天早上，就是昨天早上才注意到。我随即追问秌子小姐，这才知道戒指已经给新宫先生了。”

“那就是在发现新宫先生的尸体之后了。你那时为什么没说戒指的事呢？说戒指应该在新宫先生身上……”

“那是……那是……”信乃露出为难的表情，但立刻辩解道，“那是因为我当时吓坏了。而且我们都已经养成了尽量保持沉默的习惯。毕竟从今年春天开始发生了太多事……”

信乃的话大部分听起来都很真实，但她保持沉默的原因应该不止如此。事情涉及那么值钱的戒指，她为什么打算一言不发蒙混过去呢？

“对了，”这次插话的是警部，“用假电报把你骗出去的人应该就是新宫先生，对此你怎么看？”

信乃的眼睛眨都不眨。“我的想法很简单。听说秌子小姐被新宫先生勒索了戒指……不，给了新宫先生戒指，我们就认为那封电报是新宫先生发出的。”

等等力警部瞥了金田一耕助一眼。“为什么？”

“要说为什么，因为那很像新宫先生干的。那人就是那么卑劣，只要有机会就扑到秌子小姐面前勒索钱财，因此我们……我和目贺先生的目光片刻都不能离开秌子小姐。如果秌子小姐按新宫先生的话做，那么无论有多少财产也不够。”

这些话和金田一耕助的想法基本一致，因此可以肯定信乃没有说谎。但是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就像臼齿间塞了什么，或是隔靴搔痒，总感觉焦躁不安。

这个女人还没完全坦白，但让她坦白肯定比让公鸡下蛋还要难。

“真是非常感谢。你能转达目贺先生，让他来一趟吗？”

信乃又瞪了金田一耕助一眼。“我事先声明，目贺先生也认为假电报和假电话是新宫先生干的。我们讨论了一番，都认为事实肯定如此。”随后，她端起架势，威风凛凛地走出了会客室。

等了好一会儿，目贺姗姗来迟，恐怕是与信乃商量过了。他那蛤蟆仙人一样的脸上像往常一样浮现出无所谓的微笑。“有什么事？如果是关于假电报和假电话，我的回答大致和信乃相同。”

金田一耕助露出疲惫的目光。“不，我们想问你的不是那个问题。听说那天晚上你和夫人就寝后发生了激烈的争吵，那时你说的话……你和别人串通好了，把我和信乃都支了出去，然后趁机……你应该是这么说的。你究竟想说留在家中的夫人做了什么？”

被金田一耕助一直盯着，蛤蟆仙人毫不畏惧的脸上忽然露出不安的神色。金田一耕助见状，知道这个问题命中了核心。但是对方也有一套，立刻恢复了微笑，似乎把别人都当成傻瓜。“哈哈哈，我还以为是什么呢。我已经说了好几次，我不记得是否说过那种话。如果说了，也应该是在这种情形下说出的——我其实不想说戒指的事，刚才一直都瞒着。我是就寝后发现戒指没了的，便赶紧追问，结果那女人的回答越来越奇怪。我在意识到新宫先生拿走了戒指的同时，也察觉那通假电话肯定是新宫先生打的，因此不知不觉就发起火来……无论如何，那假电话太让我生气了。”

“但那样应该不会说出夫人和别人串通好了之类的话，不是吗？”

蛤蟆仙人的脸上再次掠过一丝不安，但立刻被一阵大笑驱散。“所以我才说自己也不记得说了什么。肯定是因为一肚子火，乱发了一通脾气。如果你们也被骗，挤上如今的电车一直坐到横滨，你们看看自己会有多生气！”

“夫人的戒指被新宫先生拿走抵债让你那么生气？”

蛤蟆仙人似乎又吓了一跳，打量着金田一耕助的脸色。

“这么说也许有些失礼，但你就那么在意夫人的财产越来越少吗？”

目贺似乎松了口气，露出阴郁的微笑。“你是想问我对于秌子的财产有多在意吧？无论是谁，都肯定会觉得有钱比贫穷好。但不管怎么说，我都属于不太在乎金钱的人。正因如此，我才被玉虫伯爵相中。”

“什么意思？”

“你们也许一直认为，我是用暴力征服那女人，让她和我一起生活的。但事实绝非如此。这是伯爵做的媒，我们正式举行过仪式，只不过十分隐秘，因此绝不是私通。椿先生的一周年忌日后，我们准备正式对外公布。”

“那仪式是什么时候……”

“椿先生的尸体被发现后的第一周，是伯爵劝我举行的。那女人一直那个样子，必须要有个正式的配偶。像我这种没什么欲望并且身强力壮的人正好。哈哈哈！”

金田一耕助不禁抓住桌子的一端。

母亲的身体每时每刻都像火焰一样熊熊燃烧。为了熄灭那欲望之火，就必须要有目贺博士那样油光锃亮的男人……美祢子前天的想法是对的。而现在，金田一耕助也清楚地知道了这一点。

目贺如数交代后离开了，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很快陷入战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一股来历不明的妖气正弥漫至屋里的每个角落，同时也黏糊糊地粘在身上。也许这正是蛤蟆仙人的毒气。

尽管如此，根据他的坦白，揭开秘密的进程又前进了几大步。暂且不论这是不是解开这一系列恐怖案件之谜的钥匙，至少它已经成为照亮椿子爵和秌子夫人夫妇生活秘密的火把。

玉虫伯爵不停咒骂椿子爵的性无能，但同时又表示，即使椿子爵不是性无能者，也没有能力完全满足秌子夫人。这使得夫妇二人的关系逐渐冷淡，进而导致极其偏袒、宠爱外甥女的玉虫伯爵心生不满。他认为，作为秌子夫人的配偶，椿子爵太过普通。

可怜的椿子爵！可怜的秌子夫人！

“啊，都在啊。”忽然，娇滴滴的招呼声传来，金田一耕助和警部就像被弹了一下，回过头去。菊江正面露夸张的笑容，站在会客室门口。

“太安静了，还以为谁都不在呢。我想接下来该轮到我了，所以一直在等。”

“是吗，那真是感谢……请进吧。”

“可以吗？”

“当然，当然，请，请。”金田一耕助兴冲冲地示意菊江坐下。

最近，菊江在这个家中的存在成了件很微妙的事。玉虫伯爵已经离世，对这个家来说，她已经成了毫无关系的普通人。尽管如此，家中的人们并未对她特别冷淡，这也许是因为贵族的大方，但更主要的是，大家都认为这个女人的存在很有必要。

实际上，如果没有这个女人那种不在乎外界反应的态度，以及风情万种的风姿，家中的众人也许已经被案件的重压摧垮，早就窒息了。

在目前的情况下，金田一耕助强烈感受到了这一点。

“怎么了，先生？脸色可真沉重啊。调查又触礁了吗？”菊江故意无视露出一脸不快的警部，转而戏弄起金田一耕助来。

“哈哈哈，从一开始就触礁了啊。一次又一次。”金田一耕助似乎恢复了不少活力，俏皮话脱口而出，“对了，正好说到这里，我正想问问你呢。”

“哦，什么事？如果是四号晚上的不在场证明，我已经说了很多遍，都要反胃了。”

“不，不是那件事，是关于秌子夫人的戒指。”

警部不可思议地看着金田一耕助。根据信乃和目贺的陈述，戒指的事应该已经大致弄清了。

“啊，那戒指果然是新宫先生从夫人那里勒索的……不，那个，是夫人给新宫先生的吧？”

“果然？”金田一耕助再次看向菊江，“什么意思？你注意到戒指没了？”

“嗯，没错。”

“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四号晚上……我从东京剧场回来后去了夫人的房间。就在那时，我发现夫人手上的戒指没了。”

“这样啊。果然是女人。”

“哎呀，这话怎么讲？”

“因为目贺博士和信乃直到很久后才发现……”

“啊！”菊江忽然睁大了眼睛，“他们那么说吗？真奇怪啊。”

“为什么？”

“因为他们也注意到了啊。不，应该说是他们暗示我的。那时我在谈论演出，目贺先生和信乃不断露出奇怪的目光。我最初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看到两人轮流看向夫人的手指，我才注意到。真为难啊，这种事应该不能说出来吧？”

警部猛然露出好奇的神色。他第一次意识到金田一耕助是多么巧妙地套出了对方的真话。

“没关系，这事无关紧要。对了，你注意到夫人手上没有戒指后，便立刻想到是被新宫先生勒索了，是吗？”

“嗯，因为目贺先生和信乃都一脸不高兴，再加上发生了假电报和假电话的事。我觉得确实很像新宫先生干的……”

“哎呀哎呀，那新宫先生还真是被家里人完全看透了啊。”

“是啊。先生，你知道玉虫大人为什么来这个家吗？大人的家确实被烧了，但也不是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尽管如此，他还是来到这里。这都是为了监督新宫先生。”

金田一耕助不禁睁大双眼。“那……那么新宫先生这个人可以说是臭名远扬啊。”

“是啊。家里一被烧，新宫先生就立刻寄住到这里了。大人非常担心，总说如果让那家伙待在秌子身边，肯定会乱用秌子的财产。不久，大人自己的家也被烧毁，于是便趁机搬到这里。那时，新宫一家还住在我目前安身的那间日式平房里，但大人占用了那里，新宫一家便搬到别栋去了。”

金田一耕助心里不知不觉掀起狂澜。玉虫伯爵为何如此警惕自己的外甥？

有原因！其中一定有原因！

“对了，我还想问一件事。”

“问多少都行。”

“也没太多。是关于目贺先生的。他由玉虫伯爵做媒，和秌子夫人结婚……据说秘密举行了婚礼。你知道吗？”

“知道啊。但美祢子似乎不知道。”

“你是听玉虫大人说的吧？”

“嗯。”菊江也脸红起来，“因为无论怎么说都太快了，一周前才刚刚发现椿子爵的遗体啊。目贺先生开始频繁在这里留宿，而且还是在夫人的房间里……毕竟是在发生了那样的骚动之后。真是不体面。于是我就跟大人提到了这件事，结果大人说没关系，他们已经秘密举行了婚礼。我听了目瞪口呆。当时我想了很久，觉得生活在这种世界的人的想法真是我这种平民理解不了的……”

菊江的语气暗含讽刺与轻蔑。

这时，金田一耕助感觉似乎被什么撞了一下，他第一次发觉这个女人风情的外表下意外地隐藏着传统的一面。“对了，还有……问这种事也许很失礼，你的左手小指是怎么回事？”

菊江惊讶地看了一眼金田一耕助，但很快便出声笑道：“真是的，先生，还以为你要问什么，原来是这个……”她故意竖起缺了半截的左手小指，发出一阵冷笑。“这是我自己切断的。为了一个好人……我是说真的。我难道连一个好人都不能遇到吗？虽然现在看起来很傻，但那时我确实沉溺其中，根本没觉得疼。可是后来被姐姐她们骂了一顿，玉虫伯爵那老头，不，玉虫伯爵大人也总是缠着我问‘是为谁切断的，是为谁切断的’，简直妒火中烧。呵呵呵，真是场大骚动。”

“到底是为了谁？”

“我都说了啊，是为了一个好人。被部队征去、即将前往战场时，那人来跟我告别。我哭了一整晚，最后切下手指送给了他。很传统吧？但先生你为什么要问这件事？难道你认为因为我被抢走了，那人就杀了玉虫大人泄愤吗？那可弄错对象了。那人很可怜，到前线不久就战死了。简直就像为了死才去的，随风飘逝啊。”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看到菊江脸上意外地泛起红潮，变得激动起来，金田一耕助投以安慰的目光，“我想问的不是这点。这个家中有两个人的手指都短了一截……真是不可思议。”

“你是指三岛先生。”菊江目光闪动，似乎想要读出金田一耕助表情背后的含义，“他和我可不一样。我算是恶作剧，而他是为国家失去手指的。”

“三岛哪几根手指没有了？”

“半根中指，还有三分之二的无名指。但为什么会问这种事？”

金田一耕助闻言，若无其事地说道：“我一直在想，无论是你还是三岛，就算缺了一两根手指，是否也能在黑暗中使用打字机。”

第二十四章

a=x，b=x，∴ a=b

从新宫利彦被杀，到椿家发生第三起杀人案并以此为契机揭开所有秘密、迅速破案之前，又经过了数日的“休整”。

虽说是“休整”，却并不意味着一切全部停止。表面虽然平静，但在极其细微的动向中，破案的可能性正在慢慢萌芽。

接下来就要试着捕捉“休整”期间发生的两三件事。这些事当时看起来微不足道，但事后想起来，正是解决案件的重要节点。

那天，离开椿子爵家后，金田一耕助陷入沉思。警部问起他正在想什么。

“对了，警部，天银堂案件后来怎么样？”

“那件事自然也在调查。虽然没让我负责，但我如今又被这边的案子纠缠住了。现在想赶紧把两边都解决，但无论哪边都很难。”警部眉头笼上阴云。

金田一耕助似乎仍对什么有所顾虑，但很快便下定决心说道：“天银堂案件发生时，很多人都被列入嫌疑人名单了吧？因为和那张画像很像……椿子爵也是其中之一……”

“没错。其中也有些人被指证就是凶手，但都没有决定性证据，也就不了了之了。”

“那些人后来都怎么样了？还在监视他们吗？”

“要是那样就好了，但实际上根本不可能……不管怎么说，预算不够，人手也不足……虽然这样说像是为逃避责任找的借口……”警部一脸阴沉。

“警部，这么办怎么样，重新调查一下那些嫌疑人……不用追溯到一月，只需要调查椿家案发以后的行踪就好……”

警部吃惊地看着金田一耕助。“金田一先生，你什么意思？”

金田一耕助露出一脸坏笑。“警部，你可别嘲笑我，我现在正被一种妄想占据着头脑，是极其基本的代数定理。你应该知道吧，如果a=x，b=x，那么a=b。”

“那又怎么了？”

“椿子爵酷似作为x的画像，但是，与那画像相似的还有不少人。这样一来，与凶手画像x酷似的椿子爵应该也很像同样与画像相似的人物b。”

“金田一先生！”警部忽然大喘气道，“那、那么你是说在这起案件背后时隐时现的酷似椿子爵的人，就在那些嫌疑人当中吗？”

“不，这还不能断定。最重要的是，那究竟是真正的椿子爵，还是别人伪装的，直到现在都还不清楚。如果是伪装的，那么又是谁在操纵这个替身，这么一想，问题就会变得有趣起来。因为替身可不是那么好找的。可是在椿子爵一案中有张凶手画像，这十分理想。警部，有人为了掩饰罪行，开始在日本寻找酷似椿子爵的人，那张画像也许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呵呵呵。”

警部不禁双拳紧握，一股无名怒火从他体内升起。

金田一耕助继续说道：“对了，与代数计算不同，椿子爵并不等于x，只是很像x而已。这样一来，无论人物b是x，还是仅仅与x相似，椿子爵都不等于b，而只是与b相似。至少，两人间有共同点或相似之处。b这样的人去假扮椿子爵，应该会比其他相似的人更像椿子爵。而且只是露一下脸而已。”

“那么，此案的凶手在天银堂案件的嫌疑人中物色出最像椿子爵的人，让他作为椿子爵的替身？”

“没错。每当发现与那张画像相似的人，报纸上总会刊登那些人的住所和姓名。因此根据警视厅和报纸的信息，也许就可以物色椿子爵的替身，凶手便借此脱身。”

“但是，金田一先生，那只耳环该怎么解释？那是天银堂案件的凶手……”

“所以说，警部，”金田一耕助忽然露出严肃的表情，“我觉得侦破此案的同时，就可以一并侦破天银堂案件。作为a的椿子爵不等于x，只是和x相似。但b不仅相似，而且就等于x,就是x本身。如果不是这样，凶手……此案的凶手就算找到再好的替身，也很难让对方协助杀人。但那人不仅协助杀人，还亲自去淡路岛了结他人性命。b，也就是x，他犯下天银堂一案的确凿证据被这起案件的凶手所掌握，因此不得不答应帮忙。”

等等力警部无法控制的战栗感几次从背脊划过。

天银堂案件的凶手与椿家案件的凶手……不用说，两人都是“世纪凶手”。这样惨无人道的两人若牵扯在一起……

等等力警部感觉一团浊黑的雾气猛地在眼前扩散。“好！那就再次调查天银堂案件的嫌疑人吧。”

金田一耕助与警部就此分开。第二天，警视厅就送来了出川的报告。

根据报告，阿驹，即妙海尼姑，她的女儿小夜果然已经过世。关于这件事，出川已经向阿驹曾短期寄住、位于住吉的沟口家确认过，应该没错。

当时，小夜被神户的大型造船厂雇用，却在昭和十九年八月二十七日服用氰化钾自杀了。原因无人知晓，但根据死后的解剖，小夜那时已经怀孕四个月。

小夜没有其他亲戚，因此遗体被母亲阿驹寄住的沟口家领了回去，举行了简单的葬礼。此事确凿无疑。

但是，小夜究竟为何自杀，腹中孩子的父亲又是谁，连沟口家也不知道，直到现在还真相未明。

总之，出川表示，只要调查一有结果，他就会立刻报告。另外，关于植辰之妾阿玉的消息，现在虽然也还不清楚，但一有情况也会及时通报……

金田一耕助不由得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让小夜怀孕的人究竟是谁？她为什么要自杀？

这也许无法一语概括，但怀孕中的女人比任何人都强，这是历来的规律。保护胎儿的母性本能使得再柔弱的女人也会变强。为了保护胎儿，女人能够跨越任何困境，这应该是上天对女人的赐予。

虽然不知道小夜的性格，但能够斩断自己的性命，把胎儿从一片黑暗埋葬至另一片黑暗，一定是迫于无奈。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

那天午后，等等力警部给金田一耕助打来电话，听起来十分兴奋。他声称，在调查过的数名天银堂案件的嫌疑人中，有一个人在这两三天内杳无音讯。那人叫饭尾丰三郎，曾被认为嫌疑最大。

“总之，目前正在全力搜索那人的下落。”说着，警部又强调道，“其实，我的一些部下至今都确信饭尾就是凶手。那家伙当时嫌疑重大，之所以能顺利从我们手中脱身，没有决定性证据是原因之一，但更大的原因是我们在调查他的过程中收到了有关椿子爵的密告。在调查转向椿子爵后，我们发现椿子爵那边更可疑，便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饭尾也就此成功脱身。”随后，警部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说起来，饭尾很像椿子爵。当时我们调查的都是与画像相似的人，大家自然都有某处和椿子爵相像，因此并未特别在意。现在想想，那家伙是最像椿子爵的。只要好好装扮一番……”

“我祈祷调查能够成功。另外，还有句也许不必要的叮嘱，请别忘了与出川联络，关注京阪神那边的进展。”

第二天，金田一耕助到椿家拜访了美祢子。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觉得美祢子这姑娘很可怜，想要安慰安慰她。

幸运的是，新宫利彦的葬礼已经告一段落，椿家正处于短暂的休息状态。美祢子依旧脸色阴沉，但不知是因为接了什么话茬，美祢子透露了一件事。这在金田一耕助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事后想起来，这是父亲失踪前的事，因此我总觉得像是遗言，非常在意。父亲说了很奇怪的话，是关于我和一彦表哥的……”

“你和一彦？”

“是的。”美祢子涨红了脸，“父亲似乎误解了我和一彦表哥。他拐弯抹角地说我绝对不能和一彦表哥结婚。”

“因为你们是表兄妹……”

“没错。而且……”美祢子稍作停顿，但很快便坚决地说道，“有更深层的原因。因为我母亲的双亲，我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就是表兄妹。我外祖母的双亲，我的曾外祖父和曾外祖母也是表兄妹。代代都是近亲结婚，结果就生出了我母亲……不，生出了那样的人。父亲应该很在意这点。但他明知我和一彦表哥的感情，为何还要担心？我对一彦表哥没有兄妹以外的感情，一彦表哥也是如此。父亲应该知道得很清楚，为什么还担心那种事？而且还说得那么隐晦……”

“怎么隐晦了？”

“父亲并没有说出一彦表哥的名字，只是说我不能和目前家中的任何人结婚。而且他看起来十分担心……但是现在这栋房子中，说起在年龄上可能成为我丈夫的年轻人，可不止一彦表哥一人。”

第二十五章

重音问题

金田一耕助正躺在床上看书。如果不摆出一副无礼男人的样子躺下读，书的内容就无法进入脑中。他读的是歌德的《威廉·麦斯特的学习时代》，不用说，是从美祢子那里借来的。

前天拜访美祢子时，听到椿子爵失踪前不久对美祢子暗示般的忠告，金田一耕助心中一动。美祢子也说，因为是父亲失踪前的话，所以在她看来就是遗言。椿子爵应该正是借此暗示了谜底。

懦弱的椿子爵不敢直率地说出真相，便采取了拐弯抹角的方式。

例如那张《恶魔吹着笛子来》的唱片，充满暗示的题目与别具意味的旋律也许正包含着某种提示。这样一来，难道不能认为椿子爵失踪前的言行都暗含深意吗？

就连夹有遗书的《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也应该蕴藏着椿子爵无法言说的暗示。美祢子读这本书就是源于父亲的推荐。椿子爵把这本书推荐给美祢子，真的只是要让美祢子欣赏文学作品吗，还是有别的理由？

因此，从美祢子手里借来《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的上、中、下三卷后，金田一耕助从前天晚上开始读，但这着实是件无聊的工作。

现在的金田一耕助对于读完这部巨著十分缺乏耐性。而且他的读法并不是文学鉴赏，而是要看其中是否有内容与子爵留下的暗示有关，完全没有领略小说的趣味性。这已经变成了单纯的脑力劳动，从昨晚开始，那些活字就如罐头般把他的大脑挤得满满当当，不停刺痛着他的神经。

尽管如此，他还是靠惯性继续读。在悠闲地躺着看书的同时，他一直因心中的疙瘩烦恼。

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是让神经疲劳的无谓努力吗？在此期间，难道就不会再发生重大事件吗？自从在淡路被占先以来，金田一耕助一直感受到威胁。面对无论怎么读都读不完的《威廉·麦斯特的学习时代》，他感受到了自己无法控制的愤怒与焦躁。

事实上，金田一耕助一直在伸长脖子等待。今天已经是十月十日，掐指一算，今天应该会有消息。想到这里，他愈发不安。

下午三点，他等待已久的东西终于来了。

“金田一先生，您的信。”

听到女佣的声音，金田一耕助跳了起来。他抢过两封信，眼中瞬间闪出光芒。一封来自出川，另一封则来自就职于冈山县县警本部的矶川警部。

前文已经略有提及，金田一耕助住在须磨市的三春园时，曾给冈山的矶川警部写了封信。他最近伸长脖子等待的就是这封信的回复。

金田一耕助连忙撕开信封，一口气读完了整封信。读着读着，因看书而疲劳的眼睛开始闪闪发光，呼吸也有些急促。读了两三遍后，他又摊开出川的信，眼睛开始逐渐感受到异常的灼热。他拿信的左手因兴奋而哆嗦不止，用力抓头发的右手指尖则越动越快。

出川终于找到了植辰的小妾阿玉，并从她口中问出了重要事实。

金田一耕助来回阅读两封信，随后把他们并排放在膝头，露出一副想要咬碎什么的表情，陷入沉思。但不一会儿，远处响起电话铃声，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金田一先生，您的电话。”

“是谁？”

“是等等力警部，不知为什么显得非常紧张……”

难道又出事了？金田一耕助慌忙来到电话间，结果等等力警部只说让他去位于芝区的增上寺，就挂断了电话。但从严肃的语气中可以听出，肯定又发生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金田一耕助看了看钟，正值三点半。

今夜也许会有风暴，天空被如流动的墨水般的黑暗笼罩，狂风卷起沙尘。金田一耕助一路顶风赶往增上寺，到达时已经将近五点。在惨淡的暮色中，风越来越急。

进入增上寺，警察们都匆忙地走来走去，不少记者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神情也异常紧张。

金田一耕助快步向前，看见等等力警部从对面的人群中独自走出，正向他招手。那是一片开阔的区域，在增上寺内显得特别荒凉。一年前，那里曾发生过凶残的变态杀人案。金田一耕助一靠近，警部便一脸严肃地用下巴示意被人群包围的草丛。金田一耕助朝那里看了看，发现高高的杂草中倒着一个只穿短裤的男人。他拨开人群，向前走了一步，立刻感到一阵恶心，几乎就要呕吐出来，不禁扭过脸去。

那实在是一具无法形容的恐怖的尸体。无论是脸还是四肢，到处都已撕裂，内脏流出，惨不忍睹，让人毛骨悚然。最可怕的是那张脸。不知是故意还是偶然，尸体遭到毁容，已几乎无法识别，成了惨不忍睹的肉块。

“这是谁？”金田一耕助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警部露出为难的表情。“现在还不能确定。但也许正是我们正在拼命寻找的那个人。”声音沉痛至极。

“正在拼命寻找的人……”金田一耕助似乎吓了一跳，忽然瞪大双眼，倒吸一口凉气，“是饭尾丰三郎？”

“没错。像这样毁容这么严重，衣服也被剥掉，目前还不能判断身份。但很可能就是那个人。而且如果真的如我们想象，这就是饭尾……”警部充血的眼中浮现出骇人的怒火。

金田一耕助也在考虑同样的事，不由得毛骨悚然。

“但是，如果不清楚长相，就算是那个人，也很难证明啊。”

“不，这倒不会。饭尾这个人有前科。若真是他，只要比对指纹就行。幸运的是尸体的手指保存完好。”

“那么……”

此时，医生已验完尸，起身向警部走来。“如果不解剖，恐怕还是无法确认，但大概已经死了两天。死因是绞杀，是被用绳子之类的东西勒死的。”

“对了，关于尸体的面部，是野狗咬的吗？”警部问道。

“不。野狗也许咬过，但有迹象表明，在那之前，应该已经被故意毁容了。如果让别人看出死者的身份，对凶手来说不是很糟吗？”

金田一耕助仍旧胆战心惊地扭着脸，目光避开那惨不忍睹的尸体。“警部，到底是谁发现的？”

“是野狗。野狗把原本埋在这片草丛中的尸体拽出来啃食，结果被经过的人发现了。”

随后，警部转向医生。“医生，如果已经死了两天，那行凶的日子就应该是前天，即八号吗？”

“嗯，大概是前天晚上。总之，如果解剖看看，我觉得会知道得更准确一些。”

看到接替医生的鉴定人员采集了死者的指纹，警部和金田一耕助离开了案发现场。风越来越猛烈，迎面吹来的沙尘让两人几乎抬不起头。被吹散的纸屑在一片昏暗中上下翻飞，大颗雨滴啪嗒啪嗒落下。

“警部，我有话想说。”

“哦。”

“这个。”

看到金田一耕助从怀中取出什么，警部开口道：“先上车吧。站在外面什么都做不成。”

两人逃进车内，瓢泼大雨随即落下。车里没有别人。

“这天气真要命。”

“今晚看起来会有暴风雨啊。”

两人观望了一会儿窗外的狂风暴雨，警部很快便转向金田一耕助。“对了，你要说的是……”

“是这个。请读一下。”

看到金田一耕助拿出的信封上寄信人的名字，等等力警部不可思议地皱起眉头，但立刻抽出信纸，开始若无其事地浏览。然而读了没两三行，他便惊恐地颤抖起来，猛地转向金田一耕助，疑惑地凝视着他的脸，但又立刻低头盯着信纸，开始读后面的部分。

关于让等等力警部如此吃惊的矶川警部的信，在此仅介绍重点：

……关于你问到的三岛东太郎的事，我把调查结果简单报告如下：

一、昭和十七年，冈山县立第X中学的教导主任叫三岛省吾，他和妻子胜子有一个儿子叫东太郎。此为已确认的事实。

二、三岛省吾和椿子爵是密友，根据三岛省吾过去同事的说法，此事也属实。

三、三岛省吾在昭和十八年死于脑溢血，妻子胜子也于昭和十九年的冈山市大空袭中死亡。

四、在此之前，独生子东太郎在当兵期间患病，已在广岛的陆军医院病逝。

三人都死于战争时期，调查也很难说毫无漏洞，但大体上应该与事实相符。因此如果现在仍有名为三岛东太郎的人存在，那应该是另一个同名同姓的人，或是假扮他的人，还请你仔细查明……

“什么啊，那、那么三岛东太郎是个冒牌货？”警部面红耳赤，露出哼哈二将一样的表情，血管惊人地膨胀起来。

“似乎如此。应该不是另一个同名同姓的人吧。因为他自己说他是与椿子爵交情深厚的冈山县初中老师的儿子。”

警部盯着金田一耕助的侧脸，目光似乎要在他脸上穿出洞来。“金田一先生，”他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那家伙是冒牌货？这封信看起来像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哎呀，那是……”金田一耕助慢慢挠了挠头，“是从重音上。”

“重音？”

“没错。我们曾在温室前碰到那人，那时他说兰花上都是蜘蛛。随后在回屋的路上，他还说过从这边的桥过去更快。问题就在‘蜘蛛’和‘桥’这两个词的重音上。那人的发音与东京的发音完全相反。警部你也知道吧，蜘蛛和云，桥、筷子和边缘，木炭和角落，这些词的重音在东京和近畿地区完全相反……”

“我知道。但那人是在中国地区出生的，所以……”

“可是，警部，”金田一耕助悠闲地抓了抓头发，“蜘蛛和云，桥、筷子和边缘，木炭和角落……这些词的重音与东京不同的只有近畿地区。这是和我同姓的一位语言学家说的。从兵库县向西，一进入冈山县，这些词的重音用法就又和东京相同了。”

警部蓦地瞪圆了双眼。“真的吗……”

“没错。”金田一耕助依旧挠着乱蓬蓬的头发，“我有出生于冈山县的朋友，所以知道这一点，他们的发音都和东京人一样。因此，现在自称三岛东太郎的人如果真的生在那里长在那里，那他在说蜘蛛和桥等词时，重音用法应该和东京人一样。可是事实并非如此。所以我那时问他是否在阪神地区住过，结果他说从来没有。如此一来，我从那时起就看穿了那人是在说谎。俗话说口音代表故乡，那人似乎不知道兵库县与冈山县方言中的重音不同。”

警部咬牙切齿地瞪着金田一耕助的侧脸。就在这时，一个全身湿透的刑警来到车旁，似乎是来寻求指示。

车外风雨大作，增上寺已经完全处于瓢泼大雨中。

刚才像蚂蚁一样成群的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去，留在暴雨中的只有警察和记者，偶尔有相机的闪光灯闪过，像闪电一样划破惨淡的黑暗风暴。此时，急救车来到现场，正准备把尸体运走。

警部坐在车内面向那个刑警，发出相关指示后，随即转向金田一耕助。“那么……”他说着深吸了一口气，“如果那人不是三岛东太郎，他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冒名进入椿家？”

“警部，你还没读出川的报告吗？”

“出川的报告……没，还没有……他又来报告什么了吗？”

金田一耕助从怀中取出刚才收到的报告。“是用复写纸写的，所以我想会不会也寄给了警视厅一份……如果你还没读，那应该是你出门后才寄到的。总之请看看吧。”

警部一把夺过信封，慌忙拿出信纸，急不可耐地阅读起来。

出川的报告很长，此处只能尽量概括要点。植辰的妾阿玉离开神户的温泉旅馆后，来到大阪天王寺区最低级的色情旅馆做皮条客，同时因为年龄并不大，便也出卖自己的肉体。

出川究竟是如何找到她的，这与本故事没有直接关系，暂且忍痛割爱不予叙述。在找到阿玉时，她已身患恶性病，直不起身，困在旅馆中无所事事。

出川煞费苦心从阿玉那里打听来的事实大致如下：

让小夜怀孕的人应该是植辰的儿子治雄。

治雄自幼离家，受雇于神户的商家，几乎从不去看望与阿玉同居的父亲，却经常出入小夜的母亲阿驹的住处。

阿驹和治雄是同父异母的姐弟，年龄差距很大，简直就像母子。而阿驹的女儿小夜则和治雄同岁。

从植辰一方的血缘关系看，治雄和小夜是舅舅和外甥女的关系。但阿驹和治雄非一母所生，而且由于年龄的关系，治雄和小夜很难产生舅舅和外甥女之间的感情，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了恋爱关系。

小夜是在昭和十九年八月自杀的，治雄被征召入伍则是那年六月。因此小夜在自杀时怀有四个月身孕一事从时间上并无不合理之处。

小夜为何自杀？阿玉也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阿驹知道小夜怀孕、对象还是治雄后太过惊讶，对小夜大加斥责。阿驹是个很传统的洁癖者，对于舅舅和外甥女发生关系一事，她不可能像年轻人那样想得那么简单，因此责备了小夜，结果导致小夜自杀……阿驹就是这样的女人。这是阿玉的看法。

另外，关于小夜的对象就是治雄这一猜测，阿玉还有一个理由。

去年夏天，刚刚复员的治雄出乎意料地拜访了还在神户的温泉旅馆当女佣的阿玉。

治雄一上来就问小夜的情况。一听说她自杀了，治雄吃惊万分，立刻表现出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得知小夜自杀时已经怀有四个月身孕后，治雄的目光几乎变得疯狂。他一脸恐惧地追问小夜自杀的原因，但阿玉答不出来，她也不清楚具体情况。

于是阿玉说，最好去问问阿驹，并将被疏散到淡路的阿驹的住处告诉了治雄。治雄将住址写在记事本上后，应该去了阿驹的住处。但在那之后，阿玉既没见过阿驹，也没见过治雄，因此对详情一无所知。

出川的报告大致如此，但在报告最后，又补上了几句让警部不禁惊叫出声的话：

在那之后，阿玉再也没见过治雄，因此完全不知道治雄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另外，前面也说过，治雄几乎没去看望过植辰，所以阿玉也不太了解治雄的性格和人品。她只知道一点，即治雄复员后，身体有一个非常醒目的特征。因为在战争中负伤，治雄失去了右手的两根手指。

最后一句话就像毒箭一样贯穿了警部的大脑。

“治雄！治雄……那、那么现在自称三岛东太郎的人其实就是植辰的儿子？”

金田一耕助目光黯淡地点点头。

暴风雨疯狂咆哮，车子不时发出不明所以的声响。救护车载着尸体，正摇摇晃晃地准备离开。这时，落汤鸡般的驾驶员跑了过来。“对不起，请问要去哪儿？”

“麻布六本木。”警部毫不犹豫地答道，随后看了看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点了点头。

“但是，金田一先生，那人为什么要冒名进入椿家？”

“我也不知道。但不可思议的是，那人选择了椿子爵故友的儿子作为冒名顶替的对象。植辰的儿子应该不知道椿子爵的故友。那么，难道不是椿子爵让那人顶替自己故友的儿子吗？”

“什么……”警部重重喘了口气，“但椿子爵为何……不，更重要的是，椿子爵究竟在这些事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警部，我也还不明白，仅仅知道阿玉没有说出全部。肯定还有更深层的秘密……”说到这里，金田一耕助安静下来，陷入沉默。

第二十六章

秌子为何惊讶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乘坐的车驶出增上寺时，暴风雨的猛烈达到了极致，几乎要把人和住宅全都吹跑。后来得知，昭和二十二年秋天的台风是几十年一遇的大风暴，给途经的关东南部地区带来的灾害至今还是人们谈论的话题。暂且不论这点，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到达椿家时还不到六点，但椿家已经完全被浊黑的暴风雨包裹。天气原因导致的停电让椿家巨大的建筑物毫无光亮，在台风的席卷中沉寂无声，让人猛地胸中一紧，不祥之感涌上心头。

来到玄关，等等力警部用力敲了敲门。不一会儿，两人便隔着玻璃看到烛光闪烁着接近。门很快开了，来人不是阿种，而是美祢子。也许是烛光映照的关系，美祢子的脸依旧像女巫一样阴沉而扭曲。

就在金田一耕助想要说什么的时候，蜡烛被风吹灭了。

“快进来。我要关门了。”

听到美祢子催促，金田一耕助和警部跳入漆黑的玄关。就在那一瞬间，两人都发出了很大的声响，差点儿就摔倒在地。脚下似乎绊到了什么。

“哎呀，对不起，一不小心……”美祢子边道歉边慌忙点亮蜡烛。

借着烛光看向四周，可以看到玄关的土间里高高地堆着各种旅行箱和手提皮箱。“怎、怎么了？这是……”警部目露疑惑，金田一耕助也好奇地看向美祢子。

“啊，那个，有点儿……”

这时，会客室那边传来声音：“美祢子，怎么了，刚才的声音……”声音浑浊不清，是目贺，似乎已经有点儿醉了。

“什么事也没有。有客人来了。”

“我知道有客人。是谁？”

“是警部和金田一先生。”美祢子生气地答道。但目贺并未回应。

“请进。不过，还有什么事……”

“哎呀，这个，有点儿……”警部一边使眼色，一边进入用夜灯照明的微暗的会客室。那里也有很多已经整理好的旅行箱和手提皮箱。赤裸上身的目贺正在其中，一边擦汗一边和一彦不停打包。

“怎么了？这是……要搬家吗？”金田一耕助惊讶地问道。

“不。”目贺用脏兮兮的手帕擦着猪头般的胖脑袋，“秌子那女人不想待在这个家里了，要暂时逃到镰仓的别墅区。因此现在才乱成一团。”

“大家都要搬去吗？”

“不，不是都去，只有秌子、信乃老太太和女佣阿种去。我会在两边来回跑。我要是不常去，秌子那女人会寂寞的，哈哈哈。”因满头大汗而显得更加油光锃亮的蛤蟆仙人发出蛤蟆叫般奇怪的笑声。油光闪闪的胸口，一撮胸毛被汗浸透，显得格外猥琐。

“但如果只有那么几个人出行，真的需要这么多行李吗？”金田一耕助追问道，目光在室内堆积的行李上反复打量。

“母亲一直都喜欢铺张的场面。”美祢子像往常一样生气，但声音中带着歉意。一彦默默地收拾着行李。

“但这可不行。这、这种事是绝对禁止的。”等等力警部冷不防开口道，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我已经说过多少遍了，目前谁都不能离开这个家。请死心吧。”

“想死心也不可能。秌子已经离开了。”

“什、什、什么？”

“算了算了，警部，我也很清楚我们现在的立场。如果离开，会给你们造成麻烦。所以我也阻止过，为了让秌子听进去，连嘴皮子都磨破了。但是，警部，对秌子来说，法律是不管用的。警部你也明白吧，那女人是生活在法律之外的。”

“什么时候离开的？”警部终于抑制住了怒火。

“就在刚才，但也有两个小时了。趁着天气还可以，暴风雨还没变强时走的。”

“离开的有秌子夫人、信乃和……”

“女佣阿种也去了。”

“去镰仓是指……”

警部正在记事本上写下美祢子说出的地址，三岛东太郎提着手提皮箱进来了。“目贺博士，手提皮箱……啊，欢迎，完全不知道你们来了。”

看到警部和金田一耕助站在昏暗的光线中，三岛东太郎似乎吓了一跳，慌忙低头致意，系上敞开的衬衫的扣子。

“那就都准备齐了。对了，三岛，”目贺伸了个懒腰，一边用手背捶腰一边说道，“打包的工作稍后再说。这边不是还有很多吗。正好警部和金田一先生大驾光临，而且这么热可真受不了。”

确实很热。封闭的房间就像桑拿房，就算一动不动，毛孔也会渗出汗来。而且气压不断降低，众人都感觉呼吸困难。

“哦，那我就去拿杯子了。”

三岛东太郎一离开，目贺便说道：“我去洗手。一彦，你呢？”

“哦。”一彦也随后走出房间。

“美祢子小姐，能借电话一用吗？”

“请。”

美祢子和等等力警部离开后，屋中只剩下金田一耕助一人，他茫然打量着堆积如山的箱子。

秌子夫人今日如此突然地离开，似乎包含着某种不祥的预兆。就算能理解逃离这个家的秌子夫人的心情，还是不明白她为何非得在这样的暴风雨中离开。虽然夫人那么孩子气，但就不能等到暴风雨过后吗？

金田一耕助胸中掀起一阵汹涌的波澜，就像摇撼窗户的暴风雨一样。

“哎呀，金田一先生，你一个人？”忽然有人打招呼，金田一耕助猛地回过头。在夜灯的昏暗光线中，菊江正捧着银盆站在那里，只剩半根的左手小指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哎呀，真是没礼貌，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啊，不，对不起。我正在想事情……”

“哎呀，真抱歉。忽然打招呼吓了你一跳吧。警部呢？”

“去打电话了。”

“那很快就会回来了吧？对不起，能把那张桌子往这边推推吗？”

在菊江放到桌上的银盆里，三明治如小山般堆积。“还没吃饭吧？请允许我们也在这里一起吃，起居室比这里更糟糕呢。看我这样子，”菊江双手展开半截围裙下的连衣裙，一边让金田一耕助看一边说道，“秌子夫人那个人就像公主殿下，什么事都简单处理……令人无法忍受。”

“秌子夫人突然决定去镰仓的吗？”

“也不是很突然。从四五天前开始……你看，新宫先生已经过世了。一发生那件事，夫人就说想去镰仓，大家轮流表示反对，但那边说可以接受，因此也就去了。”

“但也不必非在这种暴风雨的日子出发不可啊。”

“是啊，有点儿奇怪呢。”

“奇怪？”

菊江斜瞥了一眼金田一耕助。“呵呵呵，真讨厌，你这种人无论什么细节都不会放过。秌子夫人确实预定今天出发，但暴风雨这么猛烈——不，出发时还没这么糟糕，但广播里说情况会越来越恶劣，大家便都出面阻止，夫人也一时犹豫起来。因此大家都集中到这里，目贺先生喝威士忌，其他人则喝茶。后来，夫人忽然……”

“忽然……怎么了？”

“忽然大叫起来……哎呀，对不起，我偷懒了……”

进来的是华子和美祢子。两人都拿着装有盘子和杯子的盆。大盘子里堆满了蔬菜色拉和香肠。

“哎呀，这真是……很丰盛啊。”

“不，真是没什么好吃的。现在这种年代……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你都来了这么久了。”

华子依旧安静且彬彬有礼，但与新宫利彦在世时相比，她的神情似乎开朗了许多。这一点没有逃过金田一耕助的眼睛。

“能有这么多吃的，全都靠三岛。要是没有他，我们就毫无办法了。可是……”菊江压低了声音，“那个人为什么……目贺先生……”

听到这别有含义的说法，金田一耕助惊讶地再次看向菊江。

“啊，要是说蛤蟆仙人，就在这里。”就在这时，半裸的目贺博士一边努力装出戏谑的语气，一边迈着罗圈腿蹒跚走进屋内。

以前这种时候，菊江都会很快转换话题，但今天不知为何，她的表情有些僵硬，往后退了一步。正往桌上摆盘子的美祢子和华子也交换了一下目光，一语不发，动作却生硬起来。

一定发生了什么！金田一耕助胸中猛地一热，目光在油光满面的蛤蟆仙人和脸色苍白的女人们之间来回移动。

目贺目光闪闪地环视众人。“哈哈哈，怎么了？大家在东张西望什么？开始吃饭吧。警部呢？”

“警部在打电话。”

“啊，是吗。那三岛呢？怎么还不快把杯子拿来？”目贺一边发牢骚，一边拿起威士忌和酒杯，自顾自地倒上酒喝了起来。

华子在杯中倒入红茶。“金田一先生，请随意。”

“吃相不雅，需要用手抓哦。”

“啊，好的。”

这时，三岛东太郎和一彦进来了。

“杯子来了。金田一先生，你也喝一杯如何？”

“不，我还是喝红茶……可以吗？那就来一杯……”

“三岛，你呢？不需要吗？哈哈哈，你在客人面前还真老实啊。刚才明明喝了那么多。对了，警部真慢啊。”

话音刚落，警部一脸不高兴地回来了。

“警部，怎么了？”

“哦，刚才横须贺线通不了车了。”

“嗯？”众人不约而同看向警部。

“不知是山崩还是什么，暂时没希望恢复通车了。”

“那秌子夫人……”华子担心地皱起眉头。

“夫人应该没事。夫人出门是……”

“刚过四点。”

“那就没关系。停止运营是在六点多的时候。似乎是户塚一带的山崖崩塌了。”

“警部，如果电车通了，你打算干什么？”

“当然是打算让人去把夫人接回来。这种时候随便离开这里，真的让我们很为难。”警部显得很不愉快。

“算了算了，警部，这也是没办法。秌子既不是逃走也不是藏起来。喝一杯怎么样？”

接过目贺递来的玻璃杯，警部心不在焉地喝了起来。三岛东太郎就站在警部的视线前方，一个劲儿地猛嚼三明治。忽然，警部被威士忌呛到了，他慌忙拿开杯子，剧烈地咳嗽起来。不久，他止住咳嗽，面向三岛东太郎想要说什么，可立刻被金田一耕助插进话来：“对了，菊江，请继续告诉我，秌子夫人为什么忽然大叫起来？”

“嗯？”警部似乎吓了一跳，转向金田一耕助。看到警部的反应，金田一耕助简短地复述了刚才的对话。

“我现在正想问秌子夫人为什么会忽然大叫起来。菊江，能请你说说当时的情形吗？”

菊江脸色苍白地环视众人，随后眉梢微挑。“嗯，我会说的。但我也不知道秌子夫人为什么那么惊讶，也不知她在害怕什么。”

“秌子夫人那、那么害怕吗？”

“非常害怕。在我看来如此，但不知华子夫人和美祢子做何感想。”

“我也从没见过母亲那么害怕。”美祢子立刻断言道，随后用刺探的目光看着目贺。

“这样啊，我明白了。”金田一耕助咯吱咯吱地挠着头发，“那请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形。究竟是什么事让秌子夫人那么害怕？”

“秌子夫人曾一度放弃今天出发，因此大家都聚在这里喝茶。那是在三点半左右。秌子夫人那时就坐在那边的沙发……”菊江指着位于房间中央、略微靠近窗户的沙发，“和信乃一起坐在那沙发上。我们则随意坐在各处。可是秌子夫人忽然，也就是转眼间，发出巨大的叫喊声。我吓了一跳，往夫人那边一看，夫人仿佛被什么附体一般，直盯着目贺博士。”

“哎呀，怎么会看着我……”

“先生，请稍等。先听菊江说。然后呢？”

“我也不知道夫人究竟在看什么，但至少她的目光是朝向目贺先生的。夫人的样子太奇怪，一瞬间我们都屏住呼吸，盯着夫人。结果夫人忽然大叫起来，随即把头埋进信乃怀中……那时，她一边将手伸到背后指向目贺先生，一边说‘信乃、信乃、有恶魔……’。”

“我也清楚地听到了。”美祢子再次断言。

“这样啊。那接下来……”

“接下来就像疯子一样，说什么‘我一分钟都不想再待在这里，信乃，快带我去镰仓……’。无论大家怎么阻止，她都听不进去，就像逃亡一样出发了。”

整个房间陷入一片寂静。尽管窗外狂风大作，屋内依旧鸦雀无声，人们仿佛连骨头都已僵住。“原来如此。夫人今天在这间屋子里发现了恶魔。”

“我也这么认为。”

“夫人发现的恶魔是指目贺先生吗？”

“关于这点……我也不太清楚……”

目贺猛地哼了一声，似乎想要叫喊，但金田一耕助抢先一步打断了他的意图。“不，请等等。目贺先生，那时你坐在哪里？秌子夫人看到的也许是别的东西。不好意思，你能坐回那时的位子吗？”

目贺露出困惑的神色，但还是立刻走向沙发对面左侧的角落，随后一转身。“我那时就站在这里品尝威士忌。正好就是这个样子，赤裸着上身……”

“秌子夫人就坐在这里？”金田一耕助在沙发上坐下，看向目贺。他立刻注意到，在距目贺背后不远的地方有一扇镶着镜子的红木屏风，镜中映出目贺肥厚的后背。当然，镜中并非只有目贺的后背。稍一变换视线的角度，屋子的右半部分便一览无余。金田一耕助不禁吓了一跳。

“多问一句，那时大家一个不差都集中在这里吗？”

“嗯，大家都……一起去镰仓的阿种也……”

“那么，不好意思，大家能按当时的位置坐好吗？警部，请你代替信乃。”众人都一脸不解，但还是各自就座。华子和美祢子隔桌对坐在沙发前，菊江坐在桌子对面的右侧，一彦站在华子身后，三岛东太郎则站在沙发右侧背后，背对窗户。

“阿种就站在那里。”菊江边说边指向三岛东太郎身前不远的位置。

金田一耕助再次从秌子的位置看向镜子。但令他立刻感到失望的是，只要稍微变换视角，就能看到所有人。华子和美祢子是斜后方，一彦是侧面，菊江是斜前方，三岛东太郎几乎是正面……

金田一耕助失望地缓缓摇头，起身走向窗边，稍稍打开窗，但又慌忙关上。窗户似乎有被风吹落的危险。

金田一耕助茫然呆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望向警部。“没办法，就这么干吧！警部，外面有一辆车吧？那么……”他快速清点屋内的人数。“请再找两辆车来。然后再叫两三个，不，四五个警察……”

“怎、怎么了，金田一先生？”

“现在大家一起去镰仓。这些人当中肯定有恶魔，秌子夫人已经发现了。必须趁热打铁，让秌子夫人说出谁是恶魔。”

警部像风一样飞奔出屋去打电话。

“但这家里……”

看到华子坐立不安，金田一耕助赶紧安慰道：“没关系，会有警察看守的。”其他人都一言不发，似乎已经麻痹的脸毫无表情。

对于金田一耕助，不，对于所有人来说，这一夜的冒险恐怕终生难忘。那是恐怖与战栗的三个小时。在越来越猛烈的狂风暴雨中，三辆车不顾生死地向镰仓驶去。事后回想起来，三辆车没有发生事故，平安到达目的地，简直就是奇迹。

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部和美祢子乘坐的头车到达位于北镰仓的别墅时，已经十点多了。那一带也因停电一片漆黑。门铃无法按响，金田一耕助咚咚地敲了敲玄关的格子门窗，阿种很快挥动着手电筒开了门。一看到金田一耕助，她猛地瞪大双眼。随后，她又看到了警部和美祢子，不由得张大了嘴，两手颤抖着发出无声的喊叫。

“阿、阿种，怎、怎么了？”金田一耕助慌忙抱住头晕眼花即将倒下的阿种，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夫人怎么了？”

“恶魔……”

“嗯？什么？”

“吹了笛子。然后夫人……”

“怎么了？”

“已经过世了。吃了目贺先生调配的药……”

第二十七章

密室再现

一夜台风过后，迎来十月十一日的黎明。

位于麻布六本木的椿家宅邸从一早开始就如颁布了戒严令一般戒备森严。通过报纸得知又有惨剧发生，看热闹的人陆续赶了过来，好奇地围住了宅邸。试图从被台风摧毁的围墙的缝隙钻入宅邸的记者不断与警察上演小规模冲突。

晚上七点。

秌子夫人的遗体已在镰仓解剖完毕。相关人员一起回到东京，椿家宅邸周边的空气越发紧张，警官们的走动忽然频繁起来。

所有人都已经厌倦不堪。这种事不能一再发生，比这更过分的惨剧不能再有了。警方必须尽早了结案件，保住威信。因此在今晚，必须要采取一些措施，但是……

就在夫人的遗体被运入宅邸内部时，金田一耕助赶到了。今早，在横须贺线恢复运营后不久，他就先别人一步回到了东京。他十分疲劳，双眼充血，但瞳孔中散发出异样的光芒，似乎已经掌握了什么。

金田一耕助在会客室里碰到了警部。警部把他拉到房间一角，压低声音耳语道：“金田一先生，出川又发来报告了。”

“我知道。我也收到了。”

“小夜自杀的原因是……”

“关于此事，我也正在考虑……”

两人默默地快速交换眼神。忽然，金田一耕助身体一震。

出川的报告如下：

在上次发出报告后，出川继续留在神户，为了查明小夜自杀的原因而多方奔走，最近终于获知以下事实。

小夜在自杀前一天曾去拜访好友M，当时对M发了一通牢骚，但事后想起来，那时小夜似乎是去告别的，还说了很奇怪的话——

“我陷入了畜生道。”

畜生道……这种传统的、充满草双纸[1]风格的话语中的含义，M实在无法理解。但是那时小夜的脸色给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畜生道……金田一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是指与舅舅治雄发生关系一事吗？”

“但小夜不是早已知情吗？而且畜生道一词一般都用于比这更过分的近亲相奸……”

两人再次默默对视。等等力警部的目光深处有什么在燃烧。

金田一耕助猛地移开视线，缓缓挠了挠头。“警部，秌子夫人的解剖结果……”

“又是氰化钾，和很多案子一样。是掺在目贺博士调配的强心剂中的。总之氰化钾这种东西泛滥无度，实在难以对付。这也是战争造成的惨剧。”警部神色黯淡地眨了眨眼，“金田一先生，如果下决心问问三岛东太郎……”

“总之趁今晚……但还是请稍等一会儿。警部，我拜托你准备的那间屋子准备好了吗？”

“现在正在准备……应该快了。”

就在这时，一个警察进屋与警部耳语了几句。警部点点头，匆匆走出会客室。会客室里只剩下金田一耕助一人。他精疲力竭地陷入沙发。

环顾四周，打好包的箱子和昨夜一样高高堆起。这些东西已经没有必要再送到镰仓了，只是之前把目贺和三岛东太郎耍得汗流浃背而已。

金田一耕助呆呆地环视如山的行李，再次思索起昨夜的事。

回想起来，秌子夫人的人生真是草草收场。

因为害怕而在昨天四点逃离这个家的秌子夫人与信乃和阿种一起跑到了北镰仓的别墅。三人在六点前到达时，宽敞的别墅已被暴风雨和黑暗包围。但当时北镰仓一带还没停电，这在秌子夫人命断别墅一案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惊恐不已的秌子夫人在信乃和阿种的搀扶下进入西式卧室。信乃拧开墙上的开关，但电灯并没有亮，取而代之，漆黑一片的屋中传来那首充满诅咒的《恶魔吹着笛子来》的旋律。

这一幕起到了决定性的效果。屋外风雨咆哮，而且又正值秌子害怕之时，忽然听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屋中响起那段能让血液冻结的旋律，秌子的魂魄也许在那一瞬间便因震惊而死去了。

信乃和阿种一时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信乃凭经验立刻看破了凶手的计谋。她摸索着进入屋内，扭开枕边台灯的开关。灯随即亮了，旋律的来源也立刻明了。

信乃从床下拖出一台小型电唱机。在电唱机的转盘上，恶魔的唱片正在旋转。信乃按停电唱机，拿出唱片扔到地上。唱片摔得粉碎。就在此时，秌子在阿种怀中失去了意识。

如果信乃和阿种把救治秌子的工作交给医生，也许就能防止悲剧发生。但因为暴风雨，医生不知能不能来，而且信乃也怕别人看见秌子当时的样子。信乃让秌子服下目贺早就为此调配好的药片，但她做梦也没想到，这会夺走秌子的生命。药片里掺了氰化钾，秌子在极度的憋闷与强烈的痉挛中停止了呼吸，就在因恐惧而发狂的信乃和阿种怀中……

窗外的暴风雨越来越猛烈。

究竟是谁设置了电唱机，又是谁在目贺调配的药片里加入了氰化钾？金田一耕助已经不再考虑这些了。在秌子前往别墅之前，椿家的人曾轮流到那里帮忙准备，谁都有机会设置电唱机。而且只要是住在椿家的人，就有可能把目贺配制的药片替换成加入氰化钾的药片。凶手一直都在利用这种每个人都可能得到的时机。

比这更重要的是，秌子昨天在这间屋里看到了什么，又是在谁身上发现了恶魔。

金田一耕助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环视屋内，随后站起身来，在成堆的箱子间走来走去。最后，他停在镶有镜子的屏风前陷入思考。

昨天，秌子夫人害怕的是目贺吗？还是镜中映出的某个人的影像？秌子夫人在镜中发现的究竟是什么？

金田一耕助转过身，再次环视房间。不，不是再次，而是一次又一次环视。他边咬指甲边挠头，一只穿着拖鞋的脚不停摇晃。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某一点上。一瞬间，无论是抓挠乱发的手，还是哆嗦晃动的脚，都像冻住一样停了下来，睁大的瞳孔中燃起烈焰。

金田一耕助的目光牢牢钉在百叶窗上。

“恶魔……”他大口喘气，一度停止动作的手指开始激烈地抓挠头发，简直就像要把头发拔下来一样。

此时，金田一耕助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秌子夫人想要说的话。

正想着，一个警察快步走了进来。“金田一先生，那边准备好了……”

“是吗。”金田一耕助如梦方醒，惊讶地眨了眨眼睛，“警部呢？”

“正在那边等您。大家也都集中到那里了。”

“是吗，那么……”金田一耕助整理好裤裙的下摆，跟在警察后面穿过长长的走廊。自案发以来，金田一耕助眼中从未流露出过如此非同寻常的亢奋。他很清楚地意识到，这起恐怖的案件终于已近尾声。

金田一耕助被带到的正是拉开一系列杀人案帷幕的地方——那间有隔音装置的工作室。那天夜里在沙子占卜现场的人全都聚在那里。当然，在那之后去世的玉虫伯爵、新宫利彦和秌子夫人已经不在了。众人被大量便衣警察包围，不安地看着屋内，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疲惫的神色。

“金田一先生，这样就行了吧？”屋内传来警部的声音。

金田一耕助分开人群，来到房门前，默默环视屋内。

黑色布帘围成一个八叠大小的空间，自家充电的夜灯从天花板上垂下。与那晚不同的是，今晚电灯把屋内照得格外明亮。在夜灯下方，十把椅子围在一张大圆桌旁。圆桌上摆着沙子占卜用的大盘子。盘中盛满了新沙，表面光滑平整。离圆桌不远的台子上摆着风神和雷神的雕像。

金田一耕助仔细环视屋内，随后转向站在旁边的美祢子。“美祢子小姐，那天晚上……玉虫伯爵过世的那天晚上，这里就是这样吧？或者还有什么不同？”

美祢子苍白的脸上神色惊惧，她小心翼翼地环视屋内的每处摆设，微微点了点头，但忽然又摇头道：“啊，那个不一样。”

“哪个？”

“看，那个台子上放着风神像吧？那天晚上那里只有雷神像。玉虫大舅公就是被雷神像打的……”

金田一耕助微微一笑。“可是，美祢子小姐，那天晚上在屋里的可是风神像。但那时风神像没有被夜灯的光线照到，而且两尊雕像极为相似，所以谁都没注意到。应该不会有人特意去注意那种地方吧。”

美祢子疑惑地看着金田一耕助。“但风神像去年被小偷偷走了……”

“哦？难道不是一直在这里吗？小偷一度把风神像和雷神像都偷走了，但后来扔在了庭院里的某个地方。后来雷神像被发现，但风神像被扔在了谁也没注意到的地方。凶手发现风神像后，便利用它实施了那晚的计划。”

美祢子依旧一脸怀疑，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还是沉默下来。接替美祢子开口的是菊江。“金田一先生，接下来究竟要干什么？是要再现那一晚的情景，从而让凶手陷入恐慌，交代罪行吗？”语气依旧戏谑，但声音已经变得沙哑。她是个聪明伶俐的女人，从金田一耕助今晚的态度中，她肯定嗅出了与往常不一样的气息。

金田一耕助笑道：“确实想要如此……”

“但是，凶手能就此轻易折服吗？”说着，菊江故意动作夸张地与刚才一直站在她身边的目贺拉开距离。目贺眼露凶光。

“哎呀。”金田一耕助依旧笑呵呵的，“凶手是否坦白无所谓。最重要的是，我想再现那晚的火焰太鼓，也就是恶魔的徽章是如何出现在沙子上面的，还有那血腥的杀人是如何在密室中完成的。”

“再现当时的手法？”蛤蟆仙人眼神亮闪闪的，露出嘲讽的神色。华子和一彦就像吞了铅一样神情痛苦而沉重。站在稍远处的三岛东太郎和阿种则各自表情不同。信乃依旧露出鹰隼般的目光，郑重其事地站得笔直。

“对，对，正是如此。所有手法都像骗小孩的把戏，这起密室杀人案也一样，真相实在不值一提。但就算如此，这也不是谁都能办到的。”

金田一耕助边说边迈入屋中。大家的目光都紧随着他。

金田一耕助站到圆桌和风神像之间，转身面对屋门，露出些许扫兴的神色。“说句实话，我很想在这里摆摆样子，请各位按那天晚上的位置坐好，关上电灯，重新进行一次沙子占卜。但今晚还有别的事非做不可，所以就简单一些，请大家看仔细。”说着，金田一耕助拿起旁边台子上的风神像，像盖章一样朝沙子表面按下。拿开的瞬间，众人的眼睛猛地瞪圆了。沙子表面清清楚楚地出现了与那晚相同的火焰太鼓的图案。

目贺忽然哧哧地笑了起来。“原来如此，这还真是骗小孩的把戏。这么说来，那晚的火焰太鼓也是像盖章一般印出来的。新宫夫人，难道不是吗？”他故意无视身旁的菊江和美祢子，对远处的华子说道。

“啊，是这样。”

谁都没有反对目贺和华子的说法。

“我明白了，金田一先生。”菊江咽了口唾沫，“那天晚上，火焰太鼓为什么会出现在沙盆上面。但仅仅如此，还是无法说明玉虫大人为何会被杀啊。”

“没错，因此我正想说，我将和警部一起演示，请各位看好。”

“什么？和我？”警部惊得直眨眼睛。

“没错。说是演示，其实很简单，只要按我说的做就好。”金田一耕助看向门口，“沙盆上出现火焰太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大家都还记得吧？《恶魔吹着笛子来》……大家都听到了那旋律吧？那是凶手想要逐渐给此案受害人造成压迫感的一种手段。但同时，凶手也需要通过火焰太鼓分散大家的注意力。因为凶手必须趁那时将风神像换成雷神像。那么，雷神像究竟放在哪里呢？”金田一耕助大模大样地走出房间，指了指门外摆放的大花瓶，“那晚我进入房间前，曾无意将帽子搭在了花瓶上，大家都还记得吧？但帽子内侧被花瓶上的浮雕钩住了，取下来时费了很大力气。然而讽刺的是，当时雷神像就藏在这个花瓶中。”他环视众人，“凶手利用那张唱片把我们支出房间后，便慌忙想从花瓶中取出雷神像。但不走运的是，我的破帽子被钩住了，他怎么也拿不出来。如果强行取下帽子，恐怕会把帽子内侧钩坏。而且时间紧迫，风神像和雷神像的交换不得不延后进行。就在那时，唱片引起的骚动告一段落，我回来好不容易拿走了帽子，雷神像也终于可以被取出来。但随后……”

“玉虫大人成了障碍啊。”菊江柔声插嘴道。

“没错。因火焰太鼓感到巨大恐慌的玉虫大人始终守在这里，一直没有离开的迹象。凶手因此放弃了，一度回到自己的房间。但无论如何，他都想在天亮前替换风神像和雷神像。所以到了深夜，等大家都睡着了，他便悄悄来到这间屋子前。那时这里的灯应该已经关了，凶手于是认为玉虫大人肯定已经离开，便从花瓶里取出雷神像，拿在背后进入屋内……”说着，金田一耕助从花瓶中取出雷神像，拿在背后，踮着脚走入屋中。“谁料玉虫大人还在那里。大人也许已经醉倒了，或是关了电灯陷入沉思……总之，大人感到有人偷偷潜入屋内，觉得奇怪，便冷不防开了灯……”金田一耕助转向警部，“警部，你现在就是玉虫大人，我是凶手。看到电灯忽然亮了，凶手惊讶地看着玉虫大人，玉虫大人也看着凶手和他拿着的东西。大人很聪明，只看了一眼，就察觉了刚才火焰太鼓的手法，便质问凶手。就在这时，凶手扑到玉虫大人面前……”

金田一耕助提起裤裙的下摆，向前一跃，用右手握着的雷神像打向等等力警部。随后，他把警部仰面压倒在沙盆上，用左手掐住警部的喉咙，右手上的雷神像则数次向警部的头部打去。

这看起来真是一场滑稽的表演。关于这场表演，警部事先没有得到任何通知，他惊慌失措地连连眨眼，但还是配合着金田一耕助的动作。

金田一耕助的手依旧按在警部的喉咙上。“就是这样，沙盆上一片混乱，周围溅得都是血。特别是玉虫大人的鼻子出了血，所以血量看起来比实际受伤的出血量要多。被压在沙盆上的玉虫大人一边拼命挣扎，一边问道：‘你是谁？究竟要干什么？’警部，你现在可是玉虫大人。”

“啊，嗯……”听到金田一耕助的催促，被仰面压在沙盆上的警部说道，“你是谁？究竟要干什么？”

“凶手闻言，在大人耳边悄悄说了句话。”说着，金田一耕助靠近警部耳边，“我、我是……”金田一耕助低声耳语了一句。

这时，最值得一看的应该就是警部的脸色了。他猛地推开金田一耕助，像被什么击中了，站起身来。“什、什、什么？金、金、金田一先生，那、那、那是真的吗？”警部已经不是在演戏了。他简直就像往地狱的入口窥视了一眼，恐惧与震惊让他面部扭曲，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金田一耕助则从容不迫地掸掉袖子上的沙子。“我觉得应该是——真的。然后，警部，那晚的玉虫大人也像刚才的你一样震惊与恐惧，一定也质问了同样的话。”

众人陷入沉默。金田一耕助悄悄和警部说了什么？警部又为何那么惊讶？因不安而凝固的空气使得众人表情僵硬。这也许是因为大家无法猜测金田一耕助耳语的内容，但可能也有人已经猜出那句话了。

终于，菊江开口了，语气依旧带着戏谑，声音沙哑。“金田一先生，你究竟跟警部说了什么咒语？”

“哎呀。”金田一耕助向警部使了个眼色，“还是暂时保密吧。从警部现在的表情你们应该明白那句话有多可怕了吧？尤其当事人还是玉虫大人。”

“金田一先生……”美祢子怯生生地搭话道。她的眼睛越瞪越大，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凄凉的神情。“那句话，是那个吗？让椿家的名誉陷入泥沼……”

“哦，也、也、也许是。”金田一耕助避开美祢子凝视的目光，生硬地清了清嗓子，“到此为止，那晚发生的惨剧的第一幕就结束了。玉虫大人伤得很重，尤其是鼻血四溅，屋中显得极其悲惨。但是大人那时应该还没死，还很有精神。”

“但他为什么不叫人来？”蛤蟆仙人发出蛤蟆叫般的声音。

“难道是因为那句话？”菊江聪明地指出。

“嗯，没错。叫来别人，告知一切，这对大人来说很难开口。因此大人便一时妥协了。不，也许说那家伙和大人达成了协议更为合适。随后，那家伙把大人留在这里，自己离开了房间。当然，他那时已经把风神像和雷神像调换好了。被留下来的大人关上房门，搭上门扣，插上门闩，随后又拉好帘子。不，也许房门在打斗中一直关着，帘子也是拉好的，否则声音应该就会传出去，何况帘子上还溅到了血。总之，仔细收拾好后，大人独自留了下来，恐怕是因为受到了过大的冲击，需要时间来整理心绪。而且这么浑身是血地……”金田一耕助用下巴向菊江那边示意，“回到那边，大人恐怕也有所顾忌。这样一来，大人便留在了封闭的房间中。此时，凶手心中忽生一计。”

说到这里，金田一耕助再次大摇大摆地走出房间，把放花瓶的台子搬到屋门正面。“那时，这扇门已经关得严严实实的，而且门扣搭好，门闩已插，可以说是双重密封。当然，帘子也已经拉上了。凶手站上台子，从换气窗向里窥视。”金田一耕助说着登上台子，一边窥视屋内一边说道，“随后，凶手恐怕说了这样的话：‘大人，我还有句话想说，请听一下……’警部，你现在可是玉虫大人。”

“啊，哦，是吗。”警部略一环视四周，就近拿过一把椅子放到屋门内侧，站了上去，“金田一先生，这样可以吗？”

“可以，可以。请顺便把玻璃窗打开。”

警部把换气窗上的两扇玻璃窗分别向左右打开。金田一耕助从台子上俯视众人。“这样，凶手就和玉虫大人隔着换气窗相见了。就像你们看到的，换气窗很扁，头伸不进去，但胳膊没问题。而且大家应该都还记得，那天晚上大人正好围着围巾。凶手把嘴贴近大人的耳朵，装作要悄悄说什么的样子，双手忽然抓住围巾的两头……”说到这里，金田一耕助也不禁咽了口唾沫。“胜负恐怕就是这么简单。玉虫大人虽然健壮，但毕竟上了年纪，而且刚刚受到惊吓，估计连声音都没出就气绝身亡了。凶手竭尽全力把大人向后推，大人不知是磕到了椅子还是什么的一角，后脑受了重伤。就这样，血腥的密室犯罪完成了。”

金田一耕助从台子上下来，众人一语不发。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再次弥漫开来。

又是菊江打破了沉默。“但是，金田一先生，沙盆上火焰太鼓图案的血迹又是怎么回事？是凶手离开房间时按下的吗？当着大人的面……”

金田一耕助闻言很高兴地挠着乱蓬蓬的头发说：“你真是聪明。其他人都疏忽了的地方，你却记得很清楚。正是如此。刚才我说的是那晚惨剧的第二幕。在那之后还有一幕。”

金田一耕助进入房间，拿起风神像，把底座朝向众人。不用说，那里雕刻着火焰太鼓的图案。他伸手一摆弄，一片厚约一点五厘米的圆片忽然掉了下来。

金田一耕助一边把玩这直径约九厘米的圆片，一边说道：“当然，这是我自己制作的。我们发现风神像时，底座正好有这么大的一块被切掉了。因此在尸体被发现、大家都陷入恐慌时，凶手便把这么一块圆片藏进口袋，随后赶到了这里。趁着大家破门而入，注意力都集中在尸体上时，凶手在沙子表面按下了血的徽章。这就是惨剧的第三幕，密室杀人也就此完成。”

金田一耕助万分得意，但菊江似乎尚未认同。“但那不是很奇怪吗？如果就那样把底座切掉，那么举行沙子占卜时，就算事前和事后都不调换风神像和雷神像，不是也可以吗？我觉得用那种简单的章更方便，也更省事。”

金田一耕助闻言，愈发高兴地挠着头。“是、是、是的。菊江小姐，正如你所说。你真聪明。”随后，他终于镇静下来，“所以我觉得，那晚的惨剧属于突发事件，凶手一开始并没计划要杀人。凶手也许对大人抱有杀意，但至少并未打算在那晚下手。当时，他只是想用火焰太鼓吓唬大家，用唱片引起恐慌，再营造出椿子爵就在家里的氛围，令这座宅邸里的人陷入更深一层的恐惧，随后再慢慢给那些人施加压力。就是说，那晚只要完成这些准备工作就好。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凶手还是完成了预想之外的杀人。而且完成后一考虑，当时的样子实在过于异常。因为那是一起发生在密室内的血腥杀人案。注意到那份异常后，凶手为了强调神秘色彩，决定再盖上一枚血的徽章。因此，凶手在行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赶紧将底座的最底部切下。当你发现尸体，大家都陷入混乱时，凶手将那枚切下的印章藏在口袋里，若无其事地赶了过来。我想过程正是如此。”

“我明白了，金田一先生。”爱挑剔的菊江也终于表示认同，“关于密室杀人的解释就结束了吧？接下来就该指出谁是凶手了。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而且凶手目前就在这里。”菊江发出明快的笑声，环视四周。

众人脸上血色尽失，紧张的空气在屋中膨胀开来。

[1] 日本江户时代（1603－1868）兴起的一种通俗读物，以图画为主，配以简单的说明文字。

第二十八章

火焰太鼓出现

正如菊江所说。密室之谜已经解开，现在终于进入推断凶手的阶段。是谁完成了密室杀人，又是谁陆续将新宫利彦和椿秌子送上了血腥的祭台？另外，又是怎样的动机让凶手犯下如此血腥的罪行？

“嗯，是、是、是的……”金田一耕助到底还是结巴起来，随后便陷入短暂的沉默。菊江明亮的微笑令他气恼。一瞬间，他想尽量推迟真相大白的一刻，想暂时从这项工作中逃离。接下来的解谜过程将会无比黑暗、阴郁，甚至令人作呕，以至于他产生了如此的想法。

但那是不被允许的。而且不断追求真相的探案者的良心，以及人人都有的虚荣心，都不断煽动他继续向前。

金田一耕助终于下定决心，沉重地开口道：“现在，我可以确信一点。但为了确保这一点是正确的，必须要再做一个实验。”

“什么实验？”等等力警部皱了皱眉。

“嗯，就是关于昨天让秌子夫人惊讶的到底是什么，秌子夫人究竟发现了什么。”

“昨天不是已经试过了吗？”蛤蟆仙人目贺斜瞪着金田一耕助，嘲笑道。

“没错，但昨天做得还不全面。我想更加谨慎地做一遍。总之，只要明白秌子夫人究竟发现了什么，也就能知道凶手是谁了。”

等等力警部用试探的眼神看着金田一耕助。“是说要再去一次会客室吗？”

“对，如果可以……”

于是，众人一起从工作室转移到了会客室。默默移动的众人被警察围在中间，就像被牧羊犬盯着的羊群。无论谁都无法逃出，也没有人想要逃出。

来到会客室前，金田一耕助停下脚步，有些犹豫地向美祢子招呼道：“美祢子小姐。”

“什么？”

“我觉得你和一彦，还有新宫先生的夫人，最好不要进这间屋子。”

“为什么？”美祢子猛地睁大了眼睛，就像要把金田一耕助吞掉。

“这是因为……”

“不，先生。”美祢子语气坚决，“我要进去。我想知道一切。舅妈和一彦表哥肯定也都这么想。”她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拉住金田一耕助的胳膊，“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不想让我们听到不想听的事吧？但是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舅妈和一彦表哥应该也一样。”

金田一耕助闻言，还想要说什么，但立刻被美祢子打断了。“而且，先生，我难道没有知道真相的权利吗？我可是委托人啊。这么说也许失礼，但雇用先生的是我。虽然还没有付给您钱。”美祢子说完，回头看了看一彦和华子。“舅妈，一彦表哥，我们进去吧。”

因为发生了这样的小争论，金田一耕助最后一个才进屋。在会客室里，围住羊群的牧羊犬们个个目光严肃，动作僵硬。

金田一耕助环视众人，有些为难地皱起眉头，随后靠近警部，耳语了几句。警部眉梢吊起。“但是，如果……”

“没关系。只要在门外、窗户下面之类的地方监视……”

等等力警部召集所有警察下达命令，警察们立刻走出房间。金田一耕助抓住其中一人，低声说了几句，又回过头来。“新宫夫人，有点儿事……”

把华子叫过来后，三人商量了几句，警察随即离开了。不一会儿，他用银盆端来了一瓶威士忌和数个玻璃杯。

金田一耕助接过来，就像要把警察完全隔绝在外似的，从内侧关好屋门。随后他端着银盆，回头望向众人。“这样就只剩我们了。这扇门很厚，我们在这里说的话应该传不到外面。”他的声音就像有鱼刺在喉。

“金田一先生，你究竟要干什么？要招待我们吗？”目贺恶毒地说道。

“是啊，目贺先生，请你务必要多喝。我想让大家各自都处于昨天秌子夫人发现恶魔时的状态。”

金田一耕助把银盆放在中间的桌子上，往杯中倒入威士忌。“来，请用。”

“那我就不客气了。”目贺似乎在闹情绪，猛地端过玻璃杯，“一彦，三岛，别客气，喝吧。这也许就是临终的最后一杯呢。”

一彦仅仅抿了一口，就把杯子放下了。但三岛东太郎一仰头，一杯酒立刻下肚。随后，他转向目贺。“先生，昨天我喝了几杯啊？”他笑呵呵地问道。

“谁知道啊，大概五六杯吧。看你酒量那么好，我还吓了一跳。”

“是吗，那么……”三岛东太郎动作轻盈地倒上酒，连续喝了五六杯。很快，他双颊泛红，额头也冒出一层汗。“没错，就是醉成这样。昨天发生那件事时……”

众人的目光中充满惊愕，也许还混杂着恐惧，都凝视着三岛东太郎，就连目贺握着杯子的手也颤抖起来。

“哎呀。”金田一耕助的声音依旧像喉咙里卡了什么，“这样就准备好了。那么，各位，请坐到那时的位置上。目贺先生，你那时不是上身赤裸吗？”

目贺先生似乎吓了一跳，瞪了一眼金田一耕助，但还是把外套和衬衫脱下，走到镶有镜子的屏风前，转身面向屋内。

一彦略一犹豫，也脱下外套。三岛东太郎走到床边，面向屋内站好，也脱掉了全部上衣。

金田一耕助微微闭眼，发出抽泣般的叹息。

“金田一先生，然后呢？”

被警部和女人们疑惑的目光包围，金田一耕助在房间中央站了一会儿，随即无力地走向昨天秌子坐过的沙发，仿佛把自己扔过去一般坐了下来。他微微闭眼，做了个深呼吸，随即睁开眼睛看向目贺博士背后的镜子，同时不断调整位置。他再次发出哭泣般的长叹。“警部，请到这里来看看那面镜子。三岛背后的窗玻璃上映出的东西正清楚地出现在镜子里。秌子夫人看到了那个……”

“不，已经没那个必要了，金田一先生。”

除了被叫到名字的金田一耕助，其他人都转向声音的主人。

不用说，那是三岛东太郎。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此时他露出难以形容的明朗神色，简直就像接下来要外出野餐一样朝气蓬勃。

“一个一个去那里看镜子，太麻烦了。还是我直接给大家看比较好。”

三岛东太郎大步走到房间中央，猛地转过身。一瞬间，众人都被恐怖的咒语包围了。

警部发出笛声般的呻吟，就连不为任何事物所动的目贺也瞠目结舌，额头不觉间渗出汗滴。

三岛东太郎汗淋淋的左肩上清清楚楚地浮现出火焰太鼓的图案，和新宫利彦肩头的痣完全一样。

众人就像被什么附体一样，紧盯着那不祥的痣。华子和一彦面如白纸，菊江呆呆地瞪着眼睛，信乃的脸则邪恶地扭曲着。只有美祢子看起来似乎已经理解了一切。

不一会儿，三岛东太郎转过身来。他脸色苍白，神情僵硬，但仍强装笑颜。“各位都明白了吗？椿子爵在日记里画的正是我的痣。我正是以此为证据，向椿子爵证明我的身份的。”

“那你是……”华子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尾音消失在颤抖的口中。

三岛东太郎依旧努力装出笑容。“没错。夫人，我是您丈夫的私生子。一彦，我是你的异母哥哥。”

一彦因羞辱而满脸通红，身体一下子变得僵直。

“然后，你杀了自己的父亲。”

警部语气严肃，但三岛东太郎若无其事地说道：“是啊，警部。请等一会儿再叫人来，否则就辜负金田一先生的厚意了。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不会再行凶了，请放心。”

金田一耕助也让警部先不要叫人，随后他走到门边，在那里站定。比起防止三岛东太郎逃走，更要防止外面的人进来。

“要是那样，要是那样，能早点儿告诉我就好了。我肯定会尽量帮你的……”华子一边呻吟一边抽泣。

这时，三岛东太郎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谢谢您，夫人，但您什么都不知道。那家伙……您丈夫他简直就不是人。他就是个畜生，是个怪物。没有什么比他更不知羞耻了。人面兽心指的就是他那种人。”三岛东太郎的脸上流露出极度憎恶的表情，但随即颓丧地垂下肩膀。“呵呵呵。”几丝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挤出，“金田一先生，我可以喝点儿威士忌吗？”说着，他自顾自喝了起来。

美祢子从震惊中回过神后，一直用冷漠的眼神注视着三岛东太郎的一举一动。此时，她忽然厉声责问道：“三岛先生，你怎么说我舅舅都没关系，我也赞成你的看法。但是你为什么要杀我母亲？杀了我那无罪的可怜的母亲……”

就在这时，金田一耕助慌忙跑过来，从后面扶住美祢子的双肩。“三岛！”他声音尖锐，似乎在提醒三岛东太郎注意。三岛东太郎和他怒目相视了一会儿。等等力警部见状，不禁背过脸去。

“先生，请原谅我。”不一会儿，三岛东太郎声音微弱地喃喃道，“这姑娘什么都想知道。而且……而且我也想叫她一声妹妹。”

“妹妹？”美祢子双眼圆睁。

“是啊，美祢子。我，是新宫利彦侵犯了自己的妹妹，也就是你母亲后生下的孩子。”

第二十九章

恶魔的记录

我，以三岛东太郎的身份从去年开始入住椿家，本名河村治雄。为了不在突发不测时给别人添麻烦，我在此写下告白并将秘密保存。

一切都已结束。

我已经杀了大舅公和父亲，也做好了杀母亲的准备。母亲还没死，但我的计划应该不会失败。因此我就当母亲已死，在这里写下告白并秘密保存。这应该不算太早。

我是怀着燃烧不绝的憎恨与复仇之心杀了大舅公和父亲的。杀了他们后，我毫不后悔，并且感到了做成该做之事后的痛快，就像任何人都可能体会到的那样，心情舒畅。

尽管如此，现在，在做好杀母亲的准备后，从我心中呼啸而过、几乎令人无法忍受的荒凉风暴究竟是什么？就像怨恨大舅公、憎恶父亲一样，我也是怀着对母亲的恨来到这里的，但是……

难道我是一边祈祷杀母亲的计划失败，一边写下这份告白？难道我正在祈祷这份告白被人发现，从而中止我杀母亲的计划？

不，不，这样不行。

母亲还是必须死。让那样的母亲继续活着，对母亲、对美祢子都是不幸。

美祢子，勇敢的美祢子啊。

对了，我就把这告白写给美祢子看吧。得知这样恐怖的事实，像美祢子那样的少女肯定会遭受难以平复的打击。但是，美祢子，你必须忍受，而且你一定可以忍受。

在坦白我恐怖而血腥的罪行之前，我必须先从自己的成长经历说起。

我是作为神户市须磨寺的花匠植辰即河村辰五郎的长子被养大的，也是以辰五郎亲生儿子的身份登记的户籍。

但我从记事起，便知道自己不是河村辰五郎的亲儿子，而是被领养的。我记不清是在什么时候听谁说的，但确实早就知道了。

在我开始记事时，我户籍上的母亲春已经过世，辰五郎也辞去了花匠的工作，和年轻的妾一起住在神户的板宿。

后来辰五郎频繁换妾，而当时的妾则是他第一个妾，我记得叫阿胜。告诉我身世的也许就是她。

但是，无论是阿胜，还是辰五郎后来数量众多的妾，都不知道我出生时的情况。直到昭和二十一年夏天从军队复员归来，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当然，辰五郎是知道的。我数次恳求他告诉我亲生父母的情况。每当那时，他总会露出奇怪的笑容。（直到后来，我才明白那令人讨厌的坏笑背后的含义。）

“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有时，他还会说出别有含义的话：“一旦知道，你恐怕就活不下去了。你现在作为我的儿子入了户籍，可要心怀感激。”

如果我继续固执地追问，辰五郎便会面露怒色。那脸色太可怕，我不得不放弃从他那里打听。

我和辰五郎之间毫无亲子之情，但关系也不坏，也从未反目成仇。

从高等小学毕业后，我立刻离开辰五郎家，到神户的商家当学徒。这既是辰五郎的希望，也是我想做的。我不想待在不断换妾且沉溺于赌博的养父身边。而且随着我不断长大，辰五郎恐怕也觉得我越来越难以相处了。

我在神户一边做学徒，一边上夜校学习。十九岁那年，我进入了一家位于海岸大道的贸易公司工作。那是一家德国公司，我就是在那里学会了打字。

那时，我最大的乐趣就是拜访阿驹母女的住处。当时阿驹和女儿小夜一起，住在离湊川新开地不远的简易出租房。我不太记得阿驹的丈夫源助的事，那人应该在很久以前就过世了。阿驹一直在家里做手工活儿，小夜则在新开地的电影院当服务员。

在户籍上，阿驹和我是姐弟，但事实并非如此。阿驹和小夜也都知道，我和阿驹之间毫无血缘关系。但那时阿驹还不清楚我的身世，她是借由以下契机才知道的。

如前所述，拜访阿驹母女是我当时唯一的乐趣。从小不知家庭温暖的我在阿驹家里第一次体会到了家的感觉。阿驹和小夜都很同情我的境遇，只要我一去拜访，总是很温柔地招待我。

那是我二十岁那年夏天的事。我任职的公司举办庆祝活动，大家一起出去喝酒。当时还不会喝酒的我被同事们灌下不少烈性洋酒，醉得一塌糊涂。随后，我去了阿驹家。

当时酷暑难当，再加上酒精的作用，我出了一身汗。阿驹和小夜见状，把水盆端到外廊上让我洗澡。我洗得正舒服，小夜忽然大喊：“哎呀，治雄的背后有个奇怪的痣！”

我早就知道这块痣。平时，痣潜伏在皮肤下，几乎看不见，可一旦洗澡或出大汗，就会在皮肤表面鲜明地浮现出来。

不一会儿，我洗完澡回到屋中。看到阿驹脸色很差，我不知为何觉得和我的痣有关。

阿驹确实知道。那个侵犯她、让她生下女儿小夜的男人身上也有和我一样的痣。她由此开始怀疑我的身世，并在某一天去了板宿的辰五郎家，态度强硬地逼问父亲，结果知道了真相。

当然，从那以后，阿驹开始回避我。特别是在注意到我和小夜感情渐深后，就更加惧怕我、冷淡我、疏远我。我误会了她，对她的举动愤怒不已。

按阿驹的说法，我是个来历不明的人，不能成为小夜的夫婿。但小夜的亲生父亲不是也身份不明吗？我曾这样当面辱骂阿驹。

啊，如果那时阿驹告诉我真相该多好，哪怕只有一些片段！

不久，小夜被川崎造船厂征为女工。同时，阿驹也被强制疏散到乡下，不得不独自离开。

那是发生在昭和十九年春天的事。从那以后，我可以更加自由地和小夜见面，终于发展成如同夫妇般的关系。

我发誓。我是那么爱小夜，而小夜也那么爱我。

小夜和我境遇相同，也不知道亲生父亲是谁。这为她那美丽的容姿增添了一抹阴影。无论在多么高兴的时刻，她总带着一丝阴郁。正是这点抓住了我的心，而她恐怕也因同样的理由被我吸引。

我们之所以跨越了最后的底线，是因为也许不久就会入伍的我想在小夜的身体上留下我的印迹，而小夜也同样有此愿望。

果然，没过多久，我就被征入伍。那时我们发誓，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们就结婚。

战争的事就不说了，和我的告白没有任何关系。

昭和二十一年五月，我平安复员。比起其他任何事情，我最想知道的自然是小夜是否安好。

我用各种手段寻找小夜的下落，最终找到了养父辰五郎最后的妾阿玉的住处，在那里得知了小夜的消息。啊，我那时是多么震惊和悲伤……随后便是难以名状的绝望与愤怒。

在我入伍后不久，小夜就自杀了。从她那时已经怀孕来看，那毫无疑问是我的孩子。既然怀了孩子，小夜为什么非要自杀呢？

阿玉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她说如果问问阿驹也许能知道，还告诉了我已经在淡路削发为尼的阿驹的住址。我自然立刻去淡路拜访。

看到忽然来访的我，阿驹极其惊恐。那态度激起了我更大的愤怒。看到我一脸骇人的凶恶表情，阿驹不得不把秘密和盘托出。

在淡路乡下那间微暗的尼姑庵中，在已成为尼姑的阿驹说出那令世人作呕的秘密时，我就不再是人了，就已经把灵魂卖给了恶魔。

我在这里简单写下阿驹的话。

大正[1]十二年夏天，阿驹作为临时侍女来到位于月见山的玉虫伯爵的别墅。伯爵的外甥和外甥女，即新宫利彦和妹妹秌子也去了那里。

一天，阿驹偷看到了新宫利彦和妹妹之间那不该发生的一幕。而且就在那天夜里，新宫利彦侵犯了阿驹。他似乎想以此封住阿驹的嘴。

夏天尚未过去，新宫利彦和秌子就回东京了。但不久，阿驹发现自己怀孕了。在父亲的责问下，阿驹方才说出对方是新宫利彦。

得知真相的辰五郎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管。他立刻到东京找玉虫伯爵谈判，勒索了一大笔钱财。此后不久，阿驹带着身孕嫁给了父亲的弟子源助。

因此阿驹说，她之前并不清楚我被辰五郎领养的经过，更没考虑过我是谁的孩子。她开始在意这一点，就像前文所说，就是在那次我醉后沐浴时。她曾在月见山的别墅见过几次新宫利彦冲洗后背，知道那里有块奇特的痣。发现我背上也有同样的痣，她震惊不已。

第二天，阿驹找到辰五郎追问，结果知道了我身世的秘密。

大正十三年六月，新宫秌子在月见山的别墅秘密生下一个男孩。出生后，孩子立刻由玉虫伯爵安排交到了辰五郎手里。关于孩子父亲的身份，伯爵和信乃都缄口不言。但辰五郎已经从女儿口中听说了新宫利彦和秌子见不得人的行为，他立刻察觉了孩子的来历。

但他并未告诉任何人，对妻子春也没说。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那时已经决心将这个秘密作为生财之道。如果秘密暴露，就等于失去了敛财的机会。他就这样坚守秘密，并非为了新宫利彦和秌子的名誉，而是为了自己的贪欲。

得知真相的阿驹该有多么震惊！兄妹乱伦生下的男孩现在竟然在和同父异母的妹妹交往！

但阿驹的各种苦心毫无效果。到了第二代，令人悲叹的错误再次发生。承担了结果的小夜从母亲那里听到悲惨的真相，立刻失去了生存的勇气。啊，可怜的小夜！

在淡路那间微暗的尼姑庵里，从阿驹口中听到上述事实的瞬间，我彻底疯了！我变成了恶魔，把灵魂卖给了恶魔。为了小夜，也为了我自己，我发誓要复仇。我总在想，为什么那时我没在极度愤怒中杀了阿驹？如果那时杀了她，后来就不用再费那么大工夫了。

暂且不说这些。我在尼姑庵里住了一晚，翌日早上便离开淡路直奔东京。随后，我一边在黑市干活儿，一边窥伺新宫利彦和玉虫伯爵的动静。就在那时，我认识了饭尾丰三郎。

简单介绍下此人。这家伙简直对道德没有任何概念，对他来说，善和恶从无区别。如果说他拥有特别强烈的恶的意志，那倒也没有。他相貌温和，性格中也有迷迷糊糊、不可靠的一面。他鲁莽地犯下天银堂案件这种罪行，却又因案件造成的轰动效果呆若木鸡。

饭尾的事暂且说到这里。我就这样在黑市干活儿。不料我调查的新宫利彦与妹妹秌子，以及玉虫伯爵的生活竟然发展成了最有利于我的状态。他们住进了同一座宅邸。

一确定这点，我立刻去拜访了椿子爵。我不知自己为何会选择椿子爵。那时我还不了解他的性格，因此也不知道事情的进展会如此顺利。我只是想避开正面快攻，从侧面一点点下手，所以和我的身世毫无牵连、且和我母亲关系最密切的椿子爵便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我在会客室见到了椿子爵。那时最先让我惊讶的是，椿子爵和饭尾丰三郎太像了。

如果让两人并排站在一起，应该并不难区分。但只要分开看，从脸形到五官，再加上疲惫而茫然的神情，实在非常相似。不过，那时我连做梦都没想到要利用这一点。

由于我隐瞒了姓名，椿子爵最初显得莫名其妙。我坦白了我的身份，又给他看了背上的痣（那时我事先喝了酒），他立刻震惊不已。不知他自己是否意识到，但恐怕就是在那一瞬间，自杀的念头闪过他脑中。他露出极端绝望又充满憎恶的表情。

我一击就已将他彻底打垮。接下来，我缓缓讲述了自己的身世。讲到我和小夜如何发生了关系，小夜又因此遭遇不幸时，子爵脸色煞白，简直让人担心他会立刻昏过去。

令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听我讲述那些为世人所不齿的事时，子爵竟一次都没有反驳。他曾数次做出捂耳朵的动作，但从未说过“你说谎”或是“那不可能”。恐怕他也认为，他那妻子和哥哥是做得出那种事的。

我说完后，子爵眼中浮现出绝望的目光。“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说我想留在这个家中。子爵眼中的绝望立刻变成了恐惧，问我目的何在。

“我也没什么打算。但我现在没有栖身之处，自然想要求住在双亲居住的地方。”

子爵眼中的恐惧似乎已经无法消退。“那……那我要是拒绝……”

啊，可怜的子爵啊。那时他的额头上满是汗水，身体因恐惧而扭曲。见他这个样子，我冷冷地嗤笑道：“我也还没考虑我该怎么办。也许会去报社吧。听报社说，有地方很乐意买下我的话题……”

这句话从根上完全截断了子爵的呼吸。

结果，我住进了椿家。作为交换，在椿子爵在世期间，我决不能把秘密告诉别人，也不能对那三个人下手。你看，我不是严格遵守了约定吗？

给我三岛东太郎这个名字的当然是子爵。我说话时带有近畿口音，子爵便让我自称是他冈山县故友的儿子。

有洁癖的子爵面对那样的妻子与哥哥，哪怕仅仅住在同一屋檐下，似乎都已感到无比嫌恶。况且那两人罪恶的孩子就在他眼前大笑。胆小怕事的懦弱子爵渐渐有了轻生的念头，这也在情理之中。

子爵决定创作那首《恶魔吹着笛子来》，恐怕就是在那个时候。由此可见，子爵在那时已经决心赴死，因为在那首曲子中，子爵已经明确地揭示了恶魔的身份。

今年一月十四日到一月十七日，子爵迎来了决定命运的旅行。我自然知晓他的目的地，因为他出发前曾再次向我询问已成为妙海尼姑的阿驹的住址。在烦闷与苦恼之后，他恐怕已经下定决心，先去验证我的话真实与否。

讽刺的是，在子爵外出期间发生了天银堂案件。

我最初做梦也没想到是饭尾丰三郎干的。但随着画像一次次被修正，我坚信凶手就是他。

果然，到了二月中旬，我在报纸上看到了饭尾被警方带走的消息。但就在那时，我忽然想到了一出残忍的恶作剧——向警方告密，说椿子爵就是天银堂案件的凶手。

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那么做。那未必是为了救饭尾丰三郎。我那时已经和他断了联系，连现在的住址都没告知他。

尽管如此，我还是做出了这一举动。我只能认为这是我体内遗传自父亲新宫利彦的卑劣而残忍的血统在作祟。

来到这个家后，我从未在仔细观察新宫利彦一事上懈怠过。在他的诸多恶劣品格中，最明显的就是卑劣和残忍。

新宫利彦最喜欢欺负弱者。他特别怕狗，只要一遇到狗，隔着数十米就开始绕道而行。但如果那条狗被拴着，他就免不了要欺负一番。

我曾见过新宫利彦折磨一条拴起来的狗，那实在是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残忍。就算是再不喜欢狗的人，如果看到那一情景，也肯定想砍断锁链，让狗扑过去咬死他。

在我看来，当时的椿子爵就像被家族的命运牢牢拴住的狗。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不可能扑上来咬我。他应该知道告密的人就是我，但却无法说出来。对他来说，我是握有王牌的人。

子爵就这样陷入了悲惨境地，最后终于因提出不在场证明而被释放。但就在同时，不，在那之前，饭尾丰三郎也被释放了。

在子爵失踪后不久，我偷偷去找了饭尾丰三郎。当时他独自住在新桥附近收废品者聚集的棚屋中，周围遍布火灾的痕迹。

尽管住在那样的地方，他依旧衣冠整齐，举止文雅，而且意外地手头阔绰，因此被棚屋的住户们称为老师，备受瞩目，但住户们对他的金钱来源普遍感到疑惑。而曾与他有来往的我非常清楚，这是他风度翩翩的外表和对一切不为所动的态度所造成的假象。毕竟，他从来就是个对善恶毫无区分的人，也不会被任何东西打动。他可以若无其事地撒谎，也从不把骗人当回事。

尽管如此，我的到来令饭尾丰三郎多少露出了狼狈的神色。我祝贺他逃脱了那不祥的嫌疑，他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但注视我的眼神中明显栖息着不安。我因此十分满足，很快就告辞了。

后来，根据他的坦白，我是唯一一个从最初就让他感到棘手的人。用他的话说，我的身体周围升腾着一股黑色的妖气，让他十分恐慌，但同时也被深深吸引。在我去找他时，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毫无胜算。

暂且不说这点。让饭尾坦白罪行并不太困难，因为我很了解他的特殊癖好。他无论得到什么重要的东西，最初都会埋到地里藏起来，就像得到饼干的小狗会先把饼干埋在垃圾桶附近或者枯草堆里。而且我早就知道，饭尾藏宝贝的地点似乎就在增上寺里。

饭尾究竟是怎么处理从天银堂抢来的贵金属的？尽管他对道德没有任何概念，但毕竟引起了那么大的骚动，应该不会把赃物简单处理掉。也许他仍把它们埋在增上寺内的某个地方。

我决定秘密监视增上寺。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在我去找他后的第三天傍晚，他便来到增上寺。因我的造访而心生动摇的他似乎对最初掩埋的位置感到不安，计划把赃物转移到别处，结果被我逮了个正着。

在手握赃物的瞬间被逮住，就算是像他那样狡猾的人，也无法再蒙混过关。他迅速承认了罪行，简直出乎我的意料。我没有当场勒索他，而是让他每月给我汇款，由此将他掌握在手中。

那时，对于如何处置饭尾，我还没有明确的想法。但总之能够提前控制一个酷似椿子爵的人的命运，今后需要用时就很方便了。这样，我就将两个相似的人完全玩弄于股掌之间。

椿子爵确实是在那前后失踪的。我当时便觉得他是自杀了，但那时我最害怕的，是他在自杀前用某种形式把我的事记录下来。幸好家里没有留下遗书，但也有可能是带在身边。于是一发现椿子爵的尸体，我就毛遂自荐，跟新宫利彦、美祢子和一彦一起前去认领。

幸运的是，子爵身边也没有遗书之类的东西。只有一个小日记本上画着火焰太鼓的图案，写着“恶魔的徽章”几个字。这恐怕是他用尽全力的表达吧。对于腼腆、有洁癖、沉默寡言的椿子爵来说，别说亲口道出，就是用笔写出那样令人作呕的事实，都让他顾虑重重。

我在头脑中漠然地整理计划，恐怕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难道不能以某种方式利用椿子爵的自杀以及饭尾丰三郎与子爵的相似性吗？因此，从雾峰回来后，我对秌子夫人，我的母亲说那尸体既像椿子爵，也有不一样的地方，说得别有深意。

美祢子，你也知道，你母亲那个人很容易受到暗示的影响。就算不是如此，她对子爵的失踪也自有理解，极度恐惧的她毫不怀疑地陷入了我的暗示。在此基础上，我屡次找机会暗示椿子爵还活着，秌子夫人也就完全成了妄想的俘虏。

就这样，待局面逐渐成熟，我终于踏出了计划的第一步。不用说，那就是让饭尾装扮成椿子爵，出现在秌子夫人面前。之前也说过，饭尾和子爵并非一模一样。如果两个人并排站立，识别起来并不困难。但是，子爵失踪已经过了半年。如果让饭尾装扮成子爵，欺骗秌子夫人这样的人应该不难，毕竟两人很像。我在东京剧场进行了试验，结果你也知道。

在给予这家人最初的冲击后，我立刻让计划再进一步，于是发生了沙子占卜那一夜的事。但我要先交代清楚，那晚我并没有杀玉虫伯爵的打算。

我真的从一开始就对大舅公和父母充满杀意吗？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我觉得并没有下过那么大决心。当然，我始终都满怀复仇之心，也决心尽可能带给他们残酷的打击，但并没到要杀他们的地步。

关于杀意是在何时浮现的，我想还是这个家中的氛围所致。盘踞在新宫利彦、椿秌子和玉虫公丸三人间的异样氛围令人作呕，让人感觉肮脏又下流，就算不知道其中的秘密与深层内幕的人也不例外。

这样的氛围让椿子爵自杀，也让我燃起杀意。但我还是不为自己辩护了。

这点先说到这里。沙子占卜那晚，我最初只是计划用火焰太鼓的图案和《恶魔吹着笛子来》的旋律，打响我挑战那三个人的第一枪。

金田一耕助也许已经明白了我那时的手法，但以防万一，我还是在这里写下来。

在那之前不久，我在庭院的落叶堆中发现了风神像，并保存起来。我在底座上雕刻了火焰太鼓的图案，事先用它替换了沙子占卜房间里的雷神像，随后把雷神像藏在屋门外的花瓶中。

只要仔细看，就能立刻区分风神像和雷神像。但屋里光线昏暗，也没有人注意那里，所以我的计划似乎很成功。在夜灯熄灭的同时，我将风神像往沙子表面按了下去。来电后，大家都被唱片的旋律吓得不轻，全都冲了出去，我便打算趁机调换风神像和雷神像。

但是，那可恶的金田一耕助的帽子被花瓶口钩住了，无论如何都拿不下来。如果硬拿，可能会扯破帽子。再加上那时已经有人回来了，我不得不暂时放弃。

那时，我还完全不了解金田一耕助这个人，但看到他为了取下帽子而跟花瓶较劲儿，我腋下还是冷汗直流。晃动花瓶会让里面的雷神像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如果金田一耕助事后想起，不可能不觉得奇怪。

我无论如何都想在那晚调换风神像和雷神像，于是等到大家睡着后，我潜到那间工作室门前。工作室大门紧闭，电灯已关，一片漆黑。我觉得玉虫公丸肯定也已经回房，便从花瓶中拿出雷神像，打开房门。房门内侧依旧拉着布帘，我钻过帘子进入屋中。

“谁？”尖锐的声音传来，灯也开了。

那时我惊讶万分。玉虫公丸还在那里。一瞬间，我就像被定住一样动弹不得，他也一样。

我们一言不发，互相瞪了对方一会儿。看到我拿着雷神像，玉虫公丸立刻转头看了看风神像。他很聪明，肯定一眼就看出了火焰太鼓的手法。在他拿起风神像，想要查看底座时，我挥起雷神像向他打去。那时，我的精神状态就像在战场上被命令进行绝望的突击一般，被无法名状的愤怒与憎恨所驱使。

美祢子，你也很清楚那间屋里的惨状吧？但那时，玉虫公丸的伤并没有多么严重。只是最初的一击打中了面部，鼻血比伤口的血要多得多。

我把玉虫公丸按到沙盆上，正想多打几下，他喘息着问起我的身世。我靠近他的耳朵，喃喃说出了我究竟是谁。胜负由此决出。

和椿子爵一样，在知道我身世的瞬间，玉虫伯爵就像撒了盐的青菜一样蔫了。因此我也没有必要再继续教训他。比任何人都更在意家族名誉的伯爵应该不会去叫人，也不会把我送到警察局，像从树丛中挑出毒蛇那样处理我。

我们之间达成了妥协。我会保守自己身世的秘密，伯爵则会为我的将来提供保障。

如果那时他眼中没有掠过可疑的杀气，我也许会就此满足，或是离开这个家，溢满身体的杀意也会逐渐变淡。

可是，在这样的谈判成立后，我在即将走出房间时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出乎意料的是，玉虫公丸眼中流露出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凶暴目光。

我一下子明白了。比起我，他的杀意更浓。我很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只要想做，他什么都做得出来。杀我简直轻而易举。谁都不知道我身世的秘密，因此即使我以他杀的状态被发现，也不会有人怀疑他。

我立刻改变了决定。不，可以说，此前一直含混不清的杀意在那时第一次清晰地成形了。

来到屋外，听到伯爵从内侧关好门、挂好门扣、插好门闩，又拉好帘子。他恐怕要思考该如何跟菊江和其他人交代受伤的经过。

我略加思索后，把放花瓶的台子推到房门前，站到台子上窥视屋内。

（笔者注：随后的部分与金田一耕助的实验相同，因此略过。）

因此那晚杀玉虫公丸一事完全不在我的计划之中。如果一开始就有杀人计划，我恐怕不会命令饭尾丰三郎在宅邸内徘徊。

在火焰太鼓的图案和唱片的声音把以秌子夫人为中心的家人卷入恐慌后，我又打算让他们看见酷似椿子爵的人，从而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这是我那时幼稚的想法。

如果我在那里杀人，饭尾就会怀疑我。仅凭这一点，就会对我造成不利。如果饭尾被抓，那我的计划便会暴露。就算只有这一个原因，我想你应该还是能相信，那晚我杀人只是意外之举。

这一点在新宫利彦一案时也一样。

杀了玉虫伯爵以后，我燃起了对那个男人的杀意，不断推敲计划。石头已经开始从坡道上滚落，不到达目的地就不会停下，我深知这一点。但我也没有预料到，一切就发生在那个晚上。

那一晚，我很早就回到了椿家，比大家认为的早了很多。我是利用早就崩塌的围墙缝隙进去的。那样就不会引起负责监视的刑警和巡警的注意。

从围墙走到后门，半路上可以远远看见秌子夫人的房间。我不经意间看到了新宫利彦在观察四周后悄悄拉上房间拉门的场面。不久，房间里的灯也关了。

还是不要写那之后的事了。正因如此，我才会毫无顾忌地称那男人是怪物。憎恶似乎就要胀裂我的胸膛。

我埋伏在一旁，等他从母亲那里勒索了戒指，便把他引入温室。这个不知羞耻的男人得知我看到了他的行径，也不由得面色苍白地颤抖起来。在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后，我就用藏在温室里的风神像把这个茫然若失的愚蠢男人打倒了。一击倒地后，他开始像孩子一样放声哭泣，我便骑在他身上，慢慢勒紧了他脖子上的棕绳。

同杀玉虫伯爵后一样，在杀了新宫利彦后，我更是毫不后悔，反而感觉到了一种为世人除害的成就感。不，我曾为了没有用更残忍的方法杀他们而后悔不已。

后来的事情就不必多说了，但让我有些不甘心的是，如果我知道向新宫利彦复仇的机会来得这么早，就不必杀阿驹了。为了避免因阿驹说出我的身世而失去杀新宫利彦的机会，我命令饭尾丰三郎杀了阿驹。

饭尾是我处理的。增上寺里出现的尸体，警察是否意识到那就是饭尾呢？我已经做完了杀母亲的准备，石头终于滚到了终点。

最后剩下的就是我了。我将会怎样呢？是被抓住送上绞刑架，还是自己先行了断？怎样都好。我已经不想再活下去了。

但是，美祢子，你必须活下去。在知道了如此残酷的事实后，坚强地活下去是非常困难的。但你应该可以承受吧？一彦没有你那么坚强，但华子夫人一定会成为他的支柱。但是……这似乎不是恶魔该说的话。

美祢子，再见了。

一彦，再见了。

[1] 日本嘉仁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912年到1926年。

第三十章

恶魔吹着笛子去

三岛东太郎即河村治雄的遗书，是在一切都结束的数天后发现的。知道遗书内容的有美祢子、一彦和华子，以及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一共五人。

在充满回忆的会客室中，美祢子朗读了遗书，其他四人则侧耳倾听。

无论是美祢子和一彦，还是华子夫人，在听完这凄惨的告白前都一直忍耐。但念到新宫利彦被杀前的恶劣行为时，众人不禁战战兢兢地面面相觑。华子夫人发出了凄惨的哭声。

等等力警部叹了口气。“金田一先生，你都已经知道了吧？”

金田一耕助也叹息道：“也不能算知道，但我一直抱有这样的怀疑。从那天晚上就寝后又起床的目贺博士和秌子夫人间的争斗中……”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哎呀，不好意思。总之继续念完吧。美祢子小姐，你还有继续读的勇气吗？”

“嗯，继续读吧。”美祢子显示出坚强的意志。

就这样，在美祢子读完长长的遗书后，众人都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华子夫人不时像想起什么似的，身体颤抖，抽泣不止。一彦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

美祢子悄悄靠近一彦，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一彦表哥，别想那么多。你的父亲是个无药可救的人，但你的母亲很了不起啊。而且比起父亲，男孩子更多地继承自母亲，这你也知道吧？与此相反，女孩子更多继承自父亲。值得庆幸的是，我是女孩，更多地继承了父亲的血脉。我父亲虽然懦弱，但正直、随和。一彦表哥，你也这么认为吧？”

一彦依旧双手抱头，用力点了点头，眼泪扑簌簌地滴落在地板上。

“谢谢。都别哭了。舅妈也请振作起来，今后舅妈可是我们唯一的依靠。”

“对不起，美祢子。”

“尽快处理一下这个家吧，然后就搬到一个光照充足的明亮地方去，就算再狭小也不要紧。把渗入我们体内的阴影清除掉吧。”

随后，美祢子看向金田一耕助。“金田一先生，这样就应该都结束了，但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您。”

“什么事？”

“您怎么会知道那件事？我母亲……和我舅舅……”

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想要引开话题，却敌不过美祢子坚定的眼神。这个姑娘不知道一切是不会死心的。

“美祢子小姐，那是拜夹着你父亲遗书的《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所赐。”

“什么？”美祢子一下子变了脸色。

“你也明白了吧？在那本书中，彼此不知身世的兄妹坠入爱河，生下孩子，三人各自陷入了不幸。那本书讲的就是他们的后代的故事。考虑到令尊的性格，我觉得令尊当时的言行全都别有一番含义。因此他把那本书推荐给你，应该也有特殊的深意。我边读边想，渐渐发现了那个骇人的秘密。而且综合其他各种情况，我猜想，三岛东太郎，也就是河村治雄，应该和一彦是兄弟，同时也和你是兄妹。这话就到此为止吧。”

“嗯，好的。金田一先生，真是谢谢您。”

不可思议的是，尽管知道了如此黑暗的事实，美祢子周身那不祥的黑气却已消失。

而三岛东太郎，即河村治雄后来怎样了呢？

为了说明情况，笔者必须要继续叙述曾被故意从中途打断的第二十八章“火焰太鼓出现”那一幕。

三岛东太郎供出一切罪行后，再次看向一彦。“一彦，请帮我打开最下面的手提箱，里面应该有黄金长笛。”

一彦看了一眼警部和金田一耕助，随后从三岛东太郎示意的手提箱里取出黄金长笛。三岛东太郎接过长笛，摘下手套。“金田一先生，”他转向金田一耕助，“你为什么不让一彦吹那首《恶魔吹着笛子来》？如果你看到他吹，椿子爵所说的恶魔的真实身份就一目了然了。我现在要试着吹一段，请仔细看我的动作。”

三岛东太郎把笛子的音孔靠向嘴边，开始吹奏那首恐怖的曲子。

这才是这起震撼世人的大惨案落幕时的最佳伴奏。

在封闭、微暗的会客室中，随着那充满诅咒与憎恨的疯狂曲调逐渐高亢，阴森的鬼气笼罩着众人。那比他们数次见过的血腥尸体更恐怖。

但那时，猛烈敲打金田一耕助内心的并非这一点。曲子吹奏过半，又接近尾声，但三岛东太郎只剩下半根的中指和无名指一次也没动过。

忽然，仿佛烧红的铁棍直刺头顶，金田一耕助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原来，《恶魔吹着笛子来》是一首不用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也可以吹奏的曲子啊。椿子爵是在借此暗示凶手的身份吗？

无比震惊的金田一耕助正要开口说话，依旧手持黄金长笛的三岛东太郎却像朽木一样倒在了地板上。他用饭尾丰三郎在天银堂使用的毒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就这样，突然闯入椿家的恶魔，在吹毕笛子的同时离开了这个世界。

目录

序幕

第一章 大贵族的早餐桌

第二章 角色全齐

第三章 考古学者

第四章 女人与考古学

第五章 火柴图案

第六章 飞蛾的花纹

第七章 楔形文字

第八章 箱根手工艺

第九章 A+Q≠B+P

第十章 祖母与孙女

第十一章 师徒关系

第十二章 考古学问答

第十三章 目击者

第十四章 氰化钾

第十五章 操夫人的推理

第十六章 万山庄的人们

第十七章 愚人的瞎猜

第十八章 谁有氰化钾

第十九章 佐助小丑

第二十章 果岭早已知道

第二十一章 雾海

第二十二章 打火机

第二十三章 另一个女人

第二十四章 操夫人的冒险

第二十五章 跟踪

第二十六章 噩梦

第二十七章 悬崖的上下

第二十八章 信乐茶碗

尾声

昭和[1]三十五年夏天

地点 轻井泽

出场人物

凤千代子 有过四段婚姻的电影界大明星。

笛小路泰久 千代子的初任丈夫，战前电影界的偶像明星。

阿久津谦三 话剧演员，千代子的第二任丈夫。

槙恭吾 西洋画画家，千代子的第三任丈夫。

津村真二 作曲家，千代子的第四任丈夫。

飞鸟忠熙 前公爵后裔，战后日本财界的大亨，对考古学怀有浓厚兴趣。目前正跟千代子热恋。

笛小路美沙 千代子与初任丈夫笛小路泰久所生的女儿。

笛小路笃子 笛小路泰久的继母，养育美沙长大。

樱井铁雄 飞鸟忠熙的女婿，神门产业的精英。

樱井熙子 忠熙的女儿，铁雄的妻子。

的场英明 考古学者，一直想让飞鸟忠熙资助发掘旅行的费用。

村上一彦 飞鸟忠熙偏爱的青年，目前是的场英明的学生。

秋山卓造 飞鸟忠熙的左膀右臂，为忠熙可以上刀山下火海。

立花茂树 津村真二的学生，音乐系学生，村上一彦的朋友。

田代信吉 自暴自弃型的音乐系学生，曾殉情未果。茂树的朋友。

藤村夏江 被凤千代子的第二任丈夫阿久津谦三抛弃的女人。

樋口操 藤村夏江的学姐、朋友，居住在轻井泽。

日比野警部补 本案的调查负责人。年纪尚轻，立功心切。

等等力警部 警视厅搜查一科警部，金田一耕助的搭档。

金田一耕助 大家早已熟悉的头发蓬乱的侦探。

[1] 日本裕仁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926年到1989年。

序幕

从泉之乡往上慢慢地爬半个小时，越过当地人所称的“二度坡”一带之后，景致便逐渐开阔起来。

天气晴朗。像土产店卖的明信片里的彩色照片一样，旧轻井泽对面的一文字山与鼻曲山变成了浅棕色，一个接一个地冒了上来。

“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怎么样？”

“可浅间山连影子都还没看到呢。”

“浅间山得爬到山顶才能看见。”

“休息一下也行，会不会有人来呢。”

“来就来呗，管他呢。”

周围是一片夹着杂树的红松林，树下的杂草中长满了大片的葛草和土当归。葛草的紫花点缀在白色的土当归花中，看上去分外惹眼。女人在靠近路边的树林里铺好塑料布，背对着路坐下来。

“你怎么划得到处是伤？”

“穿着外衣热，一脱了却又划成这样，这路可真难走啊，要是有条好走的路就好了。”

“你就别做梦了，上天堂还能有好路走？”

男人说完后，骨碌一下仰面躺了下来。塑料布下面的杂草顿时被压扁了，男人的身体陷入葛草叶里。女人擦了擦汗水，悲伤地抚摩着双臂上的划痕。

路这种东西，一旦没人走了便会荒废。这一条也不例外，从前连汽车都能跑得开，可是从战时到战后再也没有维护过，完全被废弃了。现在连两个人并肩走都有些勉强，路的两侧全是探出来的灌木，如果只穿着半袖衬衫就倒霉了。可若是穿开襟毛衫，头顶上的阳光却又那么毒辣。

路况本身也很差，看样子两三天前才刚下过暴雨，可是即便不下雨，这条满地滚着被烧热的浅间山石的路也早已被切割得像叶脉一样了。山体裸露的浅间山从前大喷发时形成的大圆石则让原本陡峭的山路变得越发艰险。

女人脱掉鞋子，抚摩着脚趾。尼龙袜下透出来的畸形脚趾似乎在展示这个女人从前的职业。

“阿信，给我点儿水。”

男人仍躺在那里，极不耐烦地取过水壶递给她。

女人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说道：“你要不要也来点儿？”

“我不用。”男人爱理不理地说完，忽然又改了主意，“那就干脆喝个够吧。”

男人仍躺在那里，直接把女人递过来的水壶杯子送到嘴边，弄得一大半水都洒到了牛仔裤上。

“讨厌。你也太懒了。要不再来一杯？”

“不用。”

男人双手枕在后脑勺下面，依然陷在草丛里。女人看出男人在怄气，心里很痛苦，本想说点儿什么，又怕说了之后更别扭，便默默地拧上水壶的盖子。

男人有二十三四或二十五六岁，似乎比女人小两三岁。不，说不定还会差得更多。女人的脸色很差，嘴唇却红得出奇，似乎不单是因为涂了口红的缘故。她气喘得厉害，似乎患有肺部疾病，这让她看上去愈发显老。

小宫由纪几年前刚进歌剧团的时候，也曾拥有过狂热的梦想，可当那梦想被无情地击碎，她便陷入了悲惨的境地。仅凭一张漂亮的脸蛋是很难在这个世界上出人头地的。当意识到自己无论作为歌手、舞女还是演员都缺乏天赋的时候，由纪彻底被绝望击垮了。于是，需要养家糊口的由纪终于被更轻松的赚钱手段诱惑，当事情败露被驱逐出歌剧团的时候，她肺部的疾病已经相当严重了。而且，她仍必须工作。

“阿信，躺在那种地方会感冒的。你不觉得这里太凉吗？”

顶着太阳爬坡的时候会汗流浃背，可踏进阴凉处后却又立刻觉得浑身发冷。男人果然接连打了两三个喷嚏。

“你瞧，让我说中了吧。”

“那又怎样！”

男人冷冷地说完，依然透过树梢直勾勾地凝望着天空。透过红松的树枝看到的天空蔚蓝而清澈，仿佛要把人的灵魂吸进去。

女人默默地凝视着男人的侧脸，然后垂下浓黑的睫毛说道：“阿信，你若不愿意，我们就此分手吧。不过药你得留下来。”

“谁说不愿意了？”

“可我总觉得你不情愿。”

“我讨厌的就是这一点。我就是看不惯你这么啰唆。都快要死的人了还管什么感冒！”

“对不起，我闭嘴就是。”

明知道男人就烦这种瞎操心的婆婆妈妈的做法，由纪还是忍不住。就因为这种性格，她不但在舞台上一无所成，就连沦落到出卖肉体后也没怎么讨到男人的欢心。脸蛋的确长得不错，玩起来却毫无意思。她的身上似乎带着一种让男人思乡的东西。

田代信吉是艺大作曲专业的学生。父亲在大阪做牙医，医术高明，除了在自家拥有一家诊所，另外还有两家分所。这两家分所都由情妇值班，且两个情妇都被他培养成了技师。就连养情妇也不能让她们闲着，唯利是图的父亲对此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信吉从小就跟父亲合不来。

母亲是从家境更好一些的人家嫁过来的（在信吉看来），还带了一架钢琴做嫁妆。虽然是立式钢琴，牌子却是施坦威的。信吉在兄弟三人中排行最末，可似乎唯有他遗传了母亲的音乐细胞，从小便喜欢母亲陪嫁的这架钢琴。父亲尽管并不支持，还是接受了信吉想成为一名作曲家的希望，这也是母亲说情的功劳。

身为应届生就闯过了艺大音乐系考试这座独木桥的信吉曾十分得意，可不久后他就碰了钉子。每一次回家，绝望的念头都会加深一些。母亲身体不好，精力旺盛的父亲每晚都要轮流去分所住，即使偶尔回家，对信吉也是不闻不问。虽然在花钱方面并不怎么计较，不过跟两个哥哥相比，他肯定还是觉得信吉花得有点儿多。

母亲在世的时候还好，自从母亲去年因胃癌去世，信吉的悲惨命运就开始了。母亲还未过百日忌，父亲便娶了继室。令人意外的是，这继室并非以前就跟父亲有染的技师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另外一个略有积蓄的寡妇，还带着一个喜欢装成熟的小女孩。父亲把他跟这寡妇的关系隐藏得还真够深。

当然，父亲跟两个哥哥争吵不断，跟两个情妇似乎也一直有严重矛盾。尽管身处东京的信吉得以从这种争吵中解脱出来，可再指望父亲像从前那样给自己寄生活费，无疑已经是痴心妄想。

于是，信吉在夜总会或夜间俱乐部弹钢琴的时间逐渐多了起来。不久，他便身心俱疲，而且还变得颓废。去年秋天，信吉在乐队同伴的劝诱下，叫了应召女郎来玩。当时应召而来的便是小宫由纪。信吉拥抱着由纪瘦弱的身体失去了童贞，出于一种彻头彻尾的自我厌弃，那晚信吉突然陷入了疯狂。

信吉隔不了三天就要跟由纪玩一次。由纪是一个任由男人摆布的女人，信吉便对女人越发残暴。他已经几乎不去学校了。为了能够长期拥有由纪，他只得拼命打工。男人越发残暴，女人的胸部则越发扁平。

忽然，坡顶上传来男女的嬉闹声和跑下山来的脚步声。由纪慌忙披上开襟毛衫。

有三个人从裸露着白色岩石的山崖绕了过来。他们像小鸟一样嬉闹不停，从狭窄的小路上跑下。发现由纪跟信吉二人后，他们顿时沉默下来，连脚步声都安静了。在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山坡下面之前。由纪只觉得他们的视线如针一样刺在自己的背上。

“阿信，我们快走吧，我讨厌再有人来。”

信吉仍躺在草丛里没动弹，闭着眼睛。闭上眼睛的时候，他脸上的苔藓色看着都令人心痛。在头顶树叶的映衬下，他连脸都变绿了，看上去十分恐怖。

“对了，我昨晚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信吉突然睁开眼睛，向由纪扭过头来，眼神中带着一种残忍的微笑。

“奇怪的男人？”

“我，昨晚住在狗窝了。”

“狗窝是什么？”

“顾名思义，就是那种建得跟狗窝差不多的旅馆。就算是那种地方，也毫不影响男人和女人搂着睡觉。里面差不多有三叠[1]大小，三十多间小屋在树林的空地上排了一大串，每个小屋里都住着像我这样的客人。”

“啊，原来你一直住的白桦营就是那种地方？”

“白桦营十八号确实很夸张，不过，差不多就是那种地方吧。我在那里等了你三天。”

“抱歉，是我来晚了。”

“没事，说到那个奇怪的男人……”

“怎么了？”

“他昨晚就住在我隔壁的十七号房间。我睡不着，就呆呆地坐在林子一角的一座小山丘上看星星。虽然有雾，从雾缝里还是能看到星星的。后来那家伙就来了，还抱着一个威士忌瓶子，一会儿就酩酊大醉了。”

“后来呢……”

“他大概是从我的神情中嗅到了什么，就絮絮叨叨地说什么不要想不开，一起喝一杯如何之类。我讨厌这种人，根本没理他。他就自斟自饮，絮絮叨叨地自说自话，好像是老婆有外遇了。”

“啊。”

“而且他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呢，你说他丢不丢人。哈哈！”

“阿信，快别说了。”

“有什么不好的，你再听听。那家伙说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一定要报复，还扬言说今晚就闯过去，一定要给对方点儿颜色看看，可随即却忽然低声抽泣起来。他那个老婆好像是个绝代美女，而且还是一说起名字来全日本几乎无人不知的名人。”

“到底是谁？”由纪也表现出一丝好奇。

“他最终也没能说出名字，不过他长得倒也一表人才，大概有四十岁，虽然一副贵公子的派头，却已经穷困潦倒。我可不想变成他那样。他反正就是那种人穷志短的感觉。就他那样，老婆不找别的男人才怪呢。对了，他妻子的情夫好像是叫佐助。”

“就是说，他夫人现在就在轻井泽？”

“嗯，好像是。那个情夫也是。对了对了，那家伙，还说了句老话呢。”

“老话？”

“纵生七子女莫信。”

“阿信！”由纪厉声打断了他，试探般盯着男人的侧脸看了半天，然后才耸耸肩膀说道，“咱们快走吧。好像要变天了。”

果然被女人猜中了。不久，远处便传来了雷声，此前一直晴朗的天空瞬间乌云翻滚。

男人仍躺在那里，凝视着正在头顶迅速翻滚的云。他忽然身子一抖猛地坐了起来，说道：“算了算了，关我什么事。”

“阿信，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算了。他说这世上什么事情都会发生，还说了个奇怪的方程式，勾起了我的兴趣……算了，管他呢，关我什么事。走吧。”

在这之后将近半小时的时间里，男人生气似的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在女人的前面一个劲儿地爬着陡坡。女人也气喘吁吁地跟在身后。

远处的雷声已经停止，天空依然被灰色的云层覆盖。不知从何处涌来一片白雾，把二人包裹起来。

就在接近离山山顶的时候，二人遇到了一个从上面下来的奇怪男人。男人白底深色碎花的单衣下面露着浅蓝色的汗衫领子，下身穿着蝉羽般发亮的褐色裤裙，裤脚上沾满了草籽。头顶的礼帽下面还露出一头自来卷的头发，乱蓬蓬的一点儿都不油亮，看上去犹如麻雀窝。满是尘土的夏季白布袜外面穿着一双草鞋，鞋带是茶色的。

这个男人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忽然用盘问般的语气打了声招呼：“你们现在是要上山吗？”

信吉鄙夷地看了对方一眼，连声都没吭一下，肩膀一晃，把头扭向女人。“由纪，走，再加把劲儿就到了。”

由纪用眼神跟奇怪的男人示意后，便紧追在信吉身后。

戴礼帽的男人目送二人远去，不久便沿着陡峭的山路向山下走，脚步似乎有点儿沉重。他还不时忧心忡忡地停下来回头望望坡顶。雾越来越大，男人的礼帽和脖子全被濡湿了。

走了大约五分钟，男人停下脚步，在路边裸露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从袖子里摸出香烟点上火。这个礼帽男人其实并不想吸烟，他只是有些担心刚才爬上山去的两个人。他注视着坡顶，雾却越来越浓，即使爬到山顶上也什么都看不见。

男人抽完第一根烟，又点上了第二根。可还没抽到一半，他忽然把烟扔了，开始沿原路往回爬。

乳灰色的雾气在礼帽男人的周围打着转，连前方几米远的距离都很难看清。他不时停下脚步，一面歇口气，一面竖起耳朵听是否有脚步声从上面下来。发现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他便加快了脚步。

跟二人擦肩而过后二十分钟，戴礼帽的男人终于抵达了山顶的一块平地上。若是晴天，浅间山看上去会近在咫尺，现在眼前却是一片翻滚流淌的白雾，低矮的红松林完全淹没在大雾深处，没膝的灌木覆盖的地方一片荒凉，令人难以相信这居然是在盛夏季节。

“喂，刚才的两个人，你们在哪里？！”

可是，这声音只是变成空洞的回响，消失在浓雾中。礼帽男人又喊了两三声，然后仿佛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似的，连裤脚都来不及挽就在灌木丛里疾走起来。

离山有三四座山峰，其中一座上面有一个高高隆起的大包，里面是一个洞穴。洞口狭窄得连一个人爬进去都很困难，里面却相当开阔，是蝙蝠的天堂。

这是一处经常有人来殉情的地方。

终于从睡眠中醒来的蝙蝠们，看到自己倒挂的洞顶下横躺着一男一女，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小宫由纪似乎已经咽气，田代信吉则正徘徊在鬼门关前。临终前的痛苦啃噬着全身，田代信吉仅剩下的一丝气力仍能分辨出穿透浓雾的声音。

“刚才的两个人，你们在哪里……”

信吉依稀听着那遥远的声音，意识逐渐模糊。

这是发生在昭和三十四年八月十六日下午四点左右的事情。

[1] 日本计量房屋面积的单位，1叠约为1.62平方米。

第一章

大贵族的早餐桌

昭和三十五年八月十四日，飞鸟忠熙周日早晨的餐桌简直可以用豪华与奢侈来形容。

忠熙并不是异乎常人的美食家或大肚汉，他的餐桌平常都很节俭。他今天早晨的餐桌上，也仅有两块烤面包、一杯淡红茶、一盘火腿沙拉和两个半熟的鸡蛋，外加一大杯现榨果汁，仅此而已。

为了迎接随时可能到来的冒险旅程，梦想家飞鸟忠熙早就有意识地拿粗茶淡饭来历练自己。这个年轻时曾在埃及和乌尔有过考古发掘经历的旧贵族，最近似乎又悄悄地迷上了古代东方的楔形文字和苏美尔的黏土板。今年夏天，躲进这轻井泽的山庄之后，忠熙偷偷地重新翻起了曾发掘过特洛伊的海因里希·施里曼和在克里特岛发掘了米诺斯宫殿的亚瑟·埃文斯等人的传记。

直到前年夏天，忠熙的餐桌对面还一直有聪明的宁子夫人在守候。身为神门财阀的创始人神门雷藏的长女，宁子夫人既聪明又现实，她一直想方设法让丈夫远离这种无聊的梦想。为了抑制丈夫不切实际的幻想，让丈夫发挥一个实业家应有的手腕，宁子夫人一直在巧妙地与他周旋。

这位聪明的夫人在前年秋天因心绞痛突然死去后，忠熙的心里便产生了一个空虚的断层。尽管没表现出来，可最近他的心里动辄就会产生不安。

女儿熙子已经结婚，如今在轻井泽另外拥有一套别墅，儿子熙宁正在英国留学。在妻子先一步去世后，刚步入老年的男人那种无聊和空虚最近也总让忠熙心里摇摆不定。

“咦……”忠熙环顾着越来越暗的房间说道，“多岐，看来还真是要来真的了。”

“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昨天气象预报明明说应该到不了咱们这一带。”

“哈哈，说来不了就真的不来了吗，这不眼看着就来了？”

“既然这样，至少也能在昨晚弄明白啊，这预报可真不像话。”

“生气又有什么用？又不是气象厅把台风打发到这边的。”

“可是，我在这儿都待了好几十年了，从来都没碰上过这种事。台风居然会刮到轻井泽来……啊，那棵大落叶松……”

此时，在忠熙的餐厅外面，一副世间罕见的壮烈景象正在展开。

餐厅外面是阳台，阳台外面有一片数百坪[1]的草坪，对面则是一片红松和落叶松的树林，直径至少有一米的大树正被台风像杂草一样甩来甩去。这些百年老树第一次遭遇这罕见的猛烈台风，它们一面发出阵阵哀鸣，一面被风任意摆布，场面煞是壮观。正当老女佣多岐唏嘘不已时，一棵直径达一米半的落叶松就在二人眼前被生生折成两截。巨大的地鸣声让整座古色苍然的别墅都动摇起来。

台风现在势头正劲，大雨倾盆，肆虐的风声犹如在天空中挥着巨大的鞭子。阳台外面，雨水像瀑布一样倾倒下来。

其实早在几天前就有台风预报，可由于它速度慢，前进路线不明，登陆地点一直没能确定。在昨天之前的气象预报中，还没有一次说台风有可能会袭击信州。可是，台风昨天半夜在关东地区登陆后，风速却突然加快，今天早晨便朝轻井泽直扑过来。

一般来说，台风登陆后风力都会减弱，尤其是像信州这样的多山地区，台风遇到山后会发生分散，很少会造成巨大的灾害。正因为罕见，树龄超过百年的大树才得以将生命延续到今天，而这天早晨袭击了轻井泽的台风绝对堪称史无前例。

壁炉台上的收音机在频频发布台风前进路线的警报。可是现在发布还能有什么用？

“啊，大人，落叶松又、又……”

大风刚刚平静了一会儿，眨眼间又卷土重来，把可怜的老树一棵棵都拦腰斩断。粗树折断的声音实在惊人，吓得多岐紧贴在阳台的玻璃窗上，发疯般尖叫不已。

“多岐，你不用慌。树折断了也没办法，这也算是命运吧。”

“这也太可惜了。老主人那么喜爱的落叶松，就这么被毁了……”

从昭和十年老公爵被叛军暗杀的时候起，多岐就在这里做事了，她实在不忍心看着这座山庄被台风疯狂地蹂躏。与其说是害怕，毋宁说她更感到遗憾。

听了老女佣讲的这些关于父亲的回忆，忠熙忽然放下手中的杯子。他感到被台风撕碎的那些老树就像当年被叛军射杀的父亲及其伙伴们一样。当时忠熙并不在日本，他正热衷于古代东方的考古发掘。

“多岐，给我杯红茶。”

“是，那个……”多岐慌忙返回餐桌旁，“要砂糖吗？”

“要一点儿。”忠熙拿起盘子里的烤面包，开始用黄油刀抹黄油，忽然他皱起眉头说道，“多岐，这烤面包……”

“对不起。现在停电，烤面包机没法用……我再重新烤一遍吧。”

“那就算了。”忠熙撕着烤面包说道，“多岐，秋山怎么样了？”

“秋山先生啊，他还在休息吧？我去把他叫起来？”

“那就算了。让他继续睡吧。”

“他这也太悠闲了吧。”

“算了。他最近似乎有点儿劳累。等台风停了，我还要请他大干一场呢，就先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是。”

“熙子怎么样？一定像个孩子一样吓坏了吧。”

“但今天是星期天，樱井先生大概已经回来了。”

“不，樱井这个周末来不了，熙子应该是独自一个人，虽然有女佣……”

“她还只是个孩子呢……要不打个电话？”

“电话能打通吗？”

“刚才还能打通……”

“那就等风停了之后再打吧，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是。还有，老爷，”多岐留意着忠熙的脸色说道，“凤女士怎么样？”

“啊，她在旅馆里，没事的，待会儿再给她打个电话。”

这时，黑风忽地又肆虐起来，整栋房子都剧烈摇晃，屋顶上的瓦片像树叶一样飞起来，碎东西哗啦哗啦地从天花板上落下。

“老爷！”多岐不禁紧紧地抱住椅子背。

“哈哈，多岐，没事的。就算再破旧，这房子也不至于被刮飞。”忠熙搅动着红茶，发现浮在上面的脏东西，便将杯子推到了一边，“多岐，你多大了？”

“虚岁正好一甲子。”

“六十？这么说你是明治[2]三十四年出生？”

“对。老爷怎么问起这个？”

“这么说，你比这万山庄还要大十岁了。听说这房子是明治四十四年建的，当时我才四岁。”忠熙把椅子稍微往后挪了挪，再次巡视起空荡荡的四周。

这座建筑的风格既不像殖民地式又不像哥特式，也不像文艺复兴式，看来当时就流行这种折中主义了。浑厚庄重的地方体现出哥特式的风格，这大概是父亲的嗜好；墙壁和柱子搭配精致图案的方式却体现出文艺复兴式的特点，这或许是母亲的偏爱；从外观上来看，它又具有一种殖民地式建筑的风格。无论如何，这座历经沧桑的古色苍然的建筑在轻井泽的别墅中也格外显眼。父亲元忠将这里命名为“万山庄”。

“老爷，那又怎么……”

“没什么，也就是说这房子比我们还年轻呢，但刚才被大风吹断的那些红松和落叶松比我们年长得多啊。”

看着忠熙眼里浮出的感慨神色，多岐明白了主人的意思，再次把视线投向窗外。就在这时，整座房子又吱吱呀呀地响了起来，紧接着，雨突然像瀑布一样从天花板的一角漏进屋内。

“老爷！”

“哈哈。”忠熙大笑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身高将近一米八，身着无尾晚礼服，身材十分匀称。如果明治四十四年时他虚岁四岁，算起来今年也有五十三岁了，但他的鬓角只有一丝斑白，肌肤仍带着健康的光泽。他的肤色之所以略显黝黑，大概是打高尔夫的缘故。

多岐大声呼喊女佣，让她拿来铁桶和脸盆放在下面接雨。漏雨点不只一处，而且不断增加，多岐和女佣十分忙乱。女佣登代子十分兴奋，大声地讲着从二楼看到的惨状。

忠熙从壁炉台上抽出一根雪茄，用剪刀剪去一头。

“多岐，房子老成这样，就哪儿都不行了。人也一样啊。”

他悠然地把雪茄的烟吸进肺里，望着到处都被雨水洇湿的天花板，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蹙起眉头。原来，他想起了昨晚第一次吻过的凤千代子那健康年轻的体香。

凤千代子住在附近的高原宾馆里。

一年多前，凤千代子跟飞鸟忠熙的绯闻开始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结过四次婚的凤千代子俘获战后派大人物飞鸟忠熙的心，这个绯闻正式登上综艺类报刊也快一年了。甚至还有一种声音说，若不是去年夏天千代子的初任丈夫笛小路泰久在轻井泽离奇去世，二人可能早已经结婚了。

飞鸟忠熙是大正[3]、昭和年间的重臣飞鸟元忠公爵的次子。他是在英国接受的教育，但据说他把学业完全撇在了一边，热衷于登山和旅行。昭和十年时，他还加入了英国的探险队，在埃及从事过考古发掘。当然，他并非正式的队员，而是以类似旁听生的身份被允许参加的。

接到祖国发生叛乱、父亲遭到暗杀的消息时，他正在帝王谷进行发掘工作。他并没有立刻回国。返回伦敦短暂停留后，他一路参观美索不达米亚和印度河文明的考古遗迹，花了半年多的时间才回到国内。在两年前，他就已经跟神门雷藏的长女宁子结婚了，据说祖国发生叛乱的时候，宁子跟两岁的熙子一直苦等着在伦敦沉湎于考古学的丈夫。

之后他就变得毫不起眼。对于他战后的走红，熟悉他的人都怀疑自己的眼睛，连呼没想到当年那个半吊子居然会如此大出风头。战后他的哥哥自杀身亡，可他自己却连针对贵族的清洗都没有遭受过。

遭到战后清洗的岳父神门雷藏把整个神门产业都交给了这个吊儿郎当的女婿。人们都说，神门雷藏还真没看走眼。

忠熙第一次大显身手便是对当时如火如荼的工人运动毫不退让。这位旧贵族的名门子弟该冷酷的时候毫不手软，同时还展现出了钢铁般的意志。他用老奸巨猾的手段成功瓦解了工会并最终使之屈服。人们都说他的这种狡猾、老到的权谋继承了历经千年不倒的公卿家族世代积淀下来的血脉。

之后他又巧妙地打入了GHQ[4]。曾在英国受教育的背景、流畅的英语、帅气的外貌和高雅的气质，还有那旧贵族名门子弟的头衔，他从来都不会忘记充分利用这些资源。如今的神门产业已拥有五十多个旁系公司，空前繁荣，而在战后财界中给公司奠稳基石的便是这位飞鸟忠熙。

于昭和三十二年与世长辞的神门雷藏对这个好女婿非常满意。第二年妻子离世后，忠熙便以此为契机把神门产业的帅印让给了终于长大成人的内弟，自己则从第一线上退了下来。也有很多人曾建议他进入政界，可是他对政治毫无兴趣。梦想家忠熙似乎终于厌倦了俗事。

忠熙第一次遇见凤千代子是在前年秋天，即他失去妻子后不久……

“啊，我完全睡过头了……多岐，抱歉，抱歉。”

秋山一面揉着惺忪的睡眼一面匆匆走进餐厅，看到停留在壁炉前的忠熙时，他立刻做了个立正的姿势。

“老爷也在这里啊。”

“刚才一直在睡吗，这么大的风都听不见？”忠熙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说。这是一张健康得令人着迷的笑脸。

“啊，不好意思。我睡得死，什么都不知道。要不是刚才那声惊天动地的地鸣，我恐怕还醒不过来呢。”

二战结束时曾做到陆军大尉的秋山卓造至今未完全改掉军人的说话方式。他是幕府时代为飞鸟家效力的下级武士的后裔，从小便被老主人元忠抚养，战后一直为忠熙做司机。虽然只比忠熙小八岁，可他至今仍是单身。他身着一件大红毛衣，体格又粗又壮，让人不由得联想起动物的狰狞和单纯。

“刚才树倒了。”

紧挨着阳台前面的四五棵白桦树一棵压一棵地倒在地上，其中还有一棵碰到了阳台的屋檐。

“啊……这么猛的风暴啊。”

“瞧您说的，秋山先生。刚才比这更厉害呢，这已经算是基本停了呢。”

“哦，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啊。老爷，这是真的吗？”

素以自由主义者自居的忠熙对“老爷”这个称谓很不满意。尽管他屡屡提醒，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改口，后来他也就作罢了。不过，说不定他心里对此还很满意呢。

“真的。你看对面的树林，已经彻底被剃成了光头。”

秋山往阳台外一瞧，顿时瞪大了眼睛。“这么惨啊，要是让老主人看见，一定会唏嘘不已。”

“秋山，你还没吃饭吧？”

“我现在就去吃。”

“多岐，给他端到这里来吧。”

“不了，老爷，我在那边吃就行。”

“没事，我有点儿事正想问你呢。”

“啊？”

“秋山先生，既然老爷都说了，您就在这里用餐吧。厨房那边雨漏得厉害，没法吃。”

餐厅的漏雨情况似乎已好转许多，风暴似乎也要停了。多岐跟登代子出去之后，忠熙说道：“秋山，刚才我听多岐说，你昨晚见到一彦了？”

“对，昨晚下面诹访神社的广场上有盂兰盆会舞，我正在那里看热闹时，忽然被一彦拍了下肩膀。”

“一彦为什么没到这边来打招呼？”

“他说今晚停电怕给您添麻烦，明天再来拜会您。”

“停电怎么还会有盂兰盆会舞？”

“毕竟是一年一次，点上篝火跳反倒别有一种情调。”

“你也跳了吗？”

“哈哈，惭愧。我正是在跳的时候被一彦拍的肩膀。”

“一彦自己一个人吗？”

“不，他还有一个同伴，好像是一个姓的场的考古学者，他说是跟那位仁兄一起从阿尔卑斯回来的，还说他今天说不定就会来拜访呢。”

“看来一彦对考古学也已经痴迷得无可救药了。”

“这还不是全拜大人您的感化嘛。”

“胡说，最近反倒是我一直在受他的蛊惑呢！”

这时，多岐端来了饭菜，忠熙便站起身来朝阳台走去。

秋山的早餐是日本传统风味的味噌汤加甜烹海味，还有烤紫菜片加生鸡蛋。在秋山满足他旺盛的食欲时，忠熙一直在凝视着被毁掉的院子。暴风似乎停了，不时吹起的残风仍在四周沙沙作响。雨也几乎停了。草坪对面的落叶松林被彻底刮倒，天空顿时变得开阔起来。

时间是上午十点。

“老爷。”吃完饭，等多岐撤下饭菜后，秋山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凤女士……听说凤千代子女士到这边来了，是吗？”

“对，我正想问你这件事呢。你是听谁说的？”

“昨晚听一彦说的。”

“一彦？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一彦说，他曾在旧公路看到她坐在车上。她现在果然在轻井泽？”

“啊，她是昨天傍晚来的，明天要参加我的高尔夫球大赛。”

最近这两三年，每逢八月十五日，忠熙都会举办一场高尔夫球大赛。

“是高原宾馆吗？”

“是。”

“听说您昨晚外出了……”

“是啊，她打电话过来了。”

“抱歉，我居然出去玩了……”

“没事，挺近的。不过，我们正在前厅说话的时候停电了，我立刻就回来了。”忠熙自己都觉得像是自我辩解，不免有点儿羞怯。

忠熙说的是事实。他刻意没有进屋，是在前厅见面时遭遇的停电，随后他立刻便仓皇返回。而就在电灯熄灭的一刹那，二人竟不知不觉相拥，嘴唇碰到了一起……

秋山不动声色地把探询的视线移向站着的忠熙，说道：“老爷您知道槙恭吾先生已经来到轻井泽吗？”

“那人每年都会在这边度夏的。”

“津村真二先生好像也来了。”

“津村也来了？”忠熙反问了一句，声音却极不自然。

“跟去年一样，他是被邀请参加现代音乐会的。昨天、今天和明天，好像连续三天都有演奏会，满大街的电线杆上都贴着海报呢。”

槙恭吾是凤千代子的第三任丈夫，津村真二则是第四任丈夫。

“然后呢……”正当忠熙故作感兴趣的样子反问时，房间一角的电话响了起来。

秋山站起来，走过去拿起话筒。三言两语之后，他便朝忠熙这边扭过头。

“大人，是笛小路小姐打来的……”

“笛小路小姐？”

“就是美沙……小姐。”

“是美沙啊……”忠熙微笑起来，“把电话给我。”

秋山用警惕的眼神观察着忠熙的脸色，说道：“语气这么亲昵，难道老爷正在跟这位小姐交往……”

“交往？她还只是个孩子啊，好像才十六七岁。没什么，我们是去年在高尔夫球场遇见的。”

“十六七岁就打高尔夫？”

“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算了，是你把电话递给我，还是我自己过去？”

秋山把放电话的小桌推到餐桌一旁，忠熙拿起话筒。

“喂，美沙……”

“是飞鸟叔叔吗？”

“是我，怎么了，美沙？”

“叔叔，我好怕啊。美沙害怕，美沙害怕……”少女刺耳的哭诉声从电话另一头传来。

“害怕？你说的是台风吗？”

“嗯，就是嘛。我家房子眼看就要被吹走了。房子周围的树全都刮倒了，还断了好多。还有，家里到处漏雨，房子周围也淹了水。”

听着这因无法把所有想说的事一口气说完而焦急不已的语气，少女紧紧抱着话筒、鼻腔膨胀脸颊通红的样子浮现在眼前。

“那可真够惨的。不过已经没事了，你瞧，风已经停了不是？你奶奶呢？”

“奶奶出门了。”

“出门了？”

“刚才她还从东京那边打来电话呢。”

“从东京那边？”

“嗯，她说原打算今天一早就赶回这边，结果熊之平那边发生了山体滑坡，列车不通了。她说要绕道上越线，要我乖乖地听话。”美沙的声音听上去很悲伤。

“就是说，美沙昨晚是一个人了？”

“不是一个人，还有里枝呢。”

“里枝是谁？”

“我家的女佣，不过……”

“不过什么？”

“里枝她去盂兰盆会舞了。然后就停了电，再加上风越来越大，所以美沙害怕，害怕……”

“里枝怎么这么不可靠，怎么能把美沙一个人丢在家里呢……”

“有什么办法呢。她是轻井泽人，而且跟荣子早就约好了。”

“荣子是谁？”

“叔叔，您不知道啊？就是樱井先生家的女佣啊。她也是轻井泽人，所以就……”

樱井铁雄是熙子的丈夫，是神门产业的后备干部之一。

忠熙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是啊，是挺糟的。我看这样吧，我先派个人过去看看你。”

“叔叔，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对不起，叔叔，我都糊涂了。刚才奶奶打电话的意思是说，要我给叔叔打个电话问候一下，结果我只顾着说自己的事了。”

这都是什么啊。原来都是那个老太太指使的啊，忠熙不免有点儿扫兴。

“没事，美沙，台风那么凶，像你这样的孩子难免会害怕。美沙，你知道秋山吧？”

“秋山？”

“就是给叔叔开车的那个人。”

“就是那个可怕的叔叔？”

“哈哈，你害怕秋山吗？”

“哎呀，对不起，一不小心说成害怕了。不过，那个叔叔总爱瞪我。”

“哈哈，那是因为美沙太漂亮了，秋山大概是被你迷住了吧。”

忠熙恶作剧般朝秋山挤挤眼，秋山正不满地咬着嘴唇。

“秋山叔叔怎么了？”

“没怎么，我是想，如果你需要，我让秋山叔叔去看你一下。”

“啊，算了算了，叔叔。”美沙慌忙在电话的另一头解释起来，“我打电话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因为奶奶这么吩咐了……”

“我知道。不过，若是从上越线过来，奶奶恐怕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你要是不喜欢秋山叔叔，我再给你派个别人吧。”

“叔叔，真的不用。要是实在对付不了，我会拜托津村叔叔的。”

“你是说津村真二？”

“对啊。”

“你知道津村叔叔的住址吗？”

“好像就在这附近的平房里。我昨天还在星野温泉跟他打过招呼呢。”

“是吗？”

不过，你最好还是别去麻烦津村——忠熙刚想要说这一句，却忽然改变了主意，因为他顾忌秋山。

“叔叔，我挂电话了……”

“好吧，我待会儿会打发人过去的。”忠熙放下话筒，朝秋山扭过头。“秋山，你好像很不招美沙喜欢啊，你们之间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秋山仍是一副立正的姿势，说道，“比起那小姑娘来，恐怕是更招笛小路老母亲的讨厌吧。”

“这又是怎么回事？”

“还不是因为我是大人的忠实保镖。她好像很怕我。”

“怕你？为什么？”

“这个，我也说不清。”

二人试探般对视了一会儿，最后忠熙认输，移开了视线。

秋山微微一笑，说道：“老爷。”

“什么事？”

“先别说我的事了，刚才您为什么没把她妈妈也来这边的事告诉她呢？”

忠熙微微皱起眉，心情不快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说道：“大概是因为那孩子说得太多了，我没抽出空来跟她说。秋山，你先去调查一下受灾情况。”

忠熙站起来时，电话铃又响了。秋山拿起话筒说：“老爷，是办事处的川本打来的……”

“肯定是问候电话，你替我应付一下。对了，你叫他派五六个人过来，光你和老头儿是应付不过来的。”

神门产业有家子公司名叫“神门土地”，在轻井泽也设有办事处，正在大张旗鼓地分块出售土地。

忠熙丢下正在接电话的秋山离开餐厅，走进自己的书房，这里被忠熙称为“洞”，即使是在身负神门产业总经理重任的时候，他也经常会逃进这里，让贤夫人宁子很是担忧。塞满宽大书架的基本上都是考古学文献，玻璃橱里则装满了古代东方的出土文物。不过，现在的忠熙无心去碰那些书。他脱掉晚礼服，换上夏威夷衫，把身体深深埋进藤椅里，呆呆地望着窗外的一片狼藉。

忠熙现在有一个问题急须做出决断，他开始认真地思考。

[1] 日本计量房屋和土地面积的单位，1坪约为3.3平方米。

[2] 明治是日本睦仁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868年到1912年。明治维新即睦仁天皇即位后所推行的改革运动。

[3] 日本嘉仁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912年到1926年。

[4] 全称General Headquaters，由美国主导的驻日盟军总司令部，1945年成立于东京。

第二章

角色全齐

去年八月十六日黎明，凤千代子的初任丈夫笛小路泰久的尸体被人发现漂浮在轻井泽的泳池里。

现在谈论起笛小路泰久的事来，知道的人恐怕并不多。如果说他死后终于出名了，那也只是作为凤千代子的初任丈夫被重新认识而已。从这种意义上说，他的死倒是给世人留下了巨大的话题和疑问。单是他被发现时的离奇样子就无法不激起警方的兴趣。

笛小路泰久赤身裸体，只穿着一件内裤漂浮在泳池里。

老影迷大概会知道，这笛小路泰久可是战前贵族出身的明星人物，曾被誉为电影界的头号偶像明星。可惜由于战后穷困潦倒，他连贵族的风采都荡然无存。他露着骨瘦如柴、连肋骨都能一根根数清的裸体漂浮在泳池里，瘦骨嶙峋的手脚呈大字形张开，凄惨的情形让人不禁联想起红蛤蟆的标本。

昔日的完美主义者笛小路泰久是如何沦落到如此境地，并以这样一种离奇的姿态被发现的呢？

泳池旁边的草丛里扔着他生前穿的所有衣物，脱下来的西装上面还放着摘下来的手表。警方把周围一带排查一遍后，并没发现打斗的痕迹，西装和鞋也不像是被强行脱掉，鞋里还塞着袜子。这只能让人认为笛小路泰久是在前一夜，即昭和三十四年八月十五日深夜，自己脱掉了身上的衣服，只穿着一条内裤进入游泳池，然后就死了……

死因是心脏病突发。

泳池旁边的遗物中，手表是金壳的浪琴表，上衣兜里的钱夹中却只装有三千元多一点儿。由于笛小路泰久是刚刚被保释出来的，这些便是他的全部遗产了。警方还从他脱下的西装旁边发现了另一件遗留物，是一个已经空了的尊尼获加的黑酒瓶。当天夜晚，有数人曾目击到他一只手拿着威士忌酒瓶在雾中行走的情形，酒瓶的表面也提取到了很多他的指纹。

经过他母亲笛小路笃子的同意，他的尸体被解剖，死因被断定为心脏病突发。胃里检测出大量酒精，没有发现任何可以断定为他杀的证据。身体上既没有外伤，泳池里的水也几乎没吞进去一口。

最终，这个案子被如此结案：由于饮酒过度，笛小路泰久陷入了短暂的精神错乱。大概是产生了某种奇怪幻觉，他把泳池错当成了其他场所，脱掉衣服跳了进去。

由于多年的潦倒生活，泰久的心脏完全垮掉了，再加上当夜饮酒过度，还有高原夜间泳池里的水冰凉刺骨，引起心脏病突发的条件已经满足了十二分。从泰久几乎未吞下一口水的情形来看，他恐怕是在跳进去的一瞬间突发心脏病的。

让泰久产生这种悲惨幻想的原因，除了饮酒过度之外，便是当夜的迷雾。

这高原的雾是出了名的，夜间的雾尤其厉害。在神门泳池附近，晚上八点后即使带着手电筒，也很难看清三米开外的景物。据说那天晚上，就算是神经正常的人，也很容易陷入某种异常错觉。

至于这深受瞩目的神门泳池，经营者当然是神门土地公司了。这是一个半人工池，冬天可以用作滑冰场，夏天则可以出租小船或用作钓鱼池。池长五十米，宽三十米，是一个工整的长方形。池边建有一座二层小楼，楼下是咖啡厅兼简易餐厅，二楼铺着榻榻米的大厅则是东京的中华料理店开设的分店。到了冬天，这里就成了滑冰者们的宿舍。

前面已经说过，由于案发当晚天气不好，八点左右，楼上楼下就已经没有客人了。钓鱼的客人也都在七点左右撤走了，但仍有很多雇工住在那里。

根据解剖的结果，泰久的死亡时间被推定为八月十五日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当时神门泳池的雇工们都还没睡。有去看盂兰盆会舞的，大部分人则被浓雾困在了这里。尽管如此，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听到争吵的动静或求救的声音。

当然，由泰久的衣服被发现的地方可以推定，他跳水的地方是在从建筑物所在点画出对角线的最远端。不过，既然是在雾气沉沉的静夜里，若真有人打斗，不可能察觉不到任何动静。

从这一点上来说，泰久精神错乱一说也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不过唯有一人对此提出了异议，坚持认为泰久死于他杀，此人便是轻井泽警局的搜查主任日比野警部补。

日比野警部补年纪尚轻，立功心切。他认为泰久死于他杀的根据是泰久的尸体被解剖后，警方从他的生殖器和阴毛等处发现了性交的痕迹。

泰久漂浮在水里的尸体被泳池的雇工发现是在十六日清晨六点左右。就算泰久跳入水是在前一天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那么他的尸体也已经在水里泡了七小时左右。因此发现的性交痕迹也是微乎其微，由此来鉴定对方的血型是不可能的。不过这一点却足以证明，泰久在入水之前的几小时内曾与异性发生过关系，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是，那女人到底是谁呢？忠熙躺在安乐椅上，双手交握陷入沉思。他神情凝重，额头上堆起了皱纹。

为泰久缴纳保释金的是千代子。这么说……正当忠熙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可怕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

忠熙拿起电话。是多岐的声音。

“一彦先生的电话……”

“啊，接进来。”忠熙的表情瞬间变得明朗。

电话另一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叔叔吗？我是一彦。”

“一彦，你为什么不来这里？”

“对不起。昨晚停电了，我怕给您添麻烦。”

“你不用这么客气。”

一彦的客气与其说是由于停电，倒不如说是看见了凤千代子的缘故。

“你现在在哪里？”

“正在的场老师……的场英明老师的一个熟人的别墅里呢。”

“那别墅在哪里？”

“南原。”

“你今天是怎么安排的？”

“我本想下午跟的场老师一同去拜访您呢，不知您那边方不方便？受灾严重吗？”

“挺严重的，你那边呢？”

“我现在正承蒙其照顾的人家没有大碍，不过对面的落叶松林都被刮坏了，好像树越粗毁坏的情况就越严重。”

“这边也一样。我那引以为豪的落叶松林全被硬生生地刮断了，不过周围的视野似乎一下子开阔起来。”

“那可真够惨的。”

“哈哈，慰问就免了，你就快过来吧。我也很久没见的场先生了，真想见见他啊。”

“可以去吗？”

“当然可以。不过，让风刮成这个样子，也没什么好招待的。”

“您就不用客气了……我们一点前后就过去。”

“对了，既然你要过来，那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您尽管说……”

“你，知道笛小路的别墅吧？就是樱之泽路口的第一家……”

一彦稍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知道。”

“你能不能在来这里的途中帮我去探望一下？有一个叫美沙的小姑娘孤身一人，好像吓坏了。”

“就美沙一个人吗？她奶奶呢？”

“听说笃子独自去了东京还没回来呢。对了，信越线不通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听说今天早晨五点前后有处隧道的入口处发生了严重的塌方。”

“好像是熊之平一带。她奶奶从东京打来电话说没法立刻赶回来，那小姑娘就很害怕，刚才给我打来了电话。”

一彦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路上我顺便过去看看她吧。”

“拜托了，回头见。”

放下话筒，忠熙的额头又光润起来，快乐的感觉让他英俊的外表显得越发年轻。可没多久，这张脸又沉入了黑暗回忆的深渊里。

那一夜跟泰久发生肉体关系的女人最终也没能出现在警方的视野中。就这样，日比野警部补失败了。

不过，日比野对这起案子如此质疑，其实还有另外一个重大的理由，那就是与笛小路泰久有密切关系的人当时全都聚到了轻井泽，角色全都到齐了。

笛小路的前妻凤千代子跟他分手之后，又跟三个男人结婚又离婚，现在正跟第五个男人处于热恋中。千代子此前的四任丈夫中，第二任丈夫于去年年底死亡，剩下的三人都还健在，而且都来到了轻井泽。

凤千代子当然也来了。她目前热恋中的第五个男人飞鸟忠熙也逗留在万山庄，她与泰久所生的女儿美沙也跟泰久的继母笃子一起来到了高原别墅避暑。

这些人原本都待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可是在笛小路泰久离奇死亡的时候，他们的确都在轻井泽。正是这一现象引起了日比野警部补的怀疑。同时，在前一年年底致千代子第二任丈夫死亡的凶手尚未查清一事也加深了他的怀疑。

电话铃声打破了忠熙的遐想，这次是熙子打来的。

“爸爸，我是熙子，您那边很惨吧，我听多岐说了。”

“这边是很惨，你那边怎么样？”

“我这边的灾害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树虽然倒了不少，不过幸亏没有大树。”

“有没有发洪水？”

“我也一直在担心，幸好没有……不过，爸爸种的白桦树全都被齐刷刷地刮倒了。”

“哈哈，这边也一样，白桦树的根好像很浅啊。先不说这些了，昨晚你一个人很害怕吧？”

“嗯，还好有荣子在身边。”

“荣子不是出去看盂兰盆会舞了吗？”

“啊！”一声尖叫顿时刺穿了鼓膜，沉默了一会儿，平静的声音才再次传来，“爸爸，您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没什么，是笛小路的女儿刚才打电话说的。她说是跟你那边的女佣一起去的，不是吗？”忠熙故作轻松地说，声音却像喉咙里卡了鱼刺一样。

反倒是熙子那边轻松地说道：“大约是把荣子打发出去之后就停电了。当时风越来越大，我确实有点儿害怕，因为我没想到台风真的会来这边……”

“跟东京那边联系了吗？”

“嗯，他刚才打过电话来了。”熙子的声音很冷淡。

“结果如何？他说马上就来吗？”

“他说要绕上越线过来，估计得很晚吧。对了，刚才神门土地的川本先生来电话了。”

“啊，好像给这边也打了。”

“川本先生说会派人过来，所以爸爸不用担心我。您才更应该注意一些呢。”

“啊，是吗，谢谢我的好女儿。那我就挂了。”放下话筒的忠熙呆呆地望着一片狼藉的窗外。女儿冰冷的语气难免让他这个父亲有点儿凄凉。

樱井是个活跃分子。他就算再怎么花天酒地，起码也应该在周末回家陪陪熙子才是……忠熙使劲儿摇了摇头，再次回忆起去年以来发生的事。

凤千代子是从明治一直活跃到昭和初期的美人画大家凤千景的女儿。千代子的母亲歌子被誉为新桥名伎，是一位舞蹈名家，她在跟千景学日本画的过程中坠入爱河，后来与千景结婚。

千代子便是这对夫妇的独生女，大正十四年出生，今年虚岁三十六。

因为有个曾拥有新桥名伎头衔的母亲，千代子生来便具有无比的美貌与才气。她对艺术深感兴趣，极具天赋。

千代子上女子学校二年级的时候就失去了父亲，母亲只好作为舞蹈老师复出。千代子也开始认真考虑起独立生活的问题。到了三年级时，她经人介绍进了东洋电影公司。东洋电影公司的摄影棚在京都，所以千代子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了母亲身边，被安顿在母亲京都的朋友家。那时千代子虚岁十六，也就是昭和十五年。

在那之前，笛小路泰久早已进入东洋电影公司，贵族的头衔和高贵的气质是他最大的卖点。他是子爵笛小路泰为情妇的儿子，因为泰为的正妻笃子没有生育，所以他出生后立刻被接到了本宅。

千代子是为给泰久配戏才被招进公司的，但这对俊男靓女的搭档立刻就成了东洋电影公司的摇钱树。自昭和十五年以来，二人搭档的电影就一直没断，泰久一直都没有走出偶像明星的圈子，相反千代子的演技则日臻成熟，为她后来成为大牌女星奠定了基础。

可是，当时正值太平洋战争爆发的前夜，国家不可能永远容忍那种甜蜜过火的俊男美女搭档的电影。

笛小路泰久与凤千代子私奔的消息轰动社会是在昭和十七年九月，那时太平洋战争已经爆发。二人遭到了舆论的严厉批评，被逐出了电影界。尽管二人的绯闻从很久以前就传得沸沸扬扬，可他们不得不诉诸私奔这种非常手段，则完全是因为泰久的继母笃子不答应这桩婚事。

昭和十八年泰久应征入伍，次年千代子便生下了美沙。令千代子和美沙都深感幸运的，是事态居然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一旦泰久有个三长两短，笛小路家自然就会绝后，于是千代子便被允许入户，美沙也被笃子接了过去。

未被电影界重新接纳的千代子加入了巡回剧团。在这个由话剧演员和歌剧出身的演员所组成的剧团里，千代子认识了第二任丈夫阿久津谦三。

根据坊间传闻，凤千代子与阿久津谦三此时恐怕就已经发生肉体关系了，不过千代子却坚决否认。如果她的话可信，那她就是尽管曾拥有过多个丈夫，却从未脚踏两只船。不用说，在巡回剧团的那段时间里，她从身为团长的阿久津谦三那里受到的严格指导在她战后重返电影界时发挥了重要作用。

昭和二十年三月九日晚上的空袭，让笛小路家位于麻布市兵卫町的房子尽数被毁，此前早已失去丈夫的笃子便把疏散时带的行李寄到了冈山的熟人那里。历经重重磨难，笃子跟美沙一起被疏散到冈山，却又于六月二十八日晚上遭遇了一场毫无预警的大空袭，她再次投靠亲友，被疏散到了作州的津山。由于经历了两次战祸，二战结束时，笃子和美沙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外已经是一无所有。当千代子在九州的煤矿城市迎来战争结束后来津山寻找笃子和美沙时，时间已经是十月下旬。千代子在时隔一年零两个月之后才重新见到了自己的孩子。

这一年，千代子失去了亲生母亲歌子。尽管巡回剧团在战争结束的同时也解散了，可战败这一残酷的现实反倒给她带来了好运，她被允许重返电影界，当时她二十一岁。再往后的事情就尽人皆知了。

昭和二十二年春天，她在吉祥寺买了房子，把笃子和美沙从津山接了过来。由于笛小路家已经完全没落，笃子只能依靠这个曾经不被自己待见的儿媳妇的强大生存能力。千代子并不喜欢跟这个婆婆同住一处，便住到了女子学校时代的一个朋友家里。

昭和二十三年春天，泰久从南方复员回来，千代子在成城买了房子与他同住。可是这种夫妻关系只持续了一年，因为千代子已经成熟起来。

尽管泰久也重返电影界，不过战后人们的口味却与战前完全不同。光靠中看不中用的脸蛋已经行不通了，如果有表演实力倒还好说，可泰久的表演实力却近乎为零。复员后他只拍了两三部电影，就被电影界遗弃了。

昭和二十四年初，二人顺利离婚。对于泰久来说，这个妻子似乎已成为他的沉重负担。他搬出房子，回到了吉祥寺的母亲身边，可这里似乎也待不下去，不久便再次离开家门。他在三百六十行中全都混过一遍后，最后竟干起了汽车掮客，昭和三十四年春天，他被判欺诈罪。

战后，阿久津谦三新组建并领导了一个名叫“草实座”的剧团。到了昭和二十五年前后，草实座已经颇成气候。昭和二十五年春天，在阿久津的请求下，去年一整年都赋闲的千代子到草实座客座演出。以此为契机，二人间的恋情急剧燃烧起来，当年秋天，阿久津便抛弃了糟糠之妻跟千代子结了婚。千代子二十六岁，阿久津则是四十八岁。被阿久津抛弃的妻子是前话剧演员，名叫藤村夏江，当时三十四岁。

可是，这二人的婚姻也没能长久。昭和二十八年春天，二人也痛快地离了婚。

次年千代子与西洋画画家槙恭吾结婚。把二人撮合到一起的契机，据说是源自槙受一家周刊杂志的委托，请千代子做模特给该杂志画封面。千代子二十九岁，槙三十三岁。

自这时起，千代子的恋爱经历就开始被媒体热炒。结婚当时，就已经有评论说她这次的婚姻也不会长久。

昭和三十一年春，千代子果然跟第三任丈夫也分手了。离完婚后她去了巴黎游玩，在飞赴巴黎前，她曾宣称说这一段时间不打算再恋爱，可是话音未落，她在巴黎跟正在留学的年轻作曲家津村真二的恋爱消息就传了回来。

这年秋天，津村紧追着千代子的脚步回国，二人闪电结婚，这让媒体又热炒起来。千代子三十二岁，津村真二二十八岁，千代子第一次嫁给比自己小的男人。

这第四次婚姻也没能长久。昭和三十二年秋天，二人便以试验分居的名义分手。到了昭和三十四年春天，二人已完全离婚。就在这试验分居期间，她又与飞鸟忠熙结识。

以上便是凤千代子的恋爱经历。不过令人惊奇的是，媒体对她的评价并不差。这大概是因为她性格坦率的缘故。虽然屡换丈夫，不过她的行为举止从来都光明正大，从不遮遮掩掩。

不过，对于跟初任丈夫所生的独生女美沙，千代子究竟能有多少爱呢？尽管战后她一直在给美沙寄抚养费，可遗憾的是，她的这种行为并不是出自爱，更多是出于一种责任感。

也不知美沙是像父母中的哪一方，总之她出落成了非常漂亮的少女。只不过，跟千代子那健康而华丽的美相反，美沙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精致的、有点儿像易碎工艺品的美，同时也是一种像开在阴影中的花一样的病态美。

这大概也是因为她身体不好。她从小就患有哮喘的毛病，一发起病来，有时整夜都会喘个不停。每当这时候，她幼小身体被痛苦侵蚀的样子简直让人惨不忍睹。她身体发育迟，上学也晚了一年，而且只上了两年就休学了，之后就由祖母笃子一直在家里进行教育。

能把这么一个折磨人的孩子拉扯大，这分明是祖母笃子悉心照料的结果。在这一点上，千代子一直心存感激。

昭和二十八年，美沙的哮喘发作得最厉害，在医生的建议下，千代子特意为美沙在轻井泽购买了一套别墅。还真买对了。自那以来，美沙每年夏天都会跟祖母一起到高原的避暑地度夏。最近她的身体明显好转，跟哮喘也似乎告别了。

正如我们在前面提过的，在昭和三十三年年关将近的时候，凤千代子的第二任丈夫阿久津谦三竟死于非命。忠熙正在回忆这件事。

昭和二十八年跟千代子分手以后，阿久津并未回到前妻身边，一直在公寓里独自生活。他对剧团一度中断的热情重新燃起，也差不多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草实座发展顺利，虽然除阿久津之外几乎都是战后才培养起来的新人，他们的舞台却渐成气候。就连任何新剧团都无法摆脱的经济困难也都由电视和电影帮他解决了。由于兼职太多，他甚至还一度遭到指责。

昭和三十三年，草实座举行了四次火爆的公演，全都取得了不俗的成绩，自负的阿久津在这一年的年底应该是十分满意的。

年关将近的二十八日晚上，草实座的所有相关人员在筑地一家酒店开年终联欢会。联欢会盛况空前，出席者超过了三百人。事后有人评论，对于阿久津来说，此时大概是他一生中最为辉煌的日子。

就在联欢会进行的时候，当时正跟凤千代子试验分居的第四任丈夫津村真二却忽然来拜访阿久津谦三，此事埋下了祸根。

关于此事，津村说他只是偶尔经过那里，顺便去打个招呼而已。可是，据当时在场的人说，阿久津曾离席三十多分钟，一直在另外一个房间里与津村真二密谈。而且，从房间里出来的津村表情像被毒刺扎过似的十分僵硬，眼睛也发红。

在目送津村的背影踉跄地离去之后，有知情人还听到阿久津谦三神情黯淡地咕哝了一句：“这个男人也不会长久了。”

阿久津所说的这句“也不会长久了”指的是不是跟千代子的关系尚不清楚。不过据知情人透露说，从转过年津村就和千代子正式宣布离婚的情况来看，似乎与她有关系。

阿久津谦三惨遭横祸，便是在那次见面的两小时后。

联欢会之后，阿久津又带着几名年轻的剧团人员跟评论家沿着银座后街的酒馆挨家去喝。尽管已年逾五十，阿久津的酒量仍然很大，但据说当晚他醉酒的样子中有着很多异常之处。

也不知从第几家酒吧出来的时候，阿久津已是酩酊大醉。其他同伴也比他强不了多少。当大家成群结队地走到街边时，恰巧有一辆大卡车驶过来。只有阿久津一人跑着穿过马路，其他人都在等着大卡车通过。就在此时，大家看到一辆轿车正全速从对面的街角拐过来。等轿车过去之后，阿久津谦三已经倒在了路上。当大家发现轿车的转向灯把阿久津谦三的头骨撞得粉碎时，肇事轿车却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阿久津谦三不幸地成了飙车族的牺牲品。但没有一个人能明确指证那就是出租车。毕竟是瞬间发生的车祸，目击者也全都喝得烂醉。众人虽然一致认定那是一辆大型车，却并不清楚车型，甚至连车牌号的颜色都没能看清。

轻井泽警局的搜查主任日比野警部补一度怀疑那很可能是一辆白牌照车[1]。

而且，几个月后的去年夏天，凤千代子的初任丈夫笛小路泰久又被发现死于非命，尸体漂在轻井泽的神门泳池里。

电话第三次响了起来。忠熙拿起电话，是多岐的声音：“凤女士来的电话……”

忠熙心里咯噔一下。都快十二点了，自己居然一直没去看看，他感到有些内疚。

“是吗，接进来。”

“不过合适吗？她好像很慌乱的样子。”

“没事，接进来吧，大概是让台风吓到了。”

不过，这也太不符合那女人的性格了。正沉吟时，一个尖利的女声便在电话的另一端炸裂。

“什、什么？”忠熙也不由得惊叫起来。不过他还是立刻控制住冲动，耐着性子听完了女人支离破碎的哭诉。

“好的，我马上就去。听着，你要冷静，不要乱了阵脚。拿出你平时的气势来。”

忠熙放下电话，发了一会儿呆，接着便让多岐接到外线。他亲自拨起了号码。

“是南条先生的府上吗？我是飞鸟……飞鸟忠熙，请问金田一先生，金田一耕助先生在吗？不好意思，能否请他接一下电话……”

[1] 日本私家车的车牌为白底绿字。

第三章

考古学者

金田一耕助站在南原入口处无人值守的铁道口，等着飞鸟忠熙派的车子来接他。

台风已经彻底停了，天空仍黯淡地阴着，被风撕碎的云像箭一样飞逝。眼前突兀的离山虽然六合目[1]以下还可以看见山的地表，可西北方向上本可以看到的浅间山却完全被笼罩在云雾里。

无人值守的道口旁竖着一根四方的粗立柱。那是一根把烧热的石头垒起来后又用水泥浇筑的柱子，是指示南原入口的标示柱。金田一耕助立在柱子旁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根和平牌香烟点上火。

不时吹来的台风余韵搅动着金田一耕助那蓬乱的头发，呼啦啦地吹拂着白底深色碎花的衣袖和裤裙。天上不时会落下几颗大粒的雨点，可转瞬间却忽然停下来。

金田一耕助的眼前是东西走向的国道十八号线。沿着这条国道往西，经岔道北上可达直江津。如果往东去，则可由碓冰岭南下至高崎。

由于需要把高原的蔬菜运往市场，所以这条国道的交通一直十分繁忙，今天大概是有地方出现堵车，车流似乎没有往常大。尽管如此，公共汽车、出租车、私家车、摩托车、自行车等仍是相当多，大家仿佛都在努力挽回台风耽误的时间。看到金田一耕助悠闲地站在那里，有些行人甚至还用怀疑的眼神盯上他两眼。

国道对面耸立着一座宅院，恢宏庄重的日本式结构展示着它悠久的历史，周围绕着一条同样古老的长长土墙，覆盖在巨大屋顶上的瓦片几乎都被风刮飞，到处裸露出光秃秃的屋顶，惨不忍睹。屋顶中间还横倒着一棵粗大的树，叶子已变红，砸坏一部分土墙后，将繁茂的树梢伸到了国道上。

金田一耕助忽然回过神来，打量国道的四周，只见路上全是断瓦残片和残枝败叶，国道边上的电线杆也已一根根地倒下，垂下来的电线像蛇一样在地上蠕动。

一切都在向人展示着今早袭击这里的台风是多么猛烈，不过金田一耕助的眼里却几乎没有任何感慨，这大概是因为他怀有一颗旅人之心。

看看手表，差三分钟一点。

马上就到一点零一分到达中轻井泽的白山号通过道口的时刻了……金田一耕助往新轻井泽方向望了一眼，忽然想起列车已不通，不禁苦笑了一下。

接他的汽车还没来，金田一耕助又抽出一支烟点上。天气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四周稍微明朗起来。覆盖在离山上的云雾一点点地被剥离，不久，奇形怪状的山顶便开始显露。这座山一名兜山，外国人都叫它头盔山。

金田一耕助悠然地抽着烟凝望着山顶，他想起了去年的事。

去年正巧也是在这个时候，金田一耕助也曾在南原的南条家别墅里逗留。

著名的国际级律师南条诚一郎是金田一耕助的同乡学长。他是个大忙人，几乎从不来这别墅，每年都是他的夫人和在学校做老师的儿子夫妇带着孩子过来住。别墅里还有一处漂亮的平房样式的厢房，耕助随时可以使用。

去年耕助在那里小住的时候，忽然心血来潮一个人去爬了离山。他爬上山顶一看，风景十分优美，浅间山清晰可见。可不久雾气就突然袭来，他慌忙下山，途中与一对举止可疑的男女擦肩而过。

耕助心里突感不安，追赶着两人的足迹折回山顶。他的预感应验了，在山顶的洞穴里发现了服毒倒地的两名男女。由于他通报及时，男人捡回了一条性命，女人却没救过来，救助队赶来时，她早已经咽气了。

后天就是那个可怜女人的一周年忌日了。那个获救的男人后来怎么样了？只记得他的名字好像叫田代信吉……

“咦！”一个惊奇的声音忽然从身旁传来，“这不是金田一先生……金田一耕助先生嘛。”

“哎？”金田一耕助扭头一看，只见眼前站着两个男人。看到那个年长一些的面孔，他的嘴角不禁绽开。“您是的场先生吧。”

“看您这反应，金田一先生，您在这种地方傻呆呆地想什么呢？幸亏是现在这种时候，否则您在这种地方绷着个脸，别人还以为您要卧轨自杀呢。”

“不至于吧。”金田一耕助挠挠蓬乱的头发，略显害羞地苦笑一下，“我、我、我的脸绷得有那么严肃吗？”

“严肃也是优点啊。哈哈，我来介绍一下。”说着，他朝站在一旁的青年扭过头，“村上，你知道金田一耕助先生吧？”

“早就久仰大名了。”青年微笑着郑重地答道。

“这就是那位金田一耕助先生。金田一先生。”

“嗯？”

“您知道神门产业的飞鸟忠熙先生吧？”

“啊……”金田一耕助眨眨眼，“当然知道。”

“这位是去年秋天之前担任飞鸟先生秘书的村上一彦。飞鸟先生从神门产业退居二线后，他就重返学校，目前正专攻美学，现在差不多算是我的学生吧。”

考古学者的场英明摘下登山用的头盔，用手绢擦了擦额头。他的头发分得很整齐。台风离去的同时，气温也开始回升。

“你做过飞鸟先生的秘书？”金田一耕助略带口吃，打量了一下站在的场身边的青年。

“对。”一彦依然挂着微笑，“不过只做了半年而已。从学校毕业后，我就做了叔叔的秘书，可叔叔到了秋天就从第一线上退了下来，所以我也就被解雇了。”

“你叫他叔叔？”

“啊，对、对。”的场边留意着国道的中轻井泽方向，说道，“飞鸟忠熙先生的父亲飞鸟元忠公爵于昭和十年五月被暗杀的事情，金田一先生肯定知道吧？”

“当然知道。”

“当时有个叫村上达哉的寄宿生为救元忠公爵挺身而出，结果与公爵一起被叛军射杀，这事您还有印象吧？”

“啊，如此说来是有那么一个人，名字倒是不记得了。”

“您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元忠公爵的忠义家臣村上达哉的遗孤，在飞鸟家出生并长大，所以他一直管忠熙先生叫叔叔。”

如此说来，他果然是个很有涵养的青年，脸上始终挂着平和的微笑，令人倍感亲切。二人都轻装上阵，上身穿着粉浆笔挺的纯白翻领衬衣，下身配着白麻短裤，肩背背囊，头上戴着的登山用头盔也是一样的，手里也都拿着冰镐。

“你们一直都在南原吗？”

金田一耕助把视线从二人的身上岔开，回过头来朝被覆盖在红松和落叶松中的南原别墅群望去。二人刚才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不是，我们是从北阿尔卑斯回来的，昨晚在这里的朋友家暂住了一晚上。金田一先生呢？”

“我两三天前就在南条……南条诚一郎的别墅里借住了……”

“啊，是吗？哈哈，那我们就是邻居了，因为我们暂住的是北川晴久的房子。他是我上学时的学长。”

“太巧了……你们现在要去哪里？”

“正打算去飞鸟先生的别墅呢，可不巧包租汽车和出租车都开出去了。”

的场英明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留意中轻井泽方向，原来是在等公共汽车。

“是吗？”金田一耕助故作轻松地说道，“那我们就一道去吧。其实，我正在等飞鸟先生的车呢。”

“飞鸟先生的车？”的场英明惊奇地重新打量一下耕助的脸。

一彦一愣。

“金田一先生，”他不由得呼吸加速，“难道又出事了……”

“没错。村上，又出事了。不过，”金田一耕助严厉地盯着一彦说，“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为什么会说又出事了？”

“这……这……”一彦的脸上现出焦躁的神色，结巴起来。

的场英明立刻帮他接过了话茬。“金田一先生，理由很简单啊。”他用探询的目光审视着金田一耕助说道，“我们昨晚遇见凤千代子女士了。不，不是遇见，是看到她开车经过旧道附近，大概是昨天傍晚五点。我们昨晚之所以没有去飞鸟家拜访，其实也是因为这个。并且……”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继续说道：“各处的电线杆上都贴着津村真二的演奏会海报呢。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再听到飞鸟先生请你的消息，就算不是村上，换谁都会胡思乱想的。村上，我说得对吧？”

“对，毕竟去年就出过事。还有，金田一先生，”一彦注视着耕助的脸继续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在这里不能说吗？”

“啊，”金田一耕助立刻打断了他，“反正你早晚都会知道的，在这里告诉你也无妨。只不过，具体情况我也不大清楚，我也是刚刚从飞鸟先生的电话中得知的。就连飞鸟先生自己都还不大清楚呢，因为他只说是凤女士刚刚打电话告诉他的。”

“到底是什么事？”

“槙恭吾先生……就是凤千代子女士的第三任丈夫，听说他死了，今天早晨才被发现的。”

“是被人杀死的吗？”一彦的声音沙哑起来。

“目前尚不清楚。不过，警方已经基本上认定是他杀，于是就去调查了正在高原宾馆的凤女士。凤女士就给飞鸟先生打去了求救电话，飞鸟先生才委托我对该案进行调查，其实……”

“什么？”

“上次我跟他见面的时候，他就提到能不能让我调查一下去年那个案子。”

“明白了。”的场英明爽快地说道，“村上，那就是说，你刚才打了电话之后，他才接到凤女士的报告。”

“一定是这样的。我打电话的时候，叔叔的心情还很不错呢。”

“可如此一来……”的场为难地低下头，“你看我办的这都叫什么事。在这种场合下登门，反倒会给他平添麻烦。”

“老师，我们还是先去打个照面再说吧。若是添了麻烦，我们立刻开溜也不迟。反正火车又不通，就算是想回东京也回不去啊。”

“对了，飞鸟先生不是还有事托你帮忙吗？”

“啊，既然发生了这种事，那我就更得去帮他看看了……那姑娘肯定吓坏了。”

“其实，金田一先生，哈哈。”

“怎么了？”

“没什么。其实，我正盯着一彦这个所谓叔叔的腰包呢。”

“盯着飞鸟先生的腰包？”

“摩罕吉达罗或者哈拉帕之类的名字，金田一先生大概也知道吧？”

“您说的是印度的古代文明吧？”这种程度的考古学知识金田一耕助还是有的。

“没错。其实，我们是想到那边去看看，我跟村上想组织一支探险队。这当然需要一笔巨额的费用，而飞鸟先生现在正表现出相当大的兴趣。他们有个神门奉公会，专门从事对教育事业的投资。我正想去找他谈谈能不能把一部分基金挪到我这边来呢，可既然发生了这种事……哎，你看我，光顾着说自己的事了，真不好意思，哈哈。”

尽管豪爽地大笑，的场英明仍难掩为难的神色。

考古学者也有两种人。不，严格来说，或许有三种人。

第一类是具有冒险家精神的考古学者，能够亲自赶赴现场并从事考古发掘。在距今约一世纪前，这些人中更多的其实不是学者，而是冒险家。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因发掘了特洛伊而闻名于世的海因里希·施里曼等人大概就具有这种特点。不只是施里曼，上个世纪动手发掘埃及金字塔的那些人大都是这种人。后来又涌现出福林德斯·皮特里、伦纳德·伍利等伟大的考古学者，那些现场的发掘者们也被要求具备学术方面的素养。总之，这种类型的考古学者需要具备强大的体力，无论是发掘了乌尔的伍利，还是再现了克里特岛米诺斯宫殿的亚瑟·埃文斯，据说他们年逾九十仍很健朗。

第二类考古学者则是纯粹搞学问的人，他们又分成两种。第一种是结合埃及的阿玛纳文献和苏美尔的黏土板，试图解读书写在上面的古代文字的语言学者。第二种则是将这些东西加以整理，重新构建体系，意图再现过去的历史文化学者。

的场英明坚信并宣称自己兼具了以上三种类型的所有特点。他的专业是古代东方文明，在日本国内，这方面的学者本就不太多，而且在语言素养方面，现在更是没有一个人能与他匹敌。这男人大概是一个语言天才，据说他不满四十岁却精通数国语言。当然，这里所谓的精通数国语言自然跟语言学不是一回事，不过在对古代东方的象形文字和楔形文字的解读方面，据说现在日本国内尚无出其右者。古代印度文明的图形文字至今仍无法解读，不过的场英明却宣称他最近已经找到了解读的线索，在全世界的考古学者中引起了巨大的轰动。这件事金田一耕助也知道，尽管多少有点儿投机冒险之处，不过金田一耕助仍不得不承认，这男人仍是一名年富力强的少壮派考古学者。他身高有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匀称利落，略显黝黑的肌肤像婴幼儿一样透着光泽，这是做冒险家也很理想的体型。

“金田一先生。”

“嗯？”

“是叔叔说要派车到这里接您的吗？”

“不，是我说要在这里等的。因为要找我住的房子太麻烦了，接我的人对南原并不熟悉。”

“那么，的场老师。”

“什么事？”

“肯定会是秋山先生来接。等他来了，我们就跟他商量一下，问问他现在去拜访合不合适。啊，开到那边的凯迪拉克不就是吗？”

只见十八号国道上果然有一辆大轿车正从新轻井泽方向驶来，看到三人后，一度开过头的车子又掉了个头，然后才来到三人面前。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的是秋山卓造，鲜红的毛衣已换成了普通的翻领衬衫。

“您是金田一先生吧？”秋山先用眼神跟的场英明和一彦打了个招呼，然后向金田一耕助扭过头来，“很抱歉来迟了。到处都是歪倒在地的树，堵得厉害，耽误了不少时间。快请，的场先生也请上车。”

“我们也可以去吗？”

“老爷子刚才还很后悔地说忘了问一彦在哪儿呢。他还说反正都是在南原，若是能找到，就让我一起带回来。原来您跟金田一先生认识啊？”

“啊，我以前曾遇到过一个案子，需要考古学知识，当时曾向的场先生请教过。的场先生，我就先不客气了。”

“快请。”

的场英明和一彦跟着金田一耕助上车后，车子立刻发动。的场英明看上去很满意。

[1] 将从山脚到山顶的路程分为十个阶段，山脚为一合目，山顶为十合目。

第四章

女人与考古学

“秋山先生，听说槙先生……槙恭吾先生被杀了？”汽车刚行驶起来，一彦就迫不及待地问。他呼吸急促。

“一彦，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老爷子只是吩咐我过来接一下金田一先生。”

“地点是哪儿？”一彦继续追问。

“好像是矢崎的工作室。金田一先生。”

“请说。”

“我得把您直接带到那边去，老爷子也赶去那边了。”

“飞鸟先生去现场了？”的场英明失望地皱起眉。

“是的。不过，老爷子说要我把的场先生带到万山庄……也就是我们的别墅。老爷子的意思好像是等金田一先生赶到后，就把一切委托给先生，然后返回别墅。”

“秋山先生，那凤千代子女士呢……”一彦对此似乎十分在意。

“好像凤女士也在现场。我只是把老爷子送到工作室门口就立刻赶来这边，所以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据金田一先生说，目前尚不清楚是自杀还是他杀，具体情形到底怎么样？”

“一彦。”秋山手握方向盘，眼睛仍盯着前方，“我刚才都说过了，我到了门口就回来了，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连什么不知是自杀还是他杀，我刚才都是第一次听到。”

“不会是自杀吧？从此前的情形看。”的场英明无意中咕哝了一句，忽然又后悔地闭上嘴巴。秋山对此也不愿多提，对话自然就此中止。

汽车正在离山下面的道上朝旧道方向奔驰。环顾四周，果然是凄惨至极。路两侧全是大片的红松和落叶松，树龄越大受灾越严重。有的地方，树龄都快到五十年的落叶松林全都被拦腰刮断，犹如被巨大的斧头砍倒一样。有一家平房的整个屋顶都被吹走，两三个貌似在小屋居住的人茫然地目送汽车离去。

早稻田大学棒球部的场地旁边有一块“狗窝”林立的空地。其中有三四处被风吹倒，看起来像经营者的人正在拼命将其支起来。

“金田一先生，这里就是白桦营。知道吗？”一彦指着车窗外提醒道。

“白桦营？”

“就是笛小路泰久跳水之前曾住过的地方。”

金田一耕助惊讶地扭头看看一彦，连忙从背后的车窗往外望。白桦营的“狗窝”群落已经飞到了十多米开外的后方。

“笛小路就住在那种地方？”

“听说是这样。”

“可我听说笛小路家在这边有别墅啊……”

“是的，不过……”

“不过……什么意思？”

一彦踌躇了一会儿。“我就在这里提前说了吧，反正都是些道听途说。笛小路家的别墅在樱泽，那别墅是凤千代子女士专为女儿美沙建的，美沙每年都会跟祖母二人去那里避暑。可是……”一彦支吾了一下，“可不知怎么回事，听说泰久先生跟这祖孙二人，就算在东京时也都是各住各的。因此……”

看来，就算一彦知道更多，他也不能说了，光是说这些就够让他后悔了。

金田一耕助也刻意绕开了这个话题，说道：“泰久先生在那‘狗窝’里住了很长时间吗？”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一彦先是谨慎地做了下铺垫，然后才说道，“泰久先生被发现死去，好像是去年八月十六日早晨的事情，不过听人说就在两天前的十四日傍晚，泰久先生就去了那边，当天晚上就在‘狗窝’住了一晚。十五日晚上，他本打算还住那里，可八点左右却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听说还抱着一瓶威士忌，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在第二天十六日早晨，他就被人发现死于非命。不过，这些全都是报纸上的信息，是我从当时的报纸上读到的。”一彦微笑着，不忘添上这么一句。

笛小路泰久的尸体被发现是在去年八月十六日早晨，这一点金田一耕助也印象很深。

那天早晨，他听人说轻井泽的一处泳池中发现了一具横死的男尸。当时他并未把这条传闻放在心上，下午就去爬离山了，结果撞见了那对殉情的男女，他还救了其中一个。当天晚上，他离开轻井泽返回东京。那天早晨听闻的横死男尸竟发展成一起重大案件，是他在返回东京后才从报纸上获悉的。

“你刚才说笛小路家的别墅在樱泽，对吧？”

“对。”

“那别墅跟尸体被发现的神门泳池相距并不太远吧？”

“是的，不过起码也有四五百米。”

“当然，我也是从报纸上看到的，我记得报纸上曾说，那天晚上最后一个看到泰久先生的……最后一个看到生前的泰久先生的好像就是他的女儿美沙……因此，我还一直以为他是在自家的别墅呢……”

“是的，那天晚上泰久先生酩酊大醉地离开‘狗窝’之后，就造访了樱泽的别墅。可不巧的是，老太太去了东京，并不在家。于是他就说明天再来，又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那里。听说美沙还频频地挽留他，说外边危险要他住下来，可他根本不听，挣脱开就走了。美沙小姐还追了出去。那天晚上我也记得很清楚，雾非常大，美沙小姐立刻就跟丢了。泰久先生遭遇灾难似乎就是在那之后不久。漂着尸体的神门泳池则正好位于从樱泽别墅返回‘狗窝’的途中。”

心里明知道金田一耕助是在巧妙地诱导他，可一彦还是抵挡不住说出来的诱惑。说完之后，他才又后悔地直咬嘴唇。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他大概也是出于一种想给耕助灌输一点儿有关本案的预备知识的好意，到了后来金田一耕助才恍然大悟。一彦便是这样的一个青年。

“金田一先生以为，”的场英明帮腔般从一旁插进话来，“去年的案子跟这次的案子果然是有关系的？”

“不，我现在还一无所知。其实，飞鸟先生委托我调查去年那案子也只是前天的事。我还没有明确答复他呢，刚才又接到了他的电话，这才匆匆赶了过来……接下来还有大量的情况需要调查。”

“金田一先生。”从刚才起似乎就在留意着身后对话的秋山卓造从驾驶座上招呼。

“嗯？”

“您马上就能看到笛小路家的别墅了。”

“什么意思？”

“一彦，你是要去探望美沙小姐吧？”

“秋山先生，你要把我送到樱泽吗？”

“我先把的场先生送到我们别墅，然后再绕到樱泽。金田一先生，矢崎现场是最后一站，还请谅解。”

“当然没问题。”

“的场先生。”

“请讲。”

“别墅里有个老女佣姓多岐，有事您尽管吩咐那老婆婆。书房里塞满了先生从事的考古学专业的书，老爷说了，您随便翻看就是。”

“那就多谢了。飞鸟先生的藏书我可是垂涎已久啊，正想抽空去拜读一下呢。”

的场英明把后背倚在靠垫上，心情不错。

车子从六本辻进入旧道的商业街，眼前的情形再次让人回想起今天早晨的台风灾害。所有店铺的招牌都被吹坏了，屋瓦被吹飞，还有一家的二楼出现了垮塌。有的地方柏油路两侧水沟泛滥，到处都耷拉着电线。

穿过旧道不久就是旧轻井泽。轿车来到一栋大别墅前。不，虽说是大别墅，但里面树木很多，十分幽深，几乎看不见建筑物本身。门也只是三足鼎立地摆放着三个不高的木车挡而已，原木车挡本身也已被雨打得黑乎乎的。不过，并排在门内浅间石子路两侧的落叶松非常美观。大概是由于风向的缘故，这里的落叶松行道树并未受灾，下面像柔软毛毯一样的绿苔也很优美。秋山从刚才就在拼命地按喇叭，所以多岐早就到门前来迎接了。

“多岐，的场先生就拜托给你了。的场先生，回头见。”

车子又奔驰起来。离开飞鸟家的别墅两分钟左右，车子驶下一条幽曲的坡道。

“金田一先生，”秋山从驾驶座上招呼道，“左手边能看见的建筑就是高原宾馆。凤女士一来轻井泽就住在那里。三年前，那里就开始由神门土地经营。我家老爷虽然乍一看像绅士一样，长着一副仁慈的面孔，可在事业上却比鬼都可怕，完全是巧取豪夺。他简直就是个抢劫犯……”

“秋山先生！”一彦忍无可忍，大声地从后面责备他。

“哈哈，不用担心，一彦。这点儿破事金田一先生可是了如指掌。而且，正因为他是那种人，所以你我才都会打心眼里崇拜他，对吧，金田一先生？”

“嗯。”

“你可得小心点儿一彦，他是我们家老爷子的盲目崇拜者。若是一不留神，当着一彦的面说了老爷子的坏话，小心让他给咬一口。哈哈。”

“听说，一彦的父亲是在昭和十年五月的叛军事件时为元忠公爵殉死的，是吗？”

“这种事金田一先生是听谁说的？”

“的场先生啊，刚才。”

“是吗？的场先生、我和一彦的父亲，我们仨当时一起在飞鸟家做寄宿生，都怪我不中用，被叛军的残暴吓坏了，第一个躲到了壁橱里，吓得浑身发抖，这事您大概不知道吧？哈哈。”

“他撒谎，金田一先生。”一彦从一旁小声提醒，“秋山先生太过自责了。”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秋山那一晚喝得酩酊大醉，就在寄宿生的房间里睡着了。等到他醒酒时已是黎明时分，事件早已经结束。

次年他便进了千叶船桥的陆军骑兵学校。二战结束时他做到了大尉，而就在那时，他的腹部被子弹打穿，于是被送回日本退了伍。战后不久，由于无法忍受旧伤的剧痛，他吸上了毒品，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瘾君子。尽管在忠熙的当头棒喝下他重新做人，可是自从那个叛乱之夜后，他就再也无法从自我厌恶的情绪中解脱出来。

金田一耕助虽然尚不了解具体情况，不过仍兴致盎然地审视着眼前这个男人。粗短的脖子，起露的肩部肌肉，还有那圆木般粗壮的胳膊。这个男人身为飞鸟忠熙保镖一事是尽人皆知的。

“金田一先生，右手边看到的就是神门泳池。”

金田一耕助从右手的车窗往外看。不过，眼前的树木似乎都比高原一带的树龄长，一棵棵又粗又高，尤其巨大的冷杉行道树更是好看。车子仿佛穿行在由两侧伸过来的冷杉树枝形成的隧道中，加之天空原本就忽阴忽晴，十分昏暗，所以就感觉越发阴沉。其他像栎树、柞树、辛夷树等也格外高大，大概是这一带偏离台风路径的缘故，被刮倒的树木也很少。在杂树林对面有一汪墨绿的池水，由于车子立刻就越过桥钻入了峡谷，所以池水转瞬间就从视野中消失了。

过了桥之后，道路就分成了两股，秋山介绍说往左是浅间隐，往右就是樱泽。这里不愧名为樱泽，跟前面刚经过的河不同，到处都流淌着小溪，所有地方都涨了水，将路面淹没。笛小路家的别墅大致就在穿过溪谷后的右边第一家。

这一带的别墅都没有像样的门。既没有篱笆，也没有与相邻别墅区分的界线。所有的别墅都一样，只是在从公路到私家道路的入口处竖着一块写有名字和房号的白漆门牌。笛小路家的别墅地势比路面还低，路上流进来的水和小溪里溢出来的水已把别墅围了起来。这一带大树也很多，笛小路家的别墅被栎树和柞树覆盖着，漂浮在水上十分雅致。有一棵栎树倒在了通往别墅的私家道路入口处，汽车无法进去。车子停下来的时候，金田一耕助的眼睛忽然透过树林捕捉到了美沙的身影。事后想来，印象仍十分深刻。美沙一定是听到汽车的喇叭声后从里面跑了出来，只见她正倚在由天然的白桦木搭成的门廊柱子上朝着这边张望。

汽车离她还有十多米远，中间又有树的遮挡，所以看不清楚她的脸。不过，那穿着粗印花裙子和绿毛衣的身体却透出一种尚未发育成熟的柔软纤细，显得那么无依无靠。

看到她的一瞬间，金田一耕助不禁联想到漂流到无人岛的少女。从路到门廊下面的这一段全被水淹了，而且，水仍不断地从路上流进来。水面上映着栎树、柞树和辛夷树歪斜的树影。

“美沙小姐，吓坏了吧。”

大概连秋山都同情起来，他从车子里大声地喊着。美沙一听到他的声音，顿时做出一副逃跑的架势，可看到从车上下来的一彦后，她却又改变主意停了下来。当时美沙的脸上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由于还隔着一段距离，金田一耕助也没能看清楚。

一彦似乎也犹豫了一下，然后立刻就把心一横，脱掉鞋和袜子，拄着冰镐哗啦啦地径直下了水。见此情景，美沙立刻就折了回去，大概是去拿抹布了。

“一彦，拜托了。”

“好的。”一彦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

汽车丢下他后，调转方向再次驶出。终于要赶赴矢崎现场了。车子发动的时候，金田一耕助无意间回头一看，只见一彦背着背包摸到门廊的台阶下，美沙已从里面拿着抹布桶和毛巾走了出来。并无其他人影。

“那个小姑娘今年多大了？”

“美沙小姐吗？听说虚岁十七。”

“她一个人住在那别墅里吗？”

“不，跟她奶奶在一起。就是去年在这边离奇死去的泰久先生的母亲。不过，她奶奶去了东京没在家，她感到害怕，便给我家老爷发出了求救信号。我家老爷心地善良，就派一彦去看看。一彦也是个好脾气的孩子。”

“没有用人吗？”

“应该有，有一个年轻的姑娘……如此说来，刚才是没有看到那女佣的身影啊。”不过，秋山对此似乎并不在意，“金田一先生。”他笑呵呵地招呼。

“嗯？”

“那姑娘，方才我打招呼时，她顿时就做出了一副要逃跑的样子，对吧？也不知为什么，那姑娘好像有点儿怕我。”

“为什么？”

“为什么？大概是以为我在妨碍我家老爷子跟她妈妈的婚事吧。怎么会！”

“你是指？”

“我哪儿有那种本事。我家老爷可向来是我行我素的。再者说……”

“什么？”

“事业方面虽然厉害，可还是过不了美人关啊！这都什么事儿啊！”

金田一耕助的眼睛里越发流露出兴趣来，他从背后打量着这个男人黝黑而健壮的粗脖子。

“你好像是反对二人结婚啊。”

“我？”秋山的语气仿佛在说“哪有的事”，沉默了一会儿后，他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说，金田一先生。”

“呃？”

“我们家老爷啊，除了女人之外还有一个弱点。”

“什么？”

“考古学。”秋山顿了顿，又说道，“我家老爷一旦迷起考古学来，连女人和事业都顾不上。毕竟年轻时他也曾在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搞过发掘。已故的宁子夫人因此吃了很多苦头，如今则是凤女士在尝这种苦头了。”

“什么意思？”

“还不是因为出现了一彦这么一个优秀的继承人，在频频地怂恿老爷呗。不过，一彦那孩子人品那么好，再加上老爷以前的那些经历，所以老爷对一彦喜欢得不得了。我可不是眼红啊。我家老爷究竟会拜倒在凤女士的石榴裙下，还是会抛下女人等一切魔障，把余生全都奉献给考古学？眼下他正烦恼呢。到底哪一方会取得胜利，现在正难解难分。哈哈。”

金田一耕助事后才知道，秋山卓造这种说话方式也是源自昭和十年的那次打击。自那以来，一种根深蒂固的自我厌恶情绪让他形成了这样的说话方式。

即使在秋山耍嘴皮子的过程中，车子也仍溅起水花继续行驶。狭窄的路面上经常会有歪倒的树木，所以车子不时需要倒回来，再绕个大弯。

樱泽的右侧南下便是矢崎，那里离樱泽已经有相当一段距离了。听说前面便是矢崎后，金田一耕助不由得从车窗里睁大了眼睛。

看来是矢崎河发洪水了，四周全被淹没。点点散落的别墅都浮在湖水上，像浮岛一样。

凶手……假如这起案子是他杀……这凶手选择的时间是多么绝妙啊。如此一来，就算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恐怕也早被台风冲洗得一干二净了。

第五章

火柴图案

金田一耕助似乎比较喜欢看画，大型展览会他一般不会落下。并且，如果有空或者得便，他也会溜达到散布在银座后街的各家画廊去瞧瞧。

他也常常会去观赏属于白鸟会的槙恭吾的画。他对槙的画了解并不多，只知道大概是属于写实派。若是更新的流派，似乎就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金田一耕助对这个画家感兴趣，是因为他觉得对方在颜色的运用上很大程度受到了雷诺阿的影响。雷诺阿是耕助喜欢的画家之一，槙恭吾擅长的主色调暗红色和橘色的使用方法跟雷诺阿颇有相似之处。尽管时代不同，槙的用法更单纯、更淡化，可是那种点缀着红色的橘色、耀眼的金色，还有那绿色与黑色的华丽和谐之美，仍让他觉得槙是受了雷诺阿的影响。

“不过，”当金田一耕助站在槙恭吾的工作室前时，他仍不禁咧开嘴角，“这工作室跟我有一次在美术杂志的插图中看到的雷诺阿的卡涅工作室简直就是一模一样啊……”

金田一耕助所乘的汽车溅着水花抵达槙恭吾那位于矢崎的朴素山庄时，已经快两点了。雾已散开，云也不觉间散去，暗淡的阳光开始闪耀，使得这一带遭受水淹的景色越发凄凉。

这一带跟旧轻井泽和樱泽附近不同，大树并不多见，只是零散地生着一些纤细的落叶松和红松。不过，这些落叶松和红松全都是从水中生出来的，散落的别墅也像浮岛一样各自独立，显出一副孤苦伶仃的样子。道路和被杂草覆盖的空地也全都淹没在泛滥的水中，形成了一大片湖泊。

槙恭吾简朴的别墅就在这湖水一隅，周围的杂树较多，孤零零地伫立在水中。

“金田一先生，真是劳您大驾了。”

车子轧着沉在水底的石子路开进去，来到别墅门廊迎接的是飞鸟忠熙。他穿着高尔夫短裤和花哨的翻领衬衣，身板依然挺拔。鞋和长筒袜全被水浸湿了，看着都冷。跟在他身后的则是凤千代子，即使是金田一耕助也常在电影、报纸的娱乐版或者杂志的卷首插图中见到她。千代子几乎没化妆，只穿了一件简单的连衣裙，也没有佩戴惹眼的饰物，不过，那大气的美貌已足以令四周生辉。

金田一耕助正要下车，忠熙却阻止道：“先生，别动，先别动。”

“嗯？”

“现场并不在这里，而是在后面的工作室。秋山，你也别动。”说着，忠熙从地基很高的木屐式别墅的木楼梯上走下来。

这时，千代子从他背后喊道：“亲爱的，我怎么办？”她俨然一副面对恋人的语气。

忠熙站在楼梯中间回过头。“你就先留在这里吧。那种东西，你就别再看了。”

“可是……”

“你害怕吗？”

“有点儿。”千代子侧过头，撒娇般向下瞧，言行举止跟忠熙那堂堂的仪表很是般配。

“这可不像是你啊。不是有警察吗？”

别墅里穿着便衣或制服的警察正在来回走动。

“所以我就更害怕了。”

“别闹了。现在不是撒娇的时候。你待在这里就行了。”忠熙果断地说完，下了楼梯，脚踏在汽车的踏板上。

千代子无聊地摇晃着身子，接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弯下腰来，瞧了瞧车子里，说道：“金田一先生，拜托您了。”

“啊？您客气了。”

冷不丁被美女打了声招呼，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惶恐地低下头。可此时千代子已经立起身来，手搭在门廊的扶手上。在日光的映照下，她光彩照人的美艳给这萧条的别墅平添了一丝暖意。

忠熙在金田一耕助旁边坐下来后，秋山在驾驶座上问道：“老爷，去哪边？”

“从别墅往左拐向里边走。水底有石子路呢，错不了。”

别墅背后是稍高一些的杂树林，中间有一块区域被开垦出来，刚才引起金田一耕助微笑的那个工作室就坐落在这块土地上，水面上正映着它的倒影。铺满了浅褐色浅间石子的路曲曲折折地伸向工作室，不过车子却无法直接到达那里，有一棵巨大的辛夷树歪在路中。树没有完全横倒，因为繁茂的树梢下面正卧着一辆小小的希尔曼汽车，已经被压扁。

“金田一先生，只能请您下车了……”

“好的。”

金田一耕助撩起裤裙的下摆。看到忠熙鞋都没脱就直接下了水，耕助也毫不在乎地穿着白布袜和草鞋下到水中。水十分清冽。他这样做并非只出于虚荣心。浅间石子的块头很大，而且这一带的杂草中还生有带刺的蔓草和荆棘般的灌木。尽管只没过脚踝，可浸透夏季布袜的水仍冰冷刺骨。仿佛附近有一口泉眼，水正不断地从工作室流向别墅。蝉在某处鸣叫。

听到汽车的声音，一个身穿警服的年轻办案人员从工作室里探出头来。看制服应该是一名警部补。这个青年有着附近少见的白皙皮肤，戴着一副看起来度数很高的眼镜，乍一看还带着书生气，不过好像是个急脾气，像一名斗士，年龄大概有二十七八岁。金田一耕助随后便得知，这一位就是曾坚持认为笛小路泰久之死是他杀的日比野警部补。看来他已经从忠熙那里听说了，高度数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停地观察着耕助，金鱼眼般的凸眼里多少带有敌意和轻蔑，毕竟个头矮小而寒酸的耕助就算是说恭维话也难称帅气。

“飞鸟先生，应您的要求，我们一直在保护现场……”

“多谢。这位是金田一耕助。金田一先生，这位是负责本案的日比野先生。”

因为在水中，介绍也极其简单。金田一耕助一面掩饰着他羞于示人的纤细的毛腿，一面低下头发蓬乱的头，跟对方打招呼。

金田一耕助感叹这间工作室跟雷诺阿在卡涅的工作室一模一样，便是在这之后。

这间工作室宽约四米，纵深约三米，高约三米，是一栋十分雅致的建筑，倘若周围不镶玻璃，很容易被误以为是杂货间。屋顶虽然铺着别致的瓦片，不过从南向北却只有一面斜坡，这大概也是容易让人误会的原因之一。

建筑物的四角奠着基石，地板高出地面十五厘米左右，清冽的水抚触着下面，翻卷着冲洗地板。碎玻璃到处都是，屋里恐怕也进水了。

“金田一先生，请。”

“可以吗，穿着湿透的草鞋进去？”

“没关系。里面从一开始就湿透了。”

门在建筑物的北侧。里面已经有两名便衣警察，再进去三个人之后，狭窄的工作室顿时便被挤得满满的了。

这间面积只有三坪的狭小工作室十分简陋。除了镶玻璃的墙面外，其他墙面都用格子板包了起来，不过木板本身已相当陈旧，且被今天早晨的台风吹得稀烂。地板果然已经浸水，房角处甚至形成了水洼，格子板上也到处是大片水渍。

槙恭吾最近无疑没有正经地干过活儿，房间里大大小小的画布散放了一地，既有已画完却不满意的，也有刚刚画了一半的，每一件作品的颜料看上去都相当旧了。格子板上用黄铜图钉钉着两三幅小作品，也都被水泡得湿漉漉的，有的水彩画连水彩都要溶解了。地板上也散落着两三件，大概是被风吹烂的。

金田一耕助还未靠近尸体便叹了一口气。如果说眼前这片狼藉全都是拜今早的台风所赐，那一定是在案发之后了。就算凶手曾在地板上留下过清晰的脚印，台风的威力也足以庇护他。

工作室西侧的格子板边有一张藤茶几，两侧分放着两把简陋的藤椅。槙恭吾的尸体背对北侧而坐，趴在茶几上。

金田一耕助在看到尸体头发的一刹那，简直不寒而栗。

槙恭吾的左臂斜向前伸出，右肘弯曲，额头贴在手背上，衬衫的右袖口被烧焦了，头部右半侧的头发也烧焦了两撮。金田一耕助连忙绕到茶几的对面一瞧，发现右脸到耳朵部分也留有全新的烧伤痕迹。

“金田一先生。”日比野警部补指着歪倒在被害人右臂前面的一支很粗的西洋蜡烛，喃喃地咕哝着，“假如昨晚台风的前锋并未把蜡烛吹灭，或许整栋小屋都会被点燃。若真是那样，尸体被发现时恐怕早已成焦炭。”他用铿锵有力的声音说道。

金田一耕助点点头。

茶几上并没有烛台，尸体右前方有一大摊烛泪，看来蜡烛就放在那烛泪上面。从蜡烛的粗细来看，肯定站得不怎么稳。

蜡烛是被风弄倒的，却不是被风吹倒，而是整栋小屋因风剧烈摇晃的时候，蜡烛没能保持住平衡。而且，蜡烛烧至衬衫的右袖，烧至头发，烧至右脸时，肯定是被吹进来的风刮灭了，才避免了一场大祸。

金田一耕助回过头，把视线投向工作室的南侧。被害人左前方的玻璃破了五六块，碎片就散落在耕助的脚下。昨晚到今早的风都从南面吹过来，很多树都是朝北倒的。亮丽的阳光现在正从损坏的窗户里射进来。

不过，金田一耕助望着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别致吊灯想，昨晚是从八点左右开始停电的，停电之后被害人要么是独自一人，要么还有其他客人，反正他正坐在藤椅上。由于停了电，他便点上蜡烛，因为没有烛台，他就在茶几上滴了几滴烛泪，直接把蜡烛放在茶几上。不过……

金田一耕助又把视线投向烛泪的位置，再次思考起来。

被害人大概是左撇子。一般人都是把蜡烛，不，不只是蜡烛，一般人在桌子上用台灯的时候，通常都是放在左前方……就算蜡烛是由情况跟被害人相似的客人所放，位置也过于偏向客人一边了……

“金田一先生。”一直追逐着金田一耕助视线的日比野一本正经地说道，“被害人不是左撇子。这个我们已经问过这里的女佣了，也跟凤千代子女士确认过。据说被害人是个右撇子。”

“啊，是、是吗？”

金田一耕助脸红了。他慌忙打量四周，目光立刻落到被害人正好背对的北侧格子板上凸出来的一个小装饰架上。上面有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长方形座钟，指针停在了八点四十三分的位置上。是今早才停的，还是更早以前就停了呢？

除了座钟，装饰架上面还放有一个扭曲成乙字形状的益子烧花瓶，里面插着红瞿麦和地榆，两者似乎很久以前就已经枯萎了。架子上面也被水打湿了，但干燥的地方积满了灰尘。

金田一耕助的视线正要从装饰架移向尸体，忽然又被拉了回来。有一件青黑色的东西正若隐若现，仿佛跟花瓶和影子重叠在了一起。耕助不由得探过身去，仔细一看。

是烛台。

原来是一个造型别致的青铜烛台藏在了花瓶后面。烛台上似乎也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金田一耕助瞥了一眼日比野警部补。警部补一言不发，脸像能乐的面具一样毫无表情。飞鸟忠熙也发现了它，他蹙起眉头，目光落到茶几的烛泪上。

金田一耕助从刚才起就很在意一件事，即趴在那里的槙恭吾胳膊下面散落着火柴。茶几上的东西似乎就只有被害人的上半身、燃烧得只剩三厘米的蜡烛头和巨大的烛泪痕迹，再有就是这散乱的火柴，有二十根左右。

“要把尸体扶起来吗？”

“不，先别动……”金田一耕助抬手阻止警部补道，“尸体是谁发现的？”

“是一个叫根本光子的不常住的老女佣。”

“不常住的老女佣？这么说，这座别墅里除了被害人之外就再没别人了？”

“呃，是的，毕竟槙先生是孤身一人……”说着，警部补飞快地朝忠熙瞥了一眼，“离异之后，他一直单身。”

“啊，是吗？那个不常住的老女佣从哪边过来？”

“盐泽。”

“若是盐泽，那在西边很远啊。”

“呃，是的。最近这三年，槙每年来轻井泽，根本光子都会做不常住的女佣。平时她都是八点就赶到这里，今天由于台风，她迟到了很久，听说她赶到这边时已经十一点了。不过我说的这边并不是指工作室，而是指那边的别墅。根本光子带着后门的钥匙，所以她是从那里进去的。她说她没看见主人的身影，觉得有点儿奇怪，但她还以为主人是去察看台风的受灾情况了，也就没太当回事，于是就转了一圈，打开家中所有的防雨窗。”

“那别墅有防雨窗吗？”

这一带的别墅一般都没有。

“听说以前没有，可有一年冬天进了小偷，把里面祸害得不轻，后来就安上了。对了对了，这话是听凤千代子女士说的，因为被害人当时还跟她在一起，所以时间差不多就是昭和二十九年或昭和三十年。她是在昭和二十九年五月结婚，昭和三十一年春天离婚，所以安防雨窗的时间大概是昭和三十年。”日比野警部补故意把视线从忠熙身上岔开，一口气说到这里，又添上一句，“锁倒是很严实，只不过外观不大好看。”

“锁有异常吗？”

“据说没有。哪里都没异常。若是没有防雨窗，肯定会被台风糟蹋坏了。”

“然后呢？”

“根本光子说她查看了一圈房子的受灾情况，便来看了看工作室。看到那边有汽车，她就觉得很奇怪。”

“那辆车是槙先生的吗？”

“是的。”

“平时都是停在哪里的？”

“别墅门廊前面。平时都是任雨淋的。根本光子一般都提前做好晚饭，六点前后就回去。据说槙先生昨天白天外出，快六点钟时回来，根本光子便在那时离开，当时据说那辆希尔曼还停在老地方。”

“这么说，槙先生在昨晚六点以后再次外出了？”

“对，没错。然后又带了某人回来。”

日比野警部补分明在努力避免正视忠熙。忠熙大概也有所察觉，他紧绷着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警部补表情的变化。他的冷酷无情与秋山所谓的在事业上比鬼还可怕的一面由此可窥豹一斑。

“那么，请谈谈根本光子发现这尸体的来龙去脉。”

“好的。”日比野警部补使劲儿咽下一口唾沫，说，“于是她就想，既然车子是在那里，那么老爷就肯定在工作室了，可门是锁着的，她就纳闷起来。”

“门是锁着的吗？”

“是的，锁得很严。大概是凶手离开这里的时候锁上的。”

“然后呢？”

“据说根本光子喊了两三声，没有回应。于是她绕到了南侧，从那些破损的玻璃中间往里一瞧，就发现了这具尸体。”

“原来是这样。那么法医的尸检呢？”

“刚才已经结束。”

“死因是什么？”

“可能是氰化钾中毒……”

金田一耕助轻轻地把鼻子挨近被害人的嘴。已经没有了氰化钾的气味。

服了氰化钾。不，就算是被灌了氰化钾，那又是借助的何种手段呢？环顾四周，这工作室里根本就找不到一个瓶子或是杯子。

“大概是被凶手带走了。”日比野警部补面无表情地说道。

金田一耕助的脸又红了，这名书生气十足的警部补难道擅长读心术？

“那么，死亡的推定时间是……”

“大致是在昨晚的九点到九点半之间。当然，详细时间还要看解剖结果。”

昨晚的停电好像是从八点前后开始的。若是九点到九点半之间，就难怪要使用蜡烛了。也许不同地区的停电时间会存在差异，不过具体情况只须问问这一带的人就会清楚。

“日比野警部补，就算槙先生在六点以后又外出了，又从外面带来了人，那他为什么不去别墅那边呢？这工作室……”

说着，金田一耕助摸了摸眼前藤椅的各个部位，然后把手伸到警部补眼前。他的指尖上沾满了黑乎乎的灰尘。

年轻警部补的眼睛这才从高度近视镜的后面露出笑意，但他并未现出得意的神色。

“金田一先生，这一点我们也注意到了。而且，理由也大致猜出来了。”

“你的意思是……”

“我们已经对被害人进行了初步的身体检查，没有发现钥匙串。”

“你的意思是说，被害人应该是带着钥匙串的，是吗？”

“根据根本光子的证言是这样的。被害人目前是单身，在东京的公寓里生活。听说公寓的钥匙和别墅的钥匙全都挂在一个银色的钥匙环上。他经常拿那几把甚至更多的钥匙跟根本光子开玩笑，有一次还说那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就是说被害人并没有带那串钥匙？”

“是的。”

“可是，假如钥匙串是被凶手拿走了，那也是因为被害人把它带在身上，对吗？可如此说来，那别墅也应该会打开啊……”

“啊，不是那样的。”

“那是怎样？”

“我想会不会是被害人在外面把钥匙串弄丢了。”

金田一耕助蹙起眉，说道：“如果是这样，这间工作室也不可能打开啊。就算是被害人带人返回这里的时候，工作室的门碰巧是开着的，可凶手离去的时候，也无法再把门锁上啊……”他忽然又意识到什么似的朝门这边扭过头，“那么你们是怎么进来的？难道有配好的备用钥匙……”

“不，金田一先生，我们用的是那把钥匙。”

金田一耕助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而在接下来的一瞬，他便用五指胡乱地挠起蓬乱的头发。这是这个男人激动时的习惯性动作，他的脸色非常兴奋，笑容都要绽放出来了。

这名警部补分明是想测试一下金田一耕助。茶几下面，被害人右脚尖旁就掉着一把钥匙。

“原、原、原来如此，原、原来如此。”金田一耕助结结巴巴地叹了口气说道，“我竟连这个都没能注意到，我真的是有眼无珠啊。哈哈。”

警部补眼中的嘲弄神色消失了，警惕的神色却不断加深。

“失礼了。”他咬着嘴唇说道，“因为飞鸟先生说希望能尽量保持发现时的现场。我们从玻璃的破损处往里瞧了瞧，就发现那把钥匙在那儿。于是我们就用钓鱼竿把钥匙钓了出来，往锁眼里一插，结果毫厘不差，这才发现正是工作室的钥匙。”

“这么说，只有这工作室的钥匙并没有串在那钥匙串上了？”

“可以这么说。至于理由，我们问了根本光子也没有弄明白……”

“这么说，那就应该是这样的了。”金田一耕助习惯性地挠着蓬乱的头发说道，“被害人是在外面遗失了钥匙串……不，我们凭什么就认定钥匙串是在外面弄丢了呢？”

“因为别墅的正门锁得好好的啊。我们是把管理员叫来当面让他开门的。根本光子只带着后门的钥匙。”

这一带的别墅主人在避暑旺季结束后关门离开时，从被褥到各种生活用品，全都是扔在那里就抬腿走人，剩下的事情全都交给管理员。因此管理员便保管着两把钥匙中的一把，不时过来转转。一般来说都是数十户雇主雇用一名管理员。这管理员当然是本地人了。

“是这样啊。”金田一耕助表示认同，“这么说，钥匙串的丢失分明就是在昨晚六点以后，而且还是在离开别墅之后了，对吗？”

“是这样的。”日比野警部补依然一副郑重其事的口吻。

“可是，不知什么原因，只有工作室的这把钥匙是槙先生单独带着的。于是，昨晚从外头回来时，由于无法进入别墅，他无奈之下就来到了工作室。”

“可是，金田一先生，这究竟是不是无奈之举，目前尚不清楚。说不定是出于某种理由，他必须要到这工作室来一趟呢。只不过，被害人没带钥匙串一事是确定的，我们在搜遍了工作室的所有角落后也没能找到钥匙串，这也是确定的。”

“那汽车里面有没有找过呢？”

“还没有。您都看到了，因为车门打不开。”日比野警部补微笑着说道，“不过，就算汽车里有，结果还不是一样？如果有，被害人早该进入别墅了。”

“有道理。”这下轮到金田一耕助微笑起来，“这么说，你的意思是，被害人会到这里来，究竟是因为没了钥匙串不得已而为之，还是说他虽然有钥匙串，但仍由于某种特殊理由而来，这一点目前尚不清楚，对吗？”

“对，没错。我一直是这个意思。”

“你说得很对。我只不过是想再确认一下而已……那么，”金田一耕助依然挠着他蓬乱的头发，“被害人出于两个理由之一，把某人带到了工作室。然后，便被这人……即被X下了氰化钾毒死了。X之后便夺取了工作室的钥匙锁门离去。可是，那把钥匙出现在那里又如何解释呢？”

“当然是打破玻璃从外面丢进来的吧。”

“为什么？”

“为了装成自杀的样子。”

金田一耕助惊讶地重新打量警部补。“既然这样，那你不觉得把杯子之类带走的行为很奇怪吗？如果想制造自杀假象，那应该把现场做得更逼真啊。”

“凶手大概是在最后关头忽然意识到，如果留下杯子就会露出马脚吧。”

“疑似盛氰化钾的容器发现了没有？”

“没有，目前还……”

“若是想制造自杀的假象，就应该让容器滚落到某一角落，你说呢？”

“话是没错……”

一名便衣警察终于对这莫名其妙的问答忍无可忍，不由得从旁边插上了一句：“金田一先生。”

“请说。”

“我们现在也只是刚开始调查。若是一下子全都弄明白了，犯罪调查岂不是变成了小菜一碟？难道您从中想到了什么？”

事后得知，这个刑警姓近藤，是轻井泽警局的头号老狐狸。他的脸几乎被晒成了柿漆纸的颜色，只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头发理得很短，连头皮都被太阳晒黑了。矮个子、粗脖子、体型胖墩墩，从他匆匆地转来转去的样子看，他还是个很严重的罗圈腿。这个常年在现场摸爬滚打的刑警自然对金田一耕助这别扭的问答感到愤怒。

“没有，怎么可能，我也是才开始啊。哈哈。”后面的这一声“哈哈”似乎有些多余。

“既然这样，这些无聊的事就先放一放，我看还是抓紧看一下该看的东西吧。救护车来后，尸体就必须运走。”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远处就传来了救护车忙乱的警报声。

“您看，来了。”

“啊，失礼了。那就请帮忙把尸体扶起来吧。”

“好的。喂，古川。”

被唤作古川的刑警年纪并不大，有二十五六岁，圆脸蛋，两颊上还明显带着青春的气息。不过奇怪的是，他从刚才起就用审视奇怪生物般的眼神注意着金田一耕助。

近藤刑警和古川刑警像是在弄一件易碎品似的，从左右两侧轻轻架起槙的尸体。他们之所以如此，是为了尽量让尸体下面火柴的排列保持原样，但火柴还是移动了不少。

据说昭和二十九年槙跟千代子结婚时是三十三岁。照此计算，今年是昭和三十五年，那他就该是三十九岁了。也不知他从前就是这种体质，还是年届中年开始发福了，总之他一身赘肉，脸也胖嘟嘟的，肤质细腻，富有光泽，生前一定是一个富有魅力的讨人喜欢的男人。

不过，槙的个子不高，顶多也就有一米六五。刚才碰到的凤千代子身为女人都有一米六三左右，如果再穿上高跟鞋，槙大概都没有千代子高。

槙的脸扭曲得非常厉害。如果夺走他性命的是氰化钾，那无疑是瞬间毙命。他瞪大的眼珠和扭曲的嘴唇令人毛骨悚然，从唇角垂下来的血又黏又黑，样子非常吓人。他的右脸也被烧得惨不忍睹，愈发增加了凄惨的感觉。除了右半边的头发有两撮烧得卷曲，右眉毛的外侧也被烧焦。

槙穿着一件短袖的开襟衬衫，套着背心，外面又加了一件齐腰的罩衫。假如槙曾外出过，这罩衫恐怕是当雨衣穿出去的。罩衫的右袖口有点儿烧焦，这一点前面也已经提过。

裤子则是裤线松弛的毛咔叽裤，似乎已洗过好多次了。鞋也严重走形。就算槙昨夜是外出见人了，对方恐怕也是一个让他无须打扮的人。抑或这男人生性就是不修边幅之人？

罩衫、裤子和鞋都是湿的，不过该是被从玻璃的损坏处漏进来的雨水浸湿的，而不是在暴雨中被打湿的。因为虽然从昨晚起风就很大，但当时雨仍未下。

金田一耕助把视线从槙的脸上移到茶几上。茶几上散乱地摆着一些火柴，从刚才在尸体下面发现这些火柴的时候，金田一耕助就已经注意到，火柴并非偶然从火柴盒里掉出来，而是出于某种目的被特意摆在那里的。

火柴共有二十一根。红头火柴有七根，绿头火柴则是十四根。红头火柴中有四根中间是折断的，剩下的三根则完好无损。绿头火柴则有七根被折断，完好的是七根。

也就是说，这里一共使用了四种符号：完好的红头火柴和折断的红头火柴，完好的绿头火柴和折断的绿头火柴。

恐怕是凶手或者被害人企图用这四种符号说明什么，那么，它究竟说明了什么呢？

金田一耕助再次把视线转回被抱起来的槙的脸上。槙那扭曲的嘴角似乎浮着一丝讥讽的微笑……

遗憾的是，被害人倒在茶几上的一瞬间，火柴的排列已被打乱，也许已经无法从中得到任何信息。不过金田一耕助还是从兜里掏出记事本，抄下了火柴的排列顺序。

顺序大致如图所示：

“听说，这男人是一个火柴拼图游戏迷。他有一个习惯，就是任何事情都会用火柴来说明。”

“火柴拼图游戏迷？”

金田一耕助把散在桌子上的火柴排列顺序详细记在本子上后，朝日比野警部补扭过头。

“这是听根本光子说的。人们用火柴可以玩各种游戏，对吧？比如说事先摆好十二根火柴，每两根为一组，共分成六组，或者用火柴棍搭建房子之类，这种游戏孩子们不是经常玩吗？这个男人，据说只要有空就玩这种游戏。”

拼图游戏和智力竞赛在战后十分流行，大概也是受到了收音机和电视的影响。无论把电视换到哪一个频道，都会有一两个智力竞赛节目。有一家电视台的智力竞赛节目甚至还宣称这种游戏会有助于大脑的训练，但实际上只是大脑的休息而已。

社会一旦在物质方面丰富起来，人在精神方面就会变得痛苦并孤独。社会物质丰富等同于机械文明的发达，同时，支撑这种文明的人在智慧方面就会更加进步。机械文明越发达，人在精神方面就会越发孤独和痛苦。智慧的人类逃避的方便手段便是智力游戏或拼图游戏。所以，与其说这是大脑的休息，倒不如说是逃避。

槙恭吾痴迷火柴拼图游戏，这说明他在精神上是多么孤独。难道在跟凤千代子婚姻生活美满的时期，他也仍是一个火柴拼图游戏迷？

“那你的意思是槙恭吾是在玩火柴拼图游戏的时候被人下了氰化钾？”

“不，不是这样的……”日比野警部补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说道，“嗯，这当然也是听根本光子说的。当一个人向他的对象说明什么的时候，或者试图说服对方接受什么的时候，有些人经常会使用一些小道具。比如火柴盒，或者随手摸过身边的东西来摆一摆……”

“我也经常摆弄这些玩意儿啊，抱歉，那然后……”

年轻的警部补有点儿怯场，不过他立刻重新调整好状态，说道：“可是，这一次的被害人，据说他在这种时候就会使用火柴。”

“是这样啊。那么，昨晚究竟是属于哪一种情况呢？他只是在单纯地玩火柴拼图游戏呢，还是试图跟某个人说明某种情况呢……”

“当然是后者。”日比野警部补生硬地说道，“因为他昨晚并非一个人，而是还有一个凶手为对象。”

金田一耕助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说道：“可是，日比野先生，这恐怕是你先入为主，认定被害人是跟凶手一起回来的，才做出如此推断吧？说不定，被害人昨晚虽然外出了，回来时也照样还是一个人呢。而且他也很可能是在悠然地玩拼火柴游戏，然后凶手就来了……难道我们不可以这样推测吗？”

这名年轻的警部补明显深感意外。看来他从一开始就认定了被害人是跟凶手一起返回这里的。在突然遇到这种新的可能性后，他金鱼眼般的眼睛不知所措地在高度数镜片的后面快速地眨了起来。

“哼哼。”一旁的罗圈腿近藤不屑地哼了下鼻子说道，“那我倒是想请教了。您的意思是说这男人在停电摸黑的时候还不忘点上蜡烛，悠然地玩他的火柴游戏？金田一先生，我虽然不知道您到底是名侦探还是迷糊侦探，总之，还请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瞎捣乱了。”

其实，有钱有势的飞鸟忠熙早就跟县警本部交涉过，金田一耕助已经拿到了介入这起案子的许可。不过，眼前的金田一耕助是这么一个又矮小又寒酸的人物，让人觉得似乎一无是处，这个刑警老狐狸自然会对他嗤之以鼻。

“哈哈。”金田一耕助爽快地一笑，说道，“可不是，近藤先生，你说奇不奇怪，我一插手，那些案子就离奇地全变成了谜案，于是我就得到了迷糊侦探金田一耕助这么一个美称。啊，开玩笑而已。近藤先生，你说得一点儿没错。其实我所说的连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不会有，我只是想提醒一下这样一个事实，即我们就连被害人究竟是跟凶手一起回来的还是各自分开来的，都还没有搞清楚，并且……”

“并且什么？您还有什么高见？”

金田一耕助犹如教训学生般的语气又让这个老练的实干派刑警反感起来，他也不由得开始顶撞。

“假如这火柴的排列图案真有某种意思，并且这还跟凶手有关，那么凶手为什么还要将这些火柴原封不动地留下来呢？就算是排列顺序多少被打乱了，可如果就此离去，对凶手来说是不是相当危险呢？”

言之有理。听他这么一说，老狐狸近藤也哑口无言了。他懊恼地转动着眼珠子，说道：“有道理，的确是这样，那么，关于这个问题，金田一先生有什么高见？如果有，可否让在下开开眼界？”

“哪儿有这便宜事。我这个人生性就讨厌别人抢我的功劳，呵呵。”这金田一耕助还真有点儿惹人厌，“……我就是想说，其实我也是一头雾水啊。我只是想提醒一下，这个案子没那么简单，只要随便看上一眼，就能发现种种疑问。”

说完，金田一耕助低了下头发蓬乱的头，再次巡视四周，说道：“火柴盒好像并未找到吧？”

“这件事我们早就注意到了。恐怕是让那个莫名其妙的凶手带走了吧。”

近藤一肚子火。眼前这位说不清是迷糊还是聪明的对手让他吃尽了苦头。他再也不敢招惹他，便气呼呼地在工作室内转悠起来。可他越是急躁，那罗圈腿就越是醒目，真是可怜极了。

日比野警部补似乎彻底丧失了自信，嘴里嘀嘀咕咕的。他一面嘀咕，一面注意着忠熙的举动。

忠熙也死死地盯着散在茶几上的二十一根火柴，脸上分明挂着一种疑惑和不安。他慌忙环顾四周，视线落到被害人背后的架子上，于是弯下腰，瞧瞧茶几下面。茶几下面有个网架，上面杂乱地塞着略微变色的旧报纸和两三本美术杂志。

“飞鸟先生，您在找东西吗？”

忠熙并未理会日比野警部补的询问。他再次死盯着散在茶几上的火柴，手则下意识地在摸着翻领衬衫的口袋。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和自动铅笔，自动铅笔是红蓝双色的，为了记录高尔夫的比分，他的口袋里总是装着这两样东西。他不断把视线投向茶几，用双色笔仔细地记录起火柴的排列顺序来。

“飞鸟先生，您从这火柴的排列方式中发现了线索？”

可是，警部补又一次被无视了。他的脸红了起来。

“飞鸟先生，如果您从这火柴的排列方式中发现了什么，请告诉我们，隐瞒只会延迟破案。您从这火柴的排列中……”

可是，忠熙依旧把警部补的话当作耳旁风。他仔细地记录完火柴的排列之后，又把笔记本和双色铅笔装进口袋，然后默默地退到了工作室的一角。救护车上的三名工作人员已经进入了工作室。

“这尸体……”

“可以运走了。”

日比野警部补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老狐狸近藤便替他答道。

可怜的日比野警部补连耳根都红了。年轻的古川则明显流露出警惕的神色，毫不避讳地盯着忠熙的脸，可忠熙仍置之不理，泰然自若。

当救护车上的工作人员把槙的尸体从藤椅上抬起来时，金田一耕助冲了上去。“啊，请稍等……”

原来槙的浅咔叽色罩衫贴近臀部的地方粘着茶褐色的东西。耕助仔细一看，好像是飞蛾的翅瓣，而且还沾着疑似体液的东西。

“日比野先生，请看这个。”

日比野警部补也仔细观察。他的动作十分生硬，身体还没有从愤怒中解放出来。

“是……飞蛾吧。”他声音沙哑，大概因为愤怒，连声带都变了调，“大概是一屁股坐在飞蛾的尸体上了吧，从这翅瓣和体液的黏着情形来看……”

日比野警部补本能地把视线移向藤椅上面，可是那里没有飞蛾的尸体。不只那里，整个工作室里似乎都没有。

“好吧，先把罩衫脱下来。小心别把翅瓣弄掉了，然后送到鉴定科去。”

就这样，槙恭吾的尸体因为要被送去解剖，由救护车运离了浸水的矢崎。

第六章

飞蛾的花纹

“这样合适吗？都已经死了两个人了，而且还都是死于非命。不，不是两个，是三个。算上死在东京的阿久津谦三，这已经是第三个了。你们却还在隐瞒，至少不坦率。照这样下去，案子永远都破不了，是不是？”

飞鸟忠熙刚才的态度强烈刺激了日比野警部补。这男人平时应该没有这么凶，现在却彻底失去了冷静，言辞不由得尖锐起来，而且在自己话语的刺激下，他越发激动。他毕竟还年轻，像这种大案子也是第一次碰到。并且无法否认，他的心底还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自卑感。

他出身贫寒，成长经历也很艰苦。他靠打工挣钱从地方上的国立大学毕业，立志要做警察。国家公务员三级职业考试过关后，他年纪轻轻就成了警部补。不久的将来，他可能就会把那些在现场摸爬滚打的众多前辈甩在身后，成为警部，然后再晋升为警视。作为一名警察，他前途无量，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他也堪称是精英意识的具体体现。

无奈他还年轻，经验少，尽管位居搜查股长，指挥着众多刑警，可他总觉得那些老练的刑警都在用批判的目光审视他，尤其在调查这种重大案件的时候。这种意识总是刺痛着他的内心。

这样的心理演变成一种自卑感，尤其当对方是名人的时候，总会令他心浮气躁。

“听您这么说，那些人的死好像责任全在于我了？”

日比野警部补越是激动，凤千代子便越是平静。她坐在典型的轻井泽式雕花椅子上，手搭在两边的扶手上，姿态端正地与日比野警部补对视。金田一耕助由衷地赞叹她的美貌。她的容貌固然美，可容貌背后的东西更美，由内而发的一种气质伴着淡淡的香气，洋溢着一种婀娜艳丽。这种美让日比野警部补越发慌乱，越发失去分寸，越发被煽起了激动情绪。

飞鸟忠熙正背对着这边，从大厅背后的窗户里望着外面。从那里可以看到后面的工作室，还可以看到歪倒的辛夷树。刚才跟救护车一起赶来的办案人员正用滑轮把树吊起来，看来是想把希尔曼从下面拖出。树已经被扶起了一大半，希尔曼眼看就能出来了。

金田一耕助坐在大厅一角的旧藤椅上，用困倦的眼神静观日比野警部补跟凤千代子的对决。这里似乎是槙恭吾的起居室、书房兼会客室，面积至少有十二叠，跟后面的工作室一样也是一栋简陋的木建筑。忠熙现在所站的窗边，窗户之外的整面墙都被做成了书架，书却不怎么多，看来是当装饰架用的。书架上还适度地配有一些陶制的壶子和盘子。书大概有二十册，胡乱地塞在最下面一层。

“不、不，我不是这种意思，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希望您能更坦率地跟我们谈一谈……”

遗憾的是，日比野警部补都无法正视凤千代子的脸。这一情形则让他越发焦虑。这名年轻的警部补在千代子面前火急火燎地转来转去，眼睛鼓得像金鱼的一样，简直让人同情。

“可我觉得所有事情都回答得很坦率啊……既然这样，那我就再回答一次吧。”说着，凤千代子朝金田一耕助飞快地瞥了一眼，然后说道，“我也很久没见槙了。去年发生那案子的时候，我也没跟他见面。因为我们在昭和三十一年春天就已经分手了，已经形同陌路，没必要见面。”

这话分明是说给金田一耕助听的。可是对于这名耿直的警部补来说，他实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提起前夫事情的女人的心情。在这名道德健康的警部补眼里，这个连换四任丈夫都照样心平气和的女人恐怕就是一个妖妇吧。连笔者都想来奉劝这警部补一句——请你稍微翻翻最近的杂志，尤其是娱乐杂志。

“虽然日比野先生对我此时来这里的行为并不欢迎，不过正如我刚才已经声明的那样，我一是因为工作，二也是想来休养一下。而要休养，您难道就不觉得轻井泽是最合适的地方吗？所以忠熙先生也来了。”

这台词也是说给耕助听的。此时，她刻意避开了飞鸟先生的称呼而是改称忠熙先生，这一措辞引起了耕助的注意。他朝飞鸟忠熙飞快地瞥了一眼，只见忠熙正装模作样地站在书架前，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漫不经心地翻看着。

“既然这样，那您为什么不去樱泽的别墅呢？您女儿也在樱泽，而且昨晚她还是只身一人，难道不是吗？”

“看来日比野先生对我们母女的关系一点儿都不了解啊，美沙跟我完全是分开过的。美沙的事我全都交给了笛小路的母亲……虽然我也在远处温情地守候，有大事时母亲也会找我商量，不过，她日常的生活我全都交给母亲了。再者说，若是有我这样一个经常换男人的母亲在身边，对她的成长反倒不利，您不这么认为吗？”

说到这里，千代子瞥了一眼忠熙，脸颊微微有点儿泛红。日比野警部补正在心急火燎地转来转去，并未注意到她的表情。忠熙则十分淡然，又拿起另一本书。

“虽然日比野先生说美沙昨晚是一个人，可这种事我怎么能知道？从东京出发的时候，我又没跟笛小路那边联系过。”

这种行为让日比野警部补实在难以理解。母亲跟女儿的关系应该更亲密才是。

“那么，您刚才说，您昨晚一步也没离开宾馆，是吗？”

“对，既然这样，那我就把昨晚的事情再报告一遍吧。”

凤千代子仍把两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稍微挺了挺胸，这大概也是为了说给金田一耕助听。

“我昨天从宾馆给忠熙先生打电话是五点十分前后。六点时忠熙先生就来到宾馆。不久，我们去餐厅吃了饭。吃饭大约用了一个半小时，然后我们就到前厅聊天，结果聊着聊着停电了，忠熙先生就回去了。就这些。”

“那飞鸟先生回去之后，您又做了什么？”

“睡觉了啊。要不还能干什么。”千代子嫣然一笑，说道，“当然，因为睡觉之前服务生端来了蜡烛，我就在床上看了一会儿书，看得眼睛发疼，就吹了蜡烛决定睡觉。可是外面的风越刮越猛，远处不知哪里似乎又在搞盂兰盆会舞，唱片的声音很吵，我怎么都睡不着。”

“在这期间，您就没想到要给女儿打个电话吗？”

“没想过。”千代子妩媚地一笑，“她的事我彻底忘了。不过在这边停留期间，我倒是想过要去见她一面……”

日比野警部补斜盯着千代子。可是，一看到千代子那淡然的神色，他又犹豫起来，在大厅里踱着步说道：“那么，请让我在这里把去年的事情再重新理一遍……”

“请便。”千代子仍然扶着椅子扶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金田一耕助有点儿紧张。

“您还记得吧，去年的事情？”

“我自信还是记得的。但如果没有那件事，说不定就忘了。”

日比野警部补又斜盯了千代子一眼，说道：“去年您来到高原宾馆的时候，时间是八月十三日傍晚，对吗？”

“没错。”

“就在第二天十四日的傍晚，笛小路泰久先生就到了这边，在我们看来，笛小路先生当时很可能是紧随您来的。”

“这一点当时我已经说过了，就算是他是紧追着来的，可目的究竟是什么，我至今还不清楚。”

“保释金是您出的吧？”

“是的。因为我受了笛小路母亲之托。”

“他会不会是想来致谢？”

“也许是吧。如果是这样，那完全就是多余，因为我是为了美沙才出钱的。”

千代子的话听起来是那样冷酷。

“总之，您最终都没见他吧？”

“对。”

“不过，他还是打电话说想跟您见面？”

“对，他打了两次。不，应该是打了好多次，我出门了，所以我接听到的就只有两次。”

“是在十四日晚上跟十五日，即他死亡的当天晚上八点前后吧？”

“是的，那天晚上宾馆里有聚会，忠熙先生也来了，八点刚过他就打来电话。对了，忠熙先生。”

“嗯？”

忠熙仍在书架前面拿着书。他扭过头，显出一副正专心读书之际被意外打扰的神色。

“幸亏金田一先生在这里，我觉得这事最好让金田一先生也听一听，你说是不是？”

“啊，是吗，既然你这么想那就随便吧。”大概是自己都觉得这种态度有点儿冷淡，忠熙随即用温和的语气又添上了一句，“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拜托金田一先生的。”

“金田一先生。”

“既然这样，那我也在这儿洗耳恭听一下吧。”

金田一耕助朝日比野警部补看了一眼，警部补也没说什么。他这么做与其说是无视耕助的存在，不如说是正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根本就无暇顾及他人。

千代子上翻着眼睛做出一副整理思路的样子，不久，她把目光均等地分向金田一耕助和日比野警部补。

“当时，也就是去年案发时，由于我没太在意，一直没能跟日比野先生讲。不过，这次又出了案子，我才觉得这里边也许会有重要信息，所以刚才也跟忠熙先生谈论过了。”

“就是说，您还是对我们隐瞒过什么？”

日比野警部补的脸颊上又开始血气上涌，连审视千代子的眼睛里都透着咄咄逼人的神色。

“隐瞒？没错。就权当是隐瞒了吧，就连忠熙先生都说不需要说这么多呢。”

“到底是什么事？”

“我这不是正要说嘛。当时我正在高原宾馆的餐厅里出席聚会陪大家呢，结果服务生来了，说是他……就是笛小路来了电话。我们之前已经通过一次电话了，于是我就拒绝了他，说我们没必要见面。可是当天傍晚我从外面回来时，才知道他又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

“啊，请稍等。”金田一耕助打断她问道，“那一天，您去了哪里？”

“跟忠熙先生一起在高尔夫球场打球，从上午十点前后开始。因为那一天有忠熙先生举办的高尔夫球大赛。在俱乐部会所吃了午饭后，下午又在球场打了球，所以忠熙先生送我回宾馆的时候，就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左右了。忠熙先生临时回了趟家，七点多又赶了过来，我们两人就去参加了宾馆的聚会，聚会是忠熙先生为宴请参加高尔夫球大赛的人而搞的。对了，我回去后不久，那人曾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我当时正在洗澡，就拒绝了他。”

“那么，他在聚会进行时打来的那个电话您接了吗？”

“接了。”

“您刚才说是八点多一点儿的时候，对吗？”

“对。好像是八点半。”

“那好，请继续。”

“我接了电话后，发现他已经酩酊大醉。此前接电话的时候他还没有喝酒，所以我就说我们没必要见面，若只是为了保释金的事，我是为了美沙才交的，请不用在意，若是还有其他什么事情，请通过他的母亲代为转达。我说完这些，他当时就知趣地打了退堂鼓。”

“这件事发生在十四日晚上，即笛小路先生到了这边的晚上吧？”

“对。”

“可是，笛小路先生为什么想见您呢？难道只是单纯地想为保释金一事致谢吗？”

“不，大概是……”千代子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说道，“大概是想要钱吧。不过他那个人，不喝酒的时候胆子挺小的，恐怕没能说出口。”

“您刚才说，十五日晚八点半左右，他打来电话的时候就已经酩酊大醉了？”

“是的。”

“然后呢……”

“我就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拒绝跟他见面。结果他就发出恶毒的声音大笑起来，说你必须跟我见面，因为我今天见了津村真二，事情我都听说了。”

“他真这样说？”日比野警部补仍站在那里，俯视着千代子，高度近视镜后面的白眼球上似乎跳着一条条血丝，“事情是指什么事？”

“不知道。我至今都不知道。”

千代子的眼睛非常清澈，里面看不出有任何芥蒂。当然，纳闷的神情是很明显的。

“然后呢……然后他又是怎么做的？”

“我不是说他喝得酩酊大醉吗？他那个人一喝醉就胡来，一直都是这样，他被赶出电影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生活潦倒、自暴自弃后，他就变本加厉了，这事我也听他母亲说起过。我不想跟他闹，于是就想挂电话。他只是说他见了津村，事情都听说了，都听说了，用那种醉汉特有的絮叨语气颠三倒四地啰唆个不停。我就火了，断然告诉他我要挂电话，结果他就说那你就不怕我去见飞鸟忠熙吗，我说随你的便，于是就挂断了电话。”

“啊，然后他就给飞鸟先生打了电话？”日比野警部补用气愤的语气说道。

“嗯，对。”

“飞鸟先生接了电话吗？”金田一耕助问道。

“没有，金田一先生，我没有接电话，因为觉得没必要接。可是现在想来，当时如果我接了那电话，说不定还能听到更多的事情，挽回这一切呢。”

“那件事……就是笛小路先生说他从津村先生那里听到了什么、一定要见面的事，凤女士并未告诉警察，对吧？”

“对。”

“不过，是我阻止的，因为津村当时也正在接受调查。她一点儿都不知道津村告诉笛小路的是什么事情，并且如果有必要，津村也会讲，于是我就劝她，没必要连这些也告诉警察。”

“关于这一点，津村先生什么都没说吗？”金田一耕助朝日比野警部补扭过头来。

“不知道。这件事我今天也是第一次听到。”如此一来，警部补的情绪恐怕就越发激动了。

“可是，那一天，笛小路先生跟津村先生见面的事情是真的吧？”

“是的，听说下午一点左右，他到浅间隐的别墅去见了津村。”

“津村先生的别墅是在浅间隐吗？”

浅间隐就在樱泽附近，金田一耕助刚才已听秋山卓造介绍过。

“虽说是别墅，却是租来的。津村去年也是住这一家。”

“关于那次的拜访，津村先生是怎么说的？”

“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笛小路只是絮絮叨叨地发了些牢骚，说自己的命运如何如何不幸。正好学生们从星野温泉的音乐节来迎接他，于是二人就分手了，不过津村抱怨说自己被笛小路抢去了一瓶尚未开瓶的尊尼获加黑瓶威士忌。正好在去年同一时期，他们也曾在星野温泉办过音乐节。”

“就是那一瓶威士忌吗，笛小路先生那天晚上抱着走的那一瓶？”

“对，没错。”

“那么笛小路先生在津村先生的别墅究竟待了多长时间？”

“听说只有二三十分钟。他说正好学生来迎接，于是二人就分手了。”

“如果是二三十分钟，倒是能正儿八经地谈一件事……”金田一耕助喃喃地说完，朝凤千代子转过身来。“也就是说，笛小路先生电话的意思是这样的：他当天见了津村先生，并听到了有关您的一些事情，而这些事一旦传到飞鸟先生的耳朵里，后果将非常严重，所以您必须见他，多少给他意思一下……是这个意思吗？”

“事后想想，恐怕只能这样理解了。可是……”

“可是？”

“我根本就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事情怕忠熙先生听到啊。当时是这样，现在也还是这样。不是我故意夸口，其实像我这样的人，始终都处在媒体关注的风口浪尖上，根本就无秘密可言。”

如果从另一个角度来听，这句话倒也可以理解为是对忠熙的哭诉。忠熙仍用一只胳膊支在书架上，温情脉脉地注视着千代子。

“关于这件事，您就没想过去问问津村先生？”

“没有。”千代子断然否认，然后又说道，“津村这个人……算了，我就不对人家说三道四了。津村今年似乎也来了轻井泽，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问问呢？”

“我们当然会去核实。正因为你们隐瞒了细节，才致使调查拖了一年。”

警部补抽动着脸上的肌肉，语带讽刺地说着，忠熙和千代子都未搭理他。

“笛小路先生打电话的地方查清楚了吗？”金田一耕助朝日比野警部补扭过头。

“查清楚了。那天晚上他一直在白桦营待到快八点。听说他一直独自喝威士忌，等他晃晃悠悠地拿着威士忌酒瓶出去，来到旧道附近一家名叫含羞草的咖啡厅时，时间是八点多一点儿。电话就是从那里往宾馆打的，因为提到了大明星凤千代子的大名，所以当时在含羞草的人都记住了他。他从被这二人拒绝到九点左右，据说一直都赖在含羞草里，又是骗红茶喝，又是骗威士忌。九点多的时候，他就晃晃悠悠地离开了那里，据说人们当时还七嘴八舌地议论，猜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呢。”

“然后，笛小路先生就去了樱泽的别墅？”

“没错。他出现在樱泽的别墅时据说大约在九点半。不巧的是那老夫人回东京了，没在家。于是美沙小姐就挽留他，说他醉成那样挺危险的，干脆就住下来，结果他根本不听劝，甩开女儿，晃晃悠悠地跑了出去，不久就遭遇了那场横祸。”

日比野警部补一面用激动的语气说着，一面用探询的眼神反复打量着凤千代子和飞鸟忠熙。他的眼珠子都快要跳出来了，白眼球上的血丝也越发明显。千代子和忠熙二人则默默地交换视线，像活人画似的一动不动。

金田一耕助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说道：“那么，聚会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啊，那个……”千代子猛然惊醒般说，“九点多结束的。”

“然后你们又做了些什么？”

“忠熙先生回去时是九点半左右。我把他送到了大门口，记得当时雾很大。然后我就洗澡上了床。对了，那一晚似乎也有盂兰盆会舞，我记得扩音器的声音很大，吵得我一直没能入睡。”

大概凤千代子也回忆起了当时的情形，她耸着肩膀，身子微微发抖，苍白的脸像蜡一样。

“飞鸟先生之后就直接回别墅了吗？”

“对。”

“坐车回去的？”

“不，是步行，因为很近。”

“那有没有人记得您回别墅时的时间？”

“这个嘛……”忠熙把目光落到地板上，说道，“我要是早知道会发生那种事，回到别墅的时候肯定就叫人了，可是我不知道啊。我走进大门后一个人都没有，就直接进了书房，看了一会儿自己痴迷的考古学书，后来就困了，正想睡觉的时候，多岐，就是我们家的一个老女佣……多岐就来了，她还一惊一乍地说，哟，是您回来啦。”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是十点半吧。”

“那就是说，没有一个人能知道您回到别墅的时刻了？”

“差不多吧。”

忠熙直视着金田一耕助。当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一点时，忠熙的目光带着瓷器般的璀璨光泽射向对方。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感到战栗。

这时，日比野警部补不失时机地从一旁插了进来。“也就是说，你们二人根本就没有九点半之后的不在场证明。因为笛小路先生溺水是在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所以你们二人都没法证明自己不在场。而且，笛小路先生在溺水前的数小时之内，还跟某个女人……”说到这里，这名年轻警部补的脸终于红了，他略显支吾地说道，“明显有过性交的痕迹。我很想知道那女人是谁。”他的声音十分激昂，眼看就要爆发，眼镜后面的金鱼眼差点儿就要从眼窝里跳出来。

“那可就奇怪了。真是难以置信。”

“当时您也是这么说的。难道您不相信现代医学吗？”

“啊，抱歉。”千代子巧妙地岔开话题，“日比野先生，如果我回答说那女人就是我，您大概就会满意了吧？可真是不巧，我跟已分手的人是不会做那种下流事的……并且我……”说着，千代子露出令人着迷的酒窝，“我又不是十八九岁的小姑娘，请不要误以为我会屈服于他的暴力。”

“可是，假如笛小路先生以从津村先生那儿听来的秘密为把柄胁迫您……”

“所以我刚才都已经说了啊，请你们直接去问津村啊。”

千代子的声音变得歇斯底里，警部补也紧咬着嘴唇沉默下来。事情非同小可，如果继续逼问，难免会招致精神折磨的责难。

“我们当然会去见津村先生，见面后会帮您问的。这次我们一定会让他坦白交代。”尽管语气很强硬，警部补的脸上却没有自信。事到如今，这个女人为什么要吐露如此重要的事情呢？

“日比野先生，”金田一耕助从一旁插进话，“关于那个女人还有其他线索吗？”

“没有。当时轻井泽没有一个女人跟笛小路先生有瓜葛，也没有迹象显示有女人追随他而来，除了凤千代子女士。”警部补的声音高亢激动，金属般的质感在整个房间里回响。

满座全都冷下场来。凤千代子抓着轻井泽式雕花椅子的扶手，一脸严肃，俨然一个不怒自威的女王。飞鸟忠熙则依然站在书架一旁，一副事不关己的神色。尴尬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那么……”金田一耕助忽然冒出一句，“飞鸟先生，昨晚怎么样？跟凤女士分手离开宾馆后……您是乘车回去的，还是步行？”

“我是步行回去的，不过从昨晚的情况来看，我是失策的。”

“什么意思？”

“因为我从宾馆走到外面一看，发现所有地方都因停电变得漆黑一片。结果我迷了路，到家时已经九点半了。”

“九点半……”日比野警部补的眼神里顿时流露出近乎杀气的怀疑。因为槙恭吾的推定死亡时间也是在九点到九点半之间。

“那就是说，您迷路的时间长达一小时了？”

“对，是这样的。”忠熙的脸上浮出苦涩的微笑，“可是，这里面是有原因的。因为我当时非常兴奋。”

“兴奋？为什么兴奋？您能在停电后的轻井泽转了一个多小时……而且，当时的风应该刮得很厉害吧。”

“啊，是这么回事。我在宾馆的前厅正跟她闲聊，突然就停电了，黑漆漆的一片。一瞬间，我就不由得……”

“不由得……”

“就不由得拥抱着她亲吻起来。”

“啊！”千代子的脸颊顿时像着火般滚烫，羞红的肌肤下面透着一种难说是鲜艳还是美丽的东西。

忠熙一面温情地守望着千代子的侧脸一面说：“抱歉，抱歉，没想到说走嘴了。哈哈。”他扯开喉咙爽朗地笑道，“我跟她虽然交往了一年多，可那种事还是第一次，所以就情不自禁……像小伙子一样兴奋起来。哈哈！”

忠熙再次放开喉咙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比刚才更洪亮、嗓门更高，染红千代子肌肤的血色越发艳丽。

“然后呢……”日比野警部补把充满猜疑的目光钉在忠熙的脸上，说道，“您就那样转了一个多小时，难道途中就没有遇到过别人吗？”

“大概遇到过吧，但我没有印象。毕竟我的身心都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

就算这是事实，可忠熙为什么非要在这种场合下说出来不可呢，金田一耕助深感奇怪，千代子也同样惊讶地盯着忠熙。而忠熙则只顾幸福地微笑，千代子肌肤下面的血液也越发美艳。

“对了，在迷路后乱走期间，我只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途中我想吸烟，便摸出打火机。由于风很大，打火机打不着，就放弃了。”

“那然后呢……”

“可是，过了一会儿我又想吸烟了，于是又摸口袋找打火机，结果没找到。之前我明明装进口袋了啊，看来是掉了。那是一个表面带有金字塔浮雕的打火机，一眼就能认出来。如果你们能帮我找到，那就能知道我到底都在哪儿走过了。”

正当警部补注视着忠熙的目光中疑惑越来越深时，年轻的古川匆匆走了进来。“对不起，主任。”

“什么事？”

“我们从被害人的夹克口袋里发现了这个。据那个不常住的老女佣说，是他昨天白天外出时穿的那件夹克……”

在轻井泽这地方，即使男人一天也要换好几次衣服，因为中午跟早晚的温差太大。

从夹克口袋里发现的是一件皱巴巴的印刷品。日比野警部补展开一看，不禁皱起眉头。原来是正在轻井泽举行的现代音乐节节目单。今年是津村真二的作品发表会，由津村真二亲自指挥。

“那就是说，他昨天去了津村真二的音乐会？”

“所以，有可能是在会场见的津村真二。”

“好。”

日比野警部补又朝凤千代子转过身，正要开口时，近藤却晃着罗圈腿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似乎有点儿亢奋。“主任……”

“什么事？”

“汽车从树底下拖出来了，我们从车里发现了一样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还是过来看看吧。”

日比野警部补与古川跟在近藤的身后匆匆走了出去，望着他们的背影，金田一耕助也慢腾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凤千代子转过身来，说道：“我有点儿事想问一问凤女士。”

“什么事？”

“想必您从飞鸟先生那里也有所耳闻吧，就是槙先生尸体旁边所摆的火柴，关于这个您有没有什么线索？”

“我刚才也略微瞧了一眼，确实摆了些奇怪的东西……”千代子害怕地抖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说什么线索都没有？”

“没有，一点儿没有……”

“火柴的排列方式您仔细看过吗？”

“没有，我根本就没那勇气……”

“这样啊，飞鸟先生已经仔细地记下来了，待会儿请您再看一下，如果有什么发现请告诉我。”

“这么说，金田一先生认为那火柴的排列图案中隐藏着某种意思？”

“只能这么认为，当然，排列顺序已经被打乱了……”

“知道了。亲爱的……”

“待会儿我再把抄下的图拿给你看。”忠熙也不由得换上郑重的神情。千代子朝金田一耕助转过身来说道：“金田一先生。”

“嗯？”

“我向您发誓，假如那火柴的排列中真藏有某种意思，并且我还能看出来，我一定会向您报告。”

“多谢。”金田一耕助微微点头致谢，“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

“当然，这是听这边的老女佣根本光子说的，她说去世的槙先生空闲的时候，也就是闲得发慌或无聊至极时，经常会摆火柴玩，也就是把火柴拼图游戏或智力游戏当成消遣，这种习惯他以前就有吗？”

千代子微微蹙起眉来，说道：“不，这事我是第一次听说。至少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没有这种小孩过家家般的习惯。”

金田一耕助露出苦恼的眼神，问道：“从性格方面来讲，他是属于哪一种人呢？是坦率直爽型，还是很难伺候的……”

“如果这样划分，他应该属于很坦率的那种类型吧。他经常开玩笑，有时也会说一些无聊的俏皮话，因为他本质上还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啊，抱歉，也许我问得过于深入了。外面好像发现什么了，我得去看一下。想必不久后您就可以回去了。”

金田一耕助行了一礼，然后走出别墅绕到后面，只见那棵巨大的辛夷树已经被移开，压扁的希尔曼刚刚被解放出来。

日比野警部补露出奇怪的眼神，不过金田一耕助没有理他。

“车子里发现什么了吗？”

“瞧，就是那个……”

顺着近藤的手指一看，副驾驶座的旧靠垫被甩了出来，靠垫下面似乎露出一串钥匙。大概是起吊大树时震落了靠垫，之前藏在下面的钥匙才露了出来。

“是钥匙吗？”

经过一番努力，压扁的车门终于被撬开。车门并没有上锁，车钥匙仍插在发动机的钥匙孔里。

日比野警部补费了好大劲儿才钻进压扁的车门里，从靠垫下面取出那串钥匙。金属环上挂着好几把钥匙，看来这就是管理槙恭吾全部财产的东西。日比野警部补拿起来的时候，钥匙还发出喀啦喀啦的重金属声。

近藤一把夺过钥匙串，朝别墅方向跑去。那一双罗圈腿越发暴露无遗。

不久他就返了回来，将其中一把示意给警部补。

“这是外面大门的钥匙。”

连老狐狸都十分兴奋，但一身书生气的年轻警部补反倒更困惑。

“别墅的钥匙明明在这里，槙恭吾为什么要去那间工作室呢？”

金田一耕助绕到车子的后部，无意间打开后备厢盖。后备厢并没有上锁，里面放着备胎和工具之类。突然，金田一耕助眯起了眼睛。

“日比野先生，请过来一下。”

“什么事？”

“请过来看看这个。这里可有一样好玩的东西。”

年轻的警部补、老狐狸刑警和娃娃脸刑警古川都挤过来，往后备厢里一瞧，三人顿时皱起了眉头。只见备胎坚硬的黑色表面上沾着一只茶褐色的大飞蛾尸体，仿佛镶嵌着螺钿的徽章。

第七章

楔形文字

人一旦遇到异常事态，敌意和反感就会在瞬间烟消云散。

当众人挤在后备厢周围，从黑色备胎上发现那仿佛用螺钿工艺镶嵌在上面的徽章时，似乎连这一结果是由可恶的金田一耕助发现的都忘了，他们毫不掩饰地露出惊骇的表情，同时，围绕槙恭吾尸体现场的各种离奇矛盾也如上天的启示般在日比野警部补的脑海里闪现。当然，这些矛盾该如何解决，一切都还被尘封在模糊的烟幕中。

“金田一先生，您的意思是说，粘在被害人衬衫上的飞蛾体液和翅瓣就是来自这只飞蛾？”害怕被周围人听见的声音中已没有了刚才那高高在上的傲慢。

飞蛾的发现实属偶然，恐怕也称不上是金田一耕助的功劳。可是，由于这个发现，金田一耕助指出的各种现场的矛盾似乎在某种意义上被解开了。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当然，这种飞蛾在这一带似乎很常见。”

金田一耕助现在暂住的南原一带也有很多这种飞蛾。晚上若不小心忘记关闭玻璃门或纱窗，这种茶褐色的大飞蛾就会循着灯光飞进屋，金田一耕助没少为此烦恼。

“不过，飞蛾飞进汽车后备厢一事又该如何解释呢？而且还被压烂流出了体液。”

坚硬的黑色轮胎表面上粘着飞蛾的体液。

“古川。”日比野警部补抑制住兴奋，把凝重的面孔转向年轻的刑警，“你去找个人把这只飞蛾拿到鉴定科去，让他们好好检查一下，看看跟刚才送检的粘在被害人衬衫上的翅瓣是不是同一种类。”

“好的。”

古川小心翼翼地把飞蛾的尸体装进塑料袋，一溜小跑地离去。望着他的背影，近藤朝金田一耕助扭过头。“金田一先生。”他嘶哑的声音似乎压抑着激动。

“请讲。”

“如果确定粘在被害人衬衫上的翅瓣和体液就是这只飞蛾的，那么情况该如何解释呢？”

他的语气中已没有了刚才那顶撞的锋芒，审视金田一耕助的眼神中也多了一丝惊讶和温和。

“这……近藤先生如何认为呢？”

“会不会，被害人就是被塞在这后备厢里……”

他刚一张口，便慌忙环顾四周。这可是事关重大的言论。他陡然意识到，若真是这样，不仅可以从根本上推翻整个案子，同时也会成为本案调查的关键证据。

幸亏从镇上动员来的花匠们正在附近东奔西走，似乎谁都没有听到近藤的发言。

从这里可以看见别墅的背后，刚才忠熙向外望的大厅窗户也近在咫尺，不过忠熙的脸却看不见。金田一耕助来时乘坐的凯迪拉克应该就停在别墅正面，秋山卓造似乎就在驾驶座上。

“那么，近藤先生，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被害人是在外面被杀的，然后又被凶手运到这里……”

金田一耕助把苦恼的眼神投向日比野警部补手中的钥匙串，说道：“日比野先生，那钥匙串上有别墅的钥匙吧？”

“嗯。近藤，是这样吧？”不知不觉间，日比野警部补的语气变得坦率起来。

“当然，房门的钥匙就在那里面。”

“那，不好意思，能否请再试一次？顺便，能否请飞鸟先生和凤女士暂时离开这里……请恕我多嘴。”

日比野警部补也明白了金田一耕助的用意。如果那二人在场，反倒会妨碍调查。

“好，近藤，你去跟二人说一下。不过别忘了提醒二人，让他们先不要离开轻井泽。”

“啊，还有，请告诉他们，就说我过后会去别墅那边拜访。”

“好的。”

近藤不久便喀啦喀啦地晃着钥匙从别墅返回，凯迪拉克也溅着水花离开了山庄。金田一耕助回头一看，只见千代子正从车窗里向他点头致意。千代子依然非常美丽，忠熙的身影则隐在千代子的身后看不到。

“他说了什么吗，关于这辆车？”

“也没说什么……我只说这钥匙是从车里发现的。飞蛾的事情我故意没有说。”

“那钥匙呢？”

金田一耕助从旁边问道。

“果然是槙的钥匙串。我还请不常住的老女佣根本光子看过了，她说没错。”

“那就是只从钥匙串上摘下了一把，也就是工作室的钥匙。”

“没错。根本光子也说不清楚其中的理由……飞鸟先生还说一切都拜托了，他会在别墅恭候您大驾。”

“啊，是吗，多谢。”

“接下来该怎么办……金田一先生……”日比野警部补把期待的视线投向金田一耕助。

“先去那工作室谈谈吧。那地方最适合讨论了。”

“是啊。古川。”日比野警部补招呼年轻的刑警，“你先把后备厢里面好好检查一遍。金田一先生，需要提取指纹吗？”

“当然需要。”

“说不定，还会留有被害人的指纹呢。”近藤自言自语地咕哝了一句。对于这位老狐狸刑警来说，跟金田一耕助共事似乎越来越有意思了。

此时水已经退了不少，从网络一样的溪流间露出来的浅间石子地面的范围在逐渐扩大。这一带的地层排水快，所以从水中露出的部分已经迅速变干。

金田一耕助、日比野警部补和近藤三人踩着已干的地面进入工作室，里面只有尸体被运了出去，其他一如之前。蜡烛和火柴拼图仍保持着原样，原来湿漉漉的地板已经开始变干。

日比野警部补颇有用心地故意把门开得很大，然后把凝重的面孔转向金田一耕助。

“然后……先生有何高见？”

“啊，我看最好还是先听听近藤先生的意见吧。近藤先生，作为老前辈，您就先谈谈自己的看法吧。”

“啊，您这么一说，反倒弄得我……”就连这老狐狸刑警都害羞起来，只见他一面用粗大的手掌抚弄着被轻井泽的阳光染红的脸颊，一面说道，“那我就倚老卖老，谈谈我的想法吧。”

不愧是绰号老狐狸，只见他一面骨碌碌地转动大眼珠，一面说道：

“我想，假如被害人是被塞进汽车后备厢里后运到这里来的，那么刚才的种种疑问就都迎刃而解了。”

“那就是说，运送是在其变成尸体后，对吧？”日比野警部补一针见血，语气非常严厉。

“那是当然。有谁肯活着让人塞进后备厢啊。”

“还有呢？”日比野警部补的口气越发严厉。

“也就是说，应该是这样的。”近藤也非常激动，一面用粗糙的手拼命挠着剪得很短的花白头发，一面说道，“金田一先生刚才还在分析被害人与凶手究竟是一起回来还是分头回来的，不过，这一切都建立在被害人还活着的前提之上。假如被害人回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尸体，那么这些疑问就全都迎刃而解了。”

“再讲得具体一些。”

“好的。我们就先从被害人昨晚的行踪来考虑吧。”近藤上翻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的一角看了一会儿，但很快就把目光转回到金田一耕助和日比野警部补身上，“槙恭吾昨晚开着希尔曼外出了。具体时间目前尚不清楚，但根本光子说她离开这里是六点左右，所以槙恭吾外出应该是在这之后。当时，槙恭吾把别墅锁得严严实实，然后钻进车里，把钥匙串塞到驾驶座靠垫下面……”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塞到靠垫下面？为什么不带在自己身上呢？”日比野警部补的指摘依然异常尖锐。

“为什么？请看这串钥匙。我刚才数了一下，看，一共挂了六把钥匙。”

“然后呢？”

“无论塞进哪个口袋都很占地方，所以他就顺手塞到一旁的靠垫下面。”

“是这样啊。那就权当是这样，然后呢……”

“然后他就出去见凶手了。对了，刚才金田一先生用了X的说法。在见X的过程中，他被下了氰化钾，结果就一命呜呼了。”

“有道理，再后来呢……”

“可是X无法丢下尸体。因为如果把尸体扔在现场，X当场就会暴露。于是X就在尸体身上摸了摸，找到一把钥匙，也就是这工作室的钥匙。X便贸然断定是别墅房门的钥匙……”

“倒是有这种可能性。若是只带一把钥匙，谁都会觉得是正门的钥匙。”

金田一耕助随声附和了一句，近藤越发得意起来。

“是吧？所以凶手就坚信肯定能进入别墅。只要能进去，茶碗、酒杯之类的都可以搞到，这样就能制造出自杀假象了，而且即使被看穿是他杀，最起码也能做出案子是发生在别墅里面的样子。于是，X便把尸体塞进了槙开来的希尔曼的后备厢里。”

“那后备厢里有飞蛾吧？飞蛾为什么偏偏会在那里呢……”

日比野警部补似乎仍未释然。汽车后备厢里有飞蛾的确有些离奇。飞蛾若是活的当然离奇，纵然是死的结果也仍一样。面对这一疑点，连老狐狸近藤都有点儿畏缩。这时金田一耕助从一旁及时地帮他解围道：“日比野先生，我们不妨这样想。飞蛾原本不在后备厢里，而是在槙先生与X见面的那个房间里。槙先生一不留神坐在了飞蛾的尸体上，又在一不留神时让X下了药。于是，当X抱起尸体时，飞蛾的尸体也就粘在了槙先生的衬衫上，直接被带进了后备厢……你看这样的假设如何呢？”

“就是这个！”近藤啪地打了一个响指，“如此一来，在槙被杀的真正现场，他坐的椅子或凳子上应该留有飞蛾的翅瓣。”

“只要未被X发现并擦掉。”

日比野警部补突然现出不安的眼神，他大概想起了金田一耕助刚才指出被害人的衬衫上沾着飞蛾的翅瓣时，飞鸟忠熙也正好在场。他略显不服地斜看了金田一耕助一眼，说道：“再后来呢？ X就把槙先生的尸体塞进了希尔曼的后备厢，然后就开着那辆车运到了这里来，是吗？”

“对，没错。所以，X肯定知道一到晚上那别墅里就只有槙先生孤身一人的事。”

“那，他当时就没有发现一旁靠垫的下面有钥匙串吗？”

“大概是没注意到吧。若是发现了，他恐怕会准备得更周密。也就是说，他并未发现钥匙串。并且，他还坚信被害人口袋里那把工作室钥匙便是别墅正门的钥匙，这也许是造成X重大失误的原因。”

“原来是这样。”金田一耕助微笑着说道，“那么，近藤先生，您认为真正的案发现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这个嘛……”说着，近藤压低了声音，“会不会是一栋相当幽深的别墅呢？从院门到房子正门有相当一段距离……若是那种地方，就算把汽车停在正门一旁，也不用担心被路过的人发现……”

近藤在大脑中描绘的也许就是飞鸟忠熙的别墅。金田一耕助刚才虽然只是简单地扫了一眼，但若是那种宏伟的别墅，倒的确很符合近藤所列的条件。

“那么，若是这样，为什么唯独工作室的钥匙摘了下来呢？这一点又变成了一个新问题。”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肯定是由于某种原因摘下来的。总之，只有工作室的钥匙被摘下来单独放在一处……反正这一事实是雷打不动的。”

“这个嘛……照您这么说的话，那倒也是。”

金田一耕助露出苦笑。这个问题不久后就获得了解决。为什么唯独工作室的钥匙被摘下来并单独放，这一疑问很快就弄清楚了。

“这个先放一放……”日比野警部补似乎仍有一点儿不能理解，“X误以为被害人口袋里的钥匙就是别墅正门的钥匙，于是他就把被害人的尸体塞进后备厢，把希尔曼开到了这里。那后来呢？”

“可来了之后，他大吃一惊，那钥匙居然不是别墅正门的钥匙。而且，自昭和三十年前后的失窃案以来，别墅就安上了防雨窗，防止人从外面闯入。X肯定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可他又不能把尸体再扔到外面，若是那样，他就白运到这里了。恐怕，这位X先生也彷徨了好一阵子。后来他发现，那把令人瞩目的钥匙就是工作室的钥匙。万般无奈之下，他把尸体抱了进去，而更可悲的是，这里不是别墅，既没有茶碗也没有杯子，甚至连火柴盒都没有。于是，他最初的如意算盘泡汤了，舞台装置也只能从简了。”

“可是，如果是这样，火柴和蜡烛又该怎么解释呢？你说是由X带到这里来的吗？”

“肯定是的。被害人的推定死亡时间不是九点前后吗？昨晚停电是在八点零三分，整个轻井泽同时停电，就算是被害人在某处跟X对坐过，那也只能借助烛光。想必金田一先生已经注意到了，请看看那蜡烛底端的洞吧。”

蜡烛分明曾被插在某座烛台上。底端的洞有点儿大，好像被某种尖锐金属的突起插过，这一点金田一耕助也注意到了。

“蜡烛上有指纹吗？”

“那倒没有，不过有用手绢拿过的痕迹。也就是说，本案从一开始就是X有预谋的犯罪。”

“X把蜡烛跟尸体同时带来，由于没有注意到架子上的烛台，就把烛泪滴在那里让蜡烛立着，是吗？”日比野警部补一字一句用玩味般的语气说道。

“应该是这样。若是把自己的烛台带来，就会留下蛛丝马迹。还有，蜡烛摆放的位置之所以奇怪，也是因为那是凶手摆放的，凶手一定相当慌乱。”

“可是，火柴又该怎么解释呢？”

“恐怕是这样：被害人与X相对而坐的时候，不是照例在摆弄他的火柴拼图游戏，就是想通过火柴的排列来说明什么。而X始终想让人误以为这里就是案发现场，于是他就把火柴也带来了，可是火柴盒却没法带来。”

“为什么？”金田一耕助恶作剧般微笑着问。

“为什么？也许是火柴盒上带着X的指纹吧。”

“这样啊。”

“并且，说到那红绿双色的火柴，金田一先生，”

“怎么了？”

“在这一带的别墅里，大家全都使用液化气。经销液化气的商店一般都会把火柴作为赠品发给客户。那种火柴盒比明信片稍微小一点儿，中间有一道隔断，两头分别装着红色和绿色的火柴。这种双色火柴或者火柴盒，在轻井泽任何别墅中都有。比如这位一直坚信能进入那栋别墅的X，他肯定就是以为到了那边就会有火柴盒。而这正可谓是X的一大误算。”

“金田一先生。”日比野警部补目不转睛地盯着金田一耕助，说道，“您在看到尸体的时候，立刻就意识到是从别的地方运来的吗？”

“怎么可能呢……”金田一耕助微笑着说道，“我既没有千里眼也不会使用魔法。不过，这里面有各种矛盾，让我无法坐视不理……怎么说呢，这也算是一种修炼吧……凭借着这种修炼，我产生了怀疑，而且绝不能等闲视之，要将其作为重要数据一个个积累起来。所谓的推理并非无中生有，而是数据的积累。就这样，在我不断积累数据却仍一无所获、一筹莫展之际，万分幸运的是，我从后备厢里找到了飞蛾这一数据。”

“一瞬间，您便做出了尸体是由外面运进来的推理，是吗？”日比野警部补的态度此时已经变成了一名虔诚的学生。

“日比野先生，一切全凭经验。”金田一耕助一面用温和的眼神安慰般望着年轻的警部补，一面说道，“我以前也碰到过两三次同样的案子，凶手都是把尸体从别处运来后伪造现场。这也可以说是从经验中学到的智慧吧。将棋名人在遇到困局时，有时候不也是靠回忆过去经历的各种棋谱，然后才死里逃生的吗？我只是走过的桥比你多一些而已，才积累了较多的经验……仅此而已，别的也没什么。”

“对了，金田一先生，听说您要走遍全日本，想修炼成一名侠探？”

“怎么会呢。”金田一耕助苦笑道，“日比野先生，不要看到我发现了粘在衬衫上的飞蛾翅瓣和体液或者后备厢里的飞蛾尸体，就把我捧到天上。那纯属偶然，就算我不发现，你们迟早也会发现。眼下这里已经有了各种数据，简直都让人蠢蠢欲动了。不过，我心中仍有很多疑团没有解开。”

“比如说……”

“火柴的排列。这也极可能如你们指出的那样，是槙先生在遇害之前，或者是在玩火柴拼图游戏，或者是想用火柴向某人说明什么，而我想答案恐怕是后者。并且，这一点又如你们说，恐怕凶手就是为了迷惑我们，想让我们误以为这里就是真正犯罪现场，才摆成这样。凶手恐怕是想完全依照第一现场的样子在这里再现。可凶手为什么非得连火柴都要带来不可呢？有这个必要吗？对凶手来说，我想只能是有害而无益。”

“您的意思是……”

“如果说槙先生是想用火柴向凶手说明什么，那么这排列中就一定蕴含着某种意思。就算排列顺序被严重打乱，至少也是能够用四种符号来说明的类型。而凶手却将其在这里重现，你不觉得对凶手来说会非常不利吗？”

“金田一先生。”日比野警部补压低声音说道，“飞鸟先生对这种火柴排列好像非常着迷，他会不会有什么线索呢……”

“这个嘛。”

金田一耕助的脸上忽然浮出恶作剧般的微笑。正当他要开口，一组人影从敞开的门外朝工作室这边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似乎是不在这里常住的老女佣，后面跟着某处的推销员。他身穿染有三河屋白色字样的藏青色围裙。

“……打扰一下……”

根本光子站在前面，战战兢兢地打量着工作室的里面。今天早晨发现这起凶案的就是她，年龄大约五十岁，看上去是一个挺正直的老太太。

“根本阿姨，有事吗？”

“是，这一位是旧道三河屋的店员，姓须藤，他说他对这工作室的钥匙有话要说。”

一听到工作室的钥匙，日比野警部补立刻朝其他两个人扭过头来。

“是吗？须藤，快进来。工作室的钥匙怎么了？”他的语气非常爽快。

须藤君大概只有二十二三岁，他穿着长靴走进工作室的时候，先是战战兢兢地朝茶几方向瞥了一眼，大概是已从根本光子那里听说有尸体的缘故吧。

“是……那是昨天下午两点左右的事……”

“嗯，昨天下午两点左右怎么了？”

“我们店是在旧道那边，矢崎方向有三家需要送货，于是我就骑着轻便摩托车出了门。听到有人连喊“三河屋、三河屋”，我回头一看，原来是这里的主人正从车上下来站在一边。”

“是这样啊。”

日比野警部补与近藤交换着紧张的眼神。

“然后呢？”

“他问我接下来要去哪里，我就如实说矢崎方向有三家人需要送货。然后他又问我途中会不会还要绕道，我就说‘不，送完货后直接就回去’。结果，他就追问我说半个小时后能不能回来，我说肯定没问题，他便说能不能请我顺便去一趟他家帮他取东西，说着就从钥匙串上摘下来一把钥匙递给了我。”

说着，须藤指指近藤拎着的钥匙串。

“原来是这样，你说的那把钥匙就是这工作室的钥匙？”

“是的。”

“那么他让你取的东西是什么？”

“现在星野温泉那边正在搞现代音乐节吧？昨天、今天和明天，三天的时间……津村真二先生作曲和指挥……”

当说出津村真二的名字时，须藤的眼睛探询般望着日比野警部补。由于去年发生的那件案子，看来凤千代子身边的五个男人已经在这一带家喻户晓了。

“嗯、嗯，那后来呢……”

“他说请柬放在工作室里了，能不能替他取一下。”

“然后你就答应了？”

“是的。因为我正好顺路到这边送货。”

“在那期间槙先生是在哪里等的？”

“次郎。旧道那边有家名叫次郎的咖啡厅，他说会在那里等。”

“当时，槙先生是一个人，还是有同伴？”从一旁插嘴的是金田一耕助。

须藤瞥了他一眼，再次把探询的眼神转向日比野警部补，说道：“当时有一个同伴。”

“什么人？男的女的？”

“小姑娘。听说好像是凤千代子的女儿，名叫笛小路美沙。”

“笛小路美沙？”

日比野警部补的眼睛顿时从镜片后面放出光芒。金田一耕助也差点儿吹出口哨，嘴唇绷成了钱袋子状，不过还是忍住了。

如果细想一下，就算美沙跟槙在一起，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毕竟他们曾经是继父和继女的关系。不过，对于这位不学习不看娱乐杂志，而且在道德上还有洁癖的日比野警部补来说，他一定从中感受到了无法释然的东西。

“是的。当时，看他们二人说话的样子……”须藤一面上翻着眼睛看着警部补一面说。警部补催促道：“嗯，当时二人说话的样子怎么样？”

“槙先生虽然拿到了音乐节的请柬，不过他似乎并没有想去的意思。看那样子像是在旧道遇上了笛小路先生的女儿后，在她的纠缠下才想去看一眼。”

这都算是什么女儿啊，日比野警部补不由得在心里厌恶地咋舌。若是自己的女儿，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她做那种事。

“然后，你就来到了这里的工作室？”由于日比野警部补沉默下来，近藤便替他问道。

“是的。”

“可是，根本女士为什么不知道这些呢？”

“啊，那个，这件事……”根本光子老实的脸上浮现出惶恐的神色，“听须藤先生的意思，当时是两点半左右，若是那个时间的话，我正去邻家三枝那里借电熨斗呢，我们家的坏了。”

“总之我来的时候，到处都没找到大婶的影子。我觉得让槙先生等久了也不好，就擅自进了这工作室。”

“请柬在哪儿？”金田一耕助问道。

“就在茶几上，随便扔在那里的。”

“当时工作室是锁着门的吧？”

“当然。”

“离开这里的时候，你也锁上门了，对吧？”

“嗯。”

“然后你就把请柬带给了次郎？”

“对。”

“当时，那个美沙小姐也在？”

“对，正坐在同一张桌子的对面。只是我总觉得有点儿奇怪。”

“什么意思？”

“我是说槙先生跟美沙小姐的关系……因为我曾听说他们一度是父女。”须藤浮出暧昧的微笑，自顾自地点点头。

“当时你就把工作室的钥匙还给了他，那他是怎么处理钥匙的呢？”

“刚才这位大婶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我把请柬和钥匙放到桌子上后，他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我就直接离开了次郎。所以之后他是怎么处理的，我就不知道了。”

“主任，这个问题问问美沙小姐不就知道了？”

警部补刚点点头，金田一耕助立刻插进一句：“根本女士，你家主人昨天下午出去时的着装跟今天早晨被发现死亡时的有什么不同吗？”

“只有夹克不一样了，裤子还是原来那条。然后昨天中午那身工作服般的衣服当然也没穿。”

“帽子呢？”

“主人并不喜欢戴帽子，我听说战后他从未戴过一次帽子呢。有一次我还问过他，别的画家都戴那种叫什么贝雷帽的东西，他怎么不戴呢，结果他就笑着说他讨厌那玩意儿。”

槙恐怕是把从须藤手里接过来的工作室钥匙临时塞进了裤子口袋，而且还是里面的小袋。工作室的钥匙被摘下来的理由算是弄清楚了，可如此一来，就更有必要去会会津村真二了。

依照槙昨天下午穿的夹克口袋里发现的节目单，演奏会分成白天和晚上两部分，白天部分从下午三点开始，似乎是作曲家与听众间的讨论。

看看表，现在是三点半。这个时间津村真二仍在星野温泉。

“金田一先生，我们现在就去一下星野，先生怎么安排？”

“啊，如果方便，把我也捎去吧。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调查一下别墅那边……”

“别墅那边怎么……”

“你们也跟我一起去看看吧。”

金田一耕助想调查的其实就是忠熙刚才从书架上拿着看的书。忠熙看的两本书全都是考古学文献，一本是《早期伊朗的物质文化》，另一本是《乌尔的历史与遗迹》，似乎都是美索不达米亚地区古代文化的入门书。虽说是入门书，里面却登满了该地区的出土文物照片，赤土陶器和马赛克都以美丽的彩色插图方式呈现出来。

“金田一先生，这有什么好调查的？”

金田一耕助并不回答，而是打开卷末递到二人面前，只见上面用鲜红的印泥盖着“飞鸟藏书”的正方形印。

“啊，这是飞鸟先生的书啊。”

“可恶！看来那家伙最近还见过被害人呢。”

“恐怕是的。这不可能是去年一直外借未还的书。飞鸟先生刚才就在工作室里不停查找着什么，对吧？恐怕就是在找这本书。”

“可是，那家伙什么都没说啊。”

“恐怕不是觉得没必要说，就是不想说，尤其是当着凤女士的面。不过从这件事中我们也可以看出，凤女士曾经的四任丈夫跟飞鸟之间，说不定还有一种简单的来往呢。”

金田一耕助拿起《乌尔的历史与遗迹》翻了起来，不一会儿便发现了他要找的东西。只见他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日比野先生，请看看这个。”

“哎？”

“这楔形文字，你不认为跟刚才火柴的排列有点儿相似吗？”

金田一耕助打开给警部补看的是从乌尔地区出土的黏土板照片，上面刻满了美索不达米亚的古代楔形文字，形状跟那些火柴的排列多少有点儿相似。

“金田一先生！”日比野警部补瞪大了眼睛，“您的意思是说，被害人死前曾用楔形文字留下了东西？”

“那倒不至于。”金田一耕助一笑，说道，“毕竟槙先生对楔形文字还没有那么深的造诣。”

“可是，金田一先生，飞鸟先生为什么会对火柴的排列那么痴迷呢？”

“这个嘛，近藤先生，”金田一耕助颇有兴味地笑道，“飞鸟先生很可能认为那火柴的排列是楔形文字。听说他现在正痴迷于古代东方文化，所以就将其看成了美索不达米亚的楔形文字，或者是古埃及的象形文字了吧。这正如痴迷将棋的人经常会连天花板上的节孔都看成角路或王将飞车一样。哈哈，并且……”

“什么？”

“正好他的别墅里来了一位这方面的专家，就是古代东方学的专家啊。所以，飞鸟先生就把它们抄了下来，大概是想去咨询一下那位专家的意见吧。不知那位先生，到底会流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哈哈。”

金田一耕助挠着蓬乱的头笑了起来，日比野警部补不由得跟近藤则疑惑地相互对视。

第八章

箱根手工艺

等等力警部已经彻底跟这位老妇人混熟了。对方恐怕做梦都不会想到，眼前这位上穿洗熨笔挺的翻领纯白衬衫，下穿浅茶色的麻布裤子，脚上趿拉着一双同样颜色懒汉鞋的男人居然会是警察。不过，等等力警部却深知眼前的这位老妇人是谁。

在上野站台拥挤的人群中，等等力警部就盯上了这位老妇人。

老妇人身穿茶色上等麻布和服，后颈露得很多，腰系宽松的纱质筒带，手里拎着颜色发黑的手袋，年龄大概有七十岁。她身材虽小，却显得非常干练，京都女人那种特有的鹅蛋脸已有些干瘪，但皮肤依旧很水灵，连一块老年斑都找不到。虽然画了眉，施了淡妆，看上去依旧十分自然。

她就是笛小路笃子。

笃子生长在贵族之家，可她的心从年轻时就受尽了伤害。被继母带大的她小时候就十分不幸，嫁给笛小路泰为后，她也一直为丈夫的花心而苦恼，最终连一男半女都没能生下来，只得领养了丈夫情人的儿子泰久。

因此，她的心自然失去了天生的滋润。作为一个顽强而坚韧的女人，她一天天衰老下去。她总是把自己关闭在躯壳里，很少会向人吐露真心。

战后的境遇更是加剧了她的顽固。当她的一切都只能依靠曾经从心底里鄙视和排斥的儿媳时，由于屈辱，她的心变得像冰一样冷，愈发顽固不化。因而她的表情总是很阴郁，总是刻薄而又充满警惕。她很少会笑，即便是笑的时候，笑脸也像是装出来的一样。

昭和三十五年八月十四日上午十点半左右，在上野站的上越线站台等待急行列车“草津温泉”号的时候，她那可怕的表情变得愈发可怕。不，不只是可怕那么简单。那可怕的假面下还有一种东西在闪烁，那似乎是一种强烈的不安和焦躁。倘若是眼尖的观察者，甚至还可能从中捕捉到一种难以摆脱的恐怖感。

明天就是在轻井泽丧命的笛小路泰久的忌日了。笃子大概是想在轻井泽为泰久一周年的忌日做一场法事。那天晚上笃子并没有待在轻井泽，这让现在的笃子异常痛苦、烦恼，大概是当时的回忆让她的心产生了恐惧。

平时绝不会表露内心的笃子现在之所以如此明显地展露出心中的不安和焦躁，大概是因为周围全是陌生人的那种安心感让她一不留神放松下来。尽管她倚在铁柱子旁，做出一副在读报纸的样子，可是她做梦都不会想到竟有一个眼尖的人始终在观察她的脸色。

昭和三十三年年底，阿久津谦三意外死亡的时候，警方仅仅将其定性为单纯的交通事故。尽管也调查了肇事车辆，却不是搜查一科负责的。用转向灯把人害死，无论从哪方面来考虑，这都只是一种可能性极低的杀人方法。自然，阿久津之死就被当作不幸的偶然车祸不了了之。

直至昭和三十四年八月，笛小路泰久在轻井泽的泳池里离奇死去时，阿久津谦三的案子才再次受到瞩目。当姓近藤的罗圈腿刑警从轻井泽警局进京时，负责案子的主任便是等等力警部。等等力警部跟近藤一起，把凤千代子曾经的丈夫们以及最近极可能会成为她第五任丈夫的人物一一进行了排查。当时等等力警部就见到了笛小路笃子，只不过是以对方看不到的方法。

急行列车“草津温泉”号进站，乘客们开始上车，等等力警部一直紧跟着笃子，并且还成功地占到了与笃子自然相对的座位。两个座位都靠窗。

“草津温泉”号处于满员状态。虽然也有一些乘客是到沿线的避暑地避暑的，不过由于信越线和国道十八号线都不通了，肯定也有很多像等等力警部与笛小路笃子这样经上越线去轻井泽的旅客。

列车离开了上野站的站台，等等力警部并未轻率地同坐在正对面的老妇人打招呼。他用冷漠的表情望了一会儿窗外的景色，不久便从翻领衬衫的口袋里取出尚未读完的报纸，在面前展开。

笃子刚才那苦涩的神情已经从脸上消失，她大概知道这里已不再是纯粹的陌生人世界了。人一旦同车旅行，哪怕只是三个小时，陌生人也有可能变成熟人，这一点笃子本能地知道。她恢复了她天生的可怕表情，无意间观察起眼前的男人来。

不知道等等力警部在笃子的眼里会是什么样子。不过，她一定做梦都不会想到对方竟是一名警察，而且还调查过连自己都被卷入的某个案子。等等力警部身高一米七四，气质不凡，一看就有一种绅士风度。最近白发陡增的头发整齐地往左分，仪表也很不错，一副大公司高层的派头。

列车离开大宫站的时候，笃子想从手袋里取东西，一样奇怪的东西却突然掉了出来，滚落在等等力警部脚下。警部弯腰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一个用箱根工艺制作的匣子，做工精致，有八个火柴盒组合起来那么大，表面搭配着白、黄、茶、褐、黑五种颜色的几何花纹，十分精美。这是一个魔术般的匣子，拉开这头的嵌木，推入另一头的嵌木，然后再把各个嵌木拉扯一番，忙活半天后才能打开。

等等力警部好奇地打量了一会儿匣子，不久便微笑着将它递给笃子，笃子默默地点头致谢后，接过匣子放进手袋，然后又取出一本小册子。等等力警部也像对匣子已失去兴趣一样在面前重新展开报纸。不过，笃子脸上瞬间浮出的狼狈神色却没有逃过等等力警部的眼睛。当然，接过匣子的时候，笃子的脸上又恢复了她天生顽固的冷漠。

笃子取出的是一本由某著名女诗人主编的短歌杂志。笃子也是该杂志的作者之一，她的诗稿每月都会在杂志上刊登。笃子翻开第一页，细心地研读起来。然后，她又从手袋里取出一支圆珠笔，在她看好的和歌上做标记。

不过，老辣的观察者等等力警部却是心知肚明。笃子的心其实并不在这短歌杂志上面。接过匣子的时候，笃子的表情并未显示出任何变化，而是跟往常一样，依然透着一种威严、镇定与从容。她对等等力警部的友善微笑所做出的回应，也不过是礼节性的点头致意。

她的一举一动仿佛已彻底忘记刚才匣子的事，只见她不时把握着圆珠笔的手放在杂志上，抬起头来凝望虚空，不过她这么做却未必是在吟咏刚才所读的和歌，而是在掩饰萦绕在心底的不安和恐惧，这一点等等力警部非常清楚。

这个老太太到底在害怕什么，又在彷徨什么呢？

可是，等等力警部依然一副冷漠的神情，他把从口袋里取出来的三种报纸轮番在面前展开。

上越线跟信越线是在高崎分开的。等等力警部在高崎买了盒饭吃了起来。笃子大概是想在抵达轻井泽之后再吃，她默默地望着等等力警部在对面狼吞虎咽。等等力警部满足了自己的食欲后，把空盒子塞到座位下面，又悠然地喝了一杯茶，然后再次把目光投向窗外。台风的灾害从这一带开始变得明显，一幕幕有如走马灯般在窗外铺展。

等等力警部忽然心血来潮地站起来，从网架上取下一个不大不小的黑色拉链皮包。他从包里取出一本名为《轻井泽旅行指南》的小册子，若无其事地翻看。

“抱歉，打扰一下……”笃子竟主动跟他打起招呼。鱼终于上钩了。

“啊？”抬眼正视笃子的等等力警部一脸真诚。

“您，是要去轻井泽吗？”

“嗯。”

“其实，我……”

话刚说了一半，笃子的眼睛里忽然又现出她天生的警惕。她用探询的眼神观察着眼前的男人，说道：“冒昧地问一下，您是去轻井泽的哪一带？”

“南原。”等等力警部的眼睛里依然满含真诚的微笑。那是一双能让对方感受到温暖的眼睛。

“南原？听说是一个好地方啊。那里有很多大学者吧？”

“对，因为那里本来就是学者们开辟的一处避暑地。”

等等力警部当即就向她列举了两三个知名学者的名字。这全是他跟金田一耕助现学现卖的，不过他孩子般单纯的自豪感却让这位高傲的女人微笑起来，似乎跟她平常那假笑有点儿不一样。但她仍未彻底解除警惕。

“那么，您在南原拥有别墅？”

“怎么会呢。”等等力警部微笑着答道，“我还没资格在轻井泽拥有别墅呢。南条诚一郎的别墅就在南原，南条诚一郎……您知道吗？”

“就是跟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有关的那个人吗？”女人都仰慕名人，看来她也是名人拥趸之一。

“对、对，我就是想到南条的别墅去休息个两三天。正好比较闲。”

“不过，那位南条先生，我听说他目前好像在瑞士……”

“所以我才给他来一个大人不在孩子翻天呢。”

“哎呀，那可真好啊。您也是从事跟法律相关的工作？”

“是的。”等等力警部微笑着挺起胸。这并不是撒谎，虽不知笃子会如何理解，但等等力警部一直以一名法律守护者自居。

笃子似乎解除了警惕心，说道：“我现在也正要去轻井泽呢。”

“夫人是去哪边？”

“樱泽。不过听说台风挺厉害的……”

“樱泽好像首当其冲。”

“是啊。早晨我给孙女打了个电话，她好像也吓坏了。”

“还有其他人吗？”

“有一名女佣，我孙女还小。”

“那，您一定很担心吧？”

“是啊，我真恨不得插翅飞过去呢，可信越线又不行。”

“好像国道十八号线也乱了套。”

“是啊，所以我就走了这条线。毕竟是第一回走，总有点儿不放心……”

“啊，那倒是。”

等等力警部终于弄清了对方的真实意图，他微笑着，尽量保持着克制，说道：“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走这条路去轻井泽。听说，长野原那边好像有公共汽车去轻井泽。”

“以前从草津到轻井泽还有草轻电铁呢，像火柴盒一样的小电车。可后来连那个也废弃了……因为长野原有了车站……”

“您对旅行不大习惯吧？”

“毕竟是老古董了。”

“您每年都去轻井泽然后再出远门吗？”

“基本上不出去。顶多也就到碓冰岭一带……我去过鬼押出一次，那大概是我去的最远的地方了。”

“哈哈，从长野原发车的公共汽车，好像就是从上州三原经过鬼押出通往轻井泽的。”

“哟，那还挺远的啊。”

笃子发出担心的声音。看来她是旧式日本女人中常见的类型，在自己熟悉的铁路上活动时还挺安心，一旦稍稍偏离了熟悉的铁路，就会深感不安……笃子似乎也是这种类型之一。

“那，您看这么办行不行？我打算在长野原搭出租车过去，如果合适，您就跟我合搭一辆车吧。我在南原的入口下车就行，夫人您就直接到樱泽去，您看这样如何？从中轻那边算的话，南原更靠近新轻井泽一些，到了那一带您就会放心了。”

“那是再好不过了……可是，您不嫌麻烦吗？”

“怎么会呢？反正一个人坐两个人坐都是一样。”

“真不好意思，你我素未谋面就给您添这样的麻烦……不过，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一个人实在有点儿不放心……”

笃子把目光投向窗外。这一带应该只是被台风的尾巴扫了一下而已，可仍有房子的屋顶被吹走，到处都有歪斜的电线杆。

“果然，真够惨的。不过没事，不是有句老话叫出外靠朋友嘛，我一定会把您送到轻井泽的。”

事后想来，笃子都对自己感到不可思议：很少向人吐露心扉的自己，为什么单单对那个男人产生一种想依靠一下的感觉呢？等等力警部也同样心存怀疑：刚才这个老女人在上野站台上流露出的不安和焦虑，难道真的是来自一个不习惯旅行的女人的彷徨吗？若真是这样，倒有点儿小题大做了。

本应在下午一点三十五分抵达长野原的列车晚点了几分钟，当等等力警部跟笛小路笃子在带着乡土气息的站台下车时，已经是一点四十分了。发现在这里下车的旅客远超自己的预想，等等力警部有点儿慌乱。

“夫人，这些客人大部分都是去轻井泽的。我们要是不快走几步，说不定就搭不上出租车了。”

“哎呀，那可怎么办？”

笃子毕竟上了年纪，快不了多少。二人走出检票口时，站前广场上倒是停着一辆公共汽车，出租车却几乎全走了，唯一剩下的那辆也正在跟先到的客人交涉。

“夫人，看来是没办法了，只好乘坐公共汽车了。这趟车似乎是去轻井泽站的。如果需要，我也可以陪您坐到那里……”

可是，就连那辆车上都挤满了人。无计可施的笃子环顾四周，当她的视线落在正要搭乘唯一一台出租车的男人的侧脸上时——

“啊，樱井先生，樱井先生！”她低喊了几声，三步并作两步就要跑过去。

“您认识？”

“啊，那个，喂……”

“我来帮您喊吧。”

樱井这一姓氏引起了等等力警部的兴趣。根据警部的调查，焦点人物飞鸟忠熙的女婿就叫樱井铁雄。

听到喊声，男人惊讶地从车里探出头来。原来是这个人啊，等等力警部不禁失笑。若是这个人，刚才还跟等等力警部和笃子坐在同一节车厢呢。

“有事吗？”

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喊住，樱井铁雄惊讶地皱起眉。他的年龄应该在三十岁左右，圆圆的脸，眉毛又粗又黑，有如达摩大师一样，虽然称不上是标准的美男子，倒也深富魅力，显得精力充沛，结实的肩膀和胸膛从夏威夷衫下面凸显出来。

“那边一位老夫人找您有事。”

“老夫人？”

铁雄从车窗里探出头。看到正赶过来的笃子，他立刻就打开车门跳了下来。他肌肉发达，身材匀称，身手也很敏捷，不愧是神门产业的精英。

“这不是笛小路家的老奶奶吗？啊，快请，快请。”

“真不好意思把你叫住。我本打算让这位先生把我带到轻井泽，可不巧的是出租车都没有了……”

“没事。那就由我来送您吧。快，请上车。”看来铁雄是个爽快之人。

“那老夫人就拜托您了。我去坐公共汽车就行。”等等力警部谦让道。

“您这样可就太见外了……”

“不用客气。您也一起上来吧。您是到轻井泽的哪里？”

“南原。”

“他要去南条诚一郎先生的别墅呢。”

对于等等力警部来说，南条诚一郎的名字似乎是一个极好用的身份证。虽不知铁雄是否知道南条诚一郎，但他还是展露出天生的豪爽性格，说道：“反正南原是顺路。快，快请。”

“是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坐副驾驶座就可以。对了，我姓等等力，请多关照。”

坐进副驾驶座后，等等力警部忽然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个箱根工艺的嵌木匣子。无意间乘上同一辆车去轻井泽的三个人不就是三块嵌木吗？在把这三块嵌木推拉一番，究竟能从里面找出什么东西来呢？

第九章

A+Q≠B+P

当载着金田一耕助、日比野警部补和近藤刑警三人的汽车驶离矢崎的时候，大部分水已经都退了。刚才还是湖水般的景象，如今一片片的草地全露出头来，形成了复杂的浮岛。

就在即将离开矢崎的时候，金田一耕助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星野温泉是在中轻井泽北边吧？”

“对。”

“照这么说，去年笛小路住过的白桦营就在这半路上了？”

“是这样的，怎么……”

“如果方便，我想到那边去看看，会绕远吗？”

“不要紧。吉本，那就顺便去一趟白桦营。”

“好。”

从矢崎到白桦营驱车需要十二三分钟。

在从旧道入口的交通环岛拐向六本辻方向时，他们的车还与载着笃子等人的车擦肩而过，不过没有人注意到，因为那是一辆轻井泽的出租车。现在正值暑期的旅游旺季，一到此时，来轻井泽的人就会暴涨，人数是平时的近十倍，尽管台风刚过，出租车依然在四处奔波。

刚才路过时，白桦营的露营者们还乱作一团，如今已经彻底恢复了平静。横倒的“狗窝”也被扶了起来。

三十多个如放大的狗窝一样的帐篷立在那里，中间有集体厨房，旁边有一栋貌似快餐吧的建筑，另外还有管理员值班的管理楼，一打听，管理员根津正在快餐吧那边。

三人走进快餐吧，里面有两个学生模样的露营者，正隔着柜台跟管理员根津大声说话。三人刚跨过门槛便听到一句“凤千代子的丈夫”。

金田一耕助跟日比野警部补和近藤三人不由得互递了个眼神。

根津一看到日比野警部补跟近藤的脸，一面尴尬地朝两名学生使眼色，一面打着招呼：“哟，欢迎光临。”他满脸堆笑，说道，“近藤先生，凤千代子的丈夫又死了一个，这是真的吗？”

“你耳朵倒挺灵啊，老板。”近藤朝两名学生扬扬下巴，“我说老板，你就别演戏了。刚才这两人谈的不就是槙恭吾的事吗？”

“老板，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一个学生问道。

“警察先生。”

“啊！”

一个学生吓得一缩脖子，另一人则不快地说道：“这又有什么好怕的，我们又没干坏事。”

“听起来你们对案子好像知道点儿什么啊？”日比野警部补眼镜后面的眼睛放出光来。

“啊，不是这次的案子，我们说的是去年的案子。”

“那你们对笛小路的案子有了解？”近藤单刀直入。

“倒也谈不上了解。我们就是昨天在这里遇见了一个奇怪的男人。”

“奇怪的男人？”

“还是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旁边这位叫藤田欣三，我叫松村胜，都是Q大的学生，全都是马大哈。”

“算了吧，你是马大哈不假，别把我也算上啊。”

“好啦，你们到底是不是马大哈不关我们的事。我们想知道的是，有关去年那件案子，你们都知道些什么？”

“关于那个啊，警察先生，”一本正经地率先开口的是自认为并非马大哈的藤田欣三。怪不得否认自己是马大哈呢，连措辞都令人钦佩。“我们昨天在这里遇见了一个奇怪的男人，刚才正在谈这件事呢。”

“怎么回事？”

“刚才听了老板的话后，我才想起了名字，那人名叫田代信吉，是艺大音乐系的学生。”

金田一耕助不由得重新打量了一下学生的脸。

“田代信吉？什么人？”

“近藤先生也真是健忘啊。去年在离山发生的那起殉情案，女人死了，男人却获救，那人就是田代信吉啊。”老板边擦柜台边说。

“对、对，听你这么一说是有这么回事，那个人怎么了？”

“哦，近藤先生当时一门心思全扑到了案子上，大概没有听说。田代信吉殉情是在去年的八月十六日，跟笛小路的尸体被发现是在同一天，而在前一天晚上，田代信吉还在这里住过呢。”

“那就是说，他跟笛小路在一起待过？”近藤的声音不由得激动起来。

“没错。而且这两个学生还说，那晚上，他们曾看到笛小路离开这里之前跟田代信吉长谈。”

“也就是说，你们今年也在这里看见那个田代信吉了？”这一句则是金田一耕助的提问。

“嗯。”藤田欣三对忽然冒出的这个家伙深感奇怪，他从头到脚把金田一耕助打量了一遍，不过他的话语倒是很坦诚，“昨天见的。”

“在哪里？”

“星野温泉。”插话的是松村胜，“那边正在搞音乐节呢，对吧？他昨天中午来参加讨论了。我刚才还跟藤田说呢，他依然绷着那张脸，说不定还想殉情一次呢。”

田代信吉跟小宫由纪殉情是在去年八月十六日的下午，小宫由纪死去，田代信吉却获救了。金田一耕助也想起后天就是小宫由纪的忌日。尽管他并不清楚田代信吉之后怎么样了，但二人殉情的事肯定是商量好的，这一点已经通过小宫由纪的遗书弄清楚了。从二人的健康状态和境遇来看，大致上能猜出殉情一事可能是由纪主动提出来的。解剖结果则显示，由纪的肺病已经发展到相当严重的程度，所以苟活下来的田代估计也没被深究。虽不清楚田代究竟有多爱由纪，不过到故地来吊唁先自己而去的女人，恐怕也是人之常情。听说田代是艺大音乐系的学生。虽不清楚他有没有复学，但他来参加津村真二的讨论会并不奇怪。

去年连自己都被牵扯进去的那件殉情案似乎跟这次的案子有关联，金田一越发感兴趣。

“你们有没有问那个田代信吉滞留在哪里？”

“没问，我们连话都没说呢。我们又不是老相识，只是在讨论去年殉情未遂的那个人是不是他，对，就是他，仅此而已。”

“反正我们也都是马大哈。去年听说离山有人殉情时，我们也跟救助队一起去凑了热闹，这才发现竟是在同一露营地待过的人。”

“当时我也跟松村探讨过。那个人在露营时也显得心事重重，原来是来轻井泽殉情的啊。”

“而且，你们还看见过那个人曾在前一个晚上跟笛小路长谈吧？”日比野警部补这才从一旁插进话，这个年轻的警部补年龄跟学生们相差并不大。

“当时，谁能知道他就是笛小路，并且还是凤千代子的丈夫啊。”

年轻的警部补对松村不屑的语气有点儿生气，道：“可是，刚才听管理员的话……”

“事情是这样的。”松村刚要再讥讽几句，藤田连忙从一旁接过话茬，“那天晚上不是盂兰盆节嘛，轻井泽这里到处都有盂兰盆会舞。于是我们这里的露营者们也决定来抽签，谁输了谁就请大家喝啤酒、吃花生米，搞个营火会。管理员也一起参加了吧？”

“当时我还是最大的赞助人呢。”

“当然得是你了。谁让你平时坑人那么狠。”

“好了，给我闭嘴，警察先生们是认真的。”管理员骂了一句，说道，“可是那两个人，笛小路跟田代……当时我们连他们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唯独他们二人拒绝参加。那个笛小路，营火会才刚开始，他就已经烂醉如泥了。之前我去劝他入伙时，他就已经酩酊大醉。他横躺在‘狗窝’里，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还用弯钉之类的东西在枕边的格子板上乱写乱画。他像抱命根子似的抱着一瓶威士忌，‘狗窝’里酒气冲天。因此……”

“等一下。”近藤打断他说道，“你刚才说笛小路在格子板上乱写乱画？”

“嗯，也不知他是从哪儿捡来的，反正是用弯钉之类的东西。”

“老板，笛小路当时住的是……”

“第十七号房间。顺便说一下，那个田代信吉住的是隔壁第十八号。”

根津之所以能对答如流，恐怕是因为碰巧相邻的两个人都摊上了怪事，才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房间现在还在吗？”

“一如原样。要看看吗？”

“待会儿领我们去看看。那么，你接着说。”

在近藤的催促下，藤田继续说了起来：“好的。不久营火会就开始了。大家都醉了，还玩起了‘一头大象撞进了蜘蛛网’的游戏。可是，拒绝加入的那两人却仍在对面一角的山丘上谈着什么。那种时候有人不合群，我怎么都觉得别扭。”

“你可真是多管闲事。”

“这哪里是多管闲事。我这人天性热心肠。”

“你还热心肠呢，这是好心帮倒忙。”

“你说什么？”

“好了，别争了，那后来呢……”

“那天晚上雾很大。雾是在八点之后变大的，我刚开始往山丘上爬的时候，天上还能看见星星呢。”

“你去那里干什么？”

“我就说，咱们也不搞什么抽签请客了，只要来热闹热闹就行。”

“结果就被人家回绝了吧。”

“差不多吧。”藤田苦笑道。

“笛小路是怎么拒绝的？”

“他也没怎么样，只说他这样挺好的，还说田代也跟他一样……”

“活该！丢人现眼了吧。”

“两个人在谈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们听到我的脚步声后就沉默了。”

“所以说你是蠢货啊。你不能蹑手蹑脚地过去吗？你要是悄悄过去，说不定还能听到一个让警察先生感兴趣的故事呢。”

“哈哈，也是啊。”藤田爽朗地笑了。

“那后来呢？还有什么吗？”

“没有了，我的故事就这些。之后我就加入营火会里闹腾去了，连笛小路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都没注意到，跟田代也没说上一句话。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报告结束！”

藤田欣三从酒吧间的高脚凳上跳下来，立正敬了个礼。

“主任，我们去十七号房间看看吧。”

由于台风行进速度缓慢，不知道会在哪儿登陆，所以昨晚露营的人也不多，十七号一直空着。

“狗窝”真是名副其实，跟养狗用的木板小屋一样，不过并非直接建在地面上，而是由木柱从四角撑起，离地有一米多高。四面用木板围了起来，入口安着木门，里面大概有三叠大。

三十多个小屋一字排开，看上去煞是壮观，比帐篷村倒是高级一些。住宿人可以从管理楼租借被褥，做饭则在集体厨房。若是想喝两杯，去酒吧就行，实在是既简单又实惠的住宿场所，正因如此，一想到前子爵、曾经的偶像明星曾在这种地方住过，让人不觉有点儿心酸。尤其一想到他还是如今红得发紫、当世无双的凤千代子的第一任丈夫，悲悯之情就更难以言表。笛小路泰久一定是穷困潦倒。

“狗窝”的地板上连着一段木楼梯，有三级台阶。爬上楼梯，打开粗陋的木门，四周的格子板和地板全都带着一股潮气。木地板上到处是破洞，不少一枝黄花还从洞里抽出穗来，真是风雅过头便是惨淡。

屋内当然不可能有电灯，虽然有一个采光的窗户，但就算用木棍把弹跳式的格子板撑起来，也很难称得上是合格的采光窗，因而小屋里十分昏暗。

“藤田，笛小路是头朝哪边躺的？”

“从我们的角度来看，他头朝左背对这边，枕着左胳膊，右手在木板上乱写。”

藤田所指的地方是小屋的角落，而且还是采光窗对面，光线更显昏暗。金田一耕助拿出打火机递过去。

“多谢。”日比野警部补举着打火机，不自在地弯下身子调查了一下四周，说道，“金田一先生，是不是这个？”

“哪个？”

“这个，好像是个方程式啊。”

涂鸦就写在格子板上，离地板有五十厘米高，是从左往右逐渐向上倾斜着写的。那天晚上笛小路泰久写的那玩意儿肯定就是这个了，既然是醉汉所写，自然不清楚，不过仍可以大致判读出来：

A＋ Q ≠ B ＋ P

“A加Q不等于B加P……应该是这样读吧。请看。”

“哪、哪里……”

金田一耕助也弯下腰瞧了起来，的确只能如此解读。

“近藤先生，你怎么看？怎么读这个？”

近藤也端详了一会儿，说道：“主任说得没错。A加Q不等于B加P……这到底是什么？金田一先生，您看着像个有学问的人，有这种方程式吗？”

“这个嘛……”金田一耕助挠着蓬乱的头发，说道，“我也是才疏学浅，不知道有这种方程式。不过，日比野先生。”

“请说。”

“去年案件发生后，您不是调查过这‘狗窝’吗？”

“调查是调查过，但当时并没注意到这涂鸦，而且我根本就不知道还有涂鸦这种事。”

年轻警部补的脸因为屈辱而抽搐起来，不过他其实也用不着为这一疏忽自责，因为那涂鸦实在模糊不清，且正好是不容易被人发现的高度。

“A加Q不等于B加P。”近藤再次在嘴里咕哝起来，“笛小路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呢？咦，主任，好像还写着其他东西。”

“哪里哪里？”

日比野警部补把打火机拿得更近一些，果然，方程式下面还有同样的划痕，比方程式更模糊，却不像是偶然划上去的，因为线条明显是有意为之。二人把额头贴过去，从蚯蚓一样歪歪扭扭的线条中勉强判读出来：

Sasuke Sasuke Sasuke

虽然文字越来越小，但似乎只能如此解读。

“金田一先生，这个是Sasuke吗？”

“大概吧，恐怕三个都是如此。”

“从打头字母大写的情形来看，这应该是个固定名词。Sasuke……佐助……主任，这次的涉案人员中有叫这个名字的人吗？”

谁都想不起来。在打火机闪烁的光中，三人面面相觑。

自杀也罢，他杀也罢，过失死亡也罢，如果说这是笛小路泰久在告别这个尘世之前所写的东西，那即是他的绝笔了，仅将其作为一个醉鬼毫无意义的涂鸦似乎并不妥。

并且……金田一耕助又思考起来。笛小路泰久在写下这些的当日午后还见了津村真二，又给凤千代子打了敲诈电话，说事情他都从津村真二那里听说了，小心他会告诉飞鸟忠熙，而如果是这样，这方程式和这个佐助的名字，会不会都与其有关系呢？

看来日比野警部补也陷入了同样的思考。

“看来我们无论如何得见一见津村先生。近藤，你把鉴定科的人叫来，让他们把这涂鸦拍下来。算了，还是先把这块木板拆下来，作为证据没收吧。”

“主任，最好是这样，反正是这么个小狗窝。”只要不是自己的东西，罗圈腿刑警就会变得大方起来。

“近藤。”

“是。”

“我接下来要调查一下十八号房间。在这期间，你先好好问问外面的学生，问问那个叫田代信吉的男人的外貌打扮。金田一先生。”

“嗯？”

“后天便是殉情者之一的忌日，那个田代信吉会不会在忌日这天来离山悼念呢？”

“可能性很大。”

“若真是这样，那家伙现在应该正住在轻井泽的某处。我们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说不定他从笛小路那里听到了什么呢。”

“可是，主任，那家伙说不定已经化名了。毕竟那案子都上了报纸。”

“所以才要你仔细问问他的外貌打扮啊。看来今年他肯定是避开这露营地了。反正他这样的年轻人不可能住一流酒店，肯定还会住在某处的露营地或者廉价宾馆里，你赶紧安排一下，快把那家伙找出来。”

“星野温泉那边呢？”

“那边我一个人就足够了。金田一先生也一起去吧。”

对日比野警部补来说，金田一耕助既令人不快，又是一个可靠的存在。无论如何，这个男人都不会添麻烦。

几人在去年田代信吉住过的十八号室并没有获得有价值的线索。跟隔壁的十七号一样，地板、四面墙和格子板全都被今早的台风打湿了。

从小屋来到外面，近藤立刻抓住管理员根津，跟他商量拆下格子板的事情。根津无疑十分为难，但他只能答应下来。

刚才的两个学生正满脸好奇地偷听着二人的对话。

“管理员。”金田一耕助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喊起来，“这十七号室，去年那案子之后还有客人住过吗？”

“当然了。杀人案又不是在这里面发生的。”

“那些房客的姓名住址，全都有记录吧？”

“全都记下来了。不过……”

“不过什么？”

“我倒没别的意思，只是无法保证他们提供的是否都是真实的姓名和住址。比如眼前这两个……”

“喂，你胡说什么呢，管理员？我们可都正儿八经地登记了姓名住址。”

“真的吗？藤田欣三，我看你这名字就像是个掩人耳目的假名，说不定你就是某一重大案件的通缉犯呢。”

“你胡说！浑蛋！”

“日比野先生，”金田一耕助朝警部补回过头，“可否请这位管理员提供一下自去年夏天案发以来曾入住过十七号室的客人登记簿？”

“金田一先生，”警部补刚要说什么，立刻又改变了主意，说道，“管理员，刚才这位先生的话你都听到了吧？一切照办。”

之后不久，二人就乘车离开了白桦营。

“金田一先生。”

“请说。”

“先生是不是怀疑，案发之后还有该案的相关人员曾住进过这十七号室？”

“如果真的有，那么到底会是谁呢？在这个案子的相关人员中……”

日比野警部补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愕然地喃喃道：“津村真二？”

“这个得好好调查一下才行。总之，那涂鸦必须仔细地研究。”

“您的意思是说，事后有人动了手脚？”

“专家一调查立刻就会水落石出。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您让人连板子都拆下来的安排还是非常恰当的，佩服。”

日比野警部补沉默下来。这个书生气十足的警部补也逐渐意识到，金田一耕助这个人非但不会添麻烦，反倒是一个非常有用非常合适的顾问。

“日比野先生？”一阵沉默之后，这次是金田一耕助主动招呼来。

“请说。”

“那个田代信吉，若是遇见他，我也能认出来。”

“金田一先生……”警部补惊奇地扭头看看金田一耕助的侧脸，“为什么？你们认识吗？”

“哎呀，看来您还没听说过啊。我在把名片交给警察后就离去了……去年发现田代信吉跟小宫由纪殉情的就是我啊。”

“是先生发现的？”

日比野警部补再次被吓了一跳，他重新打量一下金田一耕助的侧脸。

“没错。去年同一时期我也在轻井泽呢。八月十六日下午，我曾一个人溜达着爬上了离山。我爬到山顶的时候，天色晴好，浅间和小浅间都看得很清楚。当时我还去一个曾发生过殉情的洞穴瞧了瞧，里面有许多蝙蝠倒悬在洞顶。不久，远处传来了雷声，看天色要变，我急忙朝泉水那边下山。可忽然间起了大雾，把周围都裹了起来。下山途中，我邂逅了一对正从下面爬上来的男女。跟他们擦肩而过时，我跟他们打了声招呼，提醒他们山上雾很大，就算爬上去也什么都看不见。可那对男女却完全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径直往山顶方向爬去。”

“那后来呢？”警部补催促金田一耕助，似乎连口气都不想让他喘。

“我就继续往下走了大约五分钟。雾气越来越大，我忽然莫名地担心起刚才擦肩而过的那对男女来。于是我就在路边一块岩石上坐下，等待那两人下山。因为山上的雾气很重，就算爬上山顶也什么都不可能看见。可是那对男女却一点儿也没有下山的迹象。我终于忍不住，再次折回山顶。果然不出我所料，山顶被包在重重的迷雾里，我想那二人万一想不开就坏了，于是去那洞穴一瞧。结果就发现他们正躺在里面。女的已经咽气，男的还有脉搏。”

说到这里，金田一耕助闭上了嘴，把黯然的目光投向窗外。汽车正通过南原的铁路道口旁边，沿国道十八号线往西疾驰。

“那后来呢？先生是怎么做的？”

“当然是急忙下山了，正好在白桦营附近拦住一辆空车，然后就报告给了贵单位……报告给了警局。”

“啊，这么说，去年的殉情案就是先生报的案啊。”

“是的。事后我才知道是发生了笛小路先生的案子。因为当时警局里十分忙乱。那时我把详细情况告诉了一名警察，名片上则是我在南原寄居的……不知您知不知道，是律师南条诚一郎的名字。”

“啊，这名字我很熟，大名鼎鼎。”

“他是我的老乡兼前辈，所以最近两三年，我每次来轻井泽都会到南条别墅的厢房暂住。”

“原来是这样……”日比野警部补的语气郑重起来。

“我把南条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写到了名片背面，交给警察后就离开了警局。当时是四点半多一点儿。我想也许警察随后就会跟我联系，于是就在南条的别墅里等着，结果什么动静都没有。傍晚七点左右，我听一个来南条别墅的推销员大声说离山那边发生了殉情案，女的死了，男的还有气，已被抬进了医院。于是我就放下心来，乘坐七点五十四分的‘丸池’号回东京了。因为我当时有点儿急事。”

“原来如此。”

“回到东京后，通过报纸我才知道，获救的男人是艺大音乐系的学生田代信吉，女的则叫小宫由纪，原本是歌剧团的成员，退出歌剧团后一直在做应召女郎。”

“哎呀……我做梦都没想到原来先生竟然就是那起殉情案的发现者。”

“我事后也问过南条先生的夫人，问警局方面有没有联系过，结果好像什么都没有。”

根据事后得知的情况，当时接待金田一耕助的警察后来指挥着救助队上了离山，却在途中把名片弄丢了。

第十章

祖母与孙女

大概是离草津温泉近的缘故吧，这一带到处都往外喷着硫黄的气味，所有河流和溪谷全都奔腾着浓浓的红褐色的水，让原本就被台风袭击过的凄凉光景愈发显得荒凉。

“冲刷岩石的清流”一说在这一带似乎并不合适。因为冲刷岩石的水和河边浅滩的溪流全都是红褐色。长野原车站前面就有一条很深的溪谷，风景本身倒无可挑剔，可当看到溪谷底部流淌的水呈现出红褐色时，笃子不由得缩起肩膀，打了个寒战。

为了提取硫黄，这里到处都砌着盐场一样的长方形浅池，池子里蓄满了浓浓的赤褐色水，但因台风溢出来的水把附近的田地全淹了，眼前的情形令人不禁联想起血池地狱，很是恐怖。

“真恶心。”

听到笃子不由自主地咕哝，樱井铁雄问了一句：“什么恶心？”

“抱歉，我说的是水的颜色。”

“咦，这一带奶奶没来过？”

“我第一次来。虽然每年都来轻井泽，但我从不出远门，刚才还被等等力先生笑话过呢。”

“那草津那边呢？”

“不知道，没去过。”

“为什么？有汽车这玩意儿，出去走走不好吗？”

“还是年纪的缘故吧，懒得动啊，也没那个心情。”

“为什么？依奶奶现在的身份，应该是无忧无虑啊。”

连后脑勺上都长着眼睛的等等力警部隐隐地察觉到，遇到铁雄这个年轻富有朝气且无忧无虑的旅伴之后，笃子原本有些放松的表情像被什么扎了似的又变得可怕起来。

等等力警部做出一副专心跟一旁的司机漫无边际地闲聊的样子，可他的所有听觉都集中在身后。

铁雄有没有注意到笃子的脸色变化姑且不说，但他毕竟还没有迟钝到会在这里说出凤千代子名字的程度，所以他径直闭了嘴，沉默下来。

尴尬的沉默蔓延开来，笃子似乎想摆脱这种尴尬似的，说道：“樱井先生到底还是年轻啊，身手就是敏捷。”

“什么意思？”

“只剩下这么一辆出租车，结果就让你逮住了。”

“是这样啊。”樱井微笑着说道，“奶奶，这可是轻井泽的出租车啊。”

“哟！”

“今天早晨我跟熙子通电话的时候，就想到长野原是个小站，出租车肯定不多，于是我就让熙子从轻井泽叫一辆出租车来迎我。”

“你办事可真是太周到了。我要是也这样做就好了。”

“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一辆车就够了。”

“不过……”

“怎么了？”

“那你夫人昨晚就是孤身一人了啊。”

“是啊。”

“我从刚才就想到了，昨天是星期六对吧？你昨天为什么不来陪陪她呢？虽然我知道你很忙。”

“哈哈，刚才我还被熙子抱怨了半天呢。可是，谁能想到台风会直奔轻井泽来呢。”

夏天的轻井泽对妻子们来说或许是天堂，在东京上班的丈夫们却需要付出巨大的牺牲。即使跟公司请假也顶多只有一个星期，就算利用周末来陪陪妻子，那期间却必须品味单身汉般的寂寞。

不过，对于有某种不方便的丈夫来说，这期间却可以享受到男人天堂的自由。不用在妻子面前一一交代深夜酒醉不归的理由，也照样可以自由地飞翔。

据等等力警部掌握的信息，铁雄恐怕也是这类人中的一分子。

铁雄跟熙子结婚已经整整五年。婚后不久熙子就怀孕了，可是六个月的时候，她遭遇了一场不幸的交通事故，导致孩子流产。而夫妇二人的不幸远不只这些，熙子被医生告知，她恐怕再也无法怀孕了。

除此之外，熙子的身体并未有任何后遗症，即使在夫妻生活方面跟以前也毫无异样。可是，二人却绝对不可能有孩子——在这种前提下做爱，夫妻二人无法不感到空虚。尤其是对于喜欢孩子、想要孩子的铁雄来说，这种空虚感自然更强烈。

铁雄出轨便是此后不久。就算再喜欢孩子，他也不会借助别的女人来要，他并没有这样的想法，而且年纪尚轻的他也无法忍受这种麻烦和纠葛。可若只是拥抱同一具空虚的身体，那还不如干脆换换花样呢——他自己也如此为自己辩护。熙子也在深刻反省着自己，她承认交通事故的责任全在于自己不小心，所以对丈夫的出轨也只能默许。

虽然这种深度的隐私等等力警部无法知道，但这男人在银座和赤坂的女招待之间的放荡不羁却广为人知，这些情报早被警部掌握了。

“也难怪夫人会抱怨。像昨晚那样的天气，孤身一人心里肯定会发毛。”

“她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还有一个女佣在身边呢。”

“荣子昨晚也去了盂兰盆会舞吧？所以……”

“咦，奶奶知道我家的荣子？”

“知道。她还是我介绍到你家的呢。”

“荣子？奶奶介绍的？可我听说那姑娘是轻井泽人啊……”

“对，我家的里枝也一样。我家里也曾一度缺少用人，结果一个常来往的人就把里枝介绍给了我。后来我又听说你家里也缺少人手，就把里枝的朋友荣子给介绍到了府上。”

“哟，那可真是……真是太谢谢您了。我都不知道……”说着，铁雄点头致谢，又说道，“您刚才说荣子去盂兰盆会舞了？”

“毕竟是当地人，又逢一年一度的盂兰盆会舞，说是跟我家的里枝相约出去后就停电了。今天早晨我打电话时，美沙还在生气呢，说把她吓坏了。”

“这么说比起熙子，美沙小姐就更可怜了。偏偏在那种晚上出门，奶奶您这可不对啊。”

等等力警部简直跟圣德太子一样。据说圣德太子可以同时倾听十人申诉，而现在的等等力警部与他多么相似。他一面听着司机对昨晚台风漫无边际的谈论，一面留神着背后的对话，并将之刻在记忆里。

“奶奶，我迟一天来这里是有原因的。”铁雄不紧不慢地说了起来。

“什么意思？”

“明天是岳父举办的高尔夫球比赛。为了参加比赛，只得延迟一天。因为我也是靠薪水吃饭的，轻易得不到休假。最近这三年，岳父举办的高尔夫球大赛都定在八月十五日……”

听着铁雄的话，笃子嘴角绽开的微笑似乎直接冻结在了脸上。

这么说来，笛小路泰久的离奇死亡也是发生在去年高尔夫球大赛那天晚上。铁雄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达摩祖师般的娃娃脸上顿时充满了狼狈。

铁雄觉得自己应该就去年的事情向笃子表示哀悼，正当他不知如何开口时，幸亏笃子不动声色地转变了话题。

“说到高尔夫，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叫村上一彦……”

“啊，一彦怎么了？”话题忽然转到意外的方面，铁雄似乎松了一口气，同时也现出惊讶的神色。

“那个人跟您府上是什么关系啊？飞鸟先生对他好像格外偏爱。”

“那个人啊……我也很忌妒他啊。”

“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们熙子对他也喜欢得要命，整天一彦长一彦短的。我说的话她可以不听，一彦的话她绝对奉若圣旨，弄得我这当丈夫的很没面子。”铁雄仍未摸透对方的真实意图，故作夸张地说道。

“不至于吧……”

“奶奶，说实话，一彦是我们夫妻的媒人呢。”

“什么意思？”

“那还是我迷恋熙子向她频送秋波的时候，毕竟竞争者有一大群，熙子当时又那么漂亮……”

“现在也仍然很漂亮啊。”

“怎么说呢，毕竟跟她高不可攀的时候不一样了，她现在已经是我的人了。哈哈，也不知我说这种话会不会遭报应。不开玩笑了，怎么说我也得打败各路竞争者。于是我采取了种种策略，不久就盯上了一彦，毕竟熙子拿他像亲弟弟一样疼爱。于是我就来了个射人先射马，决定先把他拿下。我后来才知道，还有好多竞争者都想拿下他呢。可不知为何，一彦偏偏就选中了我，他不仅给我提供各种方便，还给了我很多好建议。多亏了他，我才打败了众多竞争者，赢得了这场恋爱攻坚战的胜利。哈哈，一彦这孩子还真不错。”

映在后视镜里的铁雄看上去是那么无忧无虑，甚至让等等力警部都犹疑起来，这难道就是那个在银座赤坂的女招待之间赫赫有名的花花公子吗？还有，一彦又是何人呢。这位圣德太子先生越发把耳朵贴向背后的对话，当然，跟司机那不着边际的对话也仍在继续。

“啊，不好意思，净瞎说我自己的这些糗事了。对了，奶奶，一彦怎么了？”

“没什么，美沙不是说想看高尔夫吗？因此我曾托熟人把她带到俱乐部会所，那是去年夏天，结果飞鸟先生正好跟一彦先生一起来了。后来美沙纠缠不休，很想打高尔夫试试，飞鸟先生就笑着说好好好，那就一起去吧，一彦，你好好地照顾她。于是一彦就领着她上了球场，后来我就问美沙，她说一彦对她非常照顾。”

“哈哈，一彦肯定能当个好教练，他又是运动员，人很不错。”

“是啊，听说他后来还教美沙如何打球，又用车把美沙送到樱泽。当然这都是飞鸟先生吩咐的，不过……”

“怎么？”

“后来，就是去年秋天，我在一个音乐会上又遇见了飞鸟先生，一彦仍跟他在一起。当时我就觉得这年轻人知书达礼的，在现在的青年当中实属不多见。于是我就想问问他跟贵府上是什么关系……”

铁雄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失礼了，有关一彦的来历，其实也没什么需要隐瞒的。昭和十年的那件事，奶奶想必是知道的吧？就是熙子的祖父壮烈牺牲的那件事……”

“啊！”笃子倒吸一口凉气。

等等力警部也吓了一跳，尽管他仍故意在跟司机搭讪，耳朵却越发伸向背后。

“听说当时飞鸟家有个村上……我记得名字好像叫村上达哉，有这么一个寄宿生。那天晚上，叛军闯入的时候，村上先生挺身而出欲救祖父，结果却第一个被杀掉了。后来祖父也不行了。”

“对、对，是有这么回事。那么，那个一彦是……”

“他就是村上达哉的遗孤。据说当时飞鸟家有个叫阿静的女佣，非常漂亮。他们二人生下了一个孩子，就是一彦。由于是那次事件的第二年降生的，他完全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

“哦，那他的母亲呢？”

“听说阿静也在一彦五六岁的时候死去了。我飞鸟家的岳父母可怜他，就把他当作熙子和现在正在英国的熙宁的兄弟一样抚养起来。因为他毕竟是为祖父殉死之人的遗孤。”

“怪不得呢……我一直就觉得他是现在少有的好青年。所以，他才喊飞鸟先生为叔叔的，对吗？”

“他是我老岳父的绝对崇拜者，还有他的司机秋山，不信您跟这二人说句老爷子的坏话试试，不挨一顿揍才怪呢。”

“啊，那个秋山先生，”笃子似乎还想问问有关秋山的事情，可不知是担心自己问得太多，还是因为看到对方正好提到了忠熙又觉得机会不容错过，便又说道：“听说，飞鸟先生这个人拥有众多的崇拜者啊。”

“哈哈，我也是其中之一啊。老爷子这个人就是个矛盾统一体，这也是他的魅力所在。老爷子最好的地方就是无论对谁都很宽容，连我都有点儿太恃宠撒娇的感觉呢。哈哈。”

尽管他满不在乎地一笑了之，可映在后视镜上的脸上却掠过一丝悔恨的神情，这一点并未逃过等等力警部的眼睛。

从长野原到轻井泽的路相当长。经过鬼押出的时候又赶上了一起交通事故，车被堵了二十多分钟。一个年轻人的鲁莽驾驶致使租赁的汽车撞到了路旁的大树上，造成两人当场死亡、一人重伤的重大交通事故，现场因勘验禁止通行。一行人偏巧赶上，实在是不走运。

哎，现在的年轻人哟——不用说，笃子自然又絮叨个不停。

汽车来到中轻井泽时已过三点半，也就是说，从长野原到这里花了两个小时。

幸亏如此，等等力警部才得以了解到更多的情况。由于后来又谈到了秋山，他也弄清了秋山卓造跟飞鸟忠熙的关系。他还得知，那个秋山，只要是为了忠熙，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而另一方面，轻井泽警局的近藤坚信因转向灯致阿久津谦三死亡的汽车是白牌照车无疑。等等力警部不由得内心激动。

从中轻井泽到南原，如果开车，转瞬即到。车子在南原入口放下等等力警部之后，驶离国道十八号线，沿着刚才金田一耕助他们经过的离山下面的那条路从六本辻驶向旧道。途中经过白桦营，“狗窝”林立。不过从一旁驶过的时候，不知为何，笃子把脸背了过去，大概是不忍回忆去年的事。

从六本辻来到旧道入口的时候，车子正好与迎面而来的警车擦肩而过。虽然金田一耕助、日比野警部补和近藤三人就坐在那辆车上，彼此却都没有注意到。

铁雄的别墅位于从旧道的繁华街往东的位置，在高原宾馆的稍前边。这一带大概也属于旧轻井泽吧，冷杉行道树非常美观。在树林深处若隐若现的平房样式的别致别墅前，五六株白桦树斜倒在那里，不过已被收拾得很整齐，大概是神门土地公司的人过来弄的。

笃子在这里下了车，说是想去跟熙子打个招呼，不巧的是熙子正在洗浴。铁雄要亲自送她过去，却被她拒绝了。她搭出租车回到了樱泽。此时，水已经完全消退，但栎树则仍斜倒在那里。

当车子开过水的时候，歪斜的栎树枝叶下面有个人影忽然一晃。是个男人。那人正要往这边走，可是看到汽车后顿时一转身，匆匆爬上一道通往浅间隐的山坡，眨眼间便拐过对面的山崖消失了，脚步似乎有些踉跄。

由于只是一闪而过，笃子并未看清对方的脸。对方戴着一顶奇怪的鸭舌帽和一副大墨镜，脖子上还缠着一条貌似黑围巾的东西，抚摩着下巴的右手上还戴着乌黑的手套。如此说来，此人从上到下一身黑。

这一带两边都是山，光线本就昏暗，再加上天空刚放晴就阴了下来，还不时地洒下一阵阵的雨点。淡紫色的雾气萦绕在高耸的树梢间，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男人看上去犹如一道黑色的烟霭。

那人是谁？我家的熟人中应该没那种人啊……

笃子在黑烟刚刚离去的栎树前下了车。水已经完全消退，美沙跟女佣里枝的身影在门廊出现。看到里枝，笃子不由得松了口气，跟司机客气地道了谢。

通向门廊的台阶是由泥土夯成的，有三级。门廊右侧是自行车停放处，美沙的自行车仍湿漉漉地放在那里。

“美沙子。”

尽管户籍上的名字是美沙，笃子却觉得这名字太简单，并不满意。因此只有笃子才会在后面再加上一个“子”，叫她美沙子。

“刚才从这里出去的人是谁？”笃子用盘问般的语气不快地问道。

“奶奶，您说什么啊？”

“刚才就是从这里出去的吧？一个身穿黑西服的男人，那人是谁？”

“没有啊，奶奶，谁都没有从这里出去啊。”

美沙一面跟着奶奶从门廊走进大厅，一面用天真的眼神望着奶奶。

大厅的一旁是厨房，往里则分别是八叠、六叠和三叠大的女佣房间。反正一年顶多也就用三四十天，所以轻井泽的别墅全都很简单。只有这一栋别墅与众不同，崖下溪谷的旁边还正儿八经地建了一间笃子喜欢的茶室。

“美沙子，你是不是撒谎了？我都看见了，有个男人从歪倒的栎树下面钻出，离开了这里，还戴着个大墨镜。”笃子依然是一副盘问的语气。她脸色可怕，眼睛里透着深深的疑云。

美沙大概是习惯了，她毫不在意地说道：“没有啊，美沙我不知道。要不就是别处的推销员吧。里枝，你知道吗？”

“不，我也不知道。”比美沙大两三岁的里枝反倒十分惶恐。

“若是哥哥，他根本就没戴墨镜啊，而且他回去都半小时了。”

美沙抬头看看墙上的鸟鸣报时挂钟，指针正指向三点五十五分。

“哥哥，哪个哥哥？”

“村上哥哥啊。”

“是一彦吗？”

“对。”

“一彦来这里了？”

“对啊。”

“为什么？”

笃子的话字字句句都充满了猜疑。

“奶奶您不是让我给飞鸟叔叔打个电话吗？我就打了。当时水都漫到门廊下面来了，我很害怕，就告诉了叔叔……”

“要说禀告。”

“是，我就禀告了叔叔，结果叔叔就说要派个人来看看我，我就说我没事，请不要担心……不，是禀告。然后哥哥就来看望了。”

“一彦是几点来的？”

“一点……”

“半。”里枝补充了后半句。

“里枝，你先到那边待一会儿。”

里枝退下后，祖母跟孙女二人隔着桌子坐下。

“一彦在这儿一直待到半小时前吗？”

“对。奶奶您说过火车会在一点三十五分到达长野原吧？因此应该正好在这个时间点到这里。从长野原到这里开车顶多也就两小时，所以他就说要一直陪我。当时水仍漫到门廊下面呢。哥哥说他刚从阿尔卑斯回来，只穿了条短裤，背着背囊。”

如此一来，就跟刚才那个男人更不一样了。

“因此一彦就一直在这里待到了三点半？”

“对。”

“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阿尔卑斯啦，还有埃及和阿拉伯的事情啦，不过美沙我都听不太懂……”

哎，真是些坏毛病，笃子暗自叹息。若是没有这种嗜好，那孩子就真是个好青年了。

“那你都做了些什么？乖乖地听着他说话吗？”

“是。”

说是祖孙俩的对话，其实更像是严厉的宿管老师跟被置于监督下的可怜学生之间的对话。虽然美沙早已习惯了，可她还是用惴惴不安的语气说道：“哥哥一谈这种话题好像就很高兴。”

“你没有多嘴，也没有多事吧？”

“是的。不过……”

“不过？不过什么？你多嘴了还是多事了？”

“奶奶，对不起。不过，大概是美沙我手痒了，而且哥哥也让我那么做，所以，我就边听哥哥聊天边刺绣。”

一侧墙上的装饰架上放着一个可爱的藤篮。笃子站起来打开篮子，从里面拿出一块五十厘米见方的正方形粗麻布。美沙一定是想用这个做桌布什么的，花式新颖，色彩绚丽，刺绣完成了八成左右，是造型别致的阿拉伯式装饰图案。

“你就当着客人的面弄这个？那一彦有没有说什么？”

“他夸我绣得很漂亮。”

“美沙子。”笃子声音尖利，“我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一个淑女，一个大小姐，是绝不能当着男人的面随便拿东西来解闷的。”

“奶奶，对不起。”

“别叫我奶奶。我看你无论长到多大都不会懂事的。”

笃子把刺绣的布揉成一团，扔进篮子里，啪嗒一声盖上盖子。

看来，一彦并未把槙恭吾的事情以及凤千代子来这里的事告诉美沙。

第十一章

师徒关系

星野温泉位于中轻井泽稍稍往北的地方，即使在轻井泽也是颇有渊源的旅馆，近些年每到夏天都会举办音乐会。

金田一耕助跟日比野警部补赶到时，会场里正在进行热烈的讨论。时间已将近五点，但由于是夏天，四周依然很亮。

尽管只是把普通温泉旅馆的演艺场稍微升级改造成小剧场，舞台上还是摆着一架三角钢琴，很适合四重奏。舞台上坐着三名讲师，正在跟观众席上年轻的音乐爱好者们进行热烈的讨论。观众席上铺着榻榻米，上面摆放着金属折叠椅，客人有三四十人。

日比野警部补朝舞台上瞥了一眼，说道：“不在。”

“不在？津村真二先生不在？”金田一耕助小声问道。因为他跟津村真二尚未见过面。

“好像不在。”

会不会在观众席呢？日比野警部补找了一遍，也没有发现。

“喂，请问，”日比野警部补还是比较有心的，他不想妨碍讨论会，便贴近最后一排一名学生的耳朵嘀咕道，“津村真二先生在哪儿？”

“哎？”学生扭过头来，奇怪地打量着日比野警部补和金田一耕助，说道，“听说津村真二老师今天缺席了。”

“缺席？”日比野警部补一愣，回头跟金田一耕助交换了一下眼色，又弯下腰贴近学生的耳朵问道，“有没有主办方的人？我们是警察……”

学生又打量了一下警部补和耕助，然后跟右邻的学生耳语了几句。那名学生又跟右边的年轻学生低语了几句后，那名青年便站了起来，一面奇怪地打量着二人的身影，一面绕过观众席，一溜小跑地朝前面跑去。周围的年轻男女都直盯盯地打量着警部补和耕助。

观众席的最前面横放着一张桌子，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正坐在桌前，刚才的那名学生凑上前去与他耳语起来。男人一面打量着这边一面听着学生说话，不一会儿便不慌不忙地站起身，猫着腰朝这边走来。

“我就是主办者之一，有事吗？”

虽然语气很傲慢，可他的脸上却明显带着一种不安与畏惧。大概是因为去年同期也发生过这种事。

“这是我的证件……”说着，日比野警部补向其出示了警察证，“我们想就津村真二先生的事情问你几个问题……”

“啊，是吗，那就请到咖啡室来吧。”

他刚要带路，似乎又忽然想起刚才的学生，于是回头对他说：“你，去跟立花说一声，要他到咖啡室来一下。”

咖啡室里有四五位客人，主办者把金田一耕助和日比野警部补领到最靠角落的一张桌前。

“这是我的名片……”

金田一耕助也收到了名片，于是他自己也慌忙从怀里取出名片来。对方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着“新现代音乐协会理事筱原克巳”的字样。

“啊！”筱原克巳一看到金田一耕助的名片，便在口中咕哝了一声，“久仰大名……早就想一睹您的风采了。”说着便恭敬地点头致意，“这次又有什么……”

“那我们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日比野警部补从一旁接过话茬说道，“我们想打听一下津村先生的情况，听说津村先生今天缺席，是吗？”

“这……”筱原现出一副愁容道，“津村完全没跟我联系……有一个姓立花的年轻学生马上就过来了，到时候请问问他吧。说是津村把钥匙弄丢了，现在正不知在哪里不知所措呢。”

“丢了钥匙？”日比野警部补再次跟金田一耕助交换了眼神。又是钥匙的问题。“钥匙？什么钥匙？”

“他自己住的小屋的钥匙。”

“那小屋在哪里？”

“听说在浅间隐那边。具体情况我不是很清楚……啊，过来了。立花，立花！”

来到桌旁的是一个颇有涵养的貌似富家子弟的青年，年纪跟日比野警部补相仿，当然，刚才那两名学生也一样。

筱原克巳介绍完二人后，立花也出示了名片。名片上印着“艺大音乐系作曲专业立花茂树”的字样。

“啊，你是艺大作曲专业的啊？”

“对。”

立花茂树拘束地坐下后，服务生来到一旁。

“金田一先生来点儿什么？”

“我来杯柠檬茶吧，要凉的。”

“日比野先生呢？”

“我也一样。”

“立花，你也来一杯？”

“好的。”

“请来四杯冰柠檬茶。”

在得知对方中有一人就是金田一耕助后，筱原克巳顿时变得殷勤起来。点了四杯柠檬茶后，他又在立花的耳边嘀咕了几句。立花顿时大吃一惊，重新审视起金田一耕助。耕助的名片上并没有头衔，看来立花并不知道他的大名。

“立花，金田一先生跟日比野先生是来问津村的事情的。你们现在还没弄清津村的下落吗？”

“啊，他……”立花茂树奇怪地笑道，“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

“躲？”日比野警部补的高度近视镜片后面的眼睛放出怀疑的光芒。

“是的。我刚才去了一趟浅间隐的小屋，结果前面的门上了锁，窗户也都拉着窗帘。我喊了好几次老师的名字，结果什么回应都没有。说不定老师已经从轻井泽溜了呢，反正他那个人那么怪。”

立花茂树满不在乎地笑着，可对日比野警部补来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溜了？津村先生难道有什么理由非要从轻井泽溜走不可吗？”

“啊，那倒没有……只不过老师这人变化无常。只要有不如意的事情，就算有约在先，他也会爽约。以前他也不这样啊。”

听立花这么一说，筱原理事困惑地说道：“是啊，最近这一年，津村就像完全换了个人似的。对了，立花，你刚才不是还说大烟斗如何如何吗？我看你干脆把这件事也给二位讲讲吧……”

“对、对。我看到窗帘的一边有点儿往上卷，就往里瞧了瞧，结果发现老师最喜欢的那个烟斗被丢在桌子上。那烟斗昨天还在这里抽过呢，所以我就想，他昨晚肯定回来过，于是我一面喊着老师一面绕到后门。可无论我怎么喊，里边都没有动静，我只好作罢返回。不过，还真是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

“前后门都锁着，可老师昨天还在这里抽过的烟斗却出现在屋里。所以，也不知道老师是怎么锁的。”

立花的话武断而又自以为是，让人有点儿摸不着头脑。日比野警部补不禁着急起来，金田一耕助慌忙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对了，说到钥匙。立花，听说津村先生昨天把钥匙弄丢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对，所以我才说津村老师没法进屋，说不定正在哪里不知所措呢，所以我才去迎他，结果就发现大烟斗被扔在桌上。由此说来，大概是在哪里找到钥匙了吧。”

“津村先生丢失钥匙具体是怎么回事？日比野先生肯定也想听听……”

“这个啊……”立花茂树奇怪地笑笑，又说道，“昨天也是一样，这里白天是讨论会，晚上则是演奏会。由于是津村老师的作品发表会，所以老师就亲自指挥。可昨晚的天气越来越差，而且七点半左右还停过一次电。虽然当时立刻就恢复了，可由于担心会长时间停电，与其等停电后草草收场，还不如趁早收场呢，于是就临时中止了演奏会，毕竟客人也非常少。筱原先生，当时还是您决定的呢，对吧？”

“对。”筱原理事接过服务生端来的柠檬茶，说道，“因为我当时觉得若是停电后再中止，会给客人们带来麻烦的。”

说着，他就用探询的目光打量起金田一耕助和日比野警部补。立花茂树似乎仍未觉察，继续说道：“那时候是七点四十分左右，我就把老师们……包括津村老师在内一共是五个人，我决定用车子把其中的三位依次送回去。那时，津村老师才发现小屋的钥匙不见了，就慌乱起来。”

“津村先生把钥匙放到哪里了？”

“说是上衣口袋里。”

“钥匙真的没有了吗？”

“对，当时真的没有了。老师把所有口袋都翻了个遍。老师是带着德拉库尔的乐谱夹来的，于是连乐谱夹里面都检查了一遍，也没有。可是……”

“什么？”

“从大烟斗就那样丢在桌子上的情形来看，老师大概是把钥匙插在锁眼里忘记拔出来了吧。津村老师做事总是冒冒失失的。”

立花茂树面含微笑地朝筱原理事扭过头。筱原理事并未回答，依然在反复打量着耕助和警部补的脸。

“可是，如果津村先生并非插在锁眼里忘记拔出来，而真的是装在上衣口袋里弄丢了，那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如果是这样，大概就是在白天了。”

“为什么？”

“因为晚上演奏会时老师是亲自指挥的，在第一次停电之前，他还好好地穿着上衣呢。”

“那他白天时把上衣脱了？”

“您看今天的讨论会应该也能看出来，老师们全都轻装上阵。即使在晚上的演奏会上，有的老师也穿这种随便的服装来指挥呢。可是津村老师不同，虽然说他最近性情大变，但在这一点上还是有点儿神经质和死脑筋，黑色上衣和领结一样都不能少。”

“关于津村先生的性格最近是如何变化的，待会儿还要请你详细解释一下。这么说，白天讨论会的时候，就连津村先生也只是穿了一件衬衫，是吗？”金田一耕助追问道。

“对，没错。讨论会之后，老师还在这里见了人。当时也只是一件衬衫。”

“见人……什么人？”一针见血地插进来的是日比野警部补。

“是我向老师通报的，我知道那人是谁。是一位叫槙恭吾的先生。”立花茂树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才又说道，“听说那个人是凤千代子女士的第三任丈夫？”到底还是年轻，他嘴角挂着微笑，眼睛里却充满了好奇。

“啊，对、对于凤女士来说，他确是在津村先生之前的丈夫。对了，当时槙先生是一个人吗？”

“不，他跟一个可爱的姑娘在一起，好像叫美沙，才十六七……反正就是差不多这个年龄段的小姑娘。”

日比野警部补跟金田一耕助使了个眼色。二人果然去见了津村真二。

“当时，津村先生是怎么弄的上衣？”

“这个嘛……”

立花茂树刚歪过头，理事筱原克巳就已经插进话来：“这件事我记得，我当时也在咖啡室。我在那边，津村则正好在这张桌子边。他当时把上衣展开挂在椅子背上。要说我为什么记住了这些，因为他当时一面跟客人说话，一面欠着身把手绕到身后，慌慌张张地找着什么。他到底要干什么呢，姿势这么奇怪，我正纳闷的时候，没想到他竟从上衣的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我忍不住一下子笑出声来。津村就是这么神奇的一个人，既然背着手拿，那就干脆连烟盒都拿出来算了，要么稍微站起来一些也更容易，可他偏偏搞得那么奇怪，所以我印象特别深刻。”

“津村老师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本人是十分严肃的，可是在旁人看来，常有令人忍俊不禁的举动。”

“啊，请等一下。”日比野警部补忽然打断他，“你刚才曾说津村先生喜欢用大烟斗……”

“啊，抱歉。”立花茂树轻轻一低头，“烟斗和纸烟老师都抽。纸烟他喜欢抽希望牌的。尤其是昨天，他一直在嘟嘟囔囔地说什么烟斗塞住了不透气。他是个大烟鬼，烟一刻都不离手。”

“津村先生会不会有两支烟斗呢？”金田一耕助平静地从一旁插进一句。

“他不是那种人。他会把一支烟斗一直用到底，只要还能用，他就绝不会换新的。他倒也不是抠门，大概是有点儿偏执狂的倾向吧。”

“津村先生在这里见槙恭吾先生和美沙小姐大约是在几点？”

“是在白天的讨论会结束之后，大概是五点多吧。白天的讨论会是从三点到五点，晚上的演奏会则是从七点到九点。”回答者是筱原理事。

“我五点半左右告诉老师有电话的时候，他还跟客人在一起呢。”

“电话？”警部补立刻追问道，“谁的电话？”

立花茂树似乎也终于注意到警部补的脸色很不寻常，说道：“筱原先生，津村老师出事了吗？”

筱原理事并不回答，而是默默地注视着耕助和警部补的脸。立花茂树的脸色有些苍白。

“理由待会儿再说，你先继续说吧。五点半左右时给津村打来电话的是什么人？男的还是女的？”

“是一名女子。津村老师有很多女性拥趸。”

“名字呢？对方当然报出了姓名吧？”

“不，她并没有说出姓名。只是说我一转告老师就会明白的……”

“那你就盲从了对方的意思？连名字都没问就……”

警部补失望之极，语气不由得严厉起来。富家子弟类型的立花茂树似乎也很上火，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

“我有什么办法？我只是传达。毕竟接不接电话是津村老师的自由。”

“津村先生接电话了吧？”

“当然。”这当然二字立花说得很用力，大概是对方强加于人的语气让他无法接受。

“请等一下。”警部补刚要继续开口，金田一耕助立刻打断了他，“当你告诉他有电话的时候，津村先生仍跟槙先生和那个美沙姑娘一起待在这里，是吗？”

“对，就坐在旁边的那张桌子。”

“当时津村先生反应如何？看起来像是不问名字也知道打电话的人是谁吗？”

“是的，如此说来，津村老师当时看上去的确有点儿为难。大概是顾及槙先生和美沙小姐，不便起身吧。于是我就说干脆回绝她，说到处都找不到老师，结果却被老师拒绝了。老师说了句‘那我去一下’，然后就站起身来走了。”

“那就是说，津村先生猜出对方是谁了？”日比野警部补单刀直入。

“不单是猜出，依我看他更像是一直在等这电话。因为当我告诉他有位女士给他打电话时，他当场就要起身，然后才忽然意识到面前还有两位客人，结果就扭捏起来。”

“这么说，那个打电话的人应该是槙先生和美沙小姐，至少是其中之一认识的女人？”

“这一点我就不清楚了。”

“是年轻女人吗？”

“反正不是个老太太。听那语气好像还怕被人听见似的。”

“你刚才说当时是五点半左右对吧？”

如果是五点半，凤千代子已经来到轻井泽了。不过，比起这个，金田一耕助似乎对钥匙更感兴趣。

“当时，津村先生的上衣……”

“啊，我倒不记得是不是像筱原先生说的那样挂到了椅子背上。但去接电话的时候，他只穿了一件打着领结的衬衫，并没把上衣带走。对了，衬衫口袋里还露着大烟斗的脑袋呢。”

“筱原先生，有关津村先生上衣的事情，您还记得什么吗？”

“啊，可是，我在那之前就离开咖啡室了。”

“这么说，后来就只有槙先生跟美沙姑娘留在那里了？”

“对。”

“二人是什么时候回去的？”

“不清楚。我比津村老师先一步离开这里，后来就再没看到二人。”

“筱原先生也一样吧？”

“对，我也是……”筱原理事也惶恐地点点头。

日比野警部补不耐烦地说道：“金田一先生，这件事问一问美沙小姐就能弄清楚。还有，关于那个无名女士的电话，你知道是什么内容吗？”

“真不巧，我可没有偷听别人电话的嗜好。”

血气涌上警部补的脸，金田一耕助却若无其事地说道：“立花是艺大作曲专业的学生对吧？”

“对，这个我刚才也说过了。”

“那你认识田代信吉吗？”

“他跟我是一起的，昨天还在这里见过面呢。”

“啊，是吗？那，田代被开除了吗？”

“不，不是被开除，是他自己退学的。他啊，虽然去年做出那么愚蠢的举动，不过那家伙还是挺优秀的。他灵感敏锐，连我都有点儿忌妒呢。可不知什么原因，他怀有一种自卑感。鉴于这种情况，他就逐渐被我们孤立了，终于在去年做出那种愚蠢的举动来。从那之后，他就愈发消极、自闭，干脆就不来学校了。我昨天见到他也是很不容易的，就问他回不回学校，结果他好像相当排斥……难道人有过那么一次后真的就无可救药了？”

一谈到田代信吉的事情，立花茂树就滔滔不绝。对于这个养尊处优的青年来说，像田代信吉那种男人的苦恼他恐怕是无法理解的。他倒也没用蔑视的语气，反倒是带着更多的同情。在完全不同的环境中长大的二人之间，也许就只能培育出这种水火不容的友情吧。

“田代信吉那小痞子跟津村真二也说过话吧？”日比野警部补问道。

一听到小痞子几个字，立花茂树脸上有些不快。

“他们毕竟是师徒关系。在讨论会开始之前，他们还在那边的前厅一角深谈了一阵子。我后来才听津村老师说，他对老师最近搞的一些创作狠狠地做了批判。他本来就是那种很极端的人，自从那件事以来就越发带刺了。”

“他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好像是待到了讨论会开始，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就不见人了。我本来也想好好跟他聊聊呢。”立花茂树面露遗憾。

“他没说过住在哪里吗？”

“没有，我没有问。大概是去年的露营地吧。”

“穿着呢？”

“这个嘛，我记得是黄色的半袖衬衫和米黄色夹克，灰裤子有点脏，白色篮球鞋。他肩背绿色的双肩背包，站着跟津村老师说话，头发乱蓬蓬的，总之就是个颓废的、厌倦了一切的青年，想都能想象出来。”

涵养不错的立花茂树的表情中带着一种恻隐之色。

“他身高多少？”

“跟我差不多，大概有一米六七吧。自从去年那件事以来我就再没见过他，反正他脸颊消瘦、两眼放光，感觉挺瘆人的。可是，他有什么问题吗？”

“啊，没事、没事。那，你把昨晚的事情再给我们讲讲吧。你正要用车送三位老师时……”

日比野警部补话还未说完，金田一耕助就打断了他。

“日比野先生，我看还是先让他说说津村真二先生最近的变化吧。津村先生最近是如何不一样的……”

由于话题突然被打断，日比野警部补有点儿不服气，但他还是说道：“啊，是吗。那关于这一点就交给金田一先生吧，请。”

他之所以如此轻易就让出了提问的权利，大概是因为他自己也想问。

“立花，你来讲一讲？要不还是先听听筱原先生的说法吧。津村先生究竟是如何大变样的？”

“啊，金田一先生，”筱原理事抚弄着光秃的额头，有些为难地说道，“若是我乱说一通，事后恐怕会被津村怪罪。不过，他这人的本质也并不是如此善变。他现在和从前一样，一直都为人老实，常常较真，有时简直到了神经质的地步。只不过，最近，他也开始厌恶自己太老实、太实在、太较真、太认死理的性格，因此才故意爽约或故意缺席。可每当这种时候，他事后肯定又后悔不迭。所以有一次我就对他说，你就别再装模作样了，你就算装恶棍也装不出来，因为你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津村先生喝酒吗？”

“对了，这也是津村的变化之一，虽然以前也喝，可最近一年却突然嗜酒如命。关于这个我也经常说他……”

笛小路离奇死亡的那一晚，他怀抱的那瓶尊尼获加黑瓶威士忌也是津村真二给的。

“津村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筱原克巳犹豫了一下，说道：“是在那件事，就是跟凤女士离婚以后。”

跟凤千代子离婚后的槙恭吾变成了一个火柴游戏迷，津村真二则借酒浇愁，若真是这样，里面似乎是有难言之隐。

“对了，说到离婚，有什么具体的动机吗？”

“这……虽然我不想介入别人的隐私，如果非要让我来说不可，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具体的动机。两个人都是个性极强的艺术家，又各自有自己的工作，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这样一来，就很难过上满意的夫妻生活了，尤其对方又是一个有着多次离婚经历的女人。像立花的父母一样的例子实在是太少了。”

“真不敢当。不过筱原先生，我父母也经常剑拔弩张。”

“对、对，你可是纽带儿子啊。”

“什么意思？纽带儿子是什么？”

看到金田一耕助显示出旺盛的求知欲，二人大声笑了起来。

“金田一先生不知道吗，立花梧郎先生……”

“啊！”金田一耕助惊叫一声，不由得重新打量立花茂树，“那么这位是立花梧郎先生的……”

“宝贝独生子。”

“那就是钢琴家泽村文子女士的……”

“当然也是她的宝贝儿子。所以说儿子是纽带，纽带儿子，哈哈。”

金田一耕助这才终于理解其意。

若提到立花梧郎，他既是樱花交响乐团的组织者，也是培养者。立花梧郎培养起来的樱花交响乐团被誉为当今日本实至名归的最优秀管弦乐团，无论作为指挥家还是作曲家，立花梧郎都是当代第一人，许多优秀的音乐家都出自他的门下。而泽村文子则是当代第一女钢琴家。

“怪不得呢。”

金田一耕助深有感慨地叹息一声，不由得挠起蓬乱的头发，因为他突然想拿立花茂树跟田代信吉对比。那个破灭型的青年跟眼前这位出身优越的富家子弟终归水火不容吧。想到这里，他再次打量立花茂树，虽然看上去多少有点儿神经质，但柔弱纤细，五指并拢伸出来后还往上翘，给人一种温箱里养育出来的感觉。

“这么好的孩子，他父母当然非常喜爱。因此我们就老说他‘孩子是纽带，纽带孩子’。”

“原来是这样。”金田一耕助重新打量脸已变红的立花茂树，说道，“也就是说，津村先生跟凤女士之间就没有这种纽带喽？”

“有的夫妇即使有纽带，也照样会散伙。”

日比野警部补不快地咕哝了一句，他大概是在说美沙吧。看来其他三人也明白了这话的含义，尴尬的气氛弥漫开来，不过筱原理事终究还是处事老练，说道：“立花先生从一开始就反对二人结婚。他说反正二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啊，这么说，津村先生是立花先生的……”

“学生。而这立花茂树则又成了津村的得意门生。”

而且田代信吉也是津村真二的学生。

“听说二人是协议离婚，还比较顺利。但津村先生还是受到打击了吧，以至于连人都变了。”

“看来这里面还是有蹊跷啊。总之自那以后，津村就突然变得疑神疑鬼，不再相信人了。”

“不相信人？”金田一耕助立刻追问，“难道凤女士背叛或欺骗了津村先生？”

“啊，不是这样的，我是说，他就对恋爱啦婚姻啦，对这种事怀疑起来。”

“金田一先生，”立花茂树从一旁平静地插上一句，“关于津村老师性情大变的事情，请不要做过多的解读。老师他就算性情变了，那也是非常次要的。虽然老师似乎在努力展露自己的缺点，夸大自己的毛病，可这些终归都是表象，说到底他仍是一个热心而善良的人。而且，老师那出丑的样子也很奇怪，常常让我们忍俊不禁呢。”

“样子很奇怪？”

“比如说服装。老师最近不知从哪里弄来一顶鸭舌帽，但不是普通的那种，而是像夏洛克·福尔摩斯戴的一样，十分夸张，而且还是乌黑的。不清楚老师是否由此获得了灵感，反正他从上到下一身黑。脖子上围着黑围巾，连手套都是乌黑的，还有蜻蜓墨镜。因此我曾提醒过他。我说老师啊，您快别折腾了，太可笑了。您这么一弄，活脱脱就是暴力影片中出场的职业杀手啊。听我这么一说，他反倒很满意，还做出一副吓人的样子说，对，没错，我是杀手，我就是杀手。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把我笑喷了。津村老师虽然变了，可顶多也就是如此，像个懵懂的孩子一样。”

“对了，如此说来，他昨晚回去的时候不也是一身杀手装扮吗？”

“没错。老师还大惊小怪地说丢了钥匙，对吧？于是我就拼命寻找，结果老师不知什么时候又换上了杀手的装扮，装模作样起来，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哈哈。”立花茂树由衷地发出深感有趣的笑声。

话题终于来到了回去的事情上，日比野警部补不耐烦地探出身子，说道：“那我问问昨晚的事情。你七点四十分左右正要用车一个个去送三位讲师时，津村先生就大惊小怪地说钥匙没有了，是吗？”

“没错。可能最终还是掉到哪里了吧，后来他就一起上了车，穿着我刚才所说的那身杀手打扮的衣服……哈哈。”

立花茂树又笑了起来，日比野警部补却毫无顾忌地问道：

“既然钥匙都没有了，为什么还要进小屋呢？”

“这个问题只要您亲自去一趟浅间隐就明白了，那是租赁的别墅，非常简陋，连防雨窗都没有，玻璃窗上只挂着窗帘，只要敲破一块玻璃把手伸进去，就可以从里边拔开插销。可是……”说着，立花茂树又纳闷起来，“我刚才去的时候，把所有玻璃全都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一处破损。所以，老师估计还是把钥匙插在锁眼里忘拔了，老师就是这么一个冒失鬼。或者是房东就住在隔壁，于是老师又借了一把钥匙。”

“然后，你就依次送了讲师们？”日比野警部补看上去十分不快。

“对，我就依次送走了其他两位老师……”

“是你开的车吗？”

“对，因为是我的车。”

“立花你在这边有别墅吗？”金田一耕助问道。

“有。我的别墅是在南丘。”

“怪不得。因此你就把他们依次送走……”

“津村老师是最后一个。可是到了旧道入口时，津村老师忽然说想下车。当时风已经挺大了，我也感到奇怪，可是他说要买点儿东西。当我返回六本辻时就停电了，我想老师这下子恐怕麻烦了，不过旧道那边倒是有卖手电筒的商店，于是我就直接回来了。这里还有一堆麻烦事需要我收拾呢。”

“可是你刚才去时，发现桌子上明明有大烟斗，却没能见到津村先生，是吗？”金田一耕助的声音中透着一股严肃。

“对。”

“而且，所有的窗玻璃都没有毁坏的迹象吗？而且门还……”

“前后门都锁着，所以钥匙肯定在某个地方。”

“那他会不会是在里面午睡呢？”警部补虽然嘴上这么说，可这无非是他的宽慰话而已。

“不，不太像……”

“为什么？”

立花茂树又绽开嘴角，说道：“津村老师这个人很讨厌飞蛾。”

“飞蛾？飞蛾怎么了？”

“像老师那种情况也许是病态吧。哪怕有一只飞蛾闯进来，他也会像小孩一样大惊小怪。所以，每当老师要执棒指挥的晚上，我们都必须十分留意所有窗户的纱窗。”

“为什么？飞蛾到底怎么了？”日比野警部补穷追不舍。

“刚才我去浅间隐一看，发现窗玻璃的内侧满是飞蛾。好像被印上去的花纹一样。”

日比野警部补和金田一耕助几乎同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立花，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带我们去那小屋一趟？”

“金田一先生，出事了吗？”

筱原理事仍哈腰欠身，反复打量着耕助跟警部补。立花茂树那苍白的脸也僵硬起来。

“日比野先生，您不妨告诉他们吧……”金田一耕助提醒道。

“啊，是吗。”警部补眼镜后面的金鱼眼盯着二人，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筱原先生和立花，你们俩都听好了，请你们协助调查。昨天还在这里跟津村先生谈过话的槙恭吾先生，昨晚……不，是今天早晨，已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己的工作室里。立花，走吧。”

第十二章

考古学问答

“可是，的场先生，那边已经没有发掘的余地了吧？”

“怎么可能呢？印度河流域辽阔无边。虽然哈拉帕那边由于铁路建设毫无规划，现在已彻底荒废，再也无法恢复了，不过摩亨佐达罗那边还有发掘余地。飞鸟先生也知道吧，摩亨佐达罗的遗迹是由七个地质层构成的，迄今为止被发掘的只有上边三层。我们要把仍被埋的地下部分发掘出来，解开古代文明的全貌，这才是一个现代考古学者的责任。而且根据我的研究，印度河流域肯定还有一个仅次于哈拉帕和摩亨佐达罗的第三大古代城市，我也有这个把握。发掘一个世界上从未被人了解的古代城市，再也没有其他事业会比这更辉煌了。”

“那倒是。假如那种城市真的存在。”

“当然存在了，我的研究是没错的。并且，飞鸟先生，身为一名考古学者，只发掘新遗迹不算本事，尽最大的力量，以尽可能完整的形态努力保存好那些已经被发掘的伟大文明的遗迹，更是一项重大义务。”

“对、对，听说那里现在正濒于荒废的边缘呢。”

“没错。如果听之任之，它早晚会重归泥土。所以我们必须趁早去保护它，光靠巴基斯坦政府的力量是不够的。”

这里即是飞鸟忠熙所谓的洞穴。说是洞穴，面积却有十二叠那么大，除了入口的门窗外，四壁都摆满了高及天花板的书架，上面塞满了世界各国的考古学文献。其中还有不少是日本人的著述，不用说，的场英明的书自然也在其中。金田一耕助刚才在槙恭吾的山庄发现的飞鸟藏书，恐怕也是从这里的书架上带走的。

忠熙一方面是个冷酷无比的企业家，另一方面又是个梦想家兼好事者。即使在这三种身份间保持着微妙平衡的时代里，他也会时常躲进洞穴，让贤妻宁子忧心不已。父亲惨死之后，时代的潮流便把他的梦想尘封起来，不允许他再次去古代东方游荡。战后也一样，不用说，他被赋予的使命使他必须远离这种嗜好。可是即便如此，他也仍不时躲进这里，这似乎成了他缓解压力的唯一方式。

这里有忠熙的梦想。不仅有摆满了书架的文献和影集，五个大玻璃橱里还摆满了珍贵的古代东方的出土文物。既有埃及的阿玛纳文献，也有美索不达米亚的黏土板，还有据称是从埃及的某金字塔中发掘出来的由黄金、红宝石、蓝宝石和绿长石制成的项链，还有绶贝的腰带、手镜、化妆壶、镶嵌着宝石的象眼匣等，这些大概都是古埃及王妃们的日用品。还有从美索不达米亚的乌尔地区出土的石器和黏土工艺品，虽然忠熙谦虚地称其中大多数不是赝品就是仿造品，但这样也已经足够唤起一个梦想家的梦想了。这其中还夹杂着刚才提到的摩亨佐达罗的出土文物，例如泥塑的小兔和猴子等可爱的动物，还有在滑石平板上绘着大象和驼峰牛并雕刻有象形文字的东西，即印度河文明的图画文字板。

忠熙自负地以为，自己在战后的义务已基本完成，而且并不失败，而是成功地画上了休止符。因而他不由得认为，身为企业家的自己跟身为梦想家的自己之间的微妙平衡业已分崩离析。一旦这种平衡被打破，他才意识到，身为企业家的那些繁忙日子是多么空虚。不过忠熙对此并不后悔，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还是十分满意的。但大概是由于年龄的原因，他仍从中意识到了一种不足，这种意识还在逐渐增强。如果说忠熙对现在的自己还有些后悔，那肯定就是年龄了，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超过了五十岁。

忠熙最近感到十分焦虑。探寻古代东方文明是忠熙未竟的梦想，难道就这样以幻想而告终？这种焦躁不时地刺痛着他的心。的场英明往他耳朵里灌输的高谈阔论，也许就像是靡菲斯特的私语一样甜蜜吧。

“如果归于泥土，实在是太可惜了。真想趁着荒废前去看一眼啊。”

忠熙长叹了一声。他的面前正展开着一部有关印度河文明的厚厚文献，上面刊登着摩亨佐达罗庞大泥砖文明的遗址照片。那是一处古代城市的遗存，上面还有一处像巨大泳池似的遗迹。

“亲爱的，这是什么时候的东西？”

从一旁平静地插进来的是凤千代子。说实话，她内心深处对这靡菲斯特的诱惑十分恐惧。她最近也开始察觉到忠熙的弱点，而她自己也跟忠熙一样感到焦虑。

事后想来，昭和三十五年是此前空前繁荣的电影业所达到顶峰的一年。因为从这一年开始，电影在大众娱乐中的统治地位迅速被电视取代。不，在美国，这种更替其实早已实现，即使在日本，电视机也正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普及。彩电开始普及也是在这一年。电影的衰落已迫在眉睫。敏锐的凤千代子不可能感知不到这日益逼近的不祥脚步。而且她也跟忠熙一样面对着年龄的衰老，这让她无法不感到焦急。也难怪千代子千方百计想抓住这个机会，让自己跟忠熙的关系有一个结果。

可是，聪明的千代子却不露声色。她现在提出的问题仍是那么恬淡，甚至还透着一股热诚。

也不知的场英明是否察觉到她内心的纠结，反正他的回答平静而热情。

“由于这是繁荣于公元前两千五百年到公元前一千五百年之间的文明，所以如果从现在来推算，那就是四千五百年前到三千五百年前之间的文明了。对了，凤女士。”

“请说。”

“若说这印度河文明为什么珍贵，那是因为她不像繁荣于尼罗河流域的古埃及文明或繁荣于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之间的古代美索不达米亚文明那样，是由独裁者或统治者的虚荣心缔造的，她是由普通民众的手为普通民众创造的文明。”

这番话似乎正戳中了飞鸟忠熙的软肋，至少从忠熙过去的言行来说，应该会产生这种效果，这是的场英明长期观察的结果。神门王国现在的繁荣正是由忠熙的独裁缔造的。

“所以，那里有的并不是像埃及的金字塔或者美索不达米亚的塔庙那样巨大的遗迹，而是正如您眼前看到的，全都是为普通民众设计的井然有序的城市规划遗迹。恐怕这才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城市规划吧。”

“哟，真了不起，四千多年前就能建造这样的城市啊。这个，这不是下水道吗？”

千代子对眼前的照片显示出极大的兴趣，这既不是敷衍，也不是为了迎合忠熙的爱好，而是出于一种对珍贵的、高贵的东西油然而生的强烈关心和天生的好奇，这也给了的场英明更大的勇气。

“对，没错。请看，连检修孔都留着呢。从这些地方我们也不难看出，印度河文明的遗迹跟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的遗迹是不同的。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的遗迹不是为国王或神建造的宫殿、坟墓，就是神殿，而印度河文明的遗迹则是为丰富市民生活而建造的古代城市遗存。请看，那边就是大浴池的遗迹。”

千代子一面望着整齐的大浴池的照片，一面说道：“啊，太棒了。”她的眼睛放出光来，这同样来自她孩子般的好奇和天性，“可是为何会濒于荒废的边缘呢？”

“这是因为啊，印度河文明是一种泥砖文明。”的场英明不觉间变成了上课般的语气，“所有的遗迹都是由泥砖堆砌而成。无论是照片上这叹为观止的城市规划，还是大浴池的遗迹都毫不例外。可是，那地方基本上属于多盐地区，地表全被盐分覆盖。如果亲临现场，就会发现那里四下就如下了一层霜的东京郊外的早晨一样，白茫茫一片，太阳一照还闪闪发光，甚至让人连眼睛都睁不开。盐分可是个无赖，这东西溶进地表附近的地下水后就会引发化学反应，把泥砖腐蚀得酥脆不堪。所以，如果放任不管，在地下沉睡了四千多年后以几近完整的形式被发掘出来的这些古代文明，恐怕就会因为被发掘出来而重归泥土。而且，只靠巴基斯坦政府的力量是难以挽救的，所以这就成了我们全体考古学者的责任，必须国际联手共同保护才行。”

“巴基斯坦好像就是从前的印度吧？”

“对，它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从印度独立出来的新兴国家，分为东巴基斯坦和西巴基斯坦，而这深受瞩目的遗迹便在西巴基斯坦。”

“听说的场先生最近刚去过，是吗？”从一旁插话的是忠熙。

“啊，我只是作为一名单纯的旅行者去观光旅行了一趟而已。不过，我还是深感可惜啊，一想到这宏伟的遗迹不久便要重归泥土，我就……因为，只要你随便拿起一块地表附近的泥砖一看，那泥砖转瞬就会化为酥脆的泥土。当时我就在那边仔细转了转，觉得还是有发掘余地的。当地人也深知这个道理，可是苦于没有经费。毕竟光是保护迄今已经发掘的遗迹就捉襟见肘了。”

“既然从前属于印度，那一定很热吧？”

“不，也不是。我去的时候是二月，据说是那边最好的季节，气候跟日本的五月差不多。”

“怎么样，凤，想不想去看看？”忠熙兴奋地说道。

“是很想去看看，如果你肯带我去。”

“女人去也没什么难的。什么探险发掘啊，乍一听像大冒险一样吓人，但那已经是从前的事了，现在已经成了一门科学，不过浪漫和新鲜感倒是没有了。如果要去，得先坐飞机到卡拉奇，再由卡拉奇往北三百公里就到了。摩亨佐达罗的市郊连游客用的机场都有，所以只要想去，连女人都很容易。”

“对了，摩亨佐达罗是什么意思？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是死者之丘的意思。你去了一看就知道了，名副其实，那里完全是一片红褐色的沉默世界。整个都是恢宏的泥砖遗迹，连管道式垃圾井都有，简直像现代的住宅小区。由于腐蚀已经渗透到了遗址的上层部位，所以仿佛置身于死人世界一样，令人凄恻不已。”

假如一彦此时未进来，的场英明的长篇大论恐怕还将继续。一彦已把背囊和冰镐放到别处，短裤配纯白翻领衬衫的打扮看上去凉飕飕的。

一看到一彦的身影，忠熙的眼角立刻堆起了皱纹，露出洁白的牙齿。

“啊，一彦，辛苦了。我问过秋山了，说那边很惨，是真的吗？”

“是很惨，不过已经没事了，水已经完全消退了。凤阿姨，好久不见。”

“啊，真不好意思。”千代子一面眯眼看着对方，一面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听说你去探望美沙了，我这身为母亲的却不管不问，真是不好意思。”

“是叔叔吩咐的，不过已经没事了，请放心。”

“听说我婆婆出门了，是吗？”

“说到这个，都怪我没做好。”

“没做好？”忠熙插进一句。

“那边的奶奶乘坐的列车是一点半左右抵达长野原，而我去樱泽的别墅也正好是那时候。我想她从长野原那边很可能坐汽车回来，两个小时就足够了。于是我就等到了三点半，结果奶奶仍没到。”

“大概是上越线方面发生故障了吧。”

“不，叔叔，听说奶奶已经到了。”

“哎，什么意思？”

“我要是再等一小会儿就好了。可是那样一来，美沙小姐不是还得为我忙这忙那吗？我觉得很过意不去，并且水也都退了，我就在三点半告辞了，后来我又四处查看了一下台风的受灾情况，忽然想起樱井姐姐来，就去姐姐那里探望了一下。”

“啊，是吗？”忠熙的回答似乎有些冷淡。

“结果我去了一看，姐夫已经到了，说是刚刚到家。我一问，他说是跟笛小路奶奶一起回来的。”

“是吗。”

“铁雄来了啊？”

“是的。他还很不好意思地说，因为要参加叔叔的高尔夫球大赛，他就晚回来了一天，结果就闹出了大事。哈哈，我那姐夫啊，看来是被姐姐埋怨了。”

他无忧无虑地笑起来，表情是那么清爽。都说战后的男孩女性化了，可眼前这孩子却跟别人不一样。每次见到一彦，千代子心中总是十分感慨。他身高一米七四左右，运动神经发达，动作节奏感强，干脆麻利，据说上学的时候还曾做过足球运动员。虽然他肤色浅黑，肤质却光滑细腻，确实透着一股运动员的健美。

“熙子怎么样？她今早还打电话说树木倒得很厉害呢。”说话时，尽管忠熙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声音中还是带有一丝阴影。

“对了，姐姐说待会儿要跟姐夫一块儿过来呢，她还说晚饭要让您请客。至于歪倒的树木，她说事务所那边来了两三个人，已经清理好了。”

“那个……我婆婆是跟樱井先生一起来的吗？”

“对了，关于这个，姐姐还很不好意思呢，说是很对不住笛小路家的奶奶。”

“到、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笛小路奶奶好像是跟姐夫坐了同一列火车。可是由于火车很拥挤，两个人谁都没有注意到对方。在长野原下车后，由于经由上越线来这边的人特别多，出租车全被搭满，奶奶就走投无路了。姐夫却十分精明，他早就让姐姐从轻井泽叫了一辆出租车来。”

“铁雄自己的车呢？”

“啊，是这样的，他说上越线那边路况不熟，若是自己开车反倒会浪费时间。”

“倒也是，这种时候还是火车更准时些。”的场英明从一旁附和。

“然后，他在长野原站前正要坐上出租车时，就被奶奶叫住了，于是两个人就一起来到这边，途中还赶上了一起重大交通事故，堵了半天，这才晚了好多。若按顺序，姐姐家的别墅不是在先吗？所以奶奶就一直送到了别墅外，不巧的是姐姐正在洗澡，没能跟奶奶打声招呼，所以她很不好意思，说实在是失礼了。”

一彦这一连串的说明有条不紊、简洁明了，聪明的头脑着实令人赞叹。他说话间还一直面带微笑，连声音都是浑厚的男中音。

“啊，原来是这样……这么说祖孙二人都给你们添麻烦了，你看看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哈哈。”忠熙忽然发出爽朗的笑声，“你刚才不也是因为这个让年轻的警部补训斥了一顿吗？”

“没错。在那种人看来，我恐怕就是个坏透了的女人。”

千代子尽管嘴上这么说，心里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这大概就是她的优点。

“啊，对了，叔叔，那边怎么样？”

尽管对千代子有所顾虑，可一彦还是觉得应该问问。不用说，“那边”指的是矢崎那边的事情。

“啊，那边的事啊，一彦，你对这个怎么看？”的场英明指着桌子说道。桌子上摊着一堆考古学文献，旁边还摆着一堆奇怪的火柴。一彦刚才也注意到了。

“老师，那是什么啊？”

“听说被害人趴的桌子上就摆着这样的火柴。”

“被害人？槙先生他……”

“听说是氰化钾中毒，是被人下了毒。”忠熙平静地从一旁做说明，不过脸上仍有些紧张，“也就是说，槙昨晚曾在自己别墅的工作室里跟人聊天。然后就被那个男人……不，对方是男是女目前尚不清楚……被对方下了氰化钾。这些是警方的判断。据说，槙当时可能正用火柴向对方解释什么。所以，如果能破解出那火柴图案的意思，说不定就能弄清楚对方是谁。”

“飞鸟先生怀疑这有可能是楔形文字，就仔细地抄了下来。你对这个怎么看？”

“槙先生懂得楔形文字吗？”一彦尽管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早被火柴的排列方式吸引住了。

“啊，听说两三天前，槙来过这里还带走了两三本有关美索不达米亚古代文明的书。”

“听说槙最近状态低迷，画不出画来。他大概想借此来刺激一下自己，寻求点儿灵感吧。充其量仅此而已，他是不可能掌握楔形文字的，不过由于金田一先生也颇感兴趣地记了下来，我也就记了下来，说不定还有某种参考价值呢。尽管这种可能性不太大。”

“一彦，你有什么线索吗？”

“我？怎么会呢。”死死盯着奇怪火柴图案的一彦飞快地瞥了千代子一眼，然后立刻把视线转向的场英明，说道，“老师，您对此怎么……”

“不知道。首先这是不是楔形文字都还不好说呢。”

“是啊。就算槙先生懂一些楔形文字，可如果要以此来说明一些什么，对方也得懂楔形文字才行。可全日本根本就没有几个人懂。”

“哈哈，说得没错。看来我今天也太蠢了。”

忠熙说着笑了，不过一彦却没有笑。他已经不再关注火柴，而是注视着忠熙说道：

“叔叔，那么金田一先生对此有没有说些什么？”

“也没说什么……他那种人啊，就算发现了什么也不会透露，除非他掌握了确切的证据……”

“金田一先生还在槙先生的别墅吗？”

“他现在大概已经去星野温泉那边了吧，去见津村真二……”

“津村老师现在也到轻井泽了吧。”

“一彦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看了电线杆上的海报？”

“不，我从东京起程之前就知道了。”

“咦？为什么？一彦你认识他吗？”

“不是这样的，我也没见过津村老师。只不过我有一个朋友……高中时的朋友，叫立花茂树，他进了上野的艺大音乐系，正在学作曲，每年都会给轻井泽的音乐会做负责人什么的。听说今年的音乐会是津村老师的作品发表会，是吗？”

由于铁雄跟熙子正好赶到，所以这话题自然是不了了之。

已经是五点了。

熙子果然十分妩媚。她在耀眼的连衣裙外面随意披了一件鲜红的开襟毛衫，可由于穿着得体，她并没有那种妖艳的感觉。高贵的容颜中透着一股野性，大概是遗传了外祖父的基因吧。她下巴略微突出，显得坚强而又略带叛逆。不过她看忠熙的眼神却有些躲闪，大概是为今早打电话时的冷漠有些过意不去。看来夫妇二人跟千代子都已熟识，打起招呼来也十分自然。

千代子为婆婆的事情致谢后，铁雄也用爽朗的声音客气地说道：“啊，您太客气了。其实是奶奶先发现我的，而且，奶奶还有一名同伴呢。”

“同伴？什么人？”

“虽说是同伴，不过好像是在火车上认识的旅伴。她本打算让那个人把她送到这边，可由于出租车都搭满了，她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

“那个人跟她一直到了樱泽？”

“不是的，听说那人要去南原的一个熟人家……”

“南原？”忠熙追问了一句，“南原的谁？”

“这……奶奶好像认识，我却一点儿也……不过是一位堂堂绅士。”

假如等等力警部也听到这话，他一定会十分得意吧。

铁雄跟熙子不可能没从一彦那里听说矢崎那边的事情，不过二人却都没有提起，难道是出于礼节上的考虑？

“对了，姐姐、姐夫我先介绍一下，这位是的场英明老师。”

“啊，先生的事情我们刚才都听一彦说了。有收获吗？”铁雄机敏地应道。

“收获？”

“就是说服老爸没有？您不是要到摩亨佐达罗探险旅行吗……”

“这件事啊？”的场英明也破颜一笑，“哪儿有那么容易呢。剩下的就看一彦的本事了。”

“没错。我爸他啊，什么都听一彦的。他对一彦真是宠得不得了。”说着，熙子转过身，往橱柜里一个劲儿地瞧。

“不过，夫人，我马上就会有一个强力的盟友出现了。我更是希望大增了。”

“那是谁？”

“凤女士啊。凤女士对我的提议也十分赞成，对吧？一彦当然会帮忙了，剩下的就全仰仗凤女士了……”

“哟！”从刚才起就在漫不经心地端详着橱柜中某王妃凤冠的熙子忽然抬起头来，望望千代子的脸。一瞬间，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表情，不过旋即便化为温和的笑容。“凤阿姨，真的吗？您真要跟爸爸一起去？”

“呵呵，开玩笑呢。不过，他要真肯带我去，我倒真想去看看，我可爱凑热闹。”

“那您一定得去，陪爸爸去。的场老师和一彦都跟着呢，没事。您若一起去，我也能放心很多啊。毕竟我也是女人。”

“既然这么说，那熙子你呢，就不一起去？”

还没等熙子回答，一彦立刻插上一句：“不行啊。叔叔，可不能由着她们。”

“为什么，一彦？”

“您别看姐夫装得像大男子汉似的，可一旦没有了姐姐，他立刻就蔫了。不信您去他成城的家看看，过得就像光棍一样惨。”

“哈哈。”忠熙突然发出响亮的笑声。大家都吓了一跳，朝他扭过头。“没错，再没人能比一彦更了解铁雄跟熙子家的事了。好吧，那就不带熙子去了。就算我们去也不带她。”他故意用有力的声音说道。

铁雄一缩脖子，熙子则捧着从橱柜里取出的凤冠呵呵地笑起来。这时，秋山卓造慌慌张张地走了。眼前的秋山个头并不显高，却虎背熊腰的，不禁让人联想起虎头狗来。

“秋山，怎么了？怎么慌慌张张的？”

“啊，老爷。”秋山先是朝忠熙点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说道，“一彦、樱井夫妇，难道你们都没有注意到吗？”

“什么事？”

“有个奇怪的家伙正在附近鬼鬼祟祟的。”

“秋山先生，什么意思？”

“啊，在你来之前我就发现了。有个奇怪的家伙一直在对面的林子里鬼鬼祟祟，也不知是从哪里进来的，我就把他轰了出去，你没看见那个人？”

“没有啊，什么样的人？”

“脸我倒是没看见。因为那家伙戴着顶黑乎乎的鸭舌帽一样的东西，脸用黑围巾蒙了起来。对了，还戴着墨镜呢。”

“秋山，你为什么觉得他奇怪呢？”

熙子说话时背对大家，谁都没有看到她的脸色，唯有忠熙察觉到她的背影一瞬间僵硬起来。不过她的声音十分平静，没有丝毫阴影。

“老爷，刚才笛小路家的老夫人说，她也看到一个同样的男人离开了这别墅一旁的树丛。一个从上到下一身黑的男人。”

“啊，笛小路家的婆母来了？”

“是的，带着美沙小姐……说是来答谢今天的探望。”

秋山的回答随即被忠熙岔开。“啊，对了，一彦，你有没有说今早案子的事？”

“没有，叔叔，我没有说。毕竟只有美沙小姐一人。”

“凤阿姨来这边的事情呢？”

“没有，这个也没来得及说。”

“啊，是吗？秋山，你先把她们领到会客室去。等一下。”说着，忠熙看了看墙上的时钟，“现在是五点半，你告诉她们，就说今晚在这里吃饭，大家好不容易凑到一起。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来电。”

“可是老爷，那个奇怪家伙……”

“秋山，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大概是有人迷路了吧。”

“可是老爷，这也太巧了吧？”

“那，你就留神一些。”

说着，忠熙若无其事地把视线投向一彦。一彦虽然站在的场英明身后，目光却越过考古学者的肩膀，死死地盯着桌上的火柴图案。

第十三章

目击者

津村真二的小屋所在的浅间隐位于山间的一条峡谷里。群山从两面逼过来，一条狭窄的峡谷在山间穿梭。流淌在谷底的溪流大概就叫“樱泽”，尽管平时的水流并不大，可今天由于台风的影响，水流湍急，涛声震天。

峡谷的沿岸有一条尚未硬化的土路，爬上一道陡坡后伸向远方，路的左右两侧散落着点点别墅。沿着坡道往上爬，路右侧的别墅就建在面朝溪谷的陡崖上，这家在今天早晨台风过境时一定受惊不小。溪谷对面则是郁郁苍苍的山脚，化作一道陡坡迫在眼前。

当然，左侧的别墅大概同样深感不安。虽然是利用山脚少得可怜的一点儿平地建了数栋平房，可这些别墅恐怕也得时刻提防着背后山崖的滑坡。眼前就能看到两三处崩塌的痕迹。

不过，浅间隐这名字取得还真有水平。在轻井泽的任何地方都能望见的浅间山，在这里却完全被西面高耸的山遮住了。正因如此，被夹在山间的这条峡谷里的风势才不算大，歪倒的树木居然很少。

这一带出租别墅的主人是一个叫樋口操的女人。

樋口操夫人的丈夫樋口基一是战时一家大军需公司的高层。以前夫人曾跟丈夫一起住在田园调布的一处豪宅里。夫妇二人并无子女，毕业于女子美术学校的操夫人即便是说恭维话，也很难称得上是个好妻子。尽管她很善良，牢骚却很多，还经常歇斯底里，这让丈夫感到十分棘手。在战局紧张城市面临危险的时候，夫人就把丈夫丢在了田园调布的家里，自己一个人疏散到了轻井泽来。

一直留在田园调布的丈夫的生活起居则交给夫人从娘家带来的一个叫房子的女人打理。樋口先生为人一直非常正派，而房子不仅算不上漂亮，简直就是个丑女人，夫人做梦都不会想到二人之间会生出差错，可二人偏偏就出了问题。

而且，操夫人没有生育，房子却为樋口生下了孩子，主仆完全颠倒了。樋口战后遭到了清洗，一蹶不振。与此相反，房子却母凭子贵开始耍起奸妇的权力。操夫人想回田园调布也回不去了。

夫妻二人仍未正式离婚。孩子作为操夫人的孩子入了户口。房子给孩子入户心切，但以操夫人孩子的名义入户，这不能不说是她的一个失误。无论房子如何施展奸妇的性子，如何逼迫樋口跟操夫人离婚，樋口都没有答应。

不过无论户口如何，操夫人正室的位子事实上已经被房子夺走了。为了生活，操夫人只得另寻赚钱的门路。幸亏峡谷一带的广大地皮都在操夫人的名下，夫人就一点点把土地卖掉，并从卖地的钱中拿出一部分在自己的土地上建起孟加拉式的平层小别墅。对外出租的别墅现在有六栋，如果能建上十二栋，一栋房子一个夏天的房租就足够她一个月的生活费，这样她一整年的生活就有着落了。这是操夫人的理想，也是她对生活的设计，幸亏可卖的土地还有很多。

通过一座架在滔滔流水之上的桥时，金田一耕助发现这座桥竟是四小时前走过的那座。过桥之后道路就变成了V字形，往右一拐应该就是樱泽。他一问日比野警部补，果然没错。

这片区域都叫轻井泽，范围可不小。以前轻井泽曾号称“自行车之城”，即使是出去买一丁点儿东西也离不开自行车。如今轻井泽的这个称号正被“汽车之城”的称号一步步取代。尽管如此，笛小路家的别墅所在的樱泽跟津村真二租住的小屋所在的浅间隐正好是彼此相邻的两个村落，发现这一点后，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有点儿兴奋。

通过V字形下面的顶点的时候，金田一耕助弯下腰，从车窗里望了望右侧的路。歪斜的栎树仍如四小时前看到的那样。水彻底消退了，金田一耕助的心再次兴奋起来。

汽车驶进V字形左侧的道路，爬上坡又拐过一道弯。远处的坡上正停着一辆汽车，车子一旁站着两三个人，但人影转瞬就被前方立花茂树的车挡住，看不见了。路很狭窄，连小型汽车都只能勉强错车。

日比野警部补心情不快。刚才离开星野温泉时，晚饭吃得太急了，而且他给警局打电话时，才从长野县警本部得知山下警部正在赶来。山下警部是县里有名的干将，案子这么大，县警本部自然会派一名得力干将前来。

想来，凤千代子的前任丈夫中现在已经有两个死于非命。可是，两件案子都缺少他杀的确切证据，有可能是过失致死，也有可能是自杀。而到了第三名牺牲者才首次用了氰化钾，而且从尸体有可能被动过的事实来看，他杀的嫌疑很大。若沿着此次的案子剥丝抽茧，说不定前面两个案子也都能一起侦破。若真是这样，这可是近来罕见的一桩大案。

也难怪年纪尚轻的日比野警部补会立功心切。虽然他对县警本部派遣得力干将一事并不避讳，不过作为办案的负责人，他还是想稍微找出点眉目后再说。尸体有可能被动过，光是这一事实的发现就足够称为进展，可是指出这一事实的却并非自己，而是坐在一旁的寒酸的小个子男人。

日比野警部补紧咬嘴唇，抑制着自己的不甘，因为他看到有个特征鲜明的罗圈腿男人正站在前方所停的汽车旁边。难道连山下警部也来了？还有，站在近藤身旁那个身着纯白翻领衬衫的高个子男人又是何人呢？

金田一耕助偏巧坐在座位的对侧，所以汽车是看到了，站在车旁的人影却没能看到。当前方立花茂树的车子停下，立花茂树跟筱原克巳下车，金田一耕助等几个人也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看到站在眼前的等等力警部的身影，耕助不由得发出了惊叫。

“啊，警部，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不为什么。我去南原找先生，结果先生出门了。我没办法就去找他……”说着，他拍拍近藤的肩膀，“结果我到警局时，却让山下逮住了。听说先生认识山下？”

“岂止是认识啊。有一次还被他捉弄得很惨呢。呀，好久不见。”

“哈哈，您可真会说。被捉弄的好像是我吧？多日不见，您还是那么精神。”

“啊，多谢。只要您硬朗就行，这比什么都强。您可千万别觉得这是从哪里又冒出我这么个奇怪家伙来，毕竟我就是吃这碗饭的。”

“哪里，日比野，可让你逮到了个高人啊。你可要好好地跟他学一学。”

“山下先生认识他……啊不，认识金田一先生？”

“所以啊，主任，我刚才不是都说了吗？金田一先生想要走遍全日本做侠探呢。对了、对了，金田一先生，刚才失礼了。听说先生跟这一位很熟？”

“啊，说起来，我还是这位警部的跟班呢。”

“哈哈，你可真幽默。不过，金田一先生，你也是天生的苦命啊。”

“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你来轻井泽是静养呢，看来又被卷进这谜案里了。”

“说什么呢。只有这样我才能生意兴隆啊。对了、对了，说到生意，这是津村先生的……”

金田一耕助说着扭过头来。坡的左侧有一条石子路，是用烧过的浅间山石沿坡铺成的，黑乎乎的石头间长满了蕨类植物的水嫩叶子。津村真二的小屋就建在这山崖上的平地上，十分雅致。论凉快，恐怕再也没有其他地方会比这里凉快了，除去淙淙溪流，这里的幽静也无可挑剔。不过周围的空气却有点儿阴湿，背后的山上还有悬崖塌陷的痕迹。

时间是六点半，本来这个时间天应该还挺亮，可在这山间的峡谷里，四周已经开始昏暗。

“这就是那个重点人物津村真二租住的小屋，听说他从去年起连续两年都租了这里。对面就是房东的家，只不过，房东跟津村先生似乎都出门了。”

近藤似乎已经在附近的别墅寻找了一圈。如此说来，从津村真二的房子再向上，倒是有一栋更气派的别墅。附近别墅的人们都在远远地围观，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金田一先生，您说这里是第一现场的嫌疑很大？”

“啊，山下先生，这种事您最好去问日比野先生。日比野先生，请吧。”

从刚才起就一直茫然若失的警部补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打量一下四周。当视线落在同样一脸惊愕的立花茂树身上时，他说道：

“立花，请你先确认一下津村先生在不在。如果是你，就算津村先生不在，你进去也没关系吧？”

“毕竟立花是津村的得意门生嘛。而且作为津村的朋友，我也有权进去调查。对了，日比野先生、金田一先生，你们也帮我们一把。”

“在此之前我想先调查一下房子的四周。”

“好的。立花，带路。”

筱原理事果然处事老练。他催促着脸色苍白的立花茂树，沿着跟路平行的一道缓坡往上爬。这样缓的坡路，汽车肯定也能爬上去。

日比野警部补和近藤紧随二人身后，金田一耕助被夹在中间，最后则是等等力警部跟山下警部。山下警部据说是柔道六段，他体格健壮，为人豁达，一点儿也不小气，素来任由部下们纵横驰骋施展本事。可尽管如此，跟金田一耕助随意搭讪了几句后，他竟有点儿紧张起来。

爬上山坡一看，只见房子背后有一处严重的山体滑坡，两三棵歪倒的树木耷拉在屋顶上，也许是像屏风一样屹立在背后的山崖起了保护作用，平房本身并没太受到台风的灾害。

小屋前有三级水泥台阶。立花茂树第一个登上台阶，检查了一下入口的门。

“仍然锁着门。”

“是吗，那能不能喊两声？”

“津村老师，津村老师。”

立花喊了几声，没有回应。随后爬上门廊的筱原克巳也从入口一旁的窗户往里瞧了瞧，说道：“啊，那里有烟斗……”

日比野警部补也把脸凑到窗户上，不由得皱起眉。只见窗玻璃内侧拉着深绿色的窗帘，以窗帘为背景的玻璃上贴满了大小不一的各种飞蛾。从反面看去，飞蛾的形状犹如一种奇怪的生物，令人毛骨悚然。其中还有很多是从希尔曼的后备厢中发现的那种枯叶色飞蛾。

“要不要打破窗户？”

“不，先等一下。”

日比野警部补从窗帘稍微翻卷的地方往厅里瞧了瞧，忽然像被弹回来似的回过头，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十分兴奋。

“金田一先生，请看看那个……”

“怎么，有发现？”

“桌子上是大烟斗，可是请看桌子下面……”

金田一耕助也弯下腰朝日比野警部补示意的窗帘缝隙望去。所有窗户都被深绿色的窗帘遮挡起来，屋子里十分昏暗，飘荡着一股死寂的冷气。金田一耕助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不久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了昏暗，依稀浮现在眼前的是在任何带家具的出租别墅中都能看到的煞风景的一幕。

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方形餐桌，桌上的烟灰缸一旁扔着一个大烟斗。果然是完美主义者津村真二喜欢的那种细长而雅致的烟斗。耕助的视线继续向桌子下面滑去，随之就被固定住了。

地板上散落着两根火柴，不，是三根。好像既有红头的，也有绿头的。让日比野警部补兴奋的看来就是这火柴了，而且其中一根中间还折断了。

“日比野先生。”

当金田一耕助直起身的时候，日比野警部补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身边只有近藤紧张地站在那里。等等力警部跟山下警部正站在台阶的中央，而在门廊的角落里，立花茂树则跟筱原克巳不安地对视。

“主任刚才绕到后面去了。金田一先生，那边有发现……”

“你自己过来瞧吧。桌子上的烟斗倒没什么，可桌子下面却散落着好玩的东西呢。”金田一耕助给近藤让出地方后，站到等等力警部跟山下警部中间，“火柴在本案中有着奇妙的作用，想必你们都知道了吧？”

“啊，刚才听近藤说过了，怎么？”

“但这里有一样更好玩的东西。近藤先生看完之后你们再看看，然后再发表一下看法。”

金田一耕助从台阶中央望向下边。虽说今天早晨遭受了台风的袭击，门廊下面偏左的地方却有明显的轮胎痕迹。金田一耕助刚才就注意到了这一点，日比野警部补无疑也注意到了。问题是这轮胎痕迹跟槙恭吾的车能否吻合。

金田一耕助正想就此询问立花茂树，近藤忽然发出了惊叫声。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真正的杀人现场果然是在这里。无论是那轮胎痕，还是……”

看来近藤也注意到了轮胎印。两位警部轮番从窗帘的缝隙瞧着里面，全都掩饰不住惊愕的表情。

“金田一先生，看来必须得查看一下这房间里面。对了，日比野呢……”

山下警部话音未落，小屋的右侧就传来了日比野警部的声音：“立花，立花，你过来一下。”他大声喊道。

大家下了门廊，准备绕到那边。

“小心脚印。那边有些零散的鞋印看到了吗？不要踩到。”

果然，潮湿的泥地上散落着零星的浅脚印，由于是在屋檐下面，而且山崖也有点儿前突，所以即使猛烈的台风都没有将它们冲刷掉。山崖靠里的地方似乎发生了严重的坍塌。

不过，日比野警部补叫立花茂树却并非因为这些脚印，而是因为大家刚才瞧过的大厅侧面的窗外所挂的奇怪东西。那是一条乔其纱围巾，有四十厘米见方，茶色的底色上带着锈红色的条纹。

“啊，这……”立花茂树下意识地刚要伸手。

“别碰！”日比野警部补提醒了一句，用严厉的眼神盯着他，“立花，这东西看着眼熟吗？”

“啊，那个……”

“立花，你若是知道，最好趁早说出来。因为这很可能是一起重大案件。”

在金田一耕助的敲打下，立花茂树与筱原理事对视的脸不禁苍白僵硬起来。二人从刚才起就被这现场的氛围吓住了。

“啊，那个……昨天在星野温泉遇见田代的时候，他就背着个简便背包，这一点我刚才也都说了。”

“嗯，说了。你说他当时穿着篮球鞋。”

日比野警部补向山下警部指指印在泥地上的鞋印。山下警部默默地点点头，他并不想当场一一查证，只想事后慢慢地听人报告。立花茂树脸上的肌肉再次抽搐了一下。

“然后呢？”

“他那背包勒紧的口上，就露着这条围巾……不，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条围巾，总之露着一条跟这个同样花纹的围巾。我当时还多管闲事，说他真不像话，怎么还会有这玩意儿，说着就要帮他塞进去，结果他就说少管闲事，还哧的一声把我好不容易塞进去的围巾又扯了出来，故意让它耷拉下来。我当时还想，这人可真怪，所以就记住了这花纹。”

如此说来，田代信吉昨晚肯定来过这里。他在这里出现并不为怪，因为他跟津村是师徒关系，昨天在星野温泉也见过面聊过天。虽然立花茂树说自己什么都没问，但也许他昨晚早就约好要来这里了。

那条乔其纱围巾似乎曾一度被打湿。由于质地很薄，所以很快就干了，不过仍带着一种潮湿的感觉。

大家的目光随后便停留在挂围巾的那根铁丝上。铁丝是从屋檐垂直耷拉下来的，头上分成三股叉，弯成了三个钩，透过窗户触手可及。这么看，挂钩大概是用来晾晒袜子或是手绢之类的。铁丝下面则放着一块压咸菜用的镇石大小的浅间石，正经烧过，上面带着泥巴蹭过一样的印痕。

侧面的窗户上也拉着深绿色窗帘，窗玻璃内侧也停着两三只飞蛾，不过没有那边的窗户多。窗帘下面有一点儿缝，石头就放在缝隙下面。

日比野警部补踩着石头，弯腰从窗帘的缝往里窥探。从这里望去，厅中央的情形几乎一览无余。警部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铁丝的位置，然后朝立花茂树扭过头来，说道：“立花，你好像说过你的身高跟田代信吉差不多，对吧？”

“对……”

“不好意思。我想请你模仿一下他背着背包从这儿往里窥探的样子……看看从背包里露出来的围巾会不会钩到这铁丝上。”

“好的。”立花茂树的声音在发抖。

这个实验似乎是成功的。当一个身高跟立花茂树差不多的人背着背包由此往里窥探时，铁钩正好耷拉在围巾容易被钩住的高度上。

“日比野先生，假设田代就是从这里窥探的，那家伙到底看到了什么呢？”筱原理事的声音也在发抖。

“问题就在这里。我也想知道这一点。”日比野警部补的声音冰冷而严厉。

田代信吉果然曾从这里往屋里窥探。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呢？不，更重要的是他后来怎么样了呢？

第十四章

氰化钾

令人窒息的沉默降落在呆立的所有人头上，这是一种冰冷异常、仿佛被冻结一样的沉默。天已经彻底黑了，众人简直连彼此的面孔都辨别不清了。

日比野警部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立花，你刚才说在房子周围转了一圈，难道就没有发现这条围巾吗？”

“没有，我……”立花茂树一面舔着干裂的嘴唇，一面说道，“我并没有转上一整圈。我只是从正门入口绕到了左侧，因为那边离后门近。后门也关着，我就想往后边绕，可那里有处卫矛树丛紧贴着房子，再加上悬崖坍塌，有些地方都走不通了。我因为讨厌粘上一身蜘蛛网，就折返回来。哪儿想到这里居然还会有这种东西……”

如此说来，日比野警部补的帽子上倒也粘着一点儿蜘蛛网。

“山下先生，照这样看，我们无论如何也要进去看一看了……”

“没问题。那就交给立花吧，让立花带我们进去就行了，只不过进去之后希望不要妨碍我们。”

“好的。”

大家返回前面的门廊。门廊的正面有门，上着锁，这一点在前面已经说过。门两侧有玻璃窗，其中右边是双槽推拉窗，接合处是用那种最原始的金属插销插起来的。立花茂树从警部补手里接过折叠刀，插进插销附近的玻璃边缘。

啪的一声，玻璃表面现出太阳光线般的裂痕，再一使劲儿，一部分玻璃便落到屋内。立花茂树伸进胳膊拔开内侧的插销，玻璃窗轻松地打开了，里面已经是漆黑一片。

筱原理事紧跟着立花茂树跳进去，然后说道：“请。”

“主任，金田一先生，请拿着这个。”还是近藤做事周到。他早就准备了两支手电筒。不用说，山下警部和等等力警部也准备好了同样的东西。

日比野警部补第一个跳了进去，说道：“各位，即使进来也别动。里面也许会留有犯罪痕迹。”

玻璃窗打开的一瞬间，有几只飞蛾一下子飞了起来，在交错的五道手电筒的光束中忽隐忽现，似乎在预示着某种不祥的结果。房间里已经完全黑了。

日比野警部补找到墙上的开关试着扭了一下，却只是咔嚓响了一声，电灯并没有亮。原来供电仍没有恢复。

五道手电筒的光束各自在房间内扫来扫去，不久，所有光束都集中到了房中央的桌子上。整座建筑比位于矢崎的槙恭吾的别墅更简单雅致，会客厅中央的桌椅之类也跟简单的房屋风格十分协调，展示着这里是附带家具的出租别墅。租房人只须把被褥和生活用具装进汽车从东京赶来就行了。

桌子上铺着一块钩花的桌布，上面似乎曾放过烟灰缸、台式打火机和花瓶等物件，可如今这些东西全被推到了桌子的一角，桌子中央收拾得十分干净。莫非有人昨晚曾在上面摆过什么东西？

只有那根大烟斗孤零零地放在收拾好的桌子中央，这又是怎么回事呢？这位房主在家抽烟斗，在外面吸卷烟，是个烟鬼，烟灰缸里却空空如也。

还有一样东西引起了金田一耕助、日比野警部补和近藤等人的注意。那是一盏放得离被推到一角的烟灰缸、台式打火机和花瓶稍远一些的青铜烛台。烛台的盘子里有被污垢染黑的旧烛泪，上面覆盖着一层新鲜的白色烛泪。

对于昨晚收拾这桌子的人来说，也许烟灰缸和打火机等东西并不需要吧？桌布和花瓶无疑会碍手碍脚，可是这烛台恐怕是必需的，而且就放在需要它的位置上。但这大烟斗又是怎么回事呢？它孤零零地放在桌子中央，有一种奇妙的暗示意味。

“立花。”金田一耕助在黑暗中喊了一声，把手电筒的光束移向窗边。立花茂树跟筱原克巳正靠在一起，绷着苍白的脸。

“你刚才说津村先生的烟斗塞住了，没法吸了，是吗？”

“对，因此津村老师才牢骚满腹。”

“日比野先生，请检查一下那烟斗。”

“呃，好的。近藤，你去检查一下。”

“OK ！”

近藤答应一声，正要走向桌前，隔壁房间的电灯却忽然亮了。由于猝不及防，大家全都吓了一跳，金田一耕助忽然笑了起来。

“日比野先生，是供电恢复了，不信请打开那开关试试。你刚才不是打开，而是关上了。”

日比野警部补再次打开开关，当大厅的荧光灯闪烁了两三次后终于亮起来时，大家的脸上露出放心的神色。

“啊，可算是松口气了。”山下警部微笑着说道，“黑暗这玩意儿会把事态搞得更严重的。说实话，我心里刚才一直在打鼓呢。”

“这么说，这房子从昨晚到今天，开关就一直那么开着？”

等等力警部也舒了一口气，环顾房间。在荧光灯灰白的光线下，房间更显得煞风景，甚至不能仅以简陋来形容。

“应该是这样的。但由于停电，电灯一直没有亮，所以外面路过的人和今天白天来这里的立花才没有起疑。”

“这又说明什么呢？停电之前，有人回到了这里。正当其围着桌子跟某人谈话时，突然就停了电，于是这人就从某处拿来了烛台，是这样的吗？”

桌子被两把藤椅夹在中间。山下警部一面打量着藤椅跟烛台的位置，一面说道。

“大概是这样的吧。”

“烛台原先放在哪儿？”

“平时都放在那架子上，原本是用作装饰。”

立花茂树指了指墙壁，上面镶着一个简单的装饰架，上有一本跟明信片差不多大小的台历。台历的左侧放着一盏样式跟桌子上现在所放的烛台完全相同的、青铜材质的烛台，上面还插着一支崭新的蜡烛。原来这烛台是成对的。

轻井泽是一个多雷地区，雷电导致的停电事故时有发生，雷电太厉害时，电力公司有时也会提前拉闸断电。但凡有心的人家都会提前备好蜡烛，看来津村真二无疑也是个有心人了。

“原来是这样。”山下警部一面端详着两个烛台，一面说道，“对了，桌子上那个烛台上的蜡烛呢？”

“那蜡烛就在矢崎的现场。这烛台是成对的，无法连烛台也带去吧。”日比野警部补似乎也想明白了。

“是这样啊，这太有意思了。对了，近藤，你不是有件事要做吗？”

“啊，对、对。”

近藤慌忙走到桌子旁，取出手帕轻轻拿起烟斗，衔在嘴里使劲儿吹吸了两三次。

“这玩意儿，一点儿都不透气。”

“好。这么说，金田一先生，看来津村真二先生昨晚回过这里，无论钥匙在哪里。”

“恐怕是的。”

日比野警部补凑到金田一耕助身旁，视线再次落到散落在地板上的三根火柴上。红头的一根，绿头的两根，而且绿头的那根中间还折断了，似乎跟在槙恭吾的工作室里发现的出自同一盒火柴。

“槙恭吾很可能就是坐在这边的椅子上摆弄火柴的。因为烛台的位置是那样的。如此说来……”

日比野警部补的目光又落在藤椅上。那是一把简陋的藤椅，只在靠背和座位上贴有粗线条印花的棉靠垫。日比野警部补把脸一直贴到靠垫上，又摸摸坐的位置，然后伸手给金田一耕助看。

“金田一先生，请看这个……”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点点头。警部补的手指尖上粘着疑似翅瓣的茶褐色东西。印花靠垫上也沾有疑似飞蛾体液的东西。

这里才是真正的杀人现场，这一点似乎已确定无疑。槙恭吾就是在这里被杀害的。他大概正坐在这把藤椅上，在桌旁摆弄着火柴，想以此向对面的某人说明什么吧。不久他就被人灌下了有氰化钾的饮料。是谁下的毒呢？

这疑问似乎是多余的。既然大烟斗在这里，那就说明津村真二昨晚的确回来了。而槙恭吾的死亡时间推定为晚上九点前后，津村真二完全有作案时间。可是，津村真二又去哪里了呢？

“立花，津村先生会开车吗？”

这也是金田一耕助正想要问的一点。

“会。老师有一台丰田科罗娜。”

“可这里没有啊。”

“事情是这样的。老师就算来到了这边，也经常会往返东京，毕竟他是大红人。前些天他还开着心爱的丰田科罗娜回了一趟东京呢，也不知道他当时是撞了别人的车，还是被别人撞了……”

“是他撞了别人。津村的那点儿破事我还不知道。”筱原理事一本正经地说道。

“也许是吧。他经常出事故，毕竟他这人总冒冒失失的。别的不说，就说这一次吧，车子破损十分严重，好像还进了某处的修理厂。不过现代音乐会无法耽搁啊，于是他就乘坐火车过来了，气得他好一阵发牢骚呢。”

“这么说，他会开车喽？”

“对，虽然就算是说恭维话，津村老师也很难称上是个模范司机……但他还是会开的。”立花茂树忧心忡忡地说道，“刚才听日比野先生说槙先生昨晚被杀了，这件事跟津村老师有关系吗？槙先生被杀之事跟这栋小屋究竟有什么关系？”

立花茂树逐渐激动起来，不过谁都没有立刻回答他。过了一会儿，日比野警部补才字斟句酌地说道：“假如有关系，那津村先生有没有某种动机必须要杀死槙恭吾呢？”

“岂有此理！”

立花茂树和筱原克巳几乎同时叫了起来。立花茂树越发激动，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筱原克巳却阻止了他。

“津村就连一只虫子，不，他甚至连一只飞蛾都不会杀的。他那样的男人居然会杀人？真是天大的笑话！”

不过，有些穷凶极恶的杀人犯非常喜爱小鸟或是小动物之类，这种例子也不胜枚举。

“而且津村老师……”立花茂树终于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说道，“其实他也很久都没见槙先生了。是我传的话，所以我比较清楚。久未见面却当晚就把对方杀死，您觉得这种荒唐事情有可能吗？津村老师可是既不疯也不傻的。”

“津村先生有氰化钾吗？”金田一耕助从一旁问道。

“氰化钾？这种危险的东西津村怎么会有呢？还有，氰化钾这玩意儿，我们一般人能轻易搞到手吗？”

“啊，这么说，槙先生就是被氰化钾害死的了？那岂不是更可笑了？津村老师昨天跟槙先生会面的事情，那可是槙先生自己上门的。津村老师完全没有预料到，就算是见面后突然起了杀心，也没地方去弄氰化钾啊。难道轻井泽的药店能随意出售这种危险的东西？若真是这样……若真是这样……”

“若真是这样，立花，你想怎么样？”山下警部微笑着问道。

“那我就去控告轻井泽的警察，不，我要控告长野县警！我控告他们对毒药取缔不严！不，在控告前，我还要先买一些氰化钾来，把诽谤津村老师是杀人犯的家伙一个一个全都杀死！全杀死！”

说着，立花茂树哭了起来，他把脸埋在筱原克巳的怀里呜呜地哭，场面实在感人。

“立花。”山下警部神情严肃地说道，“不光是轻井泽，全长野县的警察，不，全日本的警察都不会如此疏忽大意，你放心就是。日比野，这件事得慎重处置。看来相当复杂啊。”

“可是，若津村先生准备了一些氰化钾想用来自杀……”

“日比野先生，您把他跟千代子女士离婚的事情好像想得太严重了。津村可是个乐天派。乍一看，他因离婚十分痛苦，可那纯粹是表面现象。津村倒是很享受这种烦恼呢。”

“筱原先生说得没错。津村老师想自杀，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如果津村老师真有这种想法，并且连氰化钾都准备了，我们是不会不知道的。因为老师是个冒失鬼，一个非常善良的冒失鬼。”

“等一下，立花。”金田一耕助从一旁插进一句，“这只是我忽然想起来的问题，希望你也不要太在意……与其说是问题，倒不如说是在向你征求意见。”

“好的，什么问题？”

“刚才日比野先生的一句话让我忽然想了起来，就是田代信吉的事。”

“田代怎么了？”

“田代去年殉情，结果只有女伴死了，他则获救。后天应该就是他那女伴的忌日了吧。他在这个时候来到轻井泽，很有可能是来吊唁的，当然也不能排除追随殉情的可能。”

“我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如果他真的这么想，我也会阻止他做这种荒唐事的。可是，金田一先生，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吗？”

“田代去年因药物准备不足致使自己单独获救，活得丢人现眼。如果他今年打算追随殉情，会不会准备更足量的药物，也就是氰化钾呢？”

立花茂树不禁愕然，脸上略微露出一丝害怕的神色。正当他要开口反驳的时候，金田一立刻说：“不过，我也不是说津村先生就是用田代先生携带的氰化钾杀害了槙先生。如此荒谬的事情是不可能的。但田代会不会有杀害槙先生的动机呢？”

“这怎么可能。田代恐怕还不认识槙先生呢，至少在昨天之前……”

“那就好。刚才山下警部也说了，本案的困难之处就在这里。唯有这一点请大家做到心中有数，即这里就是犯罪现场。并且，既然津村先生的烟斗在这里，那么津村先生也肯定脱不了干系。还有，田代很有可能是从那个窗户上看到了什么。而且，两个人还都不在这房子里。”

这房子里一个人影都没有，这是近藤用他的罗圈腿转遍所有角落后得出的结论。

“因此我想拜托一下立花。了解津村先生跟田代二人的只有你，所以我们希望你不要对警察的办案方式带有偏见，并且希望你能以自己的方式，坦诚地与我们合作。也就是说，一旦你得到二人的信息，请一定要向警察报告，不要隐瞒。”

“金田一先生。”立花茂树哽咽着说道，“我坚信津村老师是无辜的，我在这里可以打包票，一旦有二人的消息，我一定会通知金田一先生。”

“多谢。对了，立花，这厅里丢没丢东西？比如说昨天还有今天却不见了的东西……”

“啊，您要问这个……我刚才倒也注意到了。那架子上现在放台历的地方，原先挂着一张巴托克的照片，老师是巴托克的崇拜者。”

“有多大？”

“不算大。差不多有平常的B6杂志那么大。”

“其他还有没有？”

立花茂树又巡视了一下四周，说道：“另外就是这玩意儿了。这台历，平时都是放在架子的角落里。”

“多谢。日比野先生，你还有什么安排吗？”

日比野警部补跟近藤商量了一下，说道：“请再往里边走走吧。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东西不见了。筱原先生也请。”

会客厅的里面分别是八叠大的日式房间和三叠大的女佣房间，另外还有厨房、浴室带冲水设备的洗手间，哪里都没有发现津村真二的影子。

日式房间里铺着被分割成了三块的床垫，上面铺着被褥。枕边还扔着公文包，里面装着据称是津村真二昨晚指挥时曾穿的纯白衬衫、领结和黑色上衣。从这些情形来看，津村真二昨晚肯定曾回到这房子。如果是这样，难道津村真二真的是以立花茂树所谓的职业杀手的装扮消失的？

厨房收拾得很干净。会客厅和八叠间给人一种没人打理的凌乱感，可这样一个懒得生蛆的光棍家的厨房居然会收拾得井井有条，这引起了金田一耕助的注意。

“金田一先生，请看这个。”

近藤从配餐架上拿起一个火柴盒。不用说，为防止擦掉指纹，他是用手绢轻轻拿起来的。火柴盒比政府发行的明信片要小两圈，正反两面印着赠送火柴的杂货商的商标图案，但这商标跟在槙恭吾别墅里发现的火柴盒并不相同。

近藤打开火柴盒，里面露出的红头火柴的确是散落在大厅里的，因而跟槙恭吾工作室里发现的火柴是同一种。为慎重起见，近藤又打开火柴盒的另一头，结果里面露出来的绿头火柴也跟涉案的火柴是同一种类。

“近藤，你先从火柴盒上提取指纹。说不定会留有被害人的指纹。”

“那边的大厅里肯定也留有指纹，因为被害人并未戴手套。”

可是，据说杀手打扮的津村真二是戴着黑手套的。金田一耕助不由得不寒而栗。

“立花，津村先生在这里一直是自己做饭吗？”耕助朝立花茂树扭过头。

“对，老师在东京时也是自己做饭。”

“津村先生的厨房平常都是收拾得这么整洁吗？”

“怎么会。老师虽然在工作方面一丝不苟，可是在个人生活上十分邋遢。总之他笨手笨脚的，而且还是出了名的马大哈。不过这厨房收拾得倒真干净。”立花茂树也有点儿不可思议。

“这里放着威士忌酒杯和水瓶，威士忌的瓶子却没有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津村先生喝什么样的威士忌？”

“若说威士忌，津村还是很奢侈的，他平时都是喝进口货，尊尼获加的黑瓶。”

筱原克巳加了一个注解，如此说来，据说去年笛小路泰久抱的那瓶威士忌也是尊尼获加的黑瓶。

“可是怎么没有威士忌酒瓶啊。老师平常都是放在橱柜这个位置。不会是唯独昨晚放到后面的冰箱里了吧……”

“后面的冰箱？什么意思？”日比野警部补当即问道。

“杂货间后面紧挨着悬崖，下面有个比较大的洞。老师把那里称作冰箱，生鲜食品之类全储藏在那里。我刚才看了一下，悬崖坍塌，洞被堵住了……”

“悬崖坍塌把洞堵住了？走，赶紧去看看。”

由于后门锁着，只得绕到前面。虽然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但房子里所有电灯都亮着，反倒比刚才还亮堂了。

后门外的左侧是洗澡间的灶门，对面则建有一个小小的杂货间。由于来自背后的压力，杂货间已经往前倾斜了大半。杂货间背后有一块宽约两米的带状空地，由于背后悬崖坍塌，空地已被掩埋了五米左右，还有三棵杂树也整个滑落下来，繁茂的树枝倒栽在山崖下。

“洞穴在哪边？”

“那边，就在杂货间后面。”

“很大吗？”

“成年人弯下腰能进去。里面能铺开两张榻榻米甚至更大。据说是天然形成的，由于像冰室一样冷，津村老师就把它当作冰箱来用。”

可是，用手电筒一照，由于悬崖坍塌，树木歪倒，那里连靠近都是不可能的。

时间已经是七点，津村真二仍未回来，一身杀手打扮的他究竟到哪里去了呢？而田代信吉又是去了哪里呢？

第十五章

操夫人的推理

樋口操夫人完全陷入了亢奋状态。

一旦亢奋起来，这位夫人便露出了她的老毛病——絮絮叨叨没完没了，这一点让她的丈夫基一头疼不已。这位夫人有一种幼女般的幻想症，说着说着就会像孩子一样不断地产生幻想。在幻想的刺激下，她的絮叨越发没完没了，而在受到絮叨的刺激后，幻想便越发绝妙。

樋口操夫人这相互刺激的絮叨和幻想有时候是发自抱怨，有时候是发自忌妒，有时候又发自她对其他事情的愤怒和亢奋，总之她一旦说起来就口若悬河，别人连插嘴的地方都没有。这位夫人据说是东北人，说话带着东北口音。她到底是东京的女子美术学校毕业的，平时说话也听不出来，可一旦亢奋起来，她那东北口音便暴露无遗。难怪连基一都拿她没办法。

“你没事吧？这么亢奋……可千万别撞了车。”

尽管同行女伴战战兢兢，可是操夫人竟昂然说道：“你在说什么呢？我这还不都是为你着想？”

“要不你好好想想。这可是第三个人了，而且第四个人现在就在我家隔壁。就连这第四个都不知道会怎样呢。不信你等着，若真是那样，嫌疑必然就会落到你头上。被第二任丈夫抛弃的妻子就隐藏在第四个牺牲者的隔壁，谁都不会把这当成偶然现象。你可得挺住。”

“操姐。”对方已近乎哀鸣，由于极度害怕，连声音都发抖了，“讨厌、讨厌。你要那么理解，我可就直接打道回东京了。请你掉头到车站。”

“好吧，既然这样我也没办法。只是你想过这样做的后果没有？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对你不利的话我绝不会乱说。可警察迟早会发现、调查的。被那女人的第二任丈夫抛弃的妻子，也就是你，居然偷偷摸摸地躲在那女人的第四任丈夫租住的房子隔壁……”

“我……我哪儿有偷偷摸摸地躲藏了。”

“可是警察会这么想啊，警察可都是疑神疑鬼的。他们会认为你是有意隐藏，会怀疑你是隐藏起来偷偷观察那男人的动静。不信你现在立刻就逃回东京试试。他们立刻就会怀疑你是在杀了第三名牺牲者之后悄悄逃离轻井泽的。难道这样的结果你也能接受？”

现在的操夫人正享受着自己的亢奋。亢奋打开了她的话匣子，话匣子又刺激了她的幻想，幻想回过头来又刺激了话匣子，而这种刺激又让她愈发亢奋。由于她一年的大半时间都耗在这远离人烟的轻井泽山谷里，空虚无聊便使她产生了种种消极的情绪，比如憎恶、抱怨、痛恨乃至无法实现的复仇心等，因此她一直靠这些充满恶意的幻想来麻痹自己，折磨自己。对她这个老女人来说，世上恐怕再也没有比这更痛快淋漓的兴奋了。

“要不你就主动送上门去？去告诉警察说那女人的第二任丈夫因为那女人而抛弃了你，虽然去年和今年都暂住在那女人第四任丈夫的隔壁，可这纯属偶然，你绝不是想要监视那个男人。可是你有这个勇气吗？”

“我讨厌这种事。我可不想被卷到这种案子里，再说我又没有在监视那个男人。”

“是吗？真的？”操夫人加重了语气，“你第一次来浅间隐住了三天左右，那已经是五六年前了吧？你当时不是还跟人说过吗？你说那么凄凉的地方打死也不会去了，无聊得要命。那么无聊透顶又不方便的地方，那个人……你说的当然就是我了，那个人居然一年到头都生活在那里，真是可怜死了。没错，我就是个可怜的女人。谁让我丈夫被别的女人抢走，让我无家可归呢。可是我认了，我不在乎这些。你又何尝不是这样呢？既然这浅间隐你一次就住够了，为什么去年和今年连续两年都来到了这里呢？警察会怎么看这个问题呢？就算你说纯属偶然，可人家会相信吗你？啊，危险！”

车差点儿就撞上了横穿十字路口的行人，还好操夫人来了个急刹车。

“你小心点儿，老太婆！”

差点儿被撞上的是一对年轻情侣，他们正要携手过人行横道，顿时像两只蚂蚱一样分头跳开，样子实在滑稽。

“你没注意到信号灯已经变红了吗？”

“什么啊，那孩子。”片刻之后，车子重新启动，操夫人愤愤地咕哝起来，“一个女孩子居然还用那种口气说话，这是什么世道啊。”

“操姐，哪里是什么女孩啊。你别看那样，人家可是个男人呢。”

“那头发披到肩膀上干什么？”

“最近不是流行这个嘛，男孩都留长发。”

“真恶心，我看这世道也到头了。所以啊，有多少好男人都被那种女人勾引去了，像你这么可爱的人也就只能跑到浅间隐这种无聊的地方来喽。”

“操姐，别再提了。”

“这样不正好吗，什么都不用顾忌。我可是为你好才这么说的。”

“可是，你光顾着说话，小心又要撞到人了。”

“拜托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我迄今为止还从未轧过人呢，也没有撞过。对了、对了，去年是一台破车，爬浅间隐的山坡时还在半道上熄火了，让你好一顿嘲笑。不过我这次是雷诺车，性能好着呢，而且我可是模范司机。先不说这个了，咱们刚才聊的什么来着？啊，对了对了。”

操夫人心情十分不错。由于今天停电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恢复，于是操夫人便叫上客人一起到外面吃晚饭，在吃中华料理的地方听到了槙恭吾的案子。

她平日里就对女人的水性杨花和男人的不忠恨之入骨，因此对她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合胃口的话题了。更何况她还暗自为自己能跟这案子扯上一点儿关系而感觉良好呢。至于这话题会如何让这位年轻的朋友受伤烦恼，她才不会关心。

“去年夏天，我在东京遇到久违的你，并在无意中提到那女人的第四任丈夫就在我隔壁租房的时候，你不是立刻就来了吗？你立刻就来到一次就住腻了的浅间隐，我可是全都帮你记到日记里了。你在十四日傍晚飘然来访，然后时隔一天后的十六日早晨，那女人的第一任丈夫就被发现离奇地死去。我事后翻看日记才大呼过瘾。你到底是跟那个姓笛小路的男人乘坐同一趟火车来的，还是紧跟在那男人后边来的？”

“别再说了。我跟那个人可什么关系都没有，只是偶然乘坐了同一趟火车而已。”

“看看，都交代了吧，这就叫不打自招。可是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对了，我最近正在读侦探小说呢，近来好像是叫推理小说了，不过对我这种年龄的人来说，还是叫侦探小说更有感觉。我读的主要是外国的小说。但我就算读侦探小说，也对侦探毫无兴趣。我总是同情凶手。读侦探小说时，最终的结局总是凶手被捉住，对吧？于是我总是在想，这些人是多么愚蠢啊！要是我，就会给他们点儿颜色瞧瞧。所以最近我每天都要‘杀’上一个人，‘一日一杀主义’。可好玩了，用各种方法杀人，呵呵。”

操夫人愈发入戏，愈发亢奋，说的话也愈发危言耸听。不过，这奉行“一日一杀主义”的操夫人对自己的生命似乎非常珍惜，车子开得倒挺稳当。

“亲爱的，我刚才说过你不打自招了，对吧？你知道那男人，知道那女人的第一任丈夫，对吧？所以你不觉得奇怪吗？在跟你一同来到这里的第二天，那男人就在这里离奇地死掉了。对了，那正是去年十五日盂兰盆节晚上的事。回去之后我就调查了一下日记。不，就算不翻看日记也照样记得一清二楚。我的记忆力可是没的说，谁让我是马普尔小姐呢。”

操夫人越来越起劲，口若悬河，不着边际。她所谓的马普尔小姐似乎是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中的一个老处女。若说这马普尔小姐，应该是个侦探角色，由此看来，这位总是以凶手同情者自居的夫人有时候也会随机应变地化身为侦探。

“那天晚上，你以去看盂兰盆会舞为名一个人出去了吧？那天晚上雾很大，雾一大我就会犯神经痛。那可是个烦人的病，让人心情郁闷，所以我不是挽留了你吗？我说这样的夜晚就算有盂兰盆会舞也没意思。可你还是一个人出去了，从那时候起你就慌慌张张的。你回来时是几点来着？九点，十点，还是十一点？看来还是得查查日记才行。不过，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你当时脸色苍白，浑身发抖。你说是在浓雾里待的时间太久感冒了，还咕嘟咕嘟地喝起自带的威士忌。当时我还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喝威士忌的呢。”

女人把脸挡在黑色的面纱后，虽然隔着面纱，也能看出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像漂白布一样。操夫人也知道，可在一种残忍的快乐的驱使下，她仍无法控制自己的饶舌。

“而且，第二天早上你就仓皇逃了回去，对吧？当时我什么都没有觉察，不过傍晚看电视新闻时，却看到那男人的事上了电视。于是我就幸灾乐祸，把前一晚的事情仔仔细细地记到了日记里。”

“那……那就是说，你认为杀人的就是我？”

“杀人？看看，又不打自招了吧？就是说，那男人果真是被杀的喽？但报道上说不是自杀就是死于事故。好了，谁让我一直是凶手的支持者呢，不用担心。不过如此说来，你昨晚的表现也挺奇怪。那是几点钟的事情来着？我虽然这把年纪了，却总是吃得饱睡得香，谁让我问心无愧呢。”

尽管标榜自己是“一日一杀主义”，却仍问心无愧，若真是这样，这位夫人恐怕不是个乐天派，就是在游戏人生了。怪不得会是侦探小说迷。

“你冷不丁就钻到了我的床上吧？还说起风了，二楼哗啦哗啦响，睡不着。虽说我那床是双人床，睡两人也没问题，但还是睡不踏实。你辗转反侧，到半夜时还做了噩梦。从你二楼的房间可以看到隔壁的小屋吧？你昨天晚上看了吧？肯定是看到了什么，看到津村真二先生的房子里发生了什么。如此说来，你钻到我的床上时，睡衣都湿了呢。你是不是趁我熟睡时偷偷溜出了房子？啊，真遗憾，我这人也太贪睡了。看来问心无愧也有利有弊啊。”

操夫人说完，抿嘴一笑，这分明是说话者本人要施以最后一击时的会心一笑。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窃笑吧。从后视镜中看到这笑容的女伴不由得毛骨悚然。

“亲爱的夏江，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东西？”操夫人的声音温柔得离奇。

“那东西……

“你少装糊涂，就是氰化钾。”

一瞬间，女人猛地一哆嗦。通过身体接触立刻感知到这一点的操夫人感到了无比的愉悦。

“你可别说你不知道氰化钾为何物，你骗不过我。被那女人抢走丈夫是几年前的事来着？你来到了浅间隐，当时还拿出氰化钾，说要跟我一起死。虽然你我都是被丈夫抛弃的女人，可以说是同病相怜，可不巧的是，我并非被抛弃。现在也一样，因为我根本连婚都没离呢。丈夫这玩意儿是一种很闹心的动物，我只是暂时将他寄放在其他女人那里而已。说白了，就是给丈夫找个玩具玩而已。那死鬼马上就会回到我身边跪地求饶。对，没错，肯定会这样，这一点我跟你是截然不同的。”

由此看来，这位夫人恐怕不知已经等了多少年了。她恐怕每天都在翘首以待，等待电话，等待来信，甚至等待她丈夫亲自来跪地求饶。然而当希望一个个化为泡影，夜幕降临的时候，她就幻想着用种种手段杀死丈夫跟那个可恶女人。久而久之，她便练成了这“一日一杀主义”。

“你当时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吓死人了，完全就是气疯了。你发疯地说不活了，让我跟你一起死，一起奔赴黄泉路。我也对你同情不已，放声痛哭。不过，请不要误解。我刚才也说了，我只是同情你才哭，不是感同身受而哭。因为我完全没必要与你感同身受，毕竟你是被丈夫抛弃了，而我不一样。但幸亏你听了我的劝，回心转意了。”

但事实可能正相反。或许提出自杀的是女伴，而产生强烈共鸣并发疯般寻死觅活、还让对方一起去死的，正是操夫人。女伴反倒害怕起来，于是死神便落荒而逃，连滚带爬地逃回了东京。可无论如何，女伴带有氰化钾一事却好像是事实。

“喂，亲爱的，昨晚那人是被氰化钾毒死的吧？真是太棒了，你到底是如何让那人，就是让昨晚那人服下氰化钾的？能不能教教我。你不用担心。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一直是站在凶手这一边的。”

“操姐。”女伴的声音很严肃，“假如……我是说假如，你听好了，假如说就是我给昨晚那人下的毒，那动机又是什么呢？我为什么无缘无故给人家下毒呢？”

“怎么能说是无缘无故呢？昨晚那男人不是那女人的第三任丈夫吗？这缘分还算小吗？”

“那倒也是啊。可就算是这样，我为什么非要给那人下毒不可呢？”

“所以你才把那女人曾经的丈夫一个个都杀了啊，使用种种手段。”

“那你是说我连自己的前夫都杀了？”

“当然。你最痛恨的就是那畜生吧？所以你自然先拿他开刀。”

“可我根本没有汽车啊。我连开车都不会。”

“所以你才雇了杀手啊，最近不都时兴这个吗？报道上经常有的。”

“雇杀手？”女伴沉默下来，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可是，操姐，我为什么要把那女人的丈夫全都杀死呢？还不惜使用各种手段。动机又是什么呢？”

“这不是明摆着嘛。就是为了嫁祸给那女人啊，把那女人塑造成一个杀人魔鬼，送上断头台。你可真不是一般人，所以我才特别喜欢你，我一直觉得你一定会下手，那可是一个让你连氰化钾都备下了的女人，她是自作自受。你真是太棒了。”

“你先等等。你这么夸奖我可承受不起。可那女人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她也需要动机啊。动机又是什么呢？”

“这还用说吗？大家不都在说，那女人正在跟即将成为第五任丈夫的男人处于热恋中。若是前夫们还活着，那不是很可笑吗？毕竟这次的丈夫人选可是个大人物，是前公爵的大少爷，战后的大富豪，而且还很有男人味。说句难听的话，你以前的男人连人家的半根脚趾都赶不上呢。所以，那女人自然就产生了一种想法，纵然是杀死三五个男人也在所不惜……”

“是啊，若是那女人，就算她不去雇杀手，也会有仰慕者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没错、没错。我想说的就是这一点。而且她毕竟是那种女人，决断力肯定超过常人一倍。所以，她会命令仰慕者……”

“可她这次的丈夫会答应她这么做吗？他能真心爱上一个沾满男人鲜血的女人吗？”

“所以说这正是她这次的丈夫教唆的啊，嫌弃前夫们活着碍眼呗。”

“可是，如果一个男人真正爱一个女人，会让心爱的她去干这种事吗？让她罪上加罪？”

“所以才说是她这次的丈夫干的。那男人可不是一般人，他不但让战后差点儿倒闭的神门产业起死回生，还把它发展成了今天的大企业。只要被他盯上，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会搞到手。所以他一旦迷上了那个女人，杀上三五个人那还不是小菜一碟。据说那男人信奉的原则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操夫人的推理变化无常，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亢奋至极倒也没什么，语言却越来越粗俗，令人无法忍受。

“哎呀，我该怎么办啊？”操夫人忽然没头没脑地叫了起来。

“什么怎么办？”

“电灯怎么亮着啊？”

“电灯亮了好一阵了。马上就到浅间隐了，你可得认真点儿。千万别再像去年那样熄火了。”

汽车慢慢朝金田一耕助今天路过两次的那座桥靠近。路在桥对面变成了V字形，爬上左边的山坡就是浅间隐，而往右一拐就是樱泽，这一点我们在前边已经提过。

当操夫人驾驶的雷诺车来到桥头的时候，从浅间隐方向驶来的两辆车正急拐弯进入樱泽方向的岔道。

“啊，那不是警车吗？浅间隐出事了？”

“操姐。”女伴的声音在发抖，“如果浅间隐出事，刚才你的那些事会告诉警察吗？”

“我才不呢。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永远都站在凶手一边。而且我非常讨厌警察，那些家伙就像驴一样，全都没脑子，一点儿都不可靠。”

跟丈夫闹纠纷的那一阵子，操夫人把辖区警局的门槛几乎都踩烂了，说哪怕只把田园调布的房子拿回来也好，可事情最终也没有得到解决。自那以来她就对警察十分不信任，而且每次接待她的那个警察耳朵还出奇地大，于是她便认定警察全都是驴。

爬上浅间隐的山坡后，只见左手边津村真二的小屋里灯火通明，有人正在进进出出。烧过的浅间石的悬崖下停着两三辆车。

“果然出事了。你昨晚看到什么了，对吧？”这位日本产马普尔小姐的好奇心顿时燃烧起来。

“亲爱的，我求你了，什么都不要告诉那些人。到时候我会告诉你，到了该说的时候，我会第一个告诉你并跟你商量。我求你了。在那之前拜托你什么都不要说。”

“放心，我知道。我不是一直在反复强调吗？我永远都会站在凶手……也就是你这一边。”

车子经过津村真二的小屋旁，停到操夫人自己的别墅前，一名年轻的便衣警察走上前来。原来是满脸青春痘的古川。

“请问您是不是樋口操夫人？”

“我就是樋口操……”

从狭窄的雷诺车驾驶座上下来的操夫人穿着一身像蝉羽一样光亮的、犹如丧服一样的黑色套装，在同龄的日本女人中，她算是个高个子。

“出事了吗，隔壁那边……”

“嗯，关于这件事我们正想问您……”

“啊，是吗？亲爱的，”操夫人朝仍僵在汽车里的女伴扭过头。“亲爱的，你先进去打开灯。我讨厌黑暗。”然后她又朝古川回过头，说道，“什么事？”

说着她便朝隔壁方向走去，散发着威风凛凛的气势。她的脸盘在女人中相对较大，皮肤白皙而优雅，但左眼大概是有点儿眼底出血，看上去浑浊无光，有些吓人。

“啊，那个……”

古川朝车里的女人扫了一眼，倘若是等等力警部或者是罗圈腿刑警近藤，恐怕一眼就会认出她就是被凤千代子的第二任丈夫阿久津谦三抛弃的藤村夏江。

从仙台女子中学到女子美术学校，藤村夏江都是樋口操的学妹。自从被阿久津谦三抛弃后，她就退出了话剧界，在女子美术学校的一名学姐经营的妇女服装杂志社里供职，低调地混着日子。

去年笛小路泰久离奇死亡案发生的时候，藤村夏江似乎来过这里。而日比野警部补却遗漏了这一点，这不能不说是他调查上的一大失误。犯罪调查似乎困难重重。

第十六章

万山庄的人们

笛小路笃子突然变得心神不宁。她觉得有阵阵冷风吹进这大厅，全身都难受。莫非只是因为自己在年龄上跟其他人相差太大？并非如此。

就说刚才，在对面餐厅一起吃饭的时候，现场还没有这种僵硬的气氛。高原宾馆还专门派来了厨师，饭菜无可挑剔，吃饭的过程中大家也是谈笑风生，都不忘奶奶长奶奶短地安慰笃子。媳妇千代子也十分得体地跟她打招呼。进餐过程中说话最多的当属樱井铁雄和村上一彦，二人一面不时地说几句俏皮话逗大家笑，一面不失时机地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虽然的场英明是第一次见面，不过其他人都是老相识，所以气氛也非常融洽。笃子还带有一种自负，自认即使在这样的场合也绝不怯场。

当时那些人谈的是什么话题来着？对了对了，谈到了明天高尔夫球大赛的事情。去年是十五日举行，今年也同样是在明天的十五日由忠熙来主办，笃子今天在来这里的车上就已经听铁雄说过了。他们又商量了一下，大家好像都参加，在这一点上也没有任何分歧。美沙说自己也想参加，笃子刚责备了她两句，一彦便说：“这有什么不好的，奶奶，我给她做教练。美沙小姐天赋不错。”

他爽快地说完后，坐在一旁的熙子和熙子对面的铁雄也帮起腔来。今天从长野原到轻井泽的路上，笃子跟铁雄一直乘坐同一辆车，这人似乎有一个“极乐蜻蜓”[1]的绰号。

“没问题吧，阿姨？美沙就交给我好了。”一彦的语气始终充满阳光。

于是千代子也微微笑道：“我倒是没问题，但一切还得看奶奶的意思。”

众人围着一张长方形的餐桌而坐。忠熙坐在正面，对面坐着千代子，这是女主人的位置。从忠熙的位置往右拐过直角是笃子，再右面分别坐着熙子和一彦。笃子的正对面是的场英明，然后并排坐着铁雄和美沙。千代子在一彦和美沙的左右陪衬下，显得十分幸福。

所有人的语气都很融洽，也没有任何成见，所以笃子也最终选择了妥协，答应让美沙明天参加高尔夫球赛。忠熙对此一句话都没有插嘴，眼角始终堆着笑。侍者是由老女佣多岐跟女佣登代子担任的，连笃子都感慨招待得十分周到。秋山并没有露面。

明天就是泰久的忌日。虽然笃子对他毫无感情，可碍于情面，她还是打算在泰久绝命的这轻井泽为他办一场略表心意的法事。不过，笃子还没有傻到会在这里提出这种话题的地步。在这次的聚餐中，若说还有什么事让笃子放心不下，恐怕也就只有这一点。

然后还谈到了什么话题来着？对了、对了，还提到了摩亨佐达罗和哈拉帕之类的名字。一谈到这些话题，的场英明就滔滔不绝。忠熙也对这种话题很感兴趣，笃子就乖乖地听着。看的场英明那高谈阔论的样子，似乎是想把忠熙拉拢过去，可如此一来，千代子将会怎样呢？笃子有点儿担心。虽然的场英明的谈论逐渐火热起来，但他还没有性急到当场就要得出结论的地步。忠熙也并不单纯，尽管他听得很热心，可最终也仅限于听听而已，然后会餐就结束了。

聚会地点随后移到了大厅。笃子本想就此作别，可觉得刚吃完饭就走实在太失礼，便决定再休息一会儿，可就在她犹豫之间，现场的气氛却急转直下。原因究竟是什么呢？其实笃子也隐约明白。正因如此，她才一直怀疑金田一耕助的来由。

大厅有二十叠左右。天花板一直贯通到二楼，中央是枝形吊灯。墙壁上到处都安着牵牛花形状的西式电灯，大厅里亮如白昼。除了通向露台的巨大拱形门扉之外，左右两侧还安着对称的矩形窗户。门和窗都是用由菱形和矩形组合成的同款木条做成。窗外殖民地风格的露台天花板也是由菱形木条组成的，每隔一定距离便有一盏跟房间内一样款式的吊灯，也是灯火通明。天花板之所以设计成贯通式的，大概是为了让夏季更舒适，而大厅这边则砌有环绕着伊斯兰风格的多边形拱形结构的大暖炉，洋溢着一丝令人怀念的明治风格，透着时代的印记。大厅里放着几把扇形靠背的藤椅，旁边分别搭配着藤茶几，一切都显出恬静的气氛。笃子不便立刻告辞，也是被这明治格调迷住的缘故。

移到大厅之后，融洽的聊天仍在继续。大家各自找到彼此的聊伴，享受着聊天的乐趣。笃子的聊伴是熙子，她一直在询问今天那起交通事故。

这时，多岐走了进来，说道：“金田一耕助先生打来电话。”

大厅气氛的冻结就发生在这一瞬间。大家停止了闲谈，一齐望着忠熙。忠熙犹豫了一下，说道：“啊，是吗？那我过去接一下。”

其实大厅里也有台式电话，就安在一个带轮的小推车上，可以在大厅里任意移动。但忠熙还是离开了房间，闲聊就此陷入了冰谷。大家似乎都知道金田一耕助是何人。

“哥哥，是客人？”敏感的美沙似乎被现场的气氛吓到了，低低的声音在发抖。

“没事。不用害怕。”一彦小声地安慰了一句，不过声音中分明失去了刚才的阳光。

笃子直起身子审视着每个人的脸。除自己以外……不，除了自己跟美沙以外，似乎所有人都知道金田一耕助这个名字，而且这名字还让他们产生了一种紧张的联想。

十分钟后，忠熙回来了。笃子正想站起来礼节性地道别，可还没等她起身，忠熙便抬手阻止了她。

“啊，夫人，请您再稍待一会儿。刚才的电话……”忠熙的眉间露出难色，“就是从您府上打过来的。”

“从我家打来的？”

“您樱泽的别墅。”

“从我家的别墅打来的？什、什么意思？”

“我从刚才就想告诉您，只是一直没能找到机会。看来您还没有听说。”

“到，到底是什么事？”

“今天早上，槙恭吾被人发现在轻井泽离奇死去。”

笃子盯着忠熙的面孔沉默了半天。尽管她都一大把年纪了，可腰不弓背不驼。听了忠熙的话后，她越发挺直了身子，露出秃鹰般的眼神，表情几无变化。由于她沉默得太久，其他人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许久之后，她终于开口说道：“还是在那个神门泳池吗？”

“不，不是神门泳池。槙先生是在他矢崎的别墅里被发现死于非命的。”

“死于非命？”

“喝了氰化钾。”

铁雄跟熙子应该都还不知道氰化钾的事情。二人全都吓得喘不上气来，而笃子的表情却没有变化。当然，那可怕的脸色越发可怕了，这一点毋庸赘言。

“槙先生是自己喝的氰化钾，还是……”

“警方也还没有弄清这一点，但已怀疑是他杀并展开了调查。”

“可是，这件事跟我家别墅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件事啊，由于是电话通知的，有些情况还不太清楚，但警方似乎想找津村真二问点儿事。津村正在星野温泉搞音乐会，您知道吧？”

“他去年也搞过啊。”笃子含糊地答道。

“所以警察就去了他那边，从现场去的。可我听说，本该待在那里的津村却不见了人影。对了，一彦。”

“嗯？”

“你刚才所说的立花听说就在星野温泉。”

“啊，立花出事了？”

“很抱歉打断一下，您说的那立花是……”

“这立花啊，就是一彦高中时的朋友，同时又是津村的学生。立花似乎是这次音乐会的负责人，因此他知道津村的别墅。听说津村跟去年一样，还是在浅间隐。”

“听说那里是租住的别墅啊。”笃子仍模棱两可地回答着。她的视线钉在忠熙身上，表情始终非常僵硬，没有任何变化。

“啊，是吗？总之，警方在立花的带领下去了趟浅间隐，结果在那里也没能见到津村的影子，因此津村的嫌疑就越来越大。听金田一先生刚才在电话里的口气似乎就是这种感觉。”

忠熙刚才所说的最后一句实在不该轻易吐露，而他也还没有糊涂成这样。可他还是说了出来，莫非是有意说给在座的某个人？

“那个，抱歉，请问您所说的金田一先生是干什么的？”

“您不知道金田一先生？”

“我早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唯有守望这孩子……守望着美沙子的成长是我下半辈子唯一的乐趣。”她最后一句话似乎纯属多余。

“啊，那是当然。金田一先生是个有点儿奇怪的人物，总之就是干私家侦探的那种人。虽然‘那种人’这个词听起来有些失礼……”说到这里后，忠熙的语气突然热烈起来，“由于某种原因，我一直希望能了解一下从前年到去年接连发生的几起案子的真相，我想这种心情夫人您也可以理解。于是我就拜托金田一先生来调查，因为两三天前我恰好就在这里遇上了他。可当时，金田一先生只是回答说先考虑一下。今天早晨又发生了这第三起案子，于是我就再次恳求他出面调查，他这才答应下来，赶赴现场。”

“您也去过现场了？”

“跟阿凤一起去的，毕竟我不能把她一个人撇下。结果金田一先生就来了。”

“一彦先生也一起去的？去那现场……”

“怎么会呢。我今天不是跟美沙小姐在一起吗？”

“不过，这次的事情你却知道，对吗？”笃子一副责备般的语气。

“对，我是听秋山先生说的。因为秋山先生跑到南原去迎接金田一先生了。昨晚我们也……”

一彦的话还没传到众人的耳朵里，笃子就插了进来，声音十分尖利。“那金田一先生就在南原？”

“对。听说是暂住在南原南条诚一郎先生的别墅里。恰好隔壁就是……奶奶，您怎么了？”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笃子此时都不由得脸色大变。她紧紧地攥着等等力警部在火车上曾看到过的那个手袋，细细的手指犹如铁丝般有力。而当她意识到众人的视线都聚到自己身上之后，紧绷的嘴唇上才终于浮出一丝微笑。

“飞鸟先生，您认识一位姓等等力的先生吗？虽然我不知道他的习惯称呼是什么。”

“等等力先生？奶奶，不就是今天跟您一起乘车从长野原到这里的那个人吗……”

“极乐蜻蜓”樱井铁雄不由得从藤椅上站起身，因为笃子的脸色出奇地难看。

“对，从上野就一直在一起。他说要去南原南条诚一郎先生的别墅……”

“那，难道您完全不知道他的习惯称呼？”

“夫人，那个人，是不是个子跟我差不多，仪表不凡？”的场英明从一旁说道。

“对，您这么一说还真是，的场先生认识那个人吗？”

“飞鸟先生不认识那个人吗？”

“不认识，是名人吗？”

“从某种意味上说算是吧。他不就是金田一先生那有名的搭档、警视厅搜查一科的等等力警部吗？”

一瞬间，椅子上的笃子变得直挺挺的。她紧紧攥住缠在左手的黑色手袋，一脸凝重，原本就非常可怕的表情此时变得愈发吓人。

“我也只见过一次，事后才听说是个有名的能人。金田一先生跟等等力警部，这二人一唱一和，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算是名人了。”

忠熙刚想说句什么，可他忽然又改了主意闭了口。也不知“极乐蜻蜓”铁雄是否察觉到他的反应，只听他继续说道：“那就是说，奶奶，他在火车上跟您聊了很多喽？他没告诉您他是警视厅的人？”

笃子根本没有回答。大概是因为愤怒和屈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倘若樋口操夫人在场，恐怕又要一展她天生的口才，来一番长篇大论——所以说那些臭警察才全都是狗东西啊，因为他们什么东西都要用鼻子来闻一遍，所以才被称为人民的公敌啊，等等。

“可是叔叔，津村老师不是不在吗？那金田一先生为什么还要去樱泽呢？”

还是一彦脑子快，缓解了现场的尴尬。

“啊，这件事啊，他说有点儿事想问一下美沙小姐，希望能把美沙小姐留下来，他马上就赶过来，怕彼此错过，所以打了电话。”

大家一齐望向美沙。众目睽睽之下，美沙不由得身体发硬，可爱的表情也变得僵化。只有笃子对她连睬都不睬，这让美沙的心情越发难受。

“美沙，你怎么了……”

千代子实在不忍看下去，刚要开口，却被忠熙从一旁制止。

“阿凤，你最好什么都不要说。人家只是想问几句话而已，也没什么大事。”

对话就此中断，又过了三分钟左右，多岐来到门口说道：“金田一先生到了，另外还有两名警察……”

忠熙刚从椅子上站起来，金田一耕助便走进房间，依然是一副超凡脱俗的样子。

“实在是打扰了，大家好不容易聚到一起，却闯进我这么个奇怪的家伙来，请见谅、请见谅。”

当笃子明白眼前这位身穿皱巴巴的裤裙、头发十分蓬乱的寒酸男人便是金田一耕助时，她的身子越发僵直，眼睛里燃烧着敌意，仿佛吃了一记肩透[2]。她连忙用目光寻找等等力警部，却没有看到他的影子，只有日比野警部补跟罗圈腿刑警近藤在一起。

“哪里哪里，金田一先生，今天实在是有劳了。我先给您介绍一下。”

连忠熙这样的人物都大献殷勤，笃子自然越发吃惊，眼睛里也越发充满了敌意，越发变得可怕。

“这位是笛小路夫人，美沙小姐的祖母。那位就是您要找的美沙小姐。”

美沙早已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眯着眼睛打量着金田一耕助那蓬乱的头发。听到忠熙介绍，她才慌忙点头致意，然后红了脸低下头。金田一耕助刚要微笑着打招呼，笃子尖锐的声音却插了进来：“先生，美沙她怎么了？这孩子才十六岁啊。”

“请不用担心。我只是有两三个问题想问问她。美沙小姐，我们待会儿再聊。”

“听说金田一先生认识的场先生，是吗？”忠熙根本没拿笃子的脸色当一回事。

“已经是前年了吧，曾承蒙他的帮忙。至于一彦嘛，刚才就已经见过面了。”

“那一位是我的女婿樱井铁雄，旁边是我的女儿熙子。”

一彦这才明白过来。难道叔叔早就知道金田一耕助要来这里，才故意把相关人员都召集到一起？若是这样，且不说的场老师和自己，熙子姐姐跟铁雄姐夫又是怎么回事呢？难道这二人也都跟这次的案子有关系？铁雄如今正躺在安乐椅里，一脸稀奇地打量着金田一耕助，熙子则礼貌地点点头，无聊地摆弄着手绢。

接下来，金田一耕助介绍了日比野警部补和近藤刑警。注意力一直被耕助吸引的笃子这才注意到这位罗圈腿刑警，弄得藤椅都咯吱响了一声。笃子记得这个男人。去年秋天，这男人曾造访过自己在吉祥寺的家。

罗圈腿刑警微笑着点头致意。

“金田一先生，该怎么办合适呢？需要一个一个叫进房间单独讯问吗？对面早就准备好了一个小房间。”

“我看就不必了吧。大家心情都这么惬意，我看干脆我们也加入进来，谈笑之间就把事情解决了。日比野先生，你意下如何？”

“好的，一切全由先生。只不过，有件事我想私下里问问凤女士。”

“哟，我肯定没问题。任何事情您都可以在这里问。只是，如果是涉及调查方面的机密，那就另说了……”

“那我们就随机应变吧……该从哪里说起好呢？”

金田一耕助把身体深深地埋在藤椅里，仰望着高高的天花板。天花板是木质的灰泥天花板，典型的明治建筑样式，颜色暗淡，显得古色古香。周围用浮雕做了三层边框，中央同样是浮雕的大花，花中心则吊着雕花玻璃的枝形吊灯。

“失敬了。那，日比野先生，在询问美沙小姐之前，能不能先把浅间隐的情况给大家介绍一下？反正各路新闻记者都拥来了，哪怕只披露一下明天早报能刊登的部分也好。”

“好的。”

年轻的警部补大概是意识到该轮到自己出场了，他略显紧张地整理了一下思路，很快便把视线转向忠熙和千代子。

“想必你们都已知道今早槙先生的尸体是在何种状态下被发现的，毕竟是那个样子，所以我们在调查初期便把那工作室当成了犯罪现场，这也实在是无奈之举，还请理解。”

忠熙和千代子全都一愣，可还没等他们开口，警部补就继续说道：“可是，在金田一先生的提议下，我们怀疑真正的犯罪现场并不在那里。被害人拥有一辆希尔曼。他很可能在昨晚六点之后开车外出了，并且在目的地被下了毒，死后又被用车运到了矢崎。这种嫌疑已非常大。”

所有人都闭口不言。在这天花板很高的大厅里，尽管是盛夏，可由于是高原气候，而且又在夜里，一过八点气温便急速下降。冷飕飕的空气弥漫在房间中。日比野警部补从高度近视的眼镜片后面审视着忠熙跟千代子的脸色，说道：“可是，我们仍不知道真正的犯罪现场在哪里。而另一方面，我们急需见到津村先生的事情想必飞鸟先生跟凤女士也都知道吧？”

忠熙跟千代子默默地点点头。

“因此我们便去了星野温泉。可是，本该待在那里的津村先生却没在。这一点主办方也觉得很奇怪，于是负责的筱原克巳跟立花茂树……对了，听说立花茂树君是您的朋友？”

“对，立花提到我了吗？”

“没有，立花什么都没有说。刚才金田一先生给您打电话时，才知道他跟您的关系。”

“啊，原来是这样，然后呢？”一彦十分理解满座人的紧张心情，言简意赅地催促道。

“听筱原先生和立花谈话的过程中，我们忽然感到了一种不安，觉得非常有必要去津村先生的别墅看一下。幸亏立花知道那别墅，于是在他的带领下，我们就去了一趟浅间隐。可是那里也没能见到津村先生的人影，不仅如此，我们甚至还怀疑，也许那别墅才是真正的犯罪现场。金田一先生，我这样说可以吗？”

“言简意赅，介绍得非常好。那么诸位，如果有问题，请尽管提问。当然，有的问题日比野先生能回答，有的则无法回答。”

“那我先来。”沉默了一会儿，忠熙投来严肃的目光，说道，“这么说，槙昨晚去浅间隐的别墅造访了津村，而津村在那里给槙下了毒，将其毒死后又把其尸体用希尔曼拉到了矢崎，并把那里伪装成了犯罪现场，是这样的吗？”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在时间上也很吻合。您也知道，槙先生的死亡时间是在九点到九点半之间。可是……”日比野警部补把昨晚的经过简要地介绍了一下，又说道，“立花说他先在旧道的入口让津村先生下了车，当他开车折回六本辻时就停电了。由于昨晚的停电是从八点零三分开始的，所以津村先生下车的时间应该是八点左右。我们的调查结果也显示，停电不久后，的确有人在旧道购买过手电筒，从外表长相看的确是津村先生。而照此推断，他应该是在八点三十分之前返回了浅间隐。而且我们也有证据显示津村先生昨晚肯定返回过浅间隐。”

冰冷的沉默滑落进大厅，大家都呆呆地凝望着自己视线的前方。对于某些人来说，这或许只是毫无意义的凝视，可对某些人来说，这凝视中也许就隐藏着某种深深的意味。日比野警部补的视线则死死地盯住凤千代子不放。

“可是……如此下结论也未免太操之过急了吧。”

忽然，一个声音冷不丁冲破了凝重的空气，说话者竟是所有人做梦都未想到的“极乐蜻蜓”樱井铁雄。

[1] 在日语里指游手好闲的人。

[2] 相扑决胜技巧之一。在对方深入进攻时，伸出一手搭住对方肩膀，让开身体，用另一只手猛击对方肩部，使其向前倒下。

第十七章

愚人的瞎猜

铁雄的这句话分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比起这句话本身的意思来，更让大家吃惊的是他的语气，仿佛一个梦游患者的呓语一样，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就连铁雄自己都很意外，脱口而出后，他发现大家的视线全都汇集到自己身上，一下子慌乱起来，达摩大师般的童颜顿时变得像着火般通红。

“啊、啊，抱歉，是我一时想多了。”

“没事、没事的，樱井先生，”金田一耕助微笑着说道，“在这种情况下，外行人的直觉往往更不可小觑。看来您似乎有某种想法啊，如果有请尽管讲，日比野先生刚才的话中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不是，金田一先生，您就别取笑我了。我也是个糊涂蛋，一不小心就胡言乱语了。”

忠熙也转过惊讶的目光，说道：“铁雄，金田一先生都那样说了，你有什么想法就说来听听。”

“真是的，怎么连爸爸都这么说啊？好吧，那我就谈点儿个人的愚见。”

“你快别说了。”熙子从一旁阻止道。

可铁雄连听都不听，说道：“没事，没事。反正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儿和愚见。不是有句话叫作‘有话不说憋死人’吗，那就姑且听我说几句吧。”

说着，他还重新端正了姿势，看来这男人还真是一只“极乐蜻蜓”。

“日比野先生，按照你刚才的说法，一切都要在津村从旧道直接返回浅间隐这一假设成立的前提下，对吗？”

日比野警部补似乎愣了一下，而忠熙则仍保持着微笑说：“我明白了，铁雄是说津村也有可能会在中途绕道吧。”

“爸爸，我还有一个细节想不明白。听日比野先生的意思，立花是用车一直把津村先生送到了旧道，对吧？那么，他为什么不干脆送到浅间隐呢？”

“啊，这个问题啊，”金田一耕助依然挂着微笑，说道，“立花说他原本打算这样，可是车来到旧道的入口后，津村先生却忽然说想在那里下车。”

铁雄歪过头，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说道：“若真是这样，那岂不是更奇怪了吗？虽然我昨晚并没在这边，但立花折回六本辻的时候，不是已经停电了吗？”

“对。”日比野警部补的身体十分僵硬。

“照这么说，当时的天气情况已经相当糟糕了，不是吗？”

跟日比野警部补相反，金田一耕助面含微笑说道：“我昨晚也在这边，您说得没错。所以当津村先生提出要在旧道入口下车的时候，立花等人也觉得很奇怪。”

“所以，津村先生肯定是绕弯去了别的地方……”

“可是铁雄，照你这么说，津村为什么不让立花把他送到目的地呢？”

“这个嘛，大概……啊，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点儿瞎猜了。会不会是津村先生不想让立花知道自己的去处呢？”

“出于什么理由？”

“因为女人之类啊……”

金田一耕助微笑着说道：“日比野先生，看来该轮到美沙小姐出场了。”

日比野警部补默默地咬着嘴唇。原来，这位年轻的警部补在接触到浅间隐别墅那异常状况的一瞬间，竟然把打电话女人的事忘记了。也难怪他忘了，因为那件事他既没有跟上司报告过，也没有告诉过近藤。

日比野警部补一碰到近藤那怀疑的眼神，就不由得自我厌恶起来。或许这件事本身并不重要。樱井铁雄刚才所说的事也许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只是瞎猜而已。也许津村真二真的是直接从旧道返回了浅间隐。可自己因此就把打电话女人的事情忘记了，这实在不可饶恕。年纪尚轻且心地善良的日比野警部补忽然气馁起来。

“金田一先生，这方面就全交给您了……”

“这怎么行，日比野先生，这可是你的案子啊。只是有一点我要提醒一下，就是美沙小姐正是敏感的年龄段，所以请尽量手下留情。”

“金田一先生，美沙出事了？”千代子从一旁担心地询问。

不过，金田一耕助却觉得，比起千代子，这个问题倒是由笃子提出来更恰当。看到笃子的嘴唇始终没有张开，金田一耕助便若无其事地笑道：“哟，要不是樱井先生刚才的提醒，有件事我们差点儿忘了。关于这件事，美沙小姐或许会知道点儿什么。日比野先生，请吧。”

日比野警部补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近藤准备记录的情况。“好的，那……美沙小姐，”他顺势说道，“昨天下午你在旧道见过槙先生吧？”

千代子大吃一惊，笃子的眉毛则猛地抽动了一下。美沙露出一副要哭鼻子的表情，说道：“奶奶，对不起、对不起。都怪美沙太寂寞了。”

“用不着哭啊，小姑娘。没有人责备你。但那到底是偶然，还是你们早就约好的？”

“不，根本不是约好的。怎么会约好呢？美沙去旧道是去买书的。结果叔叔就从车里打了声招呼下了车。啊，不，忘了用敬语了。”美沙留意着奶奶的脸色，改口说道。笃子默默地把脸扭向一边。

“然后你们就决定去听津村先生的音乐会吗？”

“对。”

“那，这主意是谁提出来的？”

“当然是槙叔叔，美沙我一点儿都不知道这种事。”

“不过，美沙小姐你也想去看看吧？”

“因为美沙我很寂寞，也想去见见津村叔叔……不，是拜会。因为大家对美沙都很和蔼。”

美沙抽泣起来。千代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一点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可是，当时槙叔叔并没有带音乐会的门票，是吗？”

“是的。”

“那叔叔是怎么办的？”

“对了，当时有个不知哪里的哥哥，不，是小伙计，他正好路过。叔叔就让他去取票……不，是拜托他去取票。”

美沙说话的规矩实在太多。平时对尊长都必须用敬语，而对推销员之类却不能以哥哥来称呼。

“当时叔叔有没有给小伙计钥匙？”

“对、对，门票是在工作室，叔叔就把工作室的钥匙交给了小伙计。”

“叔叔只带了那一把钥匙吗？”

“不是的，他还带了好多别的钥匙，都挂在一个银环上。叔叔只把工作室的钥匙从上面摘下来给了他……不，是递交给他。”

“然后你们又做了什么？”

“去次郎咖啡厅一边喝红茶一边等。然后不久，哥哥，不，那个小伙计就把票带来了。”

“当时叔叔是怎么处理小伙计还回来的那把钥匙的？又挂回原先的钥匙环了吗？”

美沙一脸奇怪地望着警部补，她的泪水已干。思考了一会儿，她说道：“对了，叔叔是把钥匙装进裤子口袋里了。”她指指内侧小口袋的位置说道。

至此，工作室钥匙的问题似乎已经解决。警部补额头的汗水流得比美沙还多。

“然后，美沙小姐就跟槙叔叔去了星野温泉吗？在那边都干了什么？”

“去了之后，希望却落空了，美沙我很失望。本以为能听到音乐，可音乐只在晚上有，白天只有谈话。不过，我还是玩得很高兴。”

“玩什么很高兴啊？”

美沙飞快地瞥了奶奶一眼，恶作剧般缩了下脖子，说道：“弹子机。”

金田一耕助差点儿笑出声来。星野温泉的前厅里确实摆着两三台弹子机。他把温和的目光投向美沙，说道：“美沙小姐是第一次玩弹子机吗？”

“嗯，槙叔叔给我钢球说让我试试，我就试着玩了一会儿。叔叔玩得很棒，哗啦哗啦地赢了好多。”

“那美沙小姐呢？”

“美沙我不行，老是输。”

“美沙子！”笃子不由分说地斥责道。

美沙顿时露出一副哭鼻子的样子，但她仍向笃子投去挑衅的目光，说道：“奶奶，对不起。可美沙我都已经十六岁了，也想尝试一下常人都可以做的事情。”

“弹子机又不是常人都可以玩的。”

“您这话可就不通情理了，我上学的时候就经常逃学泡在弹子房里呢。”“极乐蜻蜓”铁雄说道。

“铁雄你现在不是还在打吗？”

“弹子机啊，我也在玩啊。”一彦也微笑着助阵。

“可你们都是男人啊。”

“哟，奶奶，我也玩弹子机啊，都是铁雄教的。他这个人啊，约会的时候总是选弹子房当作见面地点。不过那玩意儿，玩起来还挺带劲儿的。”

在金田一耕助等人加入后，熙子还是第一次发言。她的语气有点儿雀跃，但立刻就后悔般压低了声音道：“美沙真够可怜的，连学都上不了。”

金田一耕助立刻追问道：“美沙小姐不上学吗？”

本以为笃子会说些什么，可她始终沉着脸，紧闭双唇。

实在没办法，千代子便回答道：“这孩子体弱多病，有小儿哮喘病。小学二年级到三年级的时候曾大量缺课，不得不把二年级重新读了一遍。奶奶看她可怜，就让她退了学，自己进行家庭教育。可真是辛苦奶奶了。”

“原来是这样……”金田一耕助自言自语地咕哝了一句，然后点了点头发蓬乱的头，“那，日比野先生。”

“对，那个……”警部补看了一眼自己的记事本，说道，“玩完弹子机之后，美沙小姐就去见了津村叔叔，是吗？”

“槙叔叔说想见他一下。”

“跟谁说的？”

“名字我不知道。是一个哥哥，跟这边的哥哥差不多大。”说着，美沙朝一彦扭过头，“然后津村叔叔就出来了。看到美沙我，他吓了一跳……不，是非常愕然。但他立刻就微笑起来，拍着我的肩膀说欢迎欢迎。津村叔叔非常疼爱我，槙叔叔也是。”

“那阿久津叔叔怎么样？”

金田一耕助一问，美沙的眼里顿时放出光来。

“阿久津叔叔是美沙我的救命恩人。”

“什么意思？”

“啊，事情是这样的。”千代子从一旁接道，“那还是我跟阿久津在一起的时候，差不多是昭和二十五到二十八年之间的事了。这孩子得了白血病急需输血，正巧阿久津跟这孩子的血型相同，就给她输了血。她从此就非常感激。”

真是一段美谈。当时的阿久津是如此疼爱美沙。这不正说明他深爱千代子吗？

“这样啊，真是一段感人的故事。日比野先生，请继续。”

“啊，好的。美沙小姐，你们是在哪里见到津村叔叔的？”

“咖啡厅。”

“两个人都谈了些什么？”

“也没谈什么。反正都是些好久不见啊、身体可好啊、音乐的事啊、绘画的事啊，净是这种话题。”

“听说，津村叔叔当时脱掉了上衣，那上衣他是怎么处理的？”

“上衣？对了，叔叔把上衣搭在了椅子背上，还不时地从口袋里掏香烟呢。”

“听说叔叔把钥匙装到上衣口袋里了，美沙小姐不知道吗？”

“不知道。”

“美沙小姐，那你知不知道是叔叔把钥匙从上衣口袋里弄丢后让人捡走了，还是有人悄悄地从口袋里把钥匙偷走了？”

美沙瞪大了眼睛，说道：“不知道。”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槙叔叔跟津村叔叔有没有约定晚上在哪里见面？”

“不知道。我想并没有那种约定。”

“美沙小姐一直都在那里吗？自始至终？”

美沙歪头想了想，说道：“我去过一次洗手间。然后……”她观察着奶奶的脸色说，“我还玩了一会儿弹子机，因为叔叔给的钢球还剩下一些。”

日比野警部补朝金田一耕助瞥了一眼。槙跟津村之间会不会是在这期间约好的呢？

“我最后再问一个问题，有没有人给津村叔叔打过电话？”

“有，所以我们就回去了。”

“是谁去接的电话？”

“刚才的那个哥哥。”

“哥哥是怎么说的？有没有说是男人打来的，还是女人打来的？”

“说是个女人……打来的。”

日比野警部补把视线从美沙身上移开，环顾着大家。尽管他并没有刻意去注意千代子，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还是无法抵挡这种诱惑。胡乱猜想的铁雄显得很不自在，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当时津村叔叔有什么反应？立刻就站起来走了吗？”

美沙又歪头想了想，说：“不是，叔叔扭捏了一会儿。对了，那个哥哥还问要不要去替叔叔回绝，然后叔叔就站了起来。所以我们就回去了。”

“哥哥有没有说起那女人的名字？”

“没有。”

“那，津村叔叔为什么要扭捏呢？会不会是槙叔叔也认识那女人呢？”

美沙奇怪地望着警部补，突然惊讶地朝千代子瞥了一眼，然后又立刻垂下长长的睫毛。

“这种事情美沙我不懂，因为哥哥并没有说出名字。”

美沙的语气有点儿歇斯底里。千代子则表情僵硬，不过除了笃子跟近藤，没有一个人看她。

“然后美沙小姐就回了家？”

“不是，是请槙叔叔用车把我送到了旧道的次郎。”

“次郎？到次郎有事吗？”

“我把自行车寄放在那里了。”

“这样啊……那，你跟槙叔叔是在次郎前面告别的？”

“是。”

“你骑自行车回家时是几点？”

“快到六点了。昨晚里枝……就是我家的女佣，里枝说要去看盂兰盆会舞，所以美沙就急忙回了家。”

“这么说，那个女人给津村叔叔打电话是在五点半左右了？”

美沙再次瞥了千代子一眼，眼睛里透着害怕的神色。“美沙我不清楚。”歇斯底里地说完后，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想大概是那样的。”低声回答后，她的额头上已挂满汗珠。

日比野警部补满意地朝金田一耕助扭过头来，说道：“先生，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了，你问得够详尽了。对了，美沙小姐好像很累了，我看就让她跟奶奶一起回去吧……”

金田一耕助话音未落，笃子就站了起来。“美沙子，咱们走吧。”

一瞬间，美沙的眼睛里闪过一缕恐惧的神色。她站起来，身体似乎有些摇晃，悲哀地望着奶奶说道：“奶奶，美沙能不能参加明天的高尔夫球比赛？”

“啊，欢迎你来，美沙。”忠熙抢先说道，“有一彦哥哥照顾你。”

“但上午不行。因为你还有重要的事情呢。”

所谓的重要事情，大概就是指为泰久做法事。

“美沙，你正午前后来会所就行。大家都在那里吃午饭。从中午起跟哥哥打球。”

这时，一彦把恶作剧的目光投向金田一耕助，说道：“先生，您怎么样，要不也来打打高尔夫？”

“我不行，我是运迟啊。”

“运迟是什么？”

“运动神经迟钝，简称运迟[1]。”

冷不丁被他来了个突袭，大家全都惊愕地望着金田一耕助。耕助却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熙子忽然笑出声，记完速记的近藤也大声地笑起来，就连日比野警部补都笑喷了，其他人就可想而知了。没有发笑的唯有笃子跟美沙。忠熙也强忍住笑说道：“说得好。看看先生的打扮，就算是说恭维话，也很难称得上运动神经超群啊。”

“是吧？不过，这世上还真有邀请我这种男人去打高尔夫的傻瓜呢，啊，抱歉，是好事者。”

“您真敢说啊。不过，金田一先生，我可是个推理小说迷呢，推理小说里不是经常有吗？就是借助扑克牌、围棋或将棋来分析性格，然后从中挖出凶手。说不定，看一看打高尔夫的样子也有参考价值呢。”

金田一耕助直盯着一彦的眼睛，说道：“有道理，那我就跟老母亲去商量一下。如果母亲答应，我就去参观参观。”

“金田一先生，您的双亲都还健在？”的场英明问道。

“哎呀，早就身在九泉了。所以我才能干这种丢人的职业啊。”

大家再次笑翻了天，唯有笃子没笑，脸色反倒越发可怕。她一本正经地说道：“那，我们就此告辞。”

“夫人，请稍候。让秋山送您吧。走夜路危险。”

忠熙按铃的时候，熙子也站了起来，说：“亲爱的，我们也告辞吧。”

话音刚落，忠熙便说：“熙子、铁雄，你们再待一会儿吧。一下子全都拍拍屁股走人，这对金田一先生太不礼貌。对了，铁雄的瞎猜不是也挺好的嘛，哈哈。”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望着挂在正面墙壁上的巨大匾额。那肯定是明治时期大家的书法。

“万山庄”三个浮雕的黑字跃然匾上。

最终，只有笃子和美沙被秋山卓造开车送走了，其他人都留了下来。

[1] 日语中，“运动神经迟钝”写作“運動神経音痴”（うんどうしんけいおんち），金田一将其简称为“うんち”，与“大便”同音。

第十八章

谁有氰化钾

夜已经很深了。在万山庄的大厅里，高原的凉气越发寒冷。走了两个人，也就减少了两个人呼吸的气息。虽然只是两个人，冰冷的空气却突然把大家包围起来。

“金田一先生，要不要来点儿酒？”

“多谢。我倒也不是不能喝，但今晚就算了吧。别看目前是这种状态，这可是我生意的关键时刻。要不，您干脆给我来杯热咖啡吧。”

“好的。”

不久，多岐便为每个人送来了咖啡。热咖啡的苦味惬意地刺激着神经，大家似乎都感到了身心的安慰。

“那个……日比野先生，接下来该你正式上场了吧。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好，那就开始吧。”日比野警部补放下咖啡杯，忽然对千代子一本正经地说，“有件事我想问一下凤女士，如果方便，可否借个房间……”

“不用，我在这里就行。请开始吧。”

千代子留意着正准备笔记本跟铅笔的近藤，不慌不忙地说道。她白天流露的那种气势已不复存在。警部补这边也收起了白天时的锋芒，温和了许多。忠熙则饶有兴味地审视着二人。

“那我就再问您一遍，您昨天到达轻井泽时是几点？”

“我今天白天就已经说过了，我昨天来这边乘坐的是四点五十分抵达轻井泽的列车，然后立刻就上了出租车，在宾馆的房间里安顿下来时差不多是五点零五分。”

“然后您有没有往别处打过电话？”

“这一点我白天也已经说过了，在宾馆的房间里安顿好后，我立刻给忠熙先生打了电话。”

“还有没有给其他人打电话？”

“日比野先生，我知道您的意思。您是不是想问五点半左右给津村先生打电话的那个人是不是我？可是我明确地告诉您，那不是我。不可能是我。”

“您什么意思？”

“因为忠熙先生说让我过来一起吃饭吧。当时是五点十分左右，我需要赶紧洗个澡，还得换衣服，所以挂断电话时我就看了看表。这样一个女人还会给其他人打电话吗？”

“关于这件事，日比野先生，能不能让我在这里说两句？”忠熙从一旁从容地招呼道。

日比野警部补吃惊地面向他，说：“啊，请讲。”

忠熙仍面含微笑，从容地坐直身子，说道：“她昨天给我打来电话，说希望能商量一下有关她个人烦恼的事。可昨晚停电了，我就没能听到。不过，就算她不说，我也知道。”

“什么意思？”

“日比野先生，你有电视吗？”

“电视啊，倒是有……”

忠熙忽然说起这不着边际的话，日比野警部补一脸诧异。

“那位警察先生呢？”

“啊，我老婆最近迷上了电视。好像正在看一部什么婚外情电视剧。”

说着，近藤还故意扮了个鬼脸。金田一耕助则饶有兴味地审视着忠熙，他也不明白忠熙到底在说些什么。

“问题就在这里。警察先生，目前日本的电影还很繁荣，据说去年日本电影吸引的观众人数还创造了新纪录，人们都在热议今年还会不会再创新高。可在美国，据传电影已经在走下坡路了。正如那位警察先生刚才说的那样，所有家庭主妇都被钉在了电视机前，不再去电影院。日本也马上会变成这样。如今电视机的生产量不断攀升，成本也不断下降，而今年又开始了彩电的生产，所以日本电影也早晚会被电视吃掉。真要到了那一天，她们这些电影演员就会第一个被扫地出门。”

“不会吧……”

“不，日比野先生，是真的。她的演出费恐怕是最高的，当电影进入衰退期的时候，她这种人肯定第一个被敬而远之。”

“你还挺了解的嘛。像这种情况在我们演艺界叫作被封杀。”

千代子也微笑着予以附和，脸上却是一副对忠熙的心思捉摸不透的样子。

“对，像你这样的，就是第一个被封杀的对象。再加上你现在正陷于进退两难的困境。”

“进退两难？”

“阿凤，现在舞台那边已经给你送来了一个好消息吧？”

“咦？”这下连千代子都睁大了惊奇的眼睛，重新打量着忠熙的脸，“亲爱的，你连这个都知道了？”

“阿凤。”忠熙略微加重语气说，“我可没有在你的周围安插间谍啊。但你是那方面的名人，我在社会上也吃得开，自然会掌握各种信息。对了，那件事你是怎么想的？就是以你为核心组建剧团，开一个大剧场的事。”

“你什么都知道了啊。”千代子叹了口气。

不过在金田一耕助看来，这未必是不高兴的叹息。

“那当然是荣幸之至，也是一个女演员最幸运的事情了。不过说实话，我没有自信的。”

“怎么会呢？做一个舞台女演员，你也会大获成功的。你可是演艺界之花，演话剧也有丰富的舞台经验啊。”

“可是，以我一己之力让一个大剧场二十五天每天都爆满，我实在有点儿不自信……若是失败可就惨了。”

“那，这件事需要什么时候给人家答复？”

“对方说希望能在二十日之前答复他们，也好安排明年的日程。我现在都不知该怎么办好了，才迫不及待地跑了过来。”

忠熙眼含恶作剧般的微笑，望着千代子说道：“可是，你的答复不是昨晚就出来了吗？”

“啊？”

千代子惊愕地望着忠熙。她盯着对方微笑的眼睛，一时没明白过来，但没多久，她的脸便像着火似的红了起来。不一会儿，她又伴着深深地叹气说道：“那就是说，你什么都知道了啊。”

“我这个人，很不可信吧？”

“抱歉。”

“这件事，我看待会儿再慢慢商量吧。”

当着大家的面，连忠熙都有点儿脸红了，但他很快重新朝警部补转过身来，说道：

“因此，日比野先生，她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给我打的电话，那声音语气我一下子就能听出来。像她这种人在跟我约好见面之后，还会再给其他男人打电话吗？”

日比野警部补困惑地望了望金田一耕助。耕助正想对他回应些什么，铁雄吱吱呀呀地晃动藤椅，插嘴道：“关于这个，我想……我可以插两句吗，日比野先生？”就连这“极乐蜻蜓”都不自在起来。

“哦？”

“我刚才的瞎猜终究只是些不经大脑的胡思乱想而已，说到底……不过是由结论倒推出的假设而已。”

“您的意思是……”

“啊……我是说津村先生啊，就凭他的人品，若说杀人……而且还是用氰化钾杀人，那就是有预谋地犯罪了，对吧，金田一先生？”

“对。然后呢？”

“他那个人……我想津村先生是做不出这种事情来的，所以我就不由得多嘴了几句。”

“您认识津村先生吗？”日比野警部补怀疑地皱起眉头。

“曾经见过一次面，当时熙子也在。”

“哟，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见的？”千代子也惊愕地望着铁雄。

铁雄终于平静下来，说道：“去年秋天。我一个朋友的作品入选了日本美术展，我就拉着熙子去看，津村先生正好也去了。津村先生还有一名女伴，那个女人还是熙子大学时的同学呢。”

“爸爸也知道吧，就是山崎先生的女儿智子小姐。”熙子也从一旁添上一句。

不过忠熙却用淡淡的语气说道：“是吗？那后来呢？”他催促着铁雄继续后面的内容。

“在智子的介绍下，我们四个人就去喝了茶，闲聊了大概半小时。但我肯定无法对津村先生漠不关心，从各种意味上说都不会，因此我自然就开始仔细观察他，他那个人纯真善良得简直都令人可怜，还冒失得让人可叹。”

“哥，这么说，津村先生跟你倒是很像嘛。”

一彦见缝插针地从一旁插话，忠熙紧绷的嘴角不由得绽开来。

“瞎说些什么呢，你这小子，哈哈。当然，人家比我潇洒多了，不过论冒失却远在我之上。冒冒失失地，说难听点儿就是个马大哈啊，对吧，凤阿姨？”

“他这点早就很出名了，而且还老出差错。要说善良啊，我看再也没有比他更善良的人了。”

“所以，像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用氰化钾杀人呢……当然，这结论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儿愚见，对我的高谈阔论请不要太拘泥。”“极乐蜻蜓”先生做出一副十分惶恐的样子。

“金田一先生，关于这一点，立花是怎么说的呢？”一彦从一旁问道。

“对了，立花也跟樱井先生意见相同。他啊，简直都有些发狂了，哈哈。”

“发狂了？”

“是啊，他是快发狂了。氰化钾这东西可不是随处都有卖的，对吧？要不就是轻井泽的药店在随意出售这种危险药物了，若真是这样，他就要以取缔不彻底的名义控告长野县警……他这个人啊，看上去挺老实，一旦急起来还真是个冲动狂。”

“可是，金田一先生，这也不是全无道理啊。”

“很有道理，所以问题就在于谁有氰化钾，或者说谁以前有过氰化钾。还有一个问题，津村先生既然拥有这么多支持者，他为什么还要隐匿起来呢。”

“关于这一点，先生有什么线索吗？”

“我？怎么会呢。”金田一耕助盯着一彦的眼睛说道，“我可是刚参与这个案子。就算我是个名侦探，也不可能一蹴而就啊。都说罗马并非一日建成嘛。”

绝妙之时，金田一耕助竟然搬出了这么一句绝妙警句。

“就算是这样，金田一先生，听说您的搭档等等力警部已经来到这边了，不是吗？”从一旁笑嘻嘻地插进来的是的场英明。

听他这么一说，连金田一耕助都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咦，的场先生，您是怎么知道的？”

“哎，这么说，警部还没告诉您那件事？”

“哪件事？”

“您肯定见过警部了吧？”

“对，见过了。警部真的是神出鬼没，我们还没在浅间隐站稳，他就绕到前面等着了。但案子也变幻莫测，我们连个说话的时间都没有。的场先生怎么会知道呢？”

“这件事就由我来说吧。警部太不厚道了，弄得人家笛小路奶奶很不舒服呢。”

为了挽回刚才的面子，“极乐蜻蜓”铁雄一面不忘观察着对方的脸色，一面风趣地讲述了今天的经过，同时又把等等力警部暴露身份的始末也介绍了一下，弄得金田一耕助越发惊讶。

“警部也太狡猾了，这大概就叫欲盖弥彰。但这件事我还没听说呢。我哪儿有那时间，这么一堆事。”

“金田一先生，上次我求您调查这起案子的时候您就说，两三天之后警视厅就会来人，说不定那人知道这起案子，所以等听听那人的意见后再说，您说的那个人就是等等力警部吗？”

“对，没错，先生。只不过，我也还不知道他会在多大程度上参与案子，只是听他说起过用汽车转向灯致人死亡究竟是不是有意而为之类。我当时立刻就觉得很可能是阿久津谦三的事，跟这次的案子多少会有点儿瓜葛，就那样回答了他。原来是这样啊，警部跟笛小路家的奶奶居然还有这么一场戏啊。”

“不过，笛小路夫人为什么刚才没提这些呢？”日比野警部补反倒是对此深感意外。

“这是因为啊，日比野先生，母亲她很受伤。她那么心高气傲的，说不定还以为是被跟踪了呢。”

“没有，绝对没有，他周末前来的事连先生都告诉了。那好吧，反正今晚我会跟他在南条的别墅同床共枕，到时候我会好好训斥他。”

“你们好像很亲密啊。”的场英明微笑着说道。

“我们是互相帮衬，就像是鸡犬之声相闻的邻居一般。”

近藤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但他没有再多问。

金田一耕助忽然转向忠熙，说道：“先生，接下来得请您坦白交代了。”

“坦白交代？”

“您最近见过槙先生吧？”

忠熙破颜一笑，说道：“啊，您说的是那考古学的藏书吧，日比野先生？”

“对。”

“抱歉。当时你我之间充满了火药味，我就没说。大前天的时候，槙先生的确曾忽然来访。至于目的嘛，他是白鸟会的顶梁柱，可是去年秋天展览会的时候，他由于偷懒就没有参展。今年为了挽回颜面，无论如何也要参展，可又苦于没有灵感。他说要是看点儿考古学的书，说不定还能获得灵感呢。于是我就把为数不多的收藏品拿给他看了，把书也拿给他用了。”

“可是，你们有没有谈别的事情呢？”

“我也一直觉得他所谓寻找灵感之类纯粹是借口，他肯定还有别的事情。可是直到现在，我都想不到他会有其他什么事。刚才我还试着问了一下阿凤，她说跟津村相比，槙这个人还是很有城府的。如此一来，他找我肯定有事想说，可他最终没能说出来就回去了。”

“那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呢，毕竟槙先生来这里需要相当的勇气。”

金田一耕助痛苦地思考了一会儿，忽然用恶作剧般的眼神看着忠熙，说道：“对了，先生，那火柴的排列图案怎么样了？是楔形文字吗？”

忠熙忽然瞪大了眼睛。每当此时，他的眼睛里就会流露出一种瓷器般的光泽，令人望而生畏。不过，下一秒他便和的场英明交换了一下眼色，接着发出爽朗的笑声。

“实在是见笑了。那才是愚人的瞎猜，极不可靠。”

的场英明也忍俊不禁地说道：“金田一先生，鄙人也是才疏学浅，没见过那种楔形文字。不过，先生可真是可怕。”

“哪里，我迷恋麻将的那时候，也经常把所有人的脸都看成白板呢。”

“金田一先生，”一彦见缝插针，“那您又是怎么看那火柴的排列图案的呢？我刚才也从叔叔那里听了些意见，您对此是怎么想的呢？”

“这个嘛，”金田一耕助凝视着这名聪明的青年说道，“那玩意儿恐怕是具有某种意义。不过，既然形状被严重打乱……而且，就算那是从真正的犯罪现场带过来后又摆起来的，能否摆成原来的样子还难说呢。一彦你有什么意见吗？”

“先生们都弄不明白，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金田一耕助默默地望着有点儿慌乱的一彦，不久便把视线转移到了千代子身上。“那，我有件事情想在这里问一下凤女士……”话音刚落，他忽然又意识到什么似的说道，“日比野先生，那件事由我来问可以吗？”

“可以，请问。一切都交给先生了。”

日比野警部补之所以当即同意，大概也是因为他觉得要对付这类人，最合适的人选恐怕就是金田一耕助这种慢条斯理的人。近藤则用略显紧张的眼神注视着千代子。

“金田一先生，什么事情？”大概是被近藤的紧张情绪传染，千代子的语气也严肃起来。

“那个，您认不认识一个名叫Sasuke的人？”

第十九章

佐助小丑

金田一耕助尽量不动声色地提起这个名字。他想确认一下对方的反应，结果却让他很失望，对方的反应很微弱。

“Sasuke……”

千代子在口中念叨着，呆呆地望着金田一耕助。突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瞪大眼睛重新打量着对方。

“您认识吧？”

“难道您说的是那个人？可是，您怎么会忽然……”

发现警部补和刑警的目光正死死盯在自己身上，千代子又惊又吓，似乎感到了某种惶惑。

“凤女士，如果方便，能否请您谈一谈有关那人的事？我们现在也只是知道Sasuke的发音而已。”

“那倒是没什么不方便，金田一先生，那个人早就去世了，为什么现在忽然又提起来？难道跟这次的案子有关系？”

“当然。那我们就公平些吧。日比野先生，算了，这件事老狐狸刑警说更合适——近藤先生，您就把Sasuke这一名字的发现经过讲一讲吧。”

“好吧。既然都指名道姓了，那我这个老狐狸就讲两句。”

果然，在这种场合下，还是老刑警比年轻的警部补更压场。近藤骨碌碌地转着狐狸般的眼睛，绘声绘色地讲完了发现Sasuke的过程之后，问道：“金田一先生，这样可以吗？”

“非常棒。如果脱下这身警服，您完全可以去当一个说书人啊。哈，开玩笑。”

在听近藤讲解的过程中，千代子的表情变化十分强烈。开始时她只是露出惊吓和迷惘的样子，可后来，愤怒的火焰渐渐染红了眼睛。愤怒平息下来后，猛烈的嘲讽又浮上了她扭曲的唇角。可当近藤讲完时，这种嘲讽的神色却消失殆尽，千代子又恢复了平静。

“就这样，如同老狐狸刑警刚才讲的那样，如果这是笛小路先生的绝笔，那里面肯定有某种缘由。因此，我首先想问您，那Sasuke对应的汉字该怎么写？”

“是猿飞佐助的佐助。但那不是真名，而是绰号。”

“此人跟笛小路先生和您的关系是……”

“我正想讲讲这件事呢，我首先要声明的是，我很不理解笛小路为什么会在那时候忽然想起佐助这个人。可是，在听事情原委的过程中，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想会不会是源于那件事，气愤之余就不由得失去了常态，让大家见笑了。忠熙，这件事请你也好好听一下。因为这是我年轻时做的事，从中你会看出那时的我多么任性傲慢。”

“那我就听听，听上去很有意思嘛。”

“不，不是有意思，而是非常可悲。”千代子似乎也调整好了情绪，带着啼笑皆非的表情讲了起来，“也不知金田一先生是否知道，我进入电影界是在昭和十五年的时候，当时虚岁十六。因为是东洋电影公司，所以制片厂在京都。东山的山麓有一家叫千佳的素食餐馆，生意至今都很兴隆。”

“千佳啊，我也知道。就是高松千佳女的房子吧？”

“啊，忠熙也知道那个阿姨啊？”

“知道。她可是京都的名人啊。不过，你怎么称她是阿姨呢？”

“因为跳舞的关系啊。以前妈妈从新桥出道的时候，对面就是这位老大姐。因为这种关系，我进东洋电影公司时就被安顿在了千佳。可是……”

“啊，请稍等，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凤女士，您说这些对我可是十分失敬啊。”金田一耕助厚颜无耻地说道。

千代子也诧异地皱起眉。“嗯？”

“您刚才还说也不知道金田一先生是否知道呢，殊不知，我从您的处女作开始就一直在看您的作品。您的处女作是《少爷小姐》吧？”

“啊！”

千代子红了脸，忠熙却笑出声来。

“哈哈，金田一先生原来是她的影迷啊？”

“哈哈，这有什么好笑的，真失礼啊。别看我长得这样，可是做凤千代子影迷会的会长都绰绰有余呢。她的第二部作品《美丽的青春》、第三部作品《来自星星的使者》，还有跟笛小路先生发生那件事之前的电影《天使的诱惑》，我全都看了。”

“哎呀，真是惭愧。”

金田一耕助说的似乎是真的，千代子却高兴不起来，心里反倒有些发毛。其他人也弄不清这男人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都用疑惑的目光盯着他。不过，金田一耕助却毫不在意。

“其实，我还是您父亲千景先生的忠实拥护者呢。您是他的女儿嘛，我自然就成了您的影迷。所以，您的报道一上报纸杂志，我自然就十分关注，就了解了您的好多事情。听说，身为新桥名伶的令堂跟千景先生的结合就是画笔做媒，对吧？”

“是的，母亲跟父亲学过画。”

“画的作者名是歌红吧？”

“没想到您这么清楚，因为母亲本名叫歌子。”

“凤女士，那是昭和三十年的事了。那年我恰好在处理一个案子，就记住了。银座的一家百货店曾办过千景先生的遗作展吧？”

“先生去看了？”

“那是我第三次去看《萤火虫》。我认为那是贯穿明治、大正、昭和三个年代的名作之一。千景先生最擅长的朱和蓝的融合实在精妙绝伦。听说歌红女士的画作也参展了，是吗？”

“那只是件小作品而已。”

千代子又惶惑又高兴。忠熙饶有兴味地注视着金田一耕助，其他人则惊愕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当时我却粗心大意地漏看了，事后看了报纸才知道，那也是一幅美女图吧？”

“对，一件拙作而已……”

“阿凤，当时歌红女士参展的画是不是《舞扇》？”

“你也知道啊？”

“也许歌红女士觉得是拙作，不过实在是棒极了。她完全就是昭和时代隐藏在民间的美女闺秀画家啊。金田一先生。”忠熙早就发现这是金田一耕助的圈套。不过，他索性将计就计，笑眯眯地说道：“您若是想看歌红女士的画，只管去我东京的家里。除了刚才谈到的《舞扇》，还有《昭和风俗·美人十二态》的画帖呢。”

“啊！”千代子错愕地望着忠熙，呼吸有些急促，“那幅画在你家里？”

“最近才弄到的，还有刚才深受金田一先生赞赏的那幅《萤火虫》。哈哈。”

忠熙快活地笑了起来，目光却没有从金田一耕助身上离开。耕助也瞬间被惊呆了。他这个人，一兴奋就有口吃的毛病。

“厉、厉、厉害！实、实在是厉害！”他一面结结巴巴，一面用五根手指使劲儿挠着蓬乱的头发，头屑飞舞，唾沫横飞，“真想去观赏一下啊。《舞扇》广受赞誉，据说色彩美极了。”

“《美人十二态》也很棒啊。虽然坊间盛传歌红女士的画里有千景先生的手笔，这当然是胡说。画帖展现的是昭和时期女人的风俗史，从遮耳束髻到短发，从烫发到战争期间农妇的劳动裤打扮都有描绘。烫发可以另当别论，可劳动裤的打扮千景先生是不可能会知道的。那雏妓的农村劳动裤装扮，色彩实在是美极了。”

“是吗、是吗？那我回东京后一定前去参观。”至此，金田一耕助才终于回过神来似的，不好意思地环顾着大家的脸，“咦，一彦，你怎么了，怎么那样盯着我？”

一彦瞬间露出畏惧的神色，但他立刻就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说：“先生可真厉害。”

“厉害？什么意思？”

“您懂得也太多了，真可怕。”

“一彦，在这种情形下你应该这么说才对：先生可真是博闻强识啊。现在的年轻人啊，都不会说日语了。啊，开玩笑。”

说到这里，金田一耕助朝千代子转过身来，说道：“凤女士，那么，请继续讲吧。令堂跟京都千佳的老板娘高松千佳女很亲近。因为这层关系，您就被安置在了千佳。我就是从这里把话题打断的吧？请接着讲。”

“好的……”

千代子尽管有些惶惑，可还是在金田一耕助的催促下继续讲了起来。刚才耕助跟一彦之间的确迸发过火花，忠熙也注意到了这点。不过这背后的名堂，忠熙和千代子就搞不懂了。

“高松阿姨有个叫鹤吉的儿子。比我大五岁，当时是虚岁二十一。那鹤吉就是佐助。”

“咦，难道是鹤吉使用了忍术？”

“不，不是那个佐助，金田一先生读过谷崎先生的《春琴抄》吗？”

“《春琴抄》？读过啊……”

“听说那部作品发表时是昭和八年，后来就被拍成了电影《阿琴与佐助》。我说的就是那个佐助。”

“哦，原来是这样。”忠熙绽开了嘴角，“这么说，你就是那春琴了？”

“我刚才也说过了，当时我是个多么任性傲慢的姑娘。”

尽管脸色绯红，可千代子仍不忘向忠熙献媚，带着一种少女般的天真。金田一耕助默默地听着。

“鹤吉当时是京都某大学的预科生，对我非常热情，处处照顾我。最后连学业都放弃了，像个随从一样泡进了摄影棚。虽然我无意辩解，但说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的。鹤吉怎么就成了佐助，我连这其中的意思都搞不懂。我是早熟了点儿，但当时还没有看过《春琴抄》。而且《阿琴与佐助》一片的上映也是在我进入电影界很久以前的事，那电影我也没看过。所以我就认为电影界大概都把随从之类的人称为佐助吧。”

“对那个鹤吉，您是不是也使出了春琴般的暴戾？”

“没错。金田一先生，毕竟我是个我行我素的独生女，稍不如意就会发脾气，可身边都是前辈啊，对吧？所以除了鹤吉，我就再没有对象可以发脾气。于是我就动辄对他耍性撒泼、闹别扭，还打他呢。”

“你这么一闹，鹤吉就会很高兴，是吗？”

“在旁人看来是这样的。但我仍弄不明白。我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善良的哥哥，一个无论怎么惹都不会生气的人，只知道自己任性撒泼。”

“可是，凤女士，请恕我问一个更私人点儿的问题，《春琴抄》中的阿琴跟佐助是私通的，那您跟您的佐助哥……”

“先生，我们没有那种事。”

“可是，笛小路先生会不会是对你们俩的关系产生了怀疑呢？”

“我刚才也想起这点，所以十分懊悔。而且，他为什么这时候才想起鹤吉的事情来呢？我实在不解。”

“如果不妨碍，能否略谈一二？”

“没事，我正想跟你们说说呢。”千代子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太平洋战争爆发是在昭和十六年十二月，次年春天，鹤吉哥就接到了入伍通知单。鹤吉哥早就辍学了，只有我们少数几个人给他开了个欢送会，然后四五个人就去圆山公园散步，圆山公园夜间的樱花很美。当时我和鹤吉哥与其他人走散了，公园里有个角落非常昏暗，结果鹤吉哥忽然说希望我能让他吻一下。”

“这就是所谓今生的回忆，对吗？”

“差不多吧。”

“于是，你，就让他吻了？”忠熙的声音很温和。

“对。因为鹤吉一脸认死理的样子，而且当时还说了这么一句。他说说不定连这圆山夜间的樱花都是看最后一眼了。这句话触动了我，我就不由得……之后，我就只记得鹤吉哥哭着说不想死、不想死之类。”

“结果就被笛小路先生看到了？”

“我当时并没注意到，可后来笛小路却抖搂出这件事来挖苦我，但我觉得笛小路并不是真的在吃醋。因为鹤吉哥那人，即使是说恭维话，也称不上是标准的好男人，笛小路也很有自信。只不过，由于之前人们就对我跟他的关系有种种议论，笛小路大概是觉得没面子。因为当时我跟笛小路的关系也只是风言风语，都没亲吻过呢。”

“您跟笛小路先生的那件事是……”

“是在昭和十七年九月。也就是说，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笛小路就完全黏上了我。恰逢时局不利，电影开始走下坡路，我很消沉，笛小路也抑郁，因此才做出那种惊人之举。”

“笛小路先生也应征入伍了，对吗？”

“他接到入伍通知是在昭和十八年十月。当时我已经怀上美沙五个月了，因此笛小路的母亲就答应我入了他们家的户籍。可是，金田一先生，”说到这里，千代子忽然一本正经起来，“笛小路为什么会在那会儿想起鹤吉来呢？战后我跟笛小路生活了一年左右，但在这期间，我们一次也没有提到鹤吉的事情。他好像已经彻底忘掉了鹤吉。”

“您说过，笛小路先生临去世那天曾给您打电话要求见面，对吧？还说他都听津村真二说了。听津村真二说了的是不是就是那件事呢？”

千代子瞪圆了眼睛，说道：“不可能。津村应该不知道鹤吉的事。鹤吉跟我保持关系的时间很短，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笛小路先生为什么不写Takamatsu（高松）或 Tsurukichi（鹤吉），而写 Sasuke（佐助）呢？”

千代子略微思考了一会儿，说道：“会不会是忘记了本名呢？因为他老是左一个佐助、右一个佐助的，而且对他来说，鹤吉哥终究只是个小丑般的存在。而且，千佳当时也只是个小店而已。”

“那您后来跟千佳……”

“呵呵。”千代子换成一副啼笑皆非的表情，“因为我做出了那种出格的举动，阿姨非常生气，曾一度跟我断绝了关系。鹤吉也因我而辍了学。可是后来，鹤吉却从前线给阿姨寄来一封信，信中写道：‘我让千代子给了我一个临别之吻，虽然只有一次，可我还是希望您能替我对千代子说声谢谢’。那封信阿姨也拿给我看了，后来鹤吉哥大概死了。他还说：‘既然横竖都是一死，念不念书都无所谓。更珍贵的是她让我吻了她。’鹤吉哥是阿姨的独生子，因此阿姨至今仍把我当作她的亲生女儿一样疼爱。每次因工作关系到京都时，我都会跟阿姨一起到鹤吉的墓前去祭奠。可我真的没想到，就因为这个，鹤吉哥的名字竟被搅进了这个案子。”千代子用谈谈的口吻说着，难以抑制愤慨与遗憾。

这时，日比野警部补忽然探身说道：“他死了吗？”

“是的，在瓜达康纳尔岛。”

“确定死了吗？”

“阿姨都接到公报了，但遗骨倒是未运回来。”

“很多时候，人们坚信已在前线死去的人实际上仍活着，这种情况经常有。所以他会不会是仍然活着并悄悄地返回了日本呢？”

“不会吧……”

“不，这种可能性是有的。”老狐狸刑警也附和着，“那家伙正在把笛小路等做过你丈夫的人一个一个地干掉……”

“呵呵，警察先生还真会想象。”

千代子笑了笑，并未理他。这时，“极乐蜻蜓”从一旁插了进来。

“这么说，那个什么佐助，已经盯上了笛小路的别墅和这里？”

“樱井先生是什么意思？”日比野警部补趁势问道。

“日比野先生，笛小路奶奶说她今天返回樱泽时曾看到一个奇怪的人从别墅里出来。秋山先生也说发现一个同样的家伙混进了这里，就把他轰了出去。笛小路奶奶又说傍晚来这里时，又发现一个样貌相同的人从这一旁的篱笆走了出去。”

“什么样的人？”

“两个人说法完全一致。都是从头到脚一身黑，头戴黑色鸭舌帽，眼戴墨镜，围着黑围巾，戴着黑手套。总之，就是时下非常流行的杀手打扮，哈哈。这到底又怎么解释呢？”

其实，铁雄也并未将此事当真。正因为没有当真，才说得漫不经心，可日比野警部补和近藤却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反倒弄得铁雄目瞪口呆，一脸惊讶。

“金田一先生，那不正是津村先生吗？”

“对，没错。津村那家伙已经盯上了美沙。”老狐狸刑警顿时来了精神。

“金田一先生，津村老师怎么了？”就连老成的一彦都有些着急。因为他看到二人的反应实在超乎寻常。

金田一耕助仍斜躺在宽大的椅子里，一面挠着蓬乱的头发，一面为难地说道：“那个，昨晚销声匿迹的津村先生打扮得跟樱井先生刚才所说的一模一样，都是一身杀手打扮。”

“可金田一先生，津村先生为什么会盯上美沙呢？”千代子也被二人的神色震慑住，可她仍忍不住抗议。

老狐狸刑警闻言，当即吼道：“因为那孩子知道些什么！虽然美沙并未意识到，可她肯定抓住了津村的重要把柄。所以津村就想趁美沙说出来之前把她……”

刑警最终还是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发现熙子正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就这样，嫌疑三转两转，最终又转回了津村真二的身上。

忠熙默默地站起来朝电话走去。他叫来多岐，命她给笛小路的别墅打电话。不久，那边就接了。

“喂，美沙，我是飞鸟叔叔。秋山已经回来了？还在你那边？那你让他来接一下电话。”

不久，秋山便接了电话。

“秋山？你刚才在干什么呢？吃大餐？嗯，好，好，那正好，你在那边再稍微待一会儿。警察马上就过去。理由现在还不能说。不过，不要吓着美沙小姐和老夫人。好，拜托。”

忠熙挂断电话的时候，日比野警部补早已来到他身边等待。警部补叫来属下，让他们到樱泽的笛小路别墅和万山庄严密警戒。

就这样，万山庄大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但由于迅速采取了警戒措施，这一夜倒也什么事都没发生，平安地度过了。

就这样，决定命运的八月十五日终于迎来了黎明。

第二十章

果岭早已知道

一彦打完上半场的第六洞走向会所时是正午十二点三十分。他的搭档是铁雄、熙子夫妇。

一彦的成绩相当差，超了八杆。与此相反，铁雄则杆数出色，心情不错。熙子的成绩比一彦还差。二人都有多次失误，经常在粗草区找球，挨了铁雄不少奚落，将球打上果岭之后，也经常犯低级错误，推球失败。

三人的差点是一彦十六，铁雄二十四，熙子三十六。就算熙子是女性可以另当别论，可如果是如此的差距，一彦是不该输球的。不过今天一彦的运气实在差。打完上半场的时候，铁雄超了四杆，熙子则超了十二杆。

“你们俩是怎么回事？”由于失误太多，铁雄皱起眉说道，“担心昨晚的事？”

“我可不像姐夫那样是‘极乐蜻蜓’，我生性敏感。”

“怎么回事？你状态这么失常会引起金田一先生怀疑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拜托你安静一会儿，别再说多余的话了。可恶，完了！”

“哈哈。你那是朝哪儿打呢？”

一彦的状态的确失常。球倒是飞了，却飞到了意外的方位。

熙子则是无论别人说什么，都只是笑嘻嘻的，但多半都是在障碍区里鏖战。

“真拿你们没办法。你们这么低迷，搞得我都泄气了。反正昨晚不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吗？”

“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表面结果而已。我也认为叔叔是不会出差错的，可我半夜里还是醒了三次。秋山叔叔似乎也一夜没合眼。”

“抱歉，对不起，我要是也在万山庄住下来就好了。”

“少来这一套。”

一彦昨晚跟的场英明一起住在了万山庄。听他的意思，秋山卓造似乎整晚都在警惕。

“没想到爸爸竟满不在乎啊。熙子，爸爸有没有说些什么？”

“没，也没说什么。”

今天的熙子话格外少。一彦也察觉到了这点，但他并未刻意去问。

“他可跟别人不一样，脸皮厚着呢。不过，既然有秋山跟便衣警卫，想必高尔夫也会打得不痛快吧。”

“也不知比分如何，待会儿问问。虽然表面上满不在乎，可如果比分很差，肯定就有鬼。”

熙子的玩笑中似乎也透着担忧。忠熙、千代子和的场英明就在前面的球场上，身边还跟着保镖秋山卓造和便衣警卫，否则秋山是不会被允许上球场的。铁雄等三人已是最后垫底，所以就算一彦跟熙子再怎么失误，也不用担心后面还会有一组人追上他们。这个高尔夫球场虽然只有十二洞，却起伏连连，困难的路线很多。

“那不是美沙吗？”

打完第六洞，来到会馆前面五十米左右的地方时，熙子忽然小声叫了起来。站在会馆阳台上怯生生地挥着手的正是美沙。她身着一件红底黄色条纹的毛衣，围着一条粉红的围巾，看上去十分可爱。尽管她在冲三人挥手，手势中却透着一种拘束，看上去十分惹人怜爱。

一彦停下来看向前方，露出一丝严肃的表情，但立刻就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

“美沙，你来了。”说着，他使劲儿朝美沙挥挥手。美沙也受到鼓舞似的，手势也变得有力。一彦迅速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一个警卫的人影。

“真可怜，那孩子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听到铁雄的念叨，熙子说道：“什么都不知道？你说的是津村先生吗？”

“没错。”

“这完全是胡说，津村先生怎么会盯上她呢？这种事全都是那些人的幻想。”

铁雄惊奇地望着熙子，可熙子却毫不理睬，也使劲儿朝美沙挥手。

到了会馆后，熙子问道：“美沙，你来了啊。奶奶什么都没说吗？”

“没有。是她让我来的。”

“是吗，那太好了。”尽管嘴上这么说，可熙子的声音中还是透着一丝敷衍。但她似乎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又说道：“美沙，吃饭了吗？”

“不用，美沙我已经在家里吃过了。”

会馆里，人们几乎都已吃完饭，纷纷来到大厅和阳台上。共有二十多人，其中还有一些人已经去了草坪，正在挥舞球杆。三名便衣不露声色地围着会馆，其中之一便是古川。

只有刚才紧挨在一彦等人前面打球的忠熙一行还围着餐桌。忠熙的搭档是千代子跟的场英明。不远处，保镖秋山正在大口吃着满满一碗咖喱饭。忠熙等人对面则坐着金田一耕助和另一个人，此人体格敦实，正边喝咖啡边抽烟。见此情形，一彦不禁瞪大了眼睛。

“金田一先生，您也来了啊？”

“吓着了吧？难得你盛情邀请，所以我连我的运迟都顾不上就来了……啊，抱歉，开玩笑。”

千代子还在对着眼前的盘子埋头吃个不停。忠熙则把吃完的盘子推到一边，说道：“别急，没事，我已经吃完了。的场先生，不好意思……”

“我没事。凤女士，你可别噎着。”

“呵呵，没事。”

“啊，实在不好意思。对了，樱井先生，听说警部昨天帮了不少忙呢。”

一彦跟熙子一愣，惊讶地朝坐在耕助旁边椅子上的男人望去。等等力警部依然穿着那身笔挺的纯白翻领衬衫，从气质来看，果然不像警察。

“樱井先生，昨天实在是失礼了。”

“您客气了，都怪我不知道您是警视厅的人。”

“关于这件事，我昨晚还被金田一先生狠狠训了一顿呢。不是我故意假装，实在是没有机会做自我介绍啊，真抱歉。”

“他这人啊，对身为警察怀有一种自卑感，你们就原谅他吧。啊，诸位，请。你们是马上要吃饭吗？我们马上就走。”

“金田一先生，没关系，我们就在这里吃。姐，你到这边来吧。”

大多数人都吃完了，已到了大厅和阳台上。大家都是应忠熙之邀而来，无疑都知道昨天那件事，但没有一个人傻乎乎地提起。餐厅里明显有很多空位，一彦跟熙子找了一处空位坐下来，各自点了份简单的午餐。

“美沙，到这边来。给你点份红茶和蛋糕吧？”

“谢谢一彦哥。”美沙显得十分高兴。

铁雄在等等力警部的旁边坐下来，说道：“警部，有什么收获吗？”

“收获？”

“您昨天跟笛小路奶奶和我的那趟旅行，就没有什么收获吗？”

“这个啊，樱井先生，我若是知道这边出了这种案子，出于职责，我也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使出浑身解数去打探，可不巧的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倒是没什么，但笛小路奶奶很生气，她怀疑您是不是一直在跟踪她。”

“怎么会呢。”

“总之我没什么，毕竟我完全没有作案时间。”

“姐夫，你是不是平常说话都这样，才被人叫作‘极乐蜻蜓’？”

一彦也从对面参与进来，看来尽管他在大口吃午饭，眼睛和耳朵却也留意着这边的对话。

“‘极乐蜻蜓’这绰号好啊。不过，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当案件发生的时候，越是没有作案时间的人就越是可疑，我喜欢的推理小说里都是这么说的。”

“但我完全没事。因为根据爱因斯坦的法则，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占据两个空间。当然，如果我得了梦游症，就另当别论了。”

悠然享受着饭后一支烟的忠熙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这对搭档，听到铁雄刚才的一番话，他不由得笑了起来，道：“铁雄，你怎么又把老一套法则搬出来了？不过，没人会以为你有梦游症。”

“所以我才说我没事啊。不过，如果我以现在这种样子变成六条御息所[1]那样的幽灵飘然出现，大家肯定都会被吓坏的。”

周围的人全都笑出声来。千代子捧腹大笑，熙子则把午餐盘子推到一边，笑得连饭都吃不下去了。忠熙默默地审视着熙子，只有美沙愣了一下。

“警部，”的场英明开口说道，“您以前认识笛小路老夫人吗？”

“认识。”等等力警部爽快地答道，“见过一次。所以我觉得这次还真是一段奇缘呢。凤女士。”

“请说。”

“见到你婆婆后，请一定向她转达我的歉意。”

“好的。”

“这么说，我们岂不是让您一下子全看到了？”铁雄煞有介事地发出担忧的声音，惹得大家再次笑翻了天。

只有一彦故意绷着脸，说道：“姐，我看你的缰绳可得勒得再紧点儿啊。你看我这位姐夫，一说起来嘴上连个把门的都没有。”

“放心吧，一彦，他这个人啊，虽然说荒唐段子逗人笑很拿手，但人不傻，都是想好了才说的。这个想必一彦你也知道吧？”

尽管有些歇斯底里，可熙子忽然变得开朗起来，却是从这时才开始的。她全然不顾大家的视线，说道：“先不说这些了，金田一先生，您打算如何？是不是也想打几杆球？”

“啊，说到打球啊，樱井夫人，我身边的这位警部可跟我不一样，他还是有点儿运动神经的。我们谈起今天的高尔夫球大赛时，警部就说一定要来看看，然后就不请自来了。幸好南条也打高尔夫，有整套球具。至于警部的球技……那我就不清楚了。”

“那，金田一先生呢？”

“我袖手旁观啊。瞧瞧你们的本事。”

“哟，这么吓人。一彦，你是干事，你打算让他们进哪一组呢？”

“啊，那就跟我们做搭档吧，反正我们也是殿后的。我在跟大家抢分的同时，还得给美沙做教练呢。”

“咦，一彦，金田一先生不跟我们一组？”忠熙脸上有点儿狐疑。

“叔叔有秋山先生跟着呢，我看就算了吧。金田一先生最好还是跟警部搭档。”

“哎呀，那就是说，先生是要看看我们的本事喽？真可怕。”

“没事。姐夫又不会变成六条御息所。”

这一次谁都没有笑。这种分组方式的确异常。忠熙从来都是心事不外露，千代子的表情则有些僵硬。金田一耕助和一彦之间从昨晚起就火花乱碰，这是为什么呢？

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一点，早出发的组已经到了球场。午后，参加者除了新加入的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部和美沙三人之外，一共是二十一人。有四人一组也有三人一组的，总共分成了六组。忠熙的搭档是千代子和的场英明，还有保镖秋山卓造。由于各组相隔六分钟依次开始，所以从第一组出发到殿后的一彦一组，中间隔了有三十分钟。

一彦性格实诚，对美沙悉心照顾。他又是从会馆配备的球具中为美沙选择合适的球杆，又是帮她选择球鞋。

“一彦，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千代子也来到一旁帮美沙整理服装。从这些情形来看，她还像点儿母亲的样子。

“您太客气了。不过，美沙还真是长身体的时候，比去年成熟了不少呢。”

“呵呵。”

美沙很高兴。虽然这女孩一离开奶奶的身边就很快乐，但她的身上仍带着一种阴影般的东西，莫非是境遇的缘故？

轻井泽的天气从来就善变。上午还是大好的晴天，可到了下半场，云层就开始翻滚，近在咫尺的离山已经被彻底埋进了雾里。球场就在离山背后。

“一彦，美沙就拜托你了。”

千代子、忠熙和的场英明的开始时间是一点半左右。秋山和球童随后跟去。两名便衣不露声色地在后面追赶。六分钟之后，殿后的六人出发了。这一组加进了古川刑警。

金田一耕助仍未摸清一彦的意图。力劝自己来参加今天的高尔夫球大赛的是一彦。对此一彦昨晚还表达了这样的意思：“从打高尔夫球的样子可以看出人的性格，推理小说里不是经常有这种从中挖出凶手的情节吗？”

难道一彦是想让他对相关人员中某人打球的样子进行观察，从性格中推断出凶手？可是，从打高尔夫球来推理是不可能的。因为高尔夫球跟扑克牌、围棋、将棋不一样，虽然它是大家汇集到一起打，可选手们都会被分成若干组。虽然与本案关系最密切的凤千代子跟飞鸟忠熙被编入了同一组，但他们六分钟前就开始了。对这两个人的打球情况进行观察是不可能的。而正在耕助周围打球的是一彦、铁雄和熙子。难道一彦的意思是让耕助观察这两个人的表现？

下午的开球是从第七洞开始的。根据这个高尔夫球场的参考手册，第七洞有三百六十八码，二百二十码的左侧有树林需要注意，可以往右侧横切沙坑的稍左打。果岭是在陡坡上，如果不能两杆打上去，球就会掉到沟里，球掉下来的时候，第二打一定注意要让球停在坡的下面，切忌打过。铁雄不仅让球掉在沟里，第二打时球还越过果岭，所以立刻被判了出界，一进入下半场就十分被动。与此相反，熙子不知为何忽然来了状态。一彦虽然身兼二职，一面打球一面还要为美沙做教练，成绩却比上午好多了。进入下午后，三人的情绪似乎都变了。等等力警部虽然对球场不熟悉，但他还是发挥了天生的悟性，似乎还能跟上。

金田一耕助穿着草鞋在草坪上走来走去，煞有介事地观察着他们打球的样子，可实际上他什么都不懂，还不时提出一些不合时宜的问题让等等力警部难堪。

当熙子在第八洞开球失误的时候，金田一耕助突然意识到：前天傍晚给星野温泉的津村真二打电话的女人会不会就是熙子呢？意识到这一点，他的脑细胞突然加速运转起来。

如此说来，熙子也在去年秋天的日本美术展上见过津村真二。既然连铁雄都说对津村无法漠不关心，熙子恐怕就更不用说了。津村这边很可能也是同样情况。他一表人才，而熙子又如此妩媚，即使二人之间产生情愫也毫不奇怪。

从昨晚到今天早晨，金田一耕助跟等等力警部谈了一个通宵。根据警部的说法，铁雄就是一个花花公子，所以妻子熙子暗地里报复也不是没有可能。正如近藤昨晚也说过的，现在已是一个婚外情电视剧流行的时代。

金田一耕助深知，如此揣测在调查凶手方面非常危险。不过他仍抵制不住这种诱惑。

如此说来，也许铁雄的瞎猜并非是单纯的瞎猜。难道铁雄知道了妻子的不忠，故意含沙射影？不，不像。在当时的情况下，嫌疑几乎全都指向了千代子，所以，他大概是出于一时的侠肝义胆或是骑士精神才说出他的胡乱推测。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竟在不知不觉中为妻子掘好了墓穴。

金田一耕助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误，他自责不已，后悔疏忽了当时熙子的神情。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昨晚熙子似乎一直在刻意保持低调。她平时都是这样吗？对，如此说来，一彦大概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因此才邀自己今天来打球，让自己观察熙子打球的样子。

第八洞有一百九十六码，距离很短，熙子尽管在开球时失误，可后面的杆法就娴熟多了。到了这里，铁雄的成绩也仍不如意。一彦仿佛跟上午时换了个人一样，打得非常顺利，不过由于身兼美沙的教练，还是很费力。等等力警部也打得中规中矩。

在从第八洞走向第九洞的路上，金田一耕助又转念想了起来。

昨天等等力警部在汽车里施展了圣德太子般耳听八方的绝活儿，根据他获取的信息，把铁雄跟熙子撮合到一起的就是一彦。自己昨晚也亲眼看到了一彦对二人的敬爱之情。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还要做出告发熙子的举动呢？还是说，一彦今天邀请自己的目的根本就与熙子无关，而是在于他处？不，或许一彦并没有邀请自己，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不过，有一点需要事先交代一下，金田一耕助并不是暗自沉浸在这种妄想中并跟任何人都不说话，他也是跟等等力警部不相上下的圣德太子。他一面跟一彦、铁雄和熙子随便开着玩笑，一面跟着他们在球场上转来转去，仔细留意他们的对话。

通过他们的对话，耕助推断出上午时熙子和一彦都不在状态。可进入下午的下半场之后，一彦的状态似乎已逐步回升，况且他还无法只专注于自己打球。看来他真是个好青年，毫不嫌弃地照顾着美沙。熙子似乎也打出了状态。与此相反，铁雄不知为何打得十分艰难。三人中最在意金田一耕助的难道会是他？

等等力警部在第九洞开了一杆漂亮球，博得了大家的喝彩。球旋转着飞了出去。耕助也送给了他一句赞美之词，但他的大脑仍在思考另外的事情。

无论铁雄是否知道事实并在影射妻子，可如果他的瞎猜真的应验了，结果又将如何呢？

津村真二在旧道买了手电筒后会不会是去了樱井家的别墅？樱井家的别墅也在轻井泽，而津村在那里又待到了几点？无论槙恭吾是他杀还是自杀，他死于氰化钾的时间都是在前天晚上的九点前后，这一点已经通过后来的尸检得到确认。如果津村真二在樱井家的别墅里一直待到了这个时间，那他就是清白的。可这却需要熙子的证明，而且绝非易事。不过，熙子应该知道津村当时的着装，跟立花茂树分手时，津村是一副杀手打扮。

金田一耕助不禁又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当大家为那个杀手打扮的男人盯上笛小路的别墅跟万山庄一事而大惊小怪时，熙子的表情又是怎样的呢？他竟然一时疏忽忘记了观察。

可是……想到这里，金田一耕助忽然瞪大了眼睛。难道飞鸟忠熙知道这件事？他对自己从前天晚上停电以后到九点半之间的行为根本就说不清楚。虽然他说了一些诸如跟凤千代子第一次接吻非常兴奋，以及途中丢了打火机等无聊透顶的事情，但任何人都能听出来这只是蹩脚的借口。忠熙刚停电就亲吻了凤千代子一事似乎是真的。如果不久后就从宾馆出来了，时间大概会是在八点十分。如果他之后去了樱井的别墅……然后又见到了正好在场的津村真二……

想到这里，金田一耕助突然不寒而栗。

是飞鸟忠熙？不会吧？

可是，槙恭吾在四五天前的确造访过忠熙。所谓创作停滞不前，为寻找灵感想借考古学书籍，无论怎么想都只能是并不高明的借口。难道槙当时给忠熙带来了某种信息？而槙掌握的信息肯定是关于千代子的秘密。

“我都听津村真二说了，听他说了。你就不怕让飞鸟忠熙知道？”

去年笛小路泰久曾给千代子打过这种涉嫌敲诈的电话。对千代子来说，这无疑是个致命的秘密。难道槙也知道这个秘密？并且……并且……如果是忠熙，他倒也能弄到氰化钾。

就算是忠熙不直接下手，他的身边也还有一个秋山卓造。根据等等力警部昨天在汽车里掌握的情况，为了忠熙，秋山卓造这个男人，连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辞。而且，据说近藤也十分怀疑撞死阿久津谦三的车有可能就是忠熙的。如果是这样，驾车的可能就是秋山卓造。而且秋山前天晚上还去看了盂兰盆会舞。也就是说，他不能完全排除作案时间。而开车正好又是秋山的拿手好戏。

金田一耕助目前最大的苦恼就是津村真二下落不明。觊觎笛小路别墅和万山庄的那个杀手装扮的男人真的会是津村真二吗？金田一耕助对浅间隐的出租别墅后面的悬崖坍塌一直深感蹊跷，日比野警部补也抱有同样的怀疑。在警部补的命令下，塌方被清理干净。清理作业昨晚彻夜进行，立花茂树所谓的天然冰箱也在今天早晨被完全挖了出来。金田一耕助听说后，也在今早的九点前后跟等等力警部一起赶赴现场，结果却一无所获。既未发现威士忌酒瓶，也没有发现酒杯。

通过对附近的走访，耕助才发现自己怀疑凶手有可能在那里藏匿东西的想法很愚蠢。悬崖发生坍塌的时间据说是在昨天早晨八点左右。就算凶手想要藏匿东西，也不可能预知到那悬崖会坍塌。

还有一点让金田一耕助感到可疑。那就是田代信吉的存在。田代信吉的存在并非幻想，因为立花茂树曾见过他并跟他说话，而且他的遗留物还以奇特的形式在津村真二的别墅外面被发现。田代信吉之后究竟消失到哪里了呢？轻井泽警方现在正全力追查这两人的下落。

那件事发生在第十洞的果岭上面。第十洞在这处高尔夫球场上属第二长洞，距离有四百四十三码。由于铁雄失误太多，再加上一彦给美沙做教练耽误的时间，当四人的球被击上果岭时已经是三点多了。浓雾从离山冒出来，包围了这些打高尔夫球的人。站在果岭上望去，四周都淹没在浓雾中，一片荒凉。就连球场左右的白桦和槲树丛都变成了朦胧的水墨画。果岭上飘忽不定的乳灰色雾气在眼前清晰可辨。

金田一耕助当时就站在一彦旁边。把球击上果岭的一彦捡起球，又用红毛线在原地做了个记号。等等力警部第一个尝试轻击，他的球离洞约有十码远。警部在球和洞之间不停走动，还不时地蹲下来测算角度，研究草坪。草坪早已被雾气打湿。

不久，等等力警部做了一个深呼吸，两手握着推杆站在了球后。由于距离洞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只靠轻击球是不行的，必须用类似近穴击球的打法。警部挥了两三次球杆，便毅然将压力施加在球上。

奇迹发生了。本以为球会滑向十码处的草坪上，没想到球却扑通一下飞进了洞里。掌声与欢声顿时响起。

“好球！”铁雄叫道。

等等力警部也高兴地高举推杆，做了一个胜利的动作。

“漂亮！”一彦喊道。

接下来是一彦上场。他朝着站在一旁的美沙扭过头，说道：“美沙，你把那根红毛线帮我拿过来。”

“红毛线？”

“对啊，你眼前不是有根红毛线吗？”

金田一耕助惊讶地看向美沙。只见美沙正在东张西望。她的眼皮底下果然有一段红毛线，正静静地躺在绿色草坪上。不知不觉间，等等力警部也来到了一旁，打量着美沙与她脚下的那段红毛线，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

“喂，美沙，那红毛线不就在你脚下吗？”一彦再一次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道。但由于嗓门太大，声音还是有些沙哑。

也许是注意到了四人异样紧张的情形，铁雄跟熙子也凑了过来。古川也蹑手蹑脚地来到大家身后。

一彦又说了一声：“美沙，那红毛线就在你脚下啊，还没看到吗？”

美沙将视线从草坪上抬起来，望着正围着自己的六名男女的脸。她的身体线条因为绝望而僵硬起来，表情如哭鼻子一样扭曲。

“怎么，美沙，你是色盲？！”

铁雄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美沙不由得向后跳了两三步。古川刚要伸出长臂抓她，金田一耕助立刻从一旁用力按住了他的胳膊。

美沙像佝偻病人一样弓着背，下巴向前突出，她瞪大眼睛打量着六人，眼里冒出憎恶的火焰。为保持平衡，她把两手放在胸前，手指弯得像鹰爪一样，不住地发抖。她的嘴唇严重扭曲，整张面孔都变了形，病态的唇间就差没吐出泡沫来。

虽然金田一耕助此前也见过不少凶恶男女的狰狞面孔，不过像此刻美沙这样丑陋的面孔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正因为对方是一个年方十六的少女，带给人的恐怖感便越发强烈。这分明是精神畸形的表现，精神畸形伴随着精神绝望，让她变得越发丑陋，越发充满毁灭感。

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部、铁雄、熙子和一彦五人仿佛连骨髓都被冻僵了似的，呆呆地凝视着这个丑陋的生物。

金田一耕助这才恍然领悟了一彦的用意。原来一彦早就知道了，他早就知道美沙是色盲……是红绿色盲，也知道笛小路笃子一直在拼命隐瞒这一点。

“……”

古川咕哝着往前一步，美沙则紧张地往后躲了两步。她的脸被雾打湿，看上去越发丑陋，越发绝望。

古川又往前一步。美沙又躲了两步。正当古川欲再往前一步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砰的一声。

大家惊愕地扭过头，雾里又传来同样的一声。

“那不是枪声吗？”铁雄叫了起来。

“是第十二洞那边。”一彦应道。

这处球场不仅起伏很多，还被裹在浓雾当中，视线完全被遮住了。

“第十二洞？那不正是爸爸在打球的地方吗？”熙子的声音在发抖。她的脑海里无疑浮出了那个杀手装扮的男人可怕的影子。

一彦抓着推杆狂奔起来。这时，第三声枪响传来，和刚才的枪声方位有点儿不一样。当一彦加快速度、铁雄跟熙子也随后追赶时，第四声枪响又传到耳边，紧接着有人在雾中叫喊着朝这边赶来，分明是连滚带爬的叫喊声。

“飞鸟先生……飞鸟先生……”

雾中的声音好像正在如此叫喊。似是球童的声音，呼吸急促，在雾中一面喘息一面逼近。

“飞鸟先生中枪了……飞鸟先生中枪了……秋山先生追上去了……秋山先生追上去了……”

这时，第五声枪响再度传来，听声音比刚才远了许多。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也跟在一彦等人身后追赶。古川早已抢先一步跑了起来。冲下果岭的时候，金田一耕助一扭头，只见正跑向相反方向的美沙的背影。那身穿红底黄条纹毛衣的身影眨眼间就消失在雾中，只有那舞动的粉红色围巾深深地印入了脑海……

[1] 日本古典名著《源氏物语》中的人物，因遭下人羞辱，内心受创以至灵魂时时出窍。含恨而死后，其亡灵仍不安宁。

第二十一章

雾海

昨天的台风过境后，轻井泽的季节好像一下子从夏季到了秋季。到了晚上，雾气非但没散，反倒越来越浓。虽然那引以为豪的落叶松林全被拦腰折断，可万山庄仍稳稳地坐落在深深的树丛里，而这树丛中的万山庄，此刻所有房间都灯火通明。不过，就连这灯色也因浓雾而朦胧、模糊起来，反倒有点儿凄凉的感觉。浓雾凝成水滴，顺着树梢簌簌地落下，不由得让人疑为雨声。

昭和三十五年八月十五日晚上八点。

现在的万山庄仍沉浸在深深的忧愁中，在灯光中匆匆进出的人全都大气也不敢喘，连走路都不敢出声。虽然那极富明治风格的大厅里也灯火通明，却只能看到三个人影。

其中两人正在藤茶几旁下围棋，是等等力警部跟山下警部。金田一耕助也把藤椅拽到棋盘一旁观战，不过也不知他是否真的在观战，反正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山一般的烟蒂。三人全不说话，只有两名警部落子的声音在长时间地回荡。在这明亮的大厅中，三人看上去仿佛三尊正在祈祷的雕像。

不，三人真的正在心里祈祷。而等等力警部和山下警部的一颗颗黑白棋子中似乎便承载着三人的祈祷。

金田一耕助万万没想到凶手持有手枪，这不能不说是他的一大误算。

飞鸟忠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金田一耕助的责任可就大了。不，对于金田一耕助来说，凶手拥有手枪倒还不算什么，更要命的是他竟然没想到凶手竟会在绝望心理的驱使下盯上飞鸟忠熙的生命，这是他更大的失算。思维的齿轮在某处出现了错位，他需要重新梳理一遍案件的全貌并将其重新组装起来，这就是他身旁的烟灰缸里烟蒂成山的缘故。

刚才一彦从医院打来电话说，忠熙已经摆脱了生命危险。子弹已被取出，输血也很成功，忠熙的意识一直很清醒。做完手术后，他还扭头朝的场英明说了这么一句：“如此一来，我就欠下先生两个人情了。”

其实，这句话的含义是这样的：遭到枪击时，忠熙正好站在第十二洞的果岭上面，他正要进行最后的推球。从球到洞只有三码远。忠熙本想一杆拿下，所以十分慎重。他双手握杆稍微前屈的姿势可谓最易受到枪击的姿势。

想一睹他球技的的场英明就站在他身边，洞的旁边是千代子和球童。秋山卓造站在果岭尽头，两名刑警则远远地围着果岭。这一带的雾似乎最浓，像深海底部一样的浓雾在果岭外面打转。

秋山卓造所站的果岭尽头对面有个黑影在动。雾很浓，黑影的移动也十分从容，所以谁都没有对黑影起疑。人们还以为是负责警卫的便衣。

由于正是推球的一瞬间，大家全都屏息凝神。雾气一缕缕流动，四周十分安静。远处啁啾的鸟鸣反倒增添了这种静寂的效果。

正当深吸一口气的忠熙终于要推杆的时候，果岭尽头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只见一道苍白的闪光穿过了浓雾。忠熙的身体猛地一歪，却没有立即倒下。一瞬间，他的眼睛瞪得像陶瓷盘子一样大，凝视着雾中的狙击者。若不是站在身边的的场英明低叫一声“危险”并随之把忠熙扑倒在地，同时自己也趴在了草坪上，恐怕那第二发子弹早已要了忠熙的命。

术后忠熙所谓的那两个人情债之一便是指这件事。

第二声枪响跟忠熙倒地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凶手大概以为这次的狙击已经成功了。当凶手转身要逃的时候，千代子本能地向前跑了两三步，并在雾中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的身影。

对方头戴一顶形状奇怪的黑色鸭舌帽，眼戴墨镜，脸用黑色围巾包了起来，手上戴着黑色手套，从上到下一身黑色的杀手装扮。但千代子无法确认对方究竟是不是津村真二。对方仿佛在雾中一闪而过的一缕黑烟。千代子四肢僵硬。黑烟转瞬便融入了翻卷的乳灰色雾中。

“秋山，别追……秋山，别……”

千代子听到微弱却又坚决的命令声，愕然回过头，秋山卓造已经猛地撞开千代子，在雾中狂奔起来。一瞬间，映入千代子眼帘的秋山的脸像被泼了颜料一样血红，而他在雾中狂奔的背影则像发疯的阿修罗一样。两名刑警也稍迟一步跟在秋山的后面追了起来。

“畜生！畜生！”

跟千代子撞到一起的时候，秋山嘴里那咬牙切齿的声音如暴风雨一样敲打着千代子的耳朵。

也许秋山并不是有意把千代子撞倒的，这只是在情急之下才发生的冲撞。秋山口中怒吼的骂声恐怕也并非针对千代子，而是针对枪击自己主人的凶手。不，更准确地说，那恐怕更是对自己的强烈自责。自己就跟在主人身边，却眼睁睁发生了这种事……不过，千代子却悲愤交加，心里难过极了。

“千代子……拦住秋山……对方有枪……”

此时，忠熙的一句呼唤给了她强烈的勇气，为她动摇的内心撑起了一根支柱。

“秋山先生，秋山先生，快回来！老爷担心你……”

千代子从濡湿的草坪上重新坐起来，先是冲着雾中大喊一声，然后就跑到忠熙身边。

的场英明已扶起忠熙的上半身，将他搂在怀里，正用白手绢捂着忠熙的左腹部。看到那白手绢上染满了鲜血，千代子都快疯了。

“亲爱的，亲爱的，你可要挺住啊！”

忠熙紧紧抓住千代子的手。“千代子，放心……那家伙……那家伙……”话还未说完，他就在的场英明的怀里昏了过去。

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此时最沉着的当数的场英明。为了尽量减少忠熙的出血，他先让忠熙轻轻地在果岭上躺下来，然后才训斥起茫然失措地站在一边的球童。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叫人！位置应该是第十一洞或第十洞。”

当球童发疯似的飞奔而去时，雾中又传来了第三声、第四声枪响。

“秋山先生……”

当千代子大喊着让秋山回来的时候，她只觉得遭受枪击的人仿佛就是自己，肉体上一阵痛苦。

一彦等人随后赶来。忠熙实在幸运，现场竟有那么多经验丰富的人。首先是的场英明，他在那种状况下的应急处理非常得当。就连完全外行的一彦和铁雄也临危不乱，没有让现场陷入混乱。

等等力警部在确认的场英明实施的应急措施有无不当的时候，接到球童的报告后已经撤回的客人全都从会馆赶了过来，其中还有一名跟忠熙私交甚笃的著名外科医生。不久，急救车跟日比野警部补一行赶到，忠熙被担架抬上了救护车。除了著名的外科医生，千代子和熙子也一同上了车。这时，的场英明却畏畏缩缩地从一旁说道：“很抱歉，能不能让我也上车？”

“老师……”

面对一脸狐疑的一彦，的场英明有些害羞地看着他，说道：“一彦，就在飞鸟先生倒下的一瞬间，我问了他的血型……他说是AB型，我也是AB型，这个一彦也知道。说不定我还能帮上点儿忙呢。”

“老师！”

一彦的声音哽咽了，金田一耕助不由得再次向这位沉着冷静的考古学者致敬。忠熙所说的两件人情中的另一个就是指这件事。

“啊，是吗？既然这样，那我就留下来吧。”一度钻进救护车的千代子连忙下了车，说道，“的场先生，那就拜托您了。快，请您快上车。忠熙先生遭到枪击的时候，在场的只有的场先生和我。现场必须有人留下才行……熙子，那就拜托你了。”

“熙子，我也去，我也是AB型。一彦，你随后也来一趟。”

“极乐蜻蜓”铁雄此时也表现得异常麻利，当他最后一个钻进救护车后，车立刻从果岭上飞驰而去，转瞬便消失在了雾里，只留下一串急切的警笛声。

经过如此一番忙乱，留在果岭上的就只有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部、千代子和一彦四人了。一彦也跟赶来的客人一起回到了会馆。临回去之前，他对千代子说道：

“凤阿姨，警察问完话后，请您立刻来一趟会馆，咱们一起去医院。叔叔恢复意识之后，若是发现你不在身边，会觉得很凄凉的。”

一彦刚才看到，尽管忠熙已经昏迷，可他仍紧紧地握着千代子的手。千代子深深地向他鞠了个躬。

“多谢，那我马上就去。”

一彦追着客人们离去之后，果岭上就只剩千代子、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日比野警部补为了监督他的部下们，已不知消失到了高尔夫球场的何处。雾越来越浓，站在果岭上的三人犹如漂浮在幽冥之海一样。这幽冥之海的远处还不时传来刑警们的喊声。在千代子听来，这声音犹如从噩梦中追来的恶魔的声音，令她那被雾打湿的肩膀微微发抖。

“凤女士。”不久，金田一耕助开了口。为避免惊扰对方的情绪，他尽量用柔和平稳的语气说道：“您刚才得知飞鸟先生是AB型血，为什么立刻就下了救护车啊？”

“因为我是A型血。”千代子露出一副若是相同血型则很乐意献血的表情。

“昨晚就已经听您说过了，您说美沙小的时候有一次急需输血，当时就是阿久津谦三提供的吧？”

“对。”

“他是什么血型？”

“B型。”千代子说完，发现等等力警部的态度很奇怪，便不解地皱起眉头，“怎么，有问题吗……”

警部不忍去看千代子的表情，不由得背过脸去。因为他今天早晨跟金田一耕助一起去了轻井泽警局，查看了去年在此地死于非命的笛小路泰久尸检的专家鉴定书。笛小路泰久的血型是O型。

等等力警部深知，O型血男人跟A型血女人之间生不出B型血的孩子。那么，美沙的父亲到底是谁呢？

金田一耕助把苦恼的目光转向正从雾中靠近的一个黑影，说道：“难道，凤女士并不知道笛小路先生的血型？”

“他……他……”千代子似乎也意识到一只黑色的爪子正朝她袭来。她一面把视线投向金田一耕助苦恼的侧脸和等等力警部宽阔的后背，一面答道：“O型。嗯，对，没错。他的确是O型。可是……可是……金田一先生，”她喘息着说道，“怎么，这个有问题吗？”

原来这女人还什么都不知道，而且还毫不顾忌地坦白了自己的不忠。她长期背叛并欺骗笛小路泰久，在身为笛小路泰久妻子的时候，她就跟其他男人通奸并生下了美沙，否则美沙的血型就不可能是B型。这女人尚未发现血型的秘密，也并未意识到善于捕捉机会的金田一耕助正在对她进行诱供，毫不顾忌地交代了自己的不忠和背叛行为。

可是……等等力警部只觉得自己呼吸加快。这件事跟美沙是色盲到底有什么关系呢？金田一耕助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此案跟色盲的情况有关呢？昨晚回到南原的南条别墅后，他立刻就查起那里的百科事典来，那不正是色盲的条目吗？

“金田一先生！”千代子的声音在发抖，“血型有问题吗……”

等等力警部回头一看，金田一耕助正把双手搭在千代子的肩上。

“凤女士，我看咱们今晚就好好谈谈这件事吧，我也还有两三个问题没弄明白呢，不过我相信您。血型的事情您最好先不要告诉任何人。您现在也还不明白其中的意思。总之我以后会告诉您的……今晚……啊，日比野警部补似乎已经到那边了。您把刚才的情况大致说完后，最好立刻就返回会馆，跟一彦赶赴医院。飞鸟先生现在比谁都需要您。”

当金田一耕助迅速说完并离开千代子身边的时候，日比野警部补从雾中现身。

日比野警部补十分激动，还变得疑神疑鬼。对于这名年轻的警部补来说，忠熙遭到枪击无疑是他的一大失败，他实在无法坦然地接受这一事实，怀疑里面存在着巨大的欺骗。

千代子将当时的情境再现了若干次。虽然枪击者是从昨晚起就成为人们议论话题的那个杀手打扮的男人，却没人看清楚他的面孔。因而当千代子陈述到她无法确定对方究竟是不是津村真二的时候，警部补的怀疑终于到达了沸点，提问也极其冷酷且严厉。

可是千代子非常配合，她耐心地把同样的陈述重复了好多遍，还补充说，的场英明也应该目击了同样的情形，希望警方也去找他问问。她觉得被害人忠熙也许看到了对方的脸，可正当忠熙想就此说点儿什么的时候，却陷入昏迷。等忠熙醒来后，希望警方去问问他。可千代子话未说完，就忽遭打击似的一阵头晕，打了个趔趄。她恐怕是忽然想到万一忠熙无法醒来的情况而受到了打击。

金田一耕助实在看不下去，便从一旁插进话来：“日比野先生，差不多就行了。凤女士都说了，的场先生也在现场呢，回头再去问问他，若是两个人陈述有出入，到时候再追查怎么样？”

然后他朝千代子转过身来，说道：“凤女士，一彦恐怕正在会馆等着呢，我看您还是立刻去趟医院吧……”

日比野警部补这才放弃对千代子的追问，为防止发生意外，他命令年轻的便衣将千代子送回了会馆。

剩下的便是沉浸在浓雾中的荒凉的高尔夫球场了。除了远处不时传来鸟儿喧闹的啼叫之外，冷清的第十二洞一带已完全被淹没在浓雾的大海中，连数米远的前方都难以辨清。金田一耕助蓬乱的头发早已被雾打湿，在日比野警部补的带领下，他和等等力警部甚至走到了一百米开外的树林旁边去查看。血流到了粗草区尽头的草上，几名一脸严肃的警察正在附近警戒。其中一人脸上的亢奋仍未完全消退，说道：“我和山口跟在秋山先生后面追凶手一直追到了这里。当时凶手射出的两发子弹之一击中了秋山先生的脚。秋山先生倒下了，凶手便趁我照顾他的空当逃进了林子里。山口则随后追了下去。”

那树林当然正沉浸在一片雾海里，本该耸立在树林背后的离山已被高密度的水滴幕布包裹起来，连轮廓都看不清了。

“我先叮嘱了一下秋山先生不要离开这里，然后就冲进树林去追凶手和山口，却没找到。不仅如此，还有枪声从那个方位传过来，于是我又试着去了那边。虽然没找到凶手，草上却留着血迹。我连忙折回这里一看，秋山先生已经不见。不久，山口也折返回来。”

这名便衣姓木村，刚才无疑也向日比野警部补做了同样的报告。他难掩亢奋的神色，言辞中却难免带有一种背诵般的语气。

金田一耕助一问，得知秋山卓造似乎是左脚踝处中枪。虽然他本人说子弹并没有打中，只是擦破了点儿皮肉而已，骨头并没有异常，不过从积存在现场的血量跟洒落在树林中的点点血迹来看，他还是出了很多血。虽然如此，秋山卓造还是追着凶手冲进了树林。而凶手不仅带着手枪，似乎还已自暴自弃。

金田一耕助不寒而栗。

日比野警部补所能采取的方案也只有两个：全城戒严与搜山。第一种方案应该已付诸实施，搜山行动却行不通，时间跟气象条件都不成熟。马上就五点了，夏天日长，五点这个时间问题倒是不大，不巧的是偏偏有大雾，随着夜色降临，雾气恐怕会更浓。

离山不是一座很大的山，却时常有熊出没。在这样的一座山里去找一个人已经不算简单了，而且对方还持有凶器，也不知道有几发子弹。加之有浓雾的保护，说不定凶手只听到脚步声就会从雾中开枪，这也难怪现场的警察非常紧张。

行动计划必须重新修正。

当大家留下两名警察警戒，其余人都撤回会馆的时候，客人自不必说，就连一彦和千代子都不见了。一名交通稽查的警察正在等候日比野警部补，根据他的报告，樱泽笛小路的别墅里，笃子跟女佣里枝倒是在，却没有看见美沙的人影。美沙说正午前要去一趟高尔夫球场，出去之后仍未回来，看来是直接从第十洞失踪的。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坐着日比野警部补的车，从高尔夫球场绕到了医院。一彦正在医院负责打理，根据他的介绍，忠熙被送到医院后不久就恢复了意识，并让他给二人传话，说他现在精神面貌不错，正在输血，请不用担心。至于联络地点和今晚的住宿，他希望能使用万山庄，这样他自己也比较放心。对此，金田一耕助也托一彦转达说：“那就请转告老爷，案子也进入了最后阶段，今明两天就会查明案件，抓捕凶手。祝早日康复。”

据说听到这消息后，忠熙非常高兴。一彦说，忠熙身边有千代子和熙子在陪护，凤阿姨的陪护似乎给了叔叔很大勇气。

一彦开着凯迪拉克把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送到万山庄，在等等力警部的要求下，中途还顺道去了一趟警局，捎上了山下警部。就这样，万山庄被选定为所有事务的联络地点。

昭和三十五年八月十五日晚上八点半。

雾越来越大，丝毫没有放晴的迹象。尽管玻璃窗关得紧紧的，可雾气还是不知从哪里钻了进来，万山庄古色古香的大厅也因这淡紫色的雾气而变得朦朦胧胧的。

刚过八点半，日比野警部补赶了过来。不用说那杀手打扮的狙击凶手，就连秋山卓造和美沙的去向都仍然不明。秋山肯定是去追击凶手了，他的安全很令人担心。而美沙又是怎么回事呢？美沙跟狙击凶手之间难道还有什么关系吗？

“搜山一事只能等到黎明了。”日比野警部补望着笼罩在窗外的浓雾，恨恨地咕哝着，“当然，我已经向全城发出通缉。若在此之前发现凶手模样的人即可逮捕。还有那个令人瞩目的白桦营十七号房间的涂鸦问题，目前正在鉴定中，我想不久就会出结果了，一有结果立刻就会向这边报告。”

“那第十七号房间的住宿人名单……”金田一耕助问道。

“啊，这个也正在做。幸亏立花茂树有津村真二的书信，如果去年案发后津村曾到那里住过并在住宿人登记簿上登记，马上就会查明。”

“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尽管嘴上这么说，金田一耕助却未必乐观。他满眼苦恼地望着正在棋盘上上演的白热化大战。执白子的是山下警部，局面似乎对他不利。

八点四十五分，电话铃响了起来，现在这部电话已经变成了对外直拨电话。电话是熙子打来的，说让金田一先生接。

金田一耕助接过来后，熙子说道：“是金田一先生吗？我是樱井熙子。我现在在医院，您那边都有哪些人？”

“除我之外有日比野警部补，还有县警本部那边派过来的山下警部，以及你认识的等等力警部，就这些……”

熙子想了一下后说道：“好的，我立刻赶过去，请大家等我回去。我有话要对大家说。”

熙子的声音很从容，可像坚硬玻璃一样的语气中却流露出强烈的决心。放下话筒后，金田一耕助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

第二十二章

打火机

“金田一先生，您对这个打火机有什么线索吗？”

匆匆打完招呼后，熙子从手绢中取出一个金壳打火机，放到金田一耕助面前。从表面带有金字塔浮雕的样子来看，这个打火机恐怕是请人专门定做的。金田一耕助拿在手里看了看，向日比野警部补递了个眼色。

“这是您父亲的打火机吧？”

“关于那件事，父亲是怎么说的？虽然父亲还不能多说话，但从表情来看，关于这打火机，父亲好像是跟先生说了些什么。父亲都说了什么呢？”

对方完全是单刀直入的语气。尽管嘴角挂着微笑，微笑下面却带着一种强硬，仿佛在向对手挑衅，眼睛里也闪着无所畏惧的光。由此看来，这女人还真是个不寻常的斗士。金田一耕助反倒被震慑住了，连连眨着惺忪的眼睛，说道：

“是吗？您父亲是说过，他说是前天晚上在雾里把这东西弄丢的。”

“弄丢了？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可是父亲珍藏的打火机啊，而且父亲也不是这么不小心的人。他有没有说是在什么状态下弄丢的？”

“这、这……也就是说，您父亲是在前天晚上八点多从高原宾馆离开……对了，八点刚过时停电了吧？当时，您父亲正跟凤千代子女士待在宾馆的前厅里，突然间停了电，于是，他就不由得……嗯……二人就不由得拥抱，嘴唇碰到了一起。也就是说……就是接吻了。然、然、然后，那个……”

“然后……父亲说怎么了？”熙子步步紧逼。

“樱井夫人，先别说这个，您还是先说说您是在哪里捡到这打火机的吧。”

一旁的日比野警部补冷不防问道，熙子却连理都不理。

“然后父亲说怎么了？”

熙子依然是逼问的语气，眼睛里闪着无惧的光，嘴角挂着可怕的微笑，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嘲弄对手的微笑。

遭到熙子藐视的警部补顿时涨红了脸，他刚要开口说话，看到了山下警部的视线，随即沉默下来。从等等力警部仍手捏棋子恋恋不舍地盯着棋盘的情形来看，棋局似乎已经扭转，这盘棋等等力警部下得真是不合时宜。

最可怜的要数金田一耕助了，在这悍马般的女斗士樱井熙子的连连逼问下，他只觉得接吻的当事人仿佛就是自己似的又羞又臊，他张口结舌，拼命地挠着自己蓬乱的头发。

“这、这，就、就是说，事情其实是这样的，呵呵。”大概连自己都对这狼狈相感到奇怪，金田一耕助傻笑了一声，使劲儿咽下一口唾沫，然后气提丹田，才终于把形势扭转过来，“于是令尊就从宾馆跑了出来……也就是说，他是在跟凤女士接吻之后跑出来的。可是外面由于停电一片漆黑，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而且由于令尊接触到了凤女士那滚烫的肌肤，顿时就恢复了青春血气。按照令尊大人自己的说法呢，就是恍恍惚惚，连自己去了哪里、怎么去的都记不清了，反正回到家时是九点半或十点。怎么说呢，令尊完全沉浸在青春的幸福中，在旧轻井泽一带的黑暗中转悠了一个半或两个小时，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且连途中有没有遇到人也说不清……令尊就是这么说的。”

可怜的金田一耕助汗流浃背，光是解释完这些就费了好大力气。

“那打火机呢？打火机的事父亲是怎么说的？”熙子步步紧逼，毫不留情。

“啊，那、那打火机的事嘛。”金田一耕助又口吃起来，开始用手挠蓬乱的头发，甚至连谁是讯问者、谁在接受讯问都弄糊涂了。日比野警部补十分不满，数次想发作，但山下警部却十分老到，一副拼命控制着不让自己笑出来的样子。等等力警部虽然正板着脸，一面计算着黑白棋子一面往棋子盒里装，脸上却难掩对耕助的怜悯之情。装完棋子后，他又不慌不忙地点上一支烟，大概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面对悍马般的女斗士，孤立无援的金田一耕助看来是豁出去了，只见他挠着乱发说道：“也就是说，令尊在漆黑的夜色里瞎碰乱撞的过程中忽然想吸烟了，于是取出打火机点烟，可是风太大打不着火，他就放弃了。可过了一会儿，他又想吸烟了，于是就摸了摸口袋，结果打火机已经没了。刚才明明装进口袋了，难道掉出去了？那可是一个特征明显的打火机。因此，若是能找到捡到打火机的人，或许就能搞清楚自己是在哪里转悠了。”

“这么无力的解释。”

“您说得没错，作为解释来说是很拙劣。”

“那金田一先生怎么看待这件事呢？”

“我觉得这有点儿可疑。不，是非常可疑。也就是说，并不能完全排除令尊大人有给槙恭吾下毒的作案时间。”

“什么意思？父亲他……”

“在令尊宣称的恍恍惚惚到处乱转的时间里，他会不会是去了矢崎给槙恭吾下了毒呢？事后确定了案发现场其实是在浅间隐后，作案所需的时间就更短了。所以无疑是他。”

“如果是他，动机又是什么呢？父亲为什么非要毒死槙先生不可呢？”

“恐怕是占有欲的问题吧。令尊的占有欲要比常人强一倍，他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曾经傲然占有过这个将属于自己的女人的人活在这世上的。因此，他就一个个地都……”

“呵呵。”悍马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可是，氰化钾又该怎么解释呢？父亲是从哪里弄到的呢？”

“樱井夫人，您可不要小瞧了令尊。像飞鸟忠熙这般人物，要想弄到一两吨或者一两卡车的氰化钾，那还不是小菜一碟。飞鸟忠熙是无所不能的……令尊早就把这种观念深深地植入了世人心里，至少我金田一耕助是持有这种信念的。”

金田一耕助一面眨着无神的眼睛，一面操着樋口操夫人般的口吻。悍马熙子也有些底气不足，道：“不会吧……像金田一耕助这样的大侦探居然也会有如此荒唐的念头？”她的声音已经变小，这恐怕是她斗志萎缩的证据。

“可是，夫人，所谓迷糊侦探就是各种荒唐事情都能予以考虑的侦探。能否成为一个迷糊侦探是需要通过一个特定的筛子来筛选的，那就是能否考虑各种荒唐的事情。你比如说眼前的等等力警部，正因为他这种人平时深受常识这种无聊桎梏的束缚，所以一开始就不相信像飞鸟忠熙这样的人物会做出这种荒唐事来，因此他这种人数十年如一日都只能是警部，一辈子都翻不了身。山下先生也跟他半斤八两。至于我金田一耕助嘛……好了，高谈阔论到此结束，这打火机您是在哪里发现的？”

“据说是放在了我家别墅门廊的扶手上。”

熙子最初的气势荡然无存，她居然乖乖地回答起来，分明是中了金田一耕助的毒气弹。也许是她已经发现即使虚张声势也没用。

“据说？什么意思？”

性急的日比野警部补刚要开口，却被金田一耕助抢先阻止。

“因为这并不是我发现的。而是神门土地派来帮忙的花匠发现后交给我的。”

“什么时候？”

“昨天早上……不，已经快中午了。听说是孤零零地放在那里，一副显摆的样子。”

“这么说，令尊前天晚上从高原宾馆跑出去之后，又顺便去了贵府的别墅？”

“应该是的。”说完，熙子立刻又添了一句，“为慎重起见，刚才在医院时，我还特意请凤阿姨看了下这打火机，她说父亲前天晚上在宾馆跟她见面时的确带着。”

“可是，令尊为什么没把这件事告诉我们呢？为什么没把他造访您家别墅，还有将打火机放在扶手上的事告诉我们？”

熙子的眼睛里又恢复了凶光，嘴角挂着无惧的微笑说道：“金田一耕助先生恐怕知道其中的理由吧，反正我是一点儿都不知道。在花匠发现打火机交给我之前，我根本就不知道父亲前晚来访。”

“也就是说，令尊去了您的别墅，可不知为什么，他没有跟你打招呼，只把打火机放下就回去了，是吗？”

“所以理由到底是什么呢？先生恐怕已经知道了吧？”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短兵相接。熙子一下子劈过来，而接招的金田一耕助却十分懈怠，只知道为难地频频眨眼。日比野警部补实在看不下去，刚想助一臂之力，听到山下警部一声咳嗽，忽然又改变了主意。

金田一耕助苦恼地沉默了一会儿，不久就叹了口气，说道：“樱井夫人，您可真不厚道。”

“没错，谁让我是飞鸟忠熙的女儿呢。一旦把我惹急了，我也会弄上一两吨氰化钾让你看看的。不过，先生刚才是什么意思？”

“您自己难以启齿的事情全让别人来替您说。好吧，谁让考虑那些乱七八糟的荒唐事就是我的职业呢。也就是说，事情恐怕是这样的。”金田一耕助这次没有再挠他那蓬乱的头发，而是用恼火的目光盯着熙子的脸，说道，“令尊大人吻了凤千代子，这也就是求婚了，而且凤女士也愉快地接受了。婚约在这里就成立了。令尊第一个就想把这喜悦告诉您，或者是想寻求您的理解。还有一点，令尊大人还知道樱井先生前天晚上回不了家的事情。而且由于停电，四下一片漆黑，风又刮得厉害，他很可能非常担心您。于是出于多种原因，他就去了您的别墅，这大概就是父爱的体现吧。”

“请千万不要跟我讲什么父爱，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恐怕是的。因为您趁丈夫出门之际就把其他男人领进了家里。”

一度从熙子眼中消失的凶光突然再度剧烈燃烧起来，变成一股杀气刺向金田一耕助。她又露出悍马般的本性，起身就要扑过来，眼睛里燃烧着通红的火焰。日比野警部补错愕地站起身来，而山下警部和等等力警部仍泰然自若地打量着二人的脸。

熙子喘着粗气，把全身的憎恶都汇聚到眼睛里，低头瞪着金田一耕助。可当她看到对方那烦恼的眼神后，眼中的凶光却逐渐消退下去。不久，她无力地坐在了椅子上。

“金田一先生。”她呻吟着说道，“我错看您了。”

“什么意思？”

“父亲那么信任您，所以我一直都以为您是一个稍具同情心的人。”

“抱歉。”金田一耕助坦率地点点头说道，“您好不容易来这里想坦白一切，可我刚才却残酷地给了您一巴掌。不过，您似乎对令尊抱有反感啊？”

“怎么会呢。”熙子强烈否认，她忽然老实下来，耷拉着肩膀说道，“我一直尊敬他。不，我对父亲的喜欢胜过了尊敬，那么好的父亲是不多见的。所以我就越发恨自己，是我让那么好的父亲受了那么多痛苦。”

“您认为令尊看到了什么呢？”

“不，我想父亲什么都没有看见，毕竟是漆黑一片，不过我想父亲肯定是听到了。”

“听到了？听到了什么？”

“钢琴的声音。”

“钢琴的声音……谁弹的钢琴？”

“当然是津村先生。”

“津村先生到您府上弹钢琴？”

“除此之外又能做什么呢？那么黑……”

听了熙子一本正经的抱怨，金田一耕助不禁笑出声来。等等力和山下两名警部也瞪大了眼睛，可接下来的一瞬间，二人的嘴角绽开，脸上的肌肉忽然松弛下来。只有年轻的日比野警部补仍瞪着怀疑的金鱼眼。

“熙子女士，”金田一耕助不由得脱口而出，可说完之后，他却有些害羞地用手挠起蓬乱的头发，“啊，冒犯了。不过，请允许我直呼您的名字。我想称您为熙子女士，可以吗？”

“没事，请只管叫就是。不过也请允许我对先生您撒娇。”

“啊，多谢。那我问您，您是不是跟津村先生有婚外情？”

熙子默默地望着金田一耕助，不久，她现出害羞的神情说道：“我跟您实话全说了吧。星期六傍晚五点半左右，我往星野温泉打电话的时候，是有这种打算。不过那是一时冲动，因为那天过午铁雄打来电话说他有事走不开，今晚回不来了。上个星期六他也同样食言过，但那一次他好像真的有事，父亲也安慰我说他公事繁忙，就原谅他一次。可前天的事情就非常可疑了。抱歉，他到处勾三搭四、花天酒地的事您知道吗？”

“啊，倒是听警部说过。但他其实还是爱您的，对吗？”

“我一直为此而骄傲呢。没错，先生说得没错，他是很爱我。不过我却不争气，怀着身孕却乱开车，结果出了交通事故导致流产，后来还被贴上了不孕的标签……他出轨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您不争气？是怀孕这方面……”看到金田一耕助一脸严肃的表情，熙子却忽然笑出声来，说道：“啊，抱歉。难得先生为我担心，我却还笑话您……不过，说起来还真奇怪。”

“奇怪？”

“交通事故之后，医生说我不孕的几率有百分之九十，怀孕几率只有百分之十，那也就是说基本上不行了。因此他就彻底陷入了悲观，开始出轨。可后来我却慢慢地恢复了，大夫说百分之五十的怀孕几率是没问题的。但他不知道。”

“您没告诉他这件事？”

“因为说不出口啊，我总不能说我是如此情况，请你不要再花心了，一心一意跟我过日子吧。而且，这件事大夫已经跟我说了半年了，却仍不见动静，所以我没有自信。如果真能怀孕，我想等怀上之后再给他一个惊喜，给他一个天大的惊喜。因为他也非常想要孩子，虽然希望渺茫。”

“那，令尊知道吗？您怀孕几率起码有百分之五十的事？”

“父亲恐怕只知道我不孕几率有百分之九十吧，所以他非常担心我们夫妇。”

“这怎么行，我看得赶紧挑明，好好鼓励鼓励您丈夫，让他努力加油才是啊。”

“那就请金田一先生帮着说说吧。让他去K大医院找妇产科主任吉村医生问问。”

“好的。K大医院的妇产科主任吉村大夫，对吧？”

看到金田一耕助往记事本上记，日比野警部补一脸诧异。等等力警部和山下警部则一面严肃地互递眼色，一面关注着二人的对话。

“这么说，熙子女士是不会轻易出轨的了？如果怀孕可能性很大的话。”

“我怕的就是这个。可是，当我五点半左右往星野温泉打电话的时候，我真的想跟他上床。铁雄那人我了解，要干坏事或者干完坏事的时候，说话总是语无伦次。星期六下午他打来电话时就是这样。既然你都那么做了，就别怪我任性。”

“抱歉打断一下，您跟津村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啊，昨晚铁雄不是说过了吗？去年秋天在日本美术展上见到他，然后跟朋友一起去喝茶。那之后还不到一个月，我在一场音乐会的走廊里又遇见了他，当时只有我们两个人，还一起去喝了茶。再之后我们就经常互通电话，或是在各处的咖啡厅、画廊或商场见面。”

“这件事您没有告诉您丈夫吧？”

“这个嘛，虽然我也没干过什么亏心事，但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个好奇心强的女人。对方似乎也出于同样的理由而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么，您并不是因为做了亏心事而隐瞒，而是在隐瞒的过程中逐渐愧疚起来……”

“金田一先生，”熙子略微加重了语气，“您说得没错。”

“那么，能否给我讲讲前天晚上的事？”

“好的。”熙子轻轻点点头，说道，“前天五点半左右我打电话时，心里的确深感愧疚。丈夫来不了了，女佣也要出去看盂兰盆会舞，十一点之前恐怕回不来。当我说‘我一个人很寂寞，你过来一下吧’的时候，我的声音有点儿尖。他也有点儿犹豫，就说‘那么演奏会结束后我立刻赶过去，九点半之前一定赶过去’。但他的声音却在发抖，似乎害怕被人听到，或许我是有点儿清高，不过我想他恐怕也是那种心情。”

“原来是这样，后来呢……”

“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就只有九点半到十点半之间的一小时。我想尽量有效地利用这一个小时，于是就做了各种心理上的准备。当时的我真是个坏女人，我在心里不断地喊着：铁雄，你给我记着，铁雄，这是你自找的！”

“您还是很爱您丈夫的。”

“先生！”熙子有点儿哽咽，“可结果却弄成了这个样子。但伤感的话我就不说了，我只说事实吧。七点左右，里枝……就是笛小路家的女佣，她来叫上我们家的荣子一起出去了。对了，盂兰盆会舞的会场就在我家附近，所以只要能听到扩音器还在响就没事，因为她们不等到结束是绝不会回来的。”

“啊，请允许我打断一下，停电也能听到扩音器的声音吗？”

“这个啊……”熙子微笑着解释道：“事后我问过荣子，她说负责人中有电器商的儿子，是他带去了电池，声音很大。当然跟往常还是不一样的，这件事我想日比野先生也知道。”

“停电后我也从黑暗中听到了《煤矿小调》一类曲子。我觉得很奇怪，就跑去一看，发现他们把电线接在了电池上。另外他们还用放在公园的金属纸篓点上了三堆篝火，全在灯火中跳舞呢。我就批评他们说就不怕危险吗，他们居然笑着说消防员们早就准备好了，正轮流跳呢。”日比野警部补似乎也收起了锋芒，苦笑着说道。

“没错，是弄得十分周到。”

“毕竟一年只有那么一次。电器商老板也喜欢弄这些事，他还在前面领头呢。我仔细叮嘱了一下防火事宜，然后就回去了。”

“对了，扩音器的声音连浅间隐都能听到吗？”

大家一愣，重新打量着金田一耕助。警部补的脸上立刻浮出兴奋的神色“大概能听到。因为那里地势很高，地形也是朝这边张开的。但这得跟当地的住户确认一下才行。怎么，有问题吗……”警部补问话时的声音有些嘶哑而哽咽。

“好，请一定确认一下。熙子女士，请继续。”

听到金田一耕助刚才的问题，熙子似乎也产生了一些动摇，但她努力抑制住内心的不安，说道：“刚才说到七点左右荣子跟里枝一起出去了，然后不久就听到扩音器的声音传来。再后来我就弹了一阵钢琴。我虽然知道津村先生最早也要在九点半左右才能过来，可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七点半左右曾停过一次电吧？不过立刻就恢复了。”

“对、对，听说因为那次停电，电器商老板就开始忙活，他先是给电力公司打了电话，在确认不知何时便会真正停电后，就四处奔走。”

“那么，用电池控制的扩音器是从什么时候才开始响起来的呢？”

“当时停电是从八点零三分开始的。扩音器响起来大概是在八点十五分，而我去查看情形的时候则是八点半。”

“大概正好是在那个时间。第一次停电之后，我立刻就在钢琴上面准备了两支蜡烛。然后就完全停电了，弄得我很被动。因为这样一来，盂兰盆会舞很可能就会中止，演奏会那边也不知会怎样，我胡思乱想，又无事可做，因为房间里黑漆漆的。没办法，我只好弹起钢琴，然后津村先生就来了。”

“津村先生带着手电筒吗？”

“对，他说是从旧道的商店里买的。在这里我要事先声明一下，在昨晚听到大家的话之前，我根本就没有意识到津村先生当时是杀手装扮。”

“津村先生有没有戴墨镜？”

“没有，他没有戴那种玩意儿……”

大概是津村真二也感到害臊了吧，看来是在途中把眼镜摘了。如此一来，杀手装扮也就显得不伦不类了。

“那后来呢？你们后来都做了些什么？”

“什么都没做啊。要是有灯倒也另当别论，可房间里只有两支蜡烛在照明，这样一来反倒有点儿怪怪的……气氛也太过适合做那个了。”

“也就是说，你们并没有进行到那一步，并没有卿卿我我，然后就忽然拥抱接吻之类，是吗？”

“毕竟我们两个是第一次独处。”

“停电反倒破坏了你们的好事，这么说，你们跟《藤十郎之恋》是相反的了？”

“他那个人啊，是无法为了自己的艺术而欺骗女人的，再说我也变不成阿梶那样。”

“哈哈，连我都不知道该不该同情您了。那，最后的结局怎样呢？”

“我们两个人都变得十分拘束。他后来就说钢琴弹得不错啊，我就说让您见笑了，您能不能给我弹支曲子听听，他说好的，于是就为我弹了一首《月光奏鸣曲》。”

“津村先生是不是一副贝多芬的样子？”

“是的，大概是在弹奏时不知不觉就陶醉在现场的气氛中了。毕竟是在烛光下弹钢琴，而且他也是个有名的钢琴家。他完完整整地给我弹了一遍《月光奏鸣曲》。对了，津村先生开始弹的时候，扩音器的声音也刚好传来，所以正好是日比野先生说的那个时刻。”

“《月光奏鸣曲》完整地弹一遍得花多少时间？”

“大概二十分钟吧，因为三个乐章他全都弹了。之后，在我甜言蜜语的一再请求下，他又弹了肖邦的三支小夜曲。其间，暴风变得越来越猛，他大概是心血来潮，又给我弹了肖邦的两支练习曲《冬风》与《革命》。”

“那是什么样的曲子？”

“非常激昂的曲子。最后则是李斯特的《爱之梦》。就这样，一个多小时就过去了。”

熙子的脸上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么说，你们连好好说话的时间都没有，是吗？”

“我们当然在曲子的间隙里聊了天，但像爱情、恋爱什么的完全没有谈，我们谈的全是有关音乐的话题。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九点半。于是他就问女佣是不是要回来了，我说是啊，今天就到这里吧，于是他就回去了。”

“九点半？你确定是九点半吗？”日比野警部补又追问了一句，不过语气中已经没有了刚才那样的猜疑。

“没错。因为他当时曾问我时间，我就看了一下手表。准确地说是九点三十五分，然后就有了我刚才说的那几句对话。他终于要起身离去的时候，我说你好不容易来一次，我却什么都没招待你。我的脑子当时真是坏掉了。你想，我丈夫是喝威士忌的，所以兑水的威士忌和下酒小菜我原本早就备下了，可是我竟连这个都忘了。”

“这么说，津村先生就那么不吃不喝地弹了一个小时左右？”

“是这样的。而且，他还致谢说，很高兴今晚能以这么好的心情弹琴，十分感谢。我的心情也差不多，于是我就说下次要他一定见见我先生，他立刻恭维说你先生可真幸福，能有你这么个好妻子。”

“也就是说，为了打发黑暗中的无聊，津村先生才开始弹钢琴。弹着弹着，你们两个就都陶醉其中，然后忽然回过神来……是这样的吗？”

“金田一先生，非常感谢，您说得一点儿没错。”

“当时，津村先生有没有说过有人到浅间隐那边等他？”日比野警部补适时地插上一句。

“没有，压根儿就没有……然后，到了他终于要出门的时候，我说你回去之后也还是孤身一人，挺寂寞的吧，结果他说没事，早就习惯了。”

“您看手表的时候是九点三十五分，又说了这么几句后就出门走了，时间差不多快九点四十了吧？”

“对。而且……这件事还有点儿下文呢。”

“下文？”

“他那个人总是冒冒失失的，这事昨晚不是也提到了嘛。他常常丢三落四，于是他走之后，我就检查了一下，结果发现他把德拉库尔的乐谱夹忘在了钢琴上。于是我拿起夹子匆匆去追他，在往浅间隐的一个拐角处追上了。不过在那之前，我曾看到有个身影在前面走路，我小声喊了一声津村先生，结果那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慌慌张张地跑向了高原宾馆。虽然停了电，周围一片漆黑，但还没有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周围还泛着一丝光亮。我当时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竟然是父亲。”

熙子眼里噙着泪，声音有些哽咽。沉默片刻，金田一耕助问道：“令尊大概是想确认一下对方是谁吧？”

“我虽然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来的，但他的耳朵很尖，肯定一下子就能听出来弹钢琴的是不是我。而且房间那么狭小，他肯定连说话声都听到了。金田一先生，您说黑暗这玩意儿可真是奇怪。”

“什么意思？”

“我们只是一直随便聊而已。肖邦如何，李斯特又如何……明明没做什么，两个人却都害怕被人听到似的，这也难怪父亲不放心了。”

“原来是这样。看来您真的做了一件不孝的事。作为父亲，为了促您反省，他便留下了打火机并跟踪了津村先生，对吗？”

“我想是的。所以被我喊了一声后，他才慌忙逃走了吧。”

“不久后，您就追上了津村先生吧？”

“是的，我是在往浅间隐方向的拐角处追上他的。他十分惶恐。我还目送了一会儿他的背影，感觉他的脚步并不像有人在等的样子。他一只手拎着公文包，弓着腰，慢吞吞地爬上坡。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了，我感觉他似乎在背着罪恶的十字架。”

“罪恶的十字架？”金田一耕助一愣，“什么意思？”

“啊，就是感觉他心里压着一种深深的忧愁……我一直以为他是因外出和我见面而遭受良心上的苛责呢，可现在想来似乎不只是如此。我感觉他一直背负着沉重的精神枷锁。”

金田一耕助跟日比野警部补交换了一下眼神。难道是向笛小路泰久轻率透露某一秘密让他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莫非在跟与凤千代子相关的人见面时，那十字架就越发沉重了？

“先不说这些，那您觉得按照津村先生当时的脚程，他回到浅间隐要多长时间？”

“这……我并不知道津村先生别墅的具体位置。”

“日比野先生，您能估算出来吗？”

“这个嘛，那得看走得快慢了，若是慢吞吞地走，估计要二十分钟，或者还要多一些吧。”

“那他回到家时差不多是十点，或者十点以后了。”

而在这一时间，一切应该都已结束。

“对了，父亲还托我带口信呢……”

“什么事？”

“就是今天枪击父亲的人，父亲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的脸，并不是津村先生。”

“那是谁？”日比野警部补的声音格外小。

“父亲好像也不认识。也许是父亲完全不认识的人吧。但如果说到服装跟津村先生一样这点……”熙子的声音和眼神都在发抖，浑身起鸡皮疙瘩，全身僵硬，“他，现在还没有下落吗？”

“还没查清。”金田一耕助和山下警部、等等力警部、日比野警部补交换了一下眼神，声音沙哑地说道。“津村先生那个人，像是会持枪的人吗？”

“不会吧……就连凤阿姨都一再强调，就算是津村先生之后的表现很不正常，她也绝不相信津村先生会持枪。”

第二十三章

另一个女人

然后，熙子又忸怩了一会儿，忽然心一横，毅然把目光朝向金田一耕助，说道：“金田一先生，希望您尽早侦破此案。父亲不久就会康复，他还说康复后希望能在今年秋天跟凤阿姨完婚呢。”

“熙子女士，您同意二人结婚吗？”

“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他大概就是世上所谓的能人。可另一方面，他恐怕又是一个人们所谓的幻想家。他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飞得无影无踪了……母亲在世的时候，为了抓紧这条线都不知吃了多少苦呢。不过发生了这次的案子，我算是看清了人的性格和脾气。若是凤阿姨，我想她会紧紧抓住父亲这只风筝的丝线的。”

“我明白了。还有呢？”

“说实话，我不想说这种事，可我还是觉得说不定会对大家的调查有所帮助，所以……”

金田一耕助、日比野警部补和山下、等等力两名警部的脸上立刻现出紧张的神色。

“樱井夫人，”日比野警部补迫不及待地问道，“莫非您对这案子知道些什么？”

熙子明显露出犹豫的神色，一副欲哭的表情。

“我不知道这件事究竟会不会对破案有所帮助，而且说不定还会给那个人带来意外的麻烦，所以此前我一直没告诉过任何人。而且，金田一先生……”

“请讲。”

“也许是我不想让人把我当作女侦探，所以我一直把它藏在心里，直到发生了今天的事情，我才觉得最好还是让您听听……”

金田一耕助一面用温和的眼神望着仍在犹豫的熙子，一面说道：“熙子女士，您之所以犹豫不决，是不是担心会冤枉那个人？”

“对，就是这样。”熙子露出强忍悲痛的笑容。

“若是因为这一点，那就请您尽管相信我们四个人。虽不知道您了解的是什么事，但如果听了您的叙述后，我们觉得此人跟本案有关，我们当然要去调查，可如果只是您多虑了，我们就权当没有听见。不知道这样可不可以？”

“金田一先生，那就听您的。各位也请包涵。”熙子仍显出一副内疚的样子，她一面用缠在手指上的手绢擦拭着额头，一面说道，“这其实是去年的事了，是去年八月十五日晚上。”

“就是笛小路先生去世的那天晚上吗？”

“对，那天父亲同样举办了一场高尔夫球比赛，后来就在高原宾馆跟大家聚餐。我们夫妻也参加了。可是……”熙子笑着说道，“凤阿姨也一起参加了，所以铁雄就说，最好趁着坏了别人好事遭报应之前赶紧撤。于是我们在八点刚过时离开了宾馆，一度回到家里。我家附近就是盂兰盆会舞的会场，吵得格外厉害，在家里都待不住，索性就跟铁雄一起去看盂兰盆会舞了。荣子也在跳。”

“是这样啊。”

“我们去看了一会儿会舞，觉得没意思，就决定去旧道散散步。可是要想从会场穿到旧道，喏，就是最近由于皇太子跟美智子妃的爱情故事而出名的那个网球场，从那里必须穿过乱七八糟的小巷。我们走到一半时，有个人踉踉跄跄地从对面走了过来，正好撞到我丈夫身上，随后便发着牢骚走进了旁边一家叫含羞草的店。”

“是笛小路先生吧？”日比野警部补的声音十分沙哑。

“对。但当时我并不认识他。事后看了报纸，我才跟铁雄聊起来，原来就是这个人啊。所以，前面这些事铁雄也知道。不过后来的事情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了，因此，我一直非常烦恼。”

熙子依然是一脸复杂的表情，不断擦着额头的汗。

“所以您才在这里全部倾倒出来，把烦恼都推给我们，是吗？”

“您就做一回好人吧，金田一先生。”熙子有些撒娇地说道，“撞上笛小路先生……当然，当时我们并不认识他——撞上这个醉汉后不久，我们就来到了通往旧道的一个拐角，那里有一家邮局，然后我们就跟那个人擦肩而过了。问题就是那个人……”

“谁？那个人是谁？是我们知道的男人？”

日比野警部补探出身子，其他三人也直盯盯地审视着熙子的表情。

熙子再次似哭似笑地说：“不，是女人。我想她大概也出现在日比野先生的调查名单上了吧……她叫藤村夏江。”

熙子说完，又擦拭起额头的汗，大概披露这件事让她良心上很过意不去。日比野警部补哑然地凝视着熙子，等等力警部则一声惊叫，顿时凑上前，说道：“樱井夫人，那天晚上藤村夏江女士到轻井泽来了？”

“对。”

“警部，这藤村夏江女士是……”

“金田一先生，抱歉，一不留神忘了告诉您了……”等等力警部十分不好意思地说道，“藤村夏江女士就是阿久津谦三先生……也就是凤千代子女士的第二任丈夫……她是阿久津先生的前妻，她是因为凤女士而被抛弃的人。可是，樱井夫人，”说着，他朝熙子转过身。“您认识她吗？”

“啊，事情是这样的。她现在正在一家名叫《装美苑》的女性服装杂志社里做记者。银座有家女士服饰店叫RONMO。我做西装的时候，总是去找那里的女老板出主意，所以经常遇见藤村女士，不知不觉间就连她是阿久津谦三先生前妻的事情都知道了。”

“那天晚上，您在轻井泽见到了藤村夏江女士？”

看到日比野警部补异常沮丧，等等力警部立刻替他说道。忽略了藤村夏江那天晚上出现在轻井泽一事，不仅是日比野警部补的一大失误，也是等等力警部的一大失误。

“对。”

“那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也没谈什么，只是……”熙子揉着手绢，脸上现出焦虑的神色，“我刚要跟她打招呼，发现她一脸想不开的表情……这一点并不是我事后才想起来，而是当时就发现了。我觉得她似乎是在监视某个人，或者是在跟踪……反正她看上去就是那种样子。我最终没跟她搭话……所以我觉得，她根本就没意识到在那里遇上了我。后来在银座的店里我也经常见到她，她也没有表现出可疑之处。”

“因此您才说藤村夏江女士看上去像是在监视或者跟踪某人的样子？”

“警部，人是卑鄙的动物。虽然日比野先生对这里的情况比较熟悉，可在那样一个时间点，而且那小巷又那么混乱。她像一阵风一样嗖地从小巷里……当然我这么说有些夸张，反正她从我的眼前嗖地就疾步穿了过去，还绷着脸，眼睛直盯着前方……于是，我最终没有去惊动她，目送着她离去。后来我看到她在含羞草的门前停了下来，打量了一会儿店面跟招牌，便继续向前，走到前面不远处的一家书店前又停了下来，拿起一本杂志，还不时朝含羞草这边扭头。我正看到这里，铁雄就喊我了，于是我们就直接去了旧道。我了解的就这些……”

仅仅这么点儿事情就让熙子痛苦不已，大概是因为她从藤村夏江的表情中感受到了异样的东西。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等等力警部痛苦地清了清喉咙说道：“山下，这件事不要责备日比野。这是我们的……不，准确地说是我的责任。去年案发后，近藤进京就是找我商量的。当时我们把跟凤女士有关系的人全都摸排了一遍，也暗中调查了藤村夏江。近藤应该正式跟她见过面，但对于她那天晚上的下落却没有事先排查，这完全是我的责任。我万万没想到那天晚上她竟然会出现在这边……”

等等力警部感慨万千，日比野警部补则完全丧失了自信似的，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看来，这件事对警方无疑是一个沉重打击。

“对了，夫人，”山下警部探身说道，“藤村夏江并未进入含羞草的店里，是吗？”

“反正我没看到她进去。”

“那就是天意了。若是那女人进了店里，说不定就会出现在日比野的调查视野中了，可她只是从店前一晃而过。对了，樱井夫人，”

“嗯？”

“您并不知道那晚走进含羞草的醉汉就是笛小路先生。可是当日后发现的时候，您有没有觉得藤村夏江跟踪监视的就是笛小路先生呢？”

“所以，我才一直不敢把这件事说出来啊。”

“也就是说，根据您看到的，藤村女士是在书店前面监视含羞草，并且等笛小路先生出来后继续跟踪，或者是跟他接触……”

“您是山下先生吧？有没有接触我就不知道了。但从藤村女士当时的表情跟举止来看，我觉得她是打算等笛小路先生从含羞草出来后继续跟踪的。”

“这么说，您觉得笛小路先生的离奇死亡跟这个女人有关……”

“这个嘛，我就不好……”熙子身子抖得厉害，“只不过，我觉得她也许会知道些什么……”

可怕的沉默在万山庄的大厅里蔓延开来。与笛小路在落水之前发生肉体关系的女人会不会就是那个女人呢？这一念头闪过每个人的大脑。

“等等力先生，笛小路跟这个藤村夏江有没有关系？”

“没发现有任何关系，若是能有一丁点儿，我们就早对藤村女士那晚的行动进行更严密的调查了。”

“熙子女士。”金田一耕助从一旁插进一句，“您丈夫不知道这件事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RONMO的老板我丈夫也见过，因为她经常来我家。但藤村女士仅仅是因为杂志社采访的关系……”

“那个藤村夏江来轻井泽后都去了哪些地方？”日比野警部补问道。看来连这名年轻的警部补也来了劲儿。

“日比野先生，关于这个，我还像女侦探一样侦查过呢。RONMO的老板每年都来轻井泽。但她在这边并没有别墅，都是去旧道的旅馆。藤村女士也还没跟她要好到会去那里找她的地步。但是《装美苑》的社长，一个在女性服装界也算有名的女人……”

“是女社长？”

“对。”

“名字叫……”

“高森安子。我也在RONMO见过两三次，她是藤村女士在东京女子美术学校读书时的学姐。不过据说高森女士的别墅不在轻井泽，而是在山中湖那边。反正我这女侦探调查的结果就只有这些。”

不过，从调查到这一步来看，熙子对藤村夏江这个女人还是抱有强烈怀疑的。

“樱井夫人，非常感谢。日比野，你赶紧去调查一下这件事。如有必要，也可以直接跟藤村夏江接触一下。”

其实，之后过了还不到一小时，日比野警部补就跟藤村夏江有了一个戏剧性的邂逅。

在大家的感谢和金田一耕助的安慰下，熙子似乎卸下了一些心理负担。她前脚刚回去，后脚古川就来了。在金田一耕助的建议下，罗圈腿刑警近藤被安排了另外的任务。古川带来了鉴定结果。

首先是那令人瞩目的飞蛾，粘在被害人槙恭吾衬衫上的翅瓣和残留在津村真二在浅间隐别墅的翅瓣属于同一种飞蛾，确定是在希尔曼的后备厢里发现的大红裙杂夜蛾。第二，车的后备厢中检出了槙恭吾的指纹。第三，关于从白桦营第十七号房间的板壁上发现的那奇妙方程式涂鸦，经过各种科学检查后发现，那原本是A ＋O ≠ B的方程式，后来被修改成了现在的样子。第四，根据白桦营的管理员根津提供的住宿人登记簿，去年八月二十八日晚上，有个名叫三轮浩造的人曾在第十七号房间住宿过，签名笔迹跟立花茂树所持的津村真二的书信笔迹酷似，只不过根津对三轮浩造的事情一点儿都不记得了。以上四点便是古川带来的结果。

读了报告之后，日比野警部补很振奋，金田一耕助却没有任何兴趣。

原来津村真二早就知道血型的秘密了。他大概是从给美沙输过血的阿久津谦三那里听到的，并且很可能轻易就把这秘密透露给了去年八月十五日下午来访的笛小路泰久。既然A型血的女人跟O型血的男人生不出B型血的孩子，那么美沙就是其他男人的孩子了。笛小路泰久很可能因此想起了千代子爱过的高松鹤吉，即佐助。意识混乱的他也许连佐助应征入伍跟美沙降生在时间上存在巨大偏差的问题都没有意识到，而且连高松鹤吉的真名都想不起来了。发生了那种事情后，津村真二对自己的轻率行为十分后悔，就去了那令人瞩目的十七号房间，结果看到了那方程式。于是他修改了一下，不过从他对Sasuke未做手脚的情形来看，这里面似乎还藏有某种暗示。很可能就是这件事……即向笛小路泰久透露血型秘密一事让津村真二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

“对了，古川先生，还没有津村先生的消息吗？”

“还没有……看来他是枪击了飞鸟先生后直接逃进离山里了，毕竟雾这么大。”

雾越来越浓。

“秋山卓造呢？”

这是金田一耕助的担忧之处。秋山卓造在老公爵被暗杀的时候也曾失手过，这一次也一样……

金田一耕助神情黯淡地问道：“美沙小姐呢？”

“她啊，近藤一直在监视樱泽别墅那边呢，现在还没有消息。”

还没有消息。美沙也杳无音信了。

日比野警部补正要说什么，等等力警部却从一旁阻止了他。这位警部深知金田一耕助的脾气。金田一耕助望着空中发呆，慢慢地挠着蓬乱的头发时，便是他的某种意念正在脑细胞中凝结的时候。眼下的他正是如此。

“日比野先生，”过了一会儿，金田一耕助开口说道，“我刚才想起一件奇怪的事情来。”

“奇怪的事？”

“就是这一带的别墅。无论哪家都会在避暑期结束后把被褥全扔在那里，直接撤回东京吧？”

“对啊，怎么……”

“在这种情况下，有人会把被褥寄存在当地人的仓库里，还有人会在天花板上面造一个暗橱，将它们塞进去。我现在暂住的南条家就是这样。”

“对，然后呢？”日比野警部补的嗓子有些发干。他似乎明白了金田一耕助想说的意思。

“津村在浅间隐的别墅又是什么情况？出租别墅里会不会有这种东西？”

“金田一先生！”日比野警部抬起腰，“我知道那边房东的电话。要不要问问？”

“不，不。”金田一耕助慌忙阻止，“那出租别墅现在有没有人监视？”

“早就派人监视了，因为津村随时都有可能回来。”

“能不能让蹲守的人暂时撤下来？他们撤下来后，您自己再悄悄地调查一下……如有必要，我们陪您去也行。”

“金田一先生。”山下警部的嗓子似乎也在发干。他咽了口唾液，说道：“先生怀疑那暗橱里面有东西？”

“不，不，这只是我的猜测。也许会有威士忌酒瓶或酒杯……或者是其他……不过，也有可能是瞎忙活一场。”

日比野警部补却忽地站了起来，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临上战场般的激动。

第二十四章

操夫人的冒险

被夹在山沟里的浅间隐山谷一带雾气尤为厉害，过了晚上十点，要说是咫尺莫辨，确实有些夸张，不过连十米远的地方都看不清却是真的。虽然陡坡上到处都亮着街灯，也只能把周围四五米远的地方染成淡紫色，再往前光线便朦胧地融入浓雾，融进黑暗。

散落在山坡两侧的别墅也大都进入了梦乡，很多人家已经熄了灯，只有门灯在雾中孤寂地洒下朦胧的光，而有的人家连门灯都熄了。虽然还有一些尚未入睡的人家仍有电视或收音机的声音传出来，但大概是怕被人听见吧，声音尽量开得很小。整座山谷仿佛屏住呼吸弯下腰，沉入了雾海的底部。爬上山坡后，只有在右侧山崖下流淌的溪水比平时要喧闹一些。

这寂静的山谷从昨晚开始也变得喧闹起来。首先是警察来了，新闻记者随之赶到，围观的人群也聚拢过来。尤其是今天下午发生了高尔夫球场枪击事件，听说那持枪凶手很可能就是这峡谷里的居民，整个浅间隐自然是人心惶惶。

事态发展到这种地步，樋口操夫人自然春风得意，忙得不亦乐乎，仿佛盂兰盆节跟新年凑到了一起。对于这位平时闲得无聊以至整日迷恋“一日一杀主义”的夫人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案子了。

凶手就住在自己家的隔壁，而且还是自己家的房子？哇，太棒了！樋口操夫人简直要高兴得跳起来了。但她还是施展出她天生的口才，对津村真二的为人大加评论。听到她的高谈阔论，有人就把津村真二当成了恐怖的杀人魔鬼，也有人恰恰相反，认为津村真二完全是这个可怕杀人案的牺牲者。樋口操夫人也不傻，她也害怕说得太绝对，给自己断了后路，而且更重要的是，她一直是凶手的支持者。

她家的门铃从昨晚到今天一直响个不停。警察就不用说了，媒体记者们纷至沓来，附近好事的看客们也纷纷涌来。她毕竟是杀人案重要嫌疑人的房东，而且她家里还有电话。记者们前来借用电话时，她从来都是来者不拒，极力表现自己的慷慨大方。同时她一改自己平时的小家子气，少见地端出茶点来招待客人，还不忘适时地从他们身上收集信息。她在这一天里说的话恐怕抵得上她十年所说的了。最后，这些前来采访的记者都被这位夫人滔滔不绝的带东北口音的话吓跑了。

不过说实话，从这一天下午起，就连这位精力超群的夫人都多少感到有些疲劳。前一天晚上，操夫人几乎一夜未合眼，因为警察对后面的坍塌山崖进行了发掘。作为房主，操夫人有权参与，她不喜欢自己的房子被人随意损毁。

她一再追问发掘的目的，却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她觉得甚至就连那些正从事发掘的人都不清楚确切理由。但好奇心极强的她每隔一小时左右便去察看发掘的进展，并且每次回来后都不忘威胁藤村夏江一番。

啊，藤村夏江！

这才是操夫人所握的一张最有力的王牌。正因为紧握着这张王牌，操夫人才会在与令人唾弃的调查当局和冒失的媒体记者的对比中感受到一种优越感。而正因如此，操夫人才会热切地关注此案并为此感到兴奋和陶醉。

“亲爱的，夏江，照这个进度，明天早晨洞穴肯定就会被彻底清理出来了。那里面到底有什么啊？你肯定知道，就赶紧招了吧。”

前面就已经介绍过，这位夫人一旦兴奋起来就胡思乱想，很令人头疼。而且由于眼底出血，这位夫人的一只眼还有些白浊，所以每当此时，她的样子看上去就更加吓人，藤村夏江自然吓得直打哆嗦。

“你昨晚一直从这房子的二楼监视隔壁吧？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你看到的事情跟后面的洞穴究竟有什么关系？从那洞穴的大小来看，东西肯定小不了。啊，我明白了。是尸体吧？那些人正在找的是尸体对吗？夏江，你这人也够绝的啊。嫌一个一个杀太麻烦，昨晚竟一下子就杀了两个，把槙恭吾跟津村真二一次性全干掉了。然后你就把津村真二的尸体藏到了洞里吧？没想到我居然还有你这么一个超级棒的朋友。”

遗憾的是本文作者并不擅长东北口音，无法完全复制操夫人那生动的语言，甚是遗憾，若有高手在场，真希望能把以上的话全都用东北方言写出来，让大家一睹为快。而且这操着一口热辣口吻说这些的还是一位一只眼白浊的老女人。所以，尽管夏江并未被她揪着头发按倒在地，也已经抖如筛糠了。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知道抽泣。

“算了，你不说我也马上会知道。反正洞穴清理干净后，一切就都水落石出了。不过，你说这算是什么事呢？我这么珍视的出租别墅竟然就这样变成了一个旷世女杀人魔的旷世犯罪现场。明年谁还敢来租我这房子啊，可恶。”

无论明年还有没有人肯租住，反正操夫人眼下是把这些利害关系全都抛到了脑后，她一直坚信并惦念着会有尸体被挖出来，而且最好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那种尸体，所以她一整晚都不知去了现场多少次。当最后发现竟连一只老鼠都没有挖出来的时候，她已不是失望至极，而是怒从中起了。说得更直白一些，她完全被气晕了。

不可能！她一气之下，索性亲自化身为一名调查指挥官，让人把洞穴的所有角落都挖了一遍，可仍一无所获。这时她忽然把脸一翻，冲着调查人员说道：“你们这么兴师动众的，到底想要从这里挖出什么东西？吵得我昨晚连眼都没合。”

“抱歉。我们也不清楚会挖出什么来。这只是上级的命令。”

“你们的上级究竟想挖出什么东西来，弄得这么大张旗鼓？”

“这个……反正我们上级马上就过来了，到时候您直接问他们吧。”

不久，几个貌似上级的人物赶来。当看到最后赶来的两人中有一人衣着非常奇怪时，操夫人再次被激起斗志。她义正词严地询问对方究竟想在这里发现什么，并说自己作为这里的房主有权知道真相。

面对她的质问，那个衣着奇怪的男人挠着蓬乱的头发，用不屑的、絮絮叨叨的语气回答起来：“啊，夫人，很抱歉惊扰了您。我们本以为，这起案件的凶手就算有超能力，也不可能在前天晚上就预知到昨天的台风会把山崖弄塌，并把这洞穴掩埋起来，没想到我们还是看走了眼啊，哈哈，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

这男人还真会忽悠，真是太小瞧人了。操夫人恨恨地目送着絮叨男人离去，可忽然间，她却灵机一动，从絮叨男人刚才话语的反面开始思考。

“……这起案件的凶手就算有超能力，也不可能在前天晚上就预知到昨天的台风会把山崖弄塌，并把这洞穴掩埋起来……”

倘若把这句话反过来理解，那么那些家伙是在怀疑这起案件的凶手隐藏了什么。如果从他们将隐藏地点瞄准了洞穴来看，那一定是一件相当大的东西。如果藏匿地点并不是这个洞穴，而是以前就存在的地点……想到这里，操夫人差点儿窃笑起来，她慌忙换上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

操夫人忽然兴奋起来，忽然觉得那些令人唾弃的警察和冒失的媒体记者等利欲熏心的人顺眼起来，忽然想即使暴露自己的东北口音也要好好地说道说道，而这一切原因其实就在这里——

那个隐匿地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尽管昨天一夜没合眼，可操夫人今天仍然没睡觉。对于自认是睡觉懒虫的这位夫人来说，这种情况实在少见，但如果跟她的担心（一旦稍不留神睡过去，她的王牌很可能就会趁机溜走）和期待（那个惊天大发现马上就要揭开了）相比，这点儿睡意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因此一整天里，她都在掐自己的大腿。

傍晚前后高尔夫球场发生了枪击案，凶手疑为津村真二，还有大批武装警察严阵以待，来到隔壁别墅蹲守，操夫人的信念也差点儿动摇了。

遭受枪击者据说是飞鸟忠熙。虽说生死不明，但从警察全副武装的情形来看，无疑是生命垂危。飞鸟忠熙算是那女人的第五任丈夫。第一任到第三任丈夫各自死于不测，而若是第四任丈夫又枪击了第五任丈夫……一想到这里，就连痴迷“一日一杀主义”的操夫人都不禁打起了寒战。

说不定正在自己家里哭个不停的女人就是津村真二的同伙呢。因此她才来到了我的别墅，而每当她来到轻井泽的时候，就都会发生可怕的案子？

入夜之后，操夫人偷偷地给正在蹲守的警察送去了茶点，不动声色地向对方打探消息，当她知道凶手尚未确定是津村真二，且没有一个人目击到正脸之后，她才稍稍安下心来。操夫人深知凶手并非夏江，虽说夏江原先做过话剧演员，女扮男装倒也并非不可能，但她今天一步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家里。

可是，如果警方一直潜伏在隔壁别墅，肯定会妨碍自己的惊天大发现。就在操夫人焦躁不安的时候，十点左右，一名受她茶点款待的警察过来跟她打招呼，说他们要立刻撤退。

“您可听好了，夫人，千万要注意，我们有其他重要任务需要撤走。您今晚绝对不能外出，一定要把门窗关严，谁来都不能让进。因为对方是带着枪的，并且如果隔壁的房子有异常动静，请立刻给警局打电话。请您千万要留神。”

对方竟特意来告知蹲守解除，这简直是操夫人意外的幸运。

操夫人巧妙地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胆小的老女人，故意在远去的警察身后重重地锁上门。她就这样静候了五分钟。如果有五分钟，那些人就应该已下坡并左拐了。反正从他们的样子来看，他们肯定走得很急。整整五分钟之后，操夫人走进靠里的一个房间。这是一个八叠的日式房间，藤村夏江连坐垫都没垫，瘫软地坐在那里。她头发散乱，面色青黑，大概是今早没化妆的缘故。在操夫人的不断要挟下，她已经精疲力竭。

“你在发什么呆啊？快、快起来。起来跟我一起去。”

“去、去哪儿？”

“那还用说吗？去探险啊。”

“探险？探什么险？”

“还探什么险，当然是隔壁。去隔壁的别墅探险。那是我的别墅，我去我的别墅探险有什么好怕的？给，这是你的手电筒。拿好，然后跟我来。别磨蹭。”

操夫人的语气咄咄逼人。

藤村夏江到底有多少岁了呢？据说她在昭和二十五年跟阿久津分手的时候是三十四岁，算起来她今年应该是四十四岁了。但她看上去却比操夫人要老得多。这也难怪，从昨晚到今天，在操夫人不断的逼问和折磨下，她已经彻底吓破了胆，与此相反，操夫人正斗志昂扬，她想杀一杀那些蠢驴般的警察和那个小瞧人的絮叨男人的嚣张气焰，全身都充满了斗志，跟平时比起来，她简直年轻了十岁。

“快，别磨蹭了，跟在我后面。你要想逃跑，我就会大声喊杀人了。啊，对不起，我是不会发出这么粗俗的声音的，谁让我一直都站在凶手这边呢。”

说实话，操夫人倒是从未觉得这个年轻的朋友便是凶手。如果认为她是凶手，操夫人恐怕连一刻都没法跟这个朋友待在同一栋房子里。不过夫人却觉得很有意思，这复杂的人际关系和错综的人间缩影的关键就掌握在自己手里，她喜欢这种感觉。

还有一点，其实操夫人也不敢独自一人到隔壁的别墅去探险。被她彻底剪了刺的藤村夏江已经唯唯诺诺，像幼儿一样听话。谁都喜欢去任意操控别人。

“喂，小心脚底。手电筒不能往上照！”

操夫人从后门来到外面。那里有一段下到隔壁别墅的台阶，是由一段崖体削成的。尽管土质台阶很滑，在手电筒的帮助下，二人还是顺利地到了下面的院落。幸亏后面的塌方已被那些蠢家伙们清理干净了，所以二人才顺利地摸到了津村房子的后门。操夫人是房东，有后门的钥匙也毫不奇怪。

后门里面是一块狭小的三合土地面，上去后是厨房。房子里当然漆黑一片，但操夫人却轻车熟路犹如在自己家一样，不久便摸到了女佣的房间。这房间是三叠的日式房间，里面只有一半地板被抬高了，大概是为了当作床用。房间的天花板原本就不高，站到地板上触手可及。

“亲爱的，你把手电筒往天花板上照。不是那边，是这边。”

房间并不高，站到地板上还得弯腰，否则根本就直不起身。藤村夏江乖乖地把手电筒的光束照过去后，操夫人便伸出两只胳膊嘎吱嘎吱地鼓捣了一阵子，不久，一块一米见方的天花板完全错到了一边，中间空出了一个黑乎乎的大洞。

“啊，那是什么？”夏江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抖得厉害。

“暗橱啊。虽然说现在出租别墅里不需要这种东西，但说不定以后还要卖给别人呢，未雨绸缪，我就事先做了这个。”

操夫人把脑袋钻进天花板里，四下里摸索了一阵子，不一会儿便拽下一条五级左右的木梯子，梯子一头还带着钩子，大概是用来钩住天花板内侧的。操夫人把梯子斜着架好，试了试稳定程度，重新拿起手电筒说道：“你先从这里爬上去。”

“我？”

“没事，爬就是。要不我可喊了啊，杀人了……”

“这上面到底有什么啊？”

“所以我们才去探险啊。如果有东西就再好不过了，就算什么都没有也不亏本啊。上啊，快上。”

操夫人浮现在手电筒光束中的脸上带着一抹奇怪的阴影，一丝窃笑此时显得尤其恐怖，而她那只白浊眼睛的眼底出血则愈发加剧了这种恐怖效果。

“上面太黑了。”

“对了，那里垂着一根绳子，一拽电灯就开了。不过你还是别拽了，不能让灯光露到外面。因此我才把手电筒递给你啊。”

“可是我害怕……”

“是吗，那你就别上了。但我可要拼命喊了。杀人……”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上还不行吗？你就别要挟我了。”

天花板里面是三叠左右的阁楼，虽然阁楼顶是沿屋顶的角度朝一个方向倾斜的，但高的地方还是能容下一个人站着走。除了屋顶里面最低的地方留有一个排气的小窗之外，其他地方都挂着白铁皮，倒还比较清洁，轻井泽跟东京那样的大城市不一样，灰尘比较少。不过大概是从小窗里吹进来的吧，房间内还是弥漫着雾气，晃一晃手电筒，紫色的条纹在黑暗中纵横交错。

一只没有灯罩的灯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下面乱七八糟地堆了一堆旧藤椅和断腿歪斜的镰仓雕漆茶几，还有躺椅等破烂家具。看来这些全都是操夫人的，只听她说道：

“哟，原来我那张躺椅是在这里啊。说不定还能用呢。”

她贪婪地说着，朝躺椅上看去。可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一把死死抓住一旁的夏江胳膊。

“怎、怎么了，操姐？”

“那、那……那不是人……人头吗？”

“瞎说。这种地方哪……哪儿会有……有人呢。”嘴上这么说，可夏江的声音抖得一点儿都不比操夫人差。

躺椅背对二人而放，上面盖着一张一叠大小的旧地毯，操夫人望着那地毯也很眼熟。不过，在两个战栗女人手电筒交错的光柱中孤零零地从椅背上露出来的，不正是一个人的后脑勺吗？而且盖在躺椅上的地毯还鼓了起来……

在这里我们应该对操夫人的胆魄报以掌声。若是平常，操夫人早就吓跑了，可这一次她却没有逃。恰恰相反，她反倒发出了胜利的欢呼，硬拽着夏江的胳膊冲向躺椅。

“找到了，找到了。果然是在这里啊。亲爱的你真是太棒了！一晚上就把两个全干掉了……”

“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你快饶了我，饶了我吧……”

“瞎说。除了你还能有谁知道有这么一处隐蔽的地方？你是不是去年来的时候就发现这里了，并且还巧妙地利用了它？这到底是谁啊？看样子像是个男的……算了，我也不问你了，自己去查查就是。看看你干掉的另一个男人到底是谁。”

操夫人用力拽着不情愿的夏江绕到躺椅正面，犹如旧时虐待儿媳妇的婆婆一样。途中，她被耷拉到地板上的地毯角绊了一下，横躺在躺椅上的人也随之露了出来，竟是一个样子十分古怪的男人。

男人身穿绉纱衬衫和绉纱短衬裤，腹部扎着毛线腹带。两条细细的毛腿从躺椅上耷拉下来，脚上穿着袜子，仅此而已。

操夫人的手电筒从男人的下半身慢慢朝上移去。当圆圆的光圈捕捉到对方的脸时，她竟高唱起了凯歌。“啊，果然是真的。亲爱的你真是太棒了！终于把那女人的五个丈夫全都亲手干掉了。太棒了！夏江，你真是太棒了！”

不过，这恐怕已经是操夫人所能忍受的极限了。由于长期的孤独生活与无处发泄的愤懑、抱怨和痛恨，她不仅亲自撕碎了自己的心灵，而且由于推理小说读得太多，她还沉溺在各种扭曲奇怪的妄想中，再加上这次发生在身边的案子的强烈刺激，这位夫人的神经已经紧张到了极限。而此时密室中电灯的突然亮起，更是给了这位夫人一个决定性的打击。

藤村夏江吓得啊的一声大叫，操夫人的神经自然也就短路烧毁了。

“谁？是谁在那里？”

可此时的操夫人已无法回答，她的灵魂已经出窍，只剩下一具躯壳。

“谁？不回答我就开枪了。”

“别开枪。”夏江发出了哀鸣。“操姐，操姐，你怎么了……哎呀，快来人啊。”

“怎么，原来是女人啊……”

这时，只见一个人咕哝着小心地单手持枪，从盖板上露出头来，原来是近藤。他望着蹲坐在那里的两个女人惊呆了，但很快他的视线就被吸引到躺椅上，急忙爬进天花板里。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这里果然有尸体……津村真二的尸体……”

金田一耕助跟在日比野警部补的后面爬了上来，即使看到这个絮叨男人的身影，操夫人的脸上也没有任何反应。

津村真二正横躺在躺椅上，身上只穿着内衣，脸跟槙恭吾有着共同之处。他的整张脸已经严重扭曲，嘴角露出一点儿黑乎乎的舌头。而且将尸体搬运到这里的人大概连给死人合上眼的常识都没有，尸体的双眼睁得大大的，眼里透着一种寿山石般的光泽，甚是凄惨。

“有没有外伤？”日比野警部补问道。

“没有。任何地方都没有，也是氰化钾中毒。夫人，这到底……”

近藤话还未说完便目瞪口呆。

见此情形，日比野警部补问道：“怎么了，近藤，你认识这女人？”

“藤……藤村夏江！”

近藤费了半天劲儿才挤出几个字，声音中充满了惭愧与愤懑。听到他的声音，等等力警部也从盖板上露出脸来，他的背后还有山下警部。

第二十五章

跟踪

“藤村女士，您是不是有话要说？”

如此开始对话的日比野警部补态度跟此前已经有了很大不同。通过这两天的办案经历，日比野警部补已经深刻地体会到，面对这种阶层的女性时，光靠强硬是不行的。这名年轻的警部补也成熟起来了，尽管高度近视镜背后的眼睛里仍掩饰不住猜疑的神色，他还是尽量克制着自己。

讯问地点是在万山庄那明治风格的大厅里。选在这里，是因为金田一耕助认为这里比那大煞风景的警局讯问室更能让对方的心情得到放松。旁边除了山下、等等力两位警部，还有近藤。不用说，金田一耕助仍是一如往常，眯缝着惺忪的睡眼。

“那，我该从何说起呢？”

回答者夏江似乎已经彻底恢复了平静。任何人都能看出来，这女人在被调查当局发现后，心情反倒放松下来。而事实也正是如此，比起操夫人从昨晚到今天的折磨，还是这样舒服得多，自去年以来一直压在心头的重负也终于解脱了。

在来这里的途中，她似乎顺便去樋口家的别墅换了一下衣服，梳了梳头发，还重新化了妆，跟刚才在津村真二别墅的天花板上被发现时相比年轻了不少。她也是曾经站在舞台上的女人，五官端丽自不必说，但瘦长的脸型看上去多少有点儿古板，小巧玲珑的身材对于一个舞台女演员来说恐怕也有点儿吃亏。但她的谈吐很爽快，口齿伶俐，不愧是话剧演员出身。

“那就由我来问您吧。请您回答一下我们的问题。”日比野警部补一面不时把目光落在近藤提交的笔记上，一面说道，“您原本是话剧演员，是原本同为话剧演员的阿久津谦三先生的前妻，对吗？”

“对。”

“由于阿久津谦三先生于昭和二十五年跟凤千代子女士结婚，您才离婚的吧？”

“对，我是被抛弃的。”夏江淡然地答道。

“您退出舞台之后，就进了一家名叫装美苑的妇女服饰杂志社，对吗？”

“对，因为那家杂志社的社长高森安子是我在东京女子美术学校的学姐。”

“您跟樋口操夫人是什么关系？”

“她也是我在女子美术学校的学姐，而且在自仙台高等女子学校时，我们就已经是校友了。”

近藤咂了下嘴，山下警部微微一笑，等等力警部也绽开了嘴角。看来连年轻的警部补也意识到了，再缜密的调查也不可能天衣无缝。

“那我问您，去年八月十五日晚上，也就是凤千代子女士最初的丈夫笛小路泰久先生离奇死去的那一晚，您来过轻井泽吧？关于这一点，我们有确凿的人证。”

“对。”夏江毫不迟疑地答道。

“也是去了樋口夫人的别墅？”

“对。”

“不过，根据那天晚上目击者的证言，您好像一直在跟踪笛小路先生，是吗？”

夏江略微露出惊讶的神色，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对，您说得没错。不过，那个人……也就是您所说的证人，是在哪一带看到我的？”

“好像就是在那令人瞩目的商店含羞草一带。说您站在书店前，一面站着看杂志，一面监视着含羞草……”

“然后呢？”

“啊，证人就只目击到了这些。而且还是在发生了那起案件后才想起来的。”

夏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要是那个人后来继续跟踪监视我就好了。如果那样，这一年多我也用不着如此痛苦地煎熬了。”

说到这里，夏江落下眼泪，却并未慌乱阵脚，而是轻轻地用手绢拭了拭眼角，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

“您认识笛小路先生吗？”金田一耕助从一旁安慰般说道。

夏江把手绢从脸上移开，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点头致意，说道：“您就是金田一先生吧？久仰您的大名，我要是知道您也插手这案子，早就去找您商量了。”说着，她再一次点头致意，“至于您刚才问的问题，说实话，在那前一天，也就是在去年八月十四日傍晚的火车上我们碰巧同乘一节车厢之前，我们从未见过面。”

日比野警部补露出了怀疑的眼神，金田一耕助却毫不理睬，径直问道：“不过，在去年偶然坐在同一车厢的时候，您就意识到了对方是笛小路先生，对吗？”

“对，当然。因为他也曾是个名人，战后还演过电影。但由于他的变化太大，能认出他就是战前曾风靡电影界的贵族偶像明星的，在当时同车的乘客中恐怕也就只有我一个。由于跟阿久津的事情，我无意间知道了他后来的一些情况。不只是眼前的这位警部补，就连操姐都以为我一直追他追到了轻井泽呢。事实并非如此，那只是个偶然。不过事后想想，对我来说这真的是一个不幸的偶然。”

说到这里，夏江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娓娓道来，虽然声音中多少带着一点儿抑扬顿挫，但听上去的第一感觉就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对了，您在列车上有没有跟笛小路先生搭过讪？”

“怎么会呢，金田一先生。”

“那就是说，笛小路先生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您了？”

“他恐怕连我，连我藤村夏江的存在都不知道。”

“可是，夫人，您去年来这里的时候，您知道津村真二，也就是凤千代子女士的第四任丈夫就暂住在樋口夫人隔壁的出租别墅吗？”

夏江犹豫了一会儿，但她倒不是在隐瞒什么，而是在思考该从哪里切入为好。不久，伴随着一声深深的叹息，夏江打开了话匣子。

“若是不知道，我就不会到这边来了。我是在那数日前跟进京的操姐见面时，从她那里听来的。因此我就突然想来浅间隐一探究竟……金田一先生，女人是罪孽深重的东西，是卑鄙的、执着的东西，尤其是像我这样被别人抢走丈夫的女人……”

夏江并没有咬牙切齿，淡淡的语气中反倒透着一个看破红尘的女人可悲的达观，而正因如此，她大概才会忍受当时的悲痛和憎恨。

“我也有自尊心。金田一先生，请不要误解，自尊心跟自恋是不同的，而我正是因为有自尊，才能和阿久津痛快地分手。当我发现她……凤千代子跟我在任何地方都存在巨大隔阂，并且阿久津的心早已不在我这里，早已经属于她的时候，我的自尊心便不再允许我继续同阿久津纠缠下去。不过，我对她的憎恨却久久不能消失。”

说到这里，夏江歇了口气，但似乎又担心别人会插嘴，继续说了起来：“如果你们据此就认定我从那以后就虎视眈眈地盯上了她的话，那我也没有办法。因为我也不是一个闲得无聊的人。当时只要阿久津不说那种事，我也不会如此执着。”

“阿久津先生什么时候跟您说过什么话了？”

不知不觉间，金田一耕助变成了讯问人。不，与其说是讯问人，不如说他更像一个聊伴。在看到金田一耕助傻呆呆的样子后，对方似乎也安心了许多。等等力警部和山下警部深知这么做的好处，便把一切都交给了他。而日比野警部补似乎也开窍了。

“那是津村先生跟她经过一番热恋后踏进婚姻的第二年，应该是昭和三十二年的秋天了。阿久津说想见见我，我就跟他见了面。就我们两个人，地点是一家餐馆的单间。跟阿久津分手后，我们只见过这一次面，之前从来都没有，之后也没有。阿久津找我是想劝我重回话剧舞台，我拒绝了他。说实话，即使在我跟阿久津分手退出舞台之后，也仍不断有电视台等部门的人来找我，不过全都被我回绝了，因为我不想以被他抛弃的女人这一噱头作为卖点。他的劝说也被我以同样的理由拒绝了。我对现在的工作很满意，阿久津也没有勉强我。只是他当时透露的一句话却点燃了我执着的火焰。”

虽然在谈这种事，她的语气仍如此淡然。不过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眼睛还是红了。

“阿久津先生说的是什么事？”

“临分别时我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我说你最终还是被她抛弃了。阿久津当即便还了我一句。他说你瞎说，是我主动抛弃的她。也许仅凭这一句，你会以为我是在嘴硬，但之后槙先生恐怕也会这么做的，因为我们都是绅士，为了维护她的名誉才采取了圆满的协议离婚形式，不信你走着瞧，津村先生不久也会抛弃她的。”

“理由呢？”

“理由他并没有说。他只是一时激动才说出了这些，随后便现出一副后悔的样子，而且我也有自尊心，就没再刨根问底，再说我原本就半信半疑。”

“可津村先生果然在三年后就跟她分了手，这再次点燃了您的猜疑，是吗？”

“没错。金田一先生，那么有魅力的女人……而且，我也听说过她一直努力想做一个好妻子。这样一个女人为什么会被男人抛弃呢？我非常好奇。”

“这时您恰巧从樋口夫人的口中听说津村先生来到隔壁别墅，于是您就来到了轻井泽，是吗？”

“因为我听说津村先生不通世故，说不定能从他那里打探到什么。请不要误解，我并不是因为知道了这秘密便要找她复仇，或是以此来敲诈她，我压根儿就没有这样的念头。我只是作为一个曾败在她手下的女人，想通过了解她的秘密暗中换取一种优越感而已。金田一先生，这就是女人之间的斗争。”

此时的夏江一脸毅然，在场的人都能看出她的这种心情。

“明白了。不过，您在来此的火车上却跟笛小路先生不期而遇啊。”

“对，这真的是一段奇缘。我自然就紧跟在笛小路先生的身后出了检票口。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目的地，那引起了我强烈的好奇。”

“他说的是白桦营吗？”

“对，我知道白桦营是何种旅馆。我的交际也很广，其中还有一些是年轻的学生。”

“因此第二天，也就是那个令人瞩目的八月十五日夜晚，您就造访了白桦营？”

“不，我本来是打算去的。我甚至在旧道的店里把具体位置都打听清楚了。您可以鄙视我是一个好奇心强的女人。可是当我问完路从旧道下来，走到交通环岛时，恰巧遇上了正从对面过来的笛小路先生。他烂醉如泥。”

“然后您就一直跟踪他到了含羞草？”

“对。”

“途中有没有发生奇怪的事情？”

“什么都没有。”

“您在含羞草附近的书店一面装作翻书的样子一面监视，这我们也都知道了。那么问题就是在那之后了，是吗？”

“是的。”

“请讲。”

“金田一先生。”夏江忽然抖了一下，用紧张的视线盯着金田一耕助，“请不要仅凭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就断定那人是凶手。因为我至今都不清楚那究竟意味着什么，那件事实在是太恐怖了……”

“好的。那么，就请您把您亲身经历的、亲眼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吧。判断由我们来下。”

这个女人也跟熙子一样，担心自己的坦白会冤枉别人，而且她所见的情形似乎比熙子所见的还要可怕。大厅的空气紧张得像绷紧的钢丝一样。

“我忘了说了，那天晚上雾很大。在旧道那样的繁华街还没什么，可离开旧道进入凄凉的别墅地带后，就连几米远的前方都看不清了。正好跟今晚的情况差不多。”

“对了，当时您有没有穿过正在举行盂兰盆会舞的广场旁边？”

“啊，对了、对了，走到那一带之前还很热闹，也很明亮。可过了那里再往前走了一会儿，就连别墅也变得稀疏了，周围的树丛也很深，浓浓的大雾跟黑黢黢的树丛……我唯一能依赖的就只剩四处亮着的街灯了。不过请不要以为我跟踪得很辛苦，因为他不时会发出醉汉那种特有的嘶哑声音，还会像美洲印第安人一样叫喊，而且他压根儿就没想到有人在跟踪他，所以我跟得很轻松。”说到这里，夏江稍微歇了口气，“可过了不久，就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来到一处十字路口时，他停了下来，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朝上方走。可刚走了五六步，他就又改变了主意，走了直道，当时还大声喊了些奇怪的话。”

“什么话？”

“俗语说，纵生七子女莫信。不信等着瞧，我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说着还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声音非常恶毒，令人毛骨悚然。”

大家不寒而栗，面面相觑。夏江大概还不知道，他说的无疑是美沙的事。因为当时他已经发现美沙不是自己的孩子，而且还是在他想以此要挟千代子却遭到拒绝之后。

“然后……”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日比野警部补打断。“请稍等一下，夫人，您有没有发现笛小路先生走了五六步的十字路口的上方有什么？”

“我看到雾里有很多亮着灯的窗户模样的东西。大概是高原宾馆吧。”

“就是说，笛小路先生并没有朝那个方向走，是吗？”

“没有。走是走了几步，可不久似乎就改了主意。”

“啊，是吗？请继续。”

“跟踪逐渐艰难，因为笛小路先生一阵乱喊之后突然就安静下来，我只能根据脚步声跟踪……雾似乎也越来越浓了。不久我就来到了一处丁字路口，接着便是蜿蜒起伏上上下下的陡坡。笛小路先生朝那陡坡爬去。好在他走路跌跌撞撞，我不至于认错人。不久，我越过山坡来到一座桥上，我这才发现是去往浅间隐的桥。正当我打量四周的时候，竟然把笛小路先生跟丢了。也就是说，我听不到在雾中行走的脚步声了。”

夏江用紧张的眼神凝视着金田一耕助。

“先生大概也知道吧，过了那桥，路就分成了两条，往上走是浅间隐，往下走是樱泽，樱泽的路口第一家就是笛小路先生的别墅。可是我当时不知道这些。我跟踪得已经完全忘我，事后一想，才知道原来我是沿着樱泽的路走得太过了。雾非常大，路两边的大树纷纷伸出树枝，就像走在隧道里一样，我只有靠着四处的街灯往前摸索。无论我怎么走也听不到脚步声，于是我又试着小跑了一会儿，也没能看到笛小路先生的身影。我想他肯定去了浅间隐方向，就慌忙原路返回。然而当我折回樱泽路口的时候，左边却突然传来了女人尖叫的声音。我本能地朝那里望去……当时看到的情形，我至今仍弄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凝视着金田一耕助的夏江越来越紧张，她双手紧握按在心口，抑制着心跳。五个男人的眼神也非常紧张，全都凝视着她的脸。

“您看到了什么？”金田一耕助平静地问道。

“您最好是把一切全都说出来，放下心理包袱。至于对此的判断，请交给我们就是。”

“金田一先生，我听您的。我也想把一切都说出来。”夏江的声音简直有些悲痛，“那别墅就在顺着路往下再走一小段的地方。有门廊，门廊上安着门灯。门廊左侧有一间从上到下全是玻璃窗的房间，里面拉着窗帘。不过，我说的那件事其实是事后才意识到的。听到尖叫，我本能地朝那边望去时，窗帘上正映着可怕的影子。”

说到这里，她反倒恢复了淡淡的犹如背诵般的语气。

“只见一个男人正抱着一个女人，女人似乎穿着睡衣，正在拼命反抗。后来，女人终于被仰面按倒，男的伏下身子压上去后，剪影便逸出了窗帘范围，可我还是听到了两三次低低的、短促的哀鸣，然后声音就静寂下来。灯光……我事后才意识到那灯光好像是台灯的光……灯就一直在那么亮着。”

冻结般的沉默在大厅里蔓延开来。日比野警部补猛地打了一个哆嗦，他这才想到与笛小路泰久落水之前发生关系的女人是谁。

过了一会儿，金田一耕助清了清嗓子，说道：“也就是说，您当时的印象是这样的：那女人正穿着睡衣躺着，床头开着台灯。这时一个男人闯进来，用暴力侵犯了女人……是这样吗？”

“金田一先生，我最初的印象的确是这样，可后来我却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错误？”

“看到了荒唐的一幕，我就想这到底是什么人的别墅呢？我往四下里一打量，结果发现旁边立着一块名牌，凑过去一看，上面写的竟是笛小路……我顿时明白刚才看见的那个男人身影原来就是笛小路先生。可是在这里，我却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就是说，我一直以为身穿睡衣的女人是她……也就是凤千代子女士。”

“夫人，那您是在什么时候，又是如何发现那个女人并不是凤千代子女士的？”山下警部问道。连他的声音都嘶哑了，在这名老练的警部侦办的众多案件中，恐怕再也没有如此可恶的案例了。

“您就是山下先生吧？警部，请您先把我的话听完。金田一先生，我看到的不只是这些。后来我看到了更加可怕的东西，而且至今也想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夏江再次打了个寒战，这也传染了男人们，令人战栗的寒气突然在大厅里扩散开来。大家愕然不已，重新打量着夏江的脸。

“夫人，难道您……”年轻的日比野警部补舌头像黏在上颚上似的。

山下警部从一旁轻轻地制止了他，说：“日比野，你能不能先让夫人把话说完？至于夫人所说的不解其意，待会儿再由我们一起来判断好不好？您说呢，金田一先生？”

“这样最好。那么，藤村夫人，请。不要慌，您误以为那穿着睡衣的女人是凤千代子女士……那后来呢？”

在金田一耕助的亲切鼓励下，夏江再次恢复了镇定。

“多谢。金田一先生，我当时就对她……对凤千代子女士产生了无比的愤怒和轻蔑。原来阿久津透露的秘密就是这个啊！她表面上跟笛小路先生离婚了，事实上却仍继续着这种关系，因此才会被阿久津、槙先生和津村先生抛弃……我当时一直坚信如此。”

“怪不得。没错，毕竟这跟您的道德观念相差太远……”

“我大概是个守旧的女人吧。因为即使被阿久津弃之如敝履，我也没有动过跟其他男人再婚的念头。”夏江凄凉地一笑，“可是，金田一先生，我惊呆在那里并不是因为我有更卑鄙的好奇心。我是动弹不得了，脚像被钉在那里一样。”

“嗯，这很正常。那后来……”

“我不知在那里呆立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或者是更多吧。我完全没有了时间观念，然后……”

“藤村夫人，请稍等。”金田一耕助当即打断了她，“就在您呆立的期间，您有没有听到盂兰盆会舞的声音？”

夏江惊讶地重新打量了一下金田一耕助，说道：“对，盂兰盆会舞的声音一直没断。正是那声音才给了我勇气，让我觉得天才黑而已……怎么，这有问题吗？”

“我想您早晚会明白的。请继续。”

金田一耕助提问的用意恐怕是这样的：能够听到盂兰盆会舞的声音，就意味着女佣里枝出门仍未回来。而且前天晚上也一样，扩音器在电池的作用下继续工作，声音甚至传到了浅间隐。

“浑蛋！”近藤在心里狠狠地骂着。

“不久之后，男人的身影便在挂窗帘的房间里站了起来，我这才回过神来。影子瞬间逃出了视野，不过凭借瞬间的印象，我感觉好像就是干完那种事之后的打扮。我顿时觉得自己很卑鄙，很无耻，所以看到笛小路先生从门廊下来后，我就打算直接回浅间隐。假如当时那个身穿睡衣的少女没有边喊‘爸爸、爸爸，你忘东西了……’边出来追赶笛小路先生，我恐怕就直接回浅间隐了。”

大家手里全捏了一把汗。日比野警部补摘下眼镜，匆匆擦拭起来，看来他也是汗津津的了。

“少女的声音非常低，好像怕被周围听到似的，我却听得很真切。当我扭过头来的时候，笛小路先生已经爬上倾斜的小路上了大道。喊话者当时正要下门廊的台阶，当我发现从门灯下浮出来的穿睡衣的女人并不是凤千代子女士，而是一个还未完全长大的少女时，我惊讶得全身都麻木了。”

正在讲述这些的夏江的脸现在也是麻木的。她呆望着天空，脸上的肌肉十分僵硬。但她仍机械地继续说道：“我知道笛小路先生跟凤千代子女士有一个叫美沙的女儿。可我并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美沙。我既没有见过美沙，因为大雾也没有看到那少女的脸。不过，从她喊爸爸的情形来看……可如此一来，我看到的映在窗帘上的一幕是……难道是父亲把自己的女儿……”

没错。这便是本案无比可怕的地方。这就是让山下、等等力警部这样的老警察都直冒冷汗的可怕真相，也是让年轻而热心的日比野警部补调查触礁的原因所在。

“可是，笛小路先生好像并没有听到少女的声音。”夏江机械地继续说道，“他仍一副酩酊大醉的样子，踉踉跄跄地过了桥。少女在后面追了起来，她当时合拢睡衣的袖子，胸口似乎抱着什么东西，事后看了报纸后我才明白，那大概是个威士忌酒瓶。”

日比野警部补打了个冷战，叹了口气。那个威士忌酒瓶上只检测出了笛小路泰久的指纹。最近由于推理小说的普及，指纹在破案中的重要作用已广为人知。也不知是少女知道这个，还是由于她是用睡衣的两只袖子抱着，恰巧并未留下她的指纹。日比野警部补怀疑少女知道这点，所以才恐惧地叹了口气。

“过桥之后，笛小路先生走上来时的下坡路。少女则在他身后开始跟踪。我也跟踪了过去。金田一先生，我只能这么做。”夏江呜咽般说着，把手绢都要撕裂了似的，在膝盖上揉来揉去。

“那是当然。没事，不用慌，别怕。然后您看到了什么？”

“雾依然很大。笛小路先生和少女的身影几乎都看不到。只有笛小路先生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不时从远处传来，少女的脚步声却听不见。不久我就摸到了丁字路口。我以为笛小路先生肯定会沿原路返回，就按原路追了过去。可是当我来到笛小路先生之前怪叫的十字路口时，才发现好像弄错了路。我也顾不上会被少女发现，就稍微加快了脚步。因为少女似乎对我的跟踪毫无察觉。小跑了一阵后，我确认我真的弄错路了，就停下来思考了一下。我鄙视自己，嘲讽自己卑鄙的好奇心，想直接返回浅间隐。可无论如何我都得先返回丁字路口，因为我发现这条路比我以前知道的路要近得多。可是，我来到路口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急匆匆地从下面爬上来。我就本能地躲到了一旁的树丛里。”

第二十六章

噩梦

夏江的麻木又开始加剧，脸部的肌肉仿佛怠工似的，显得十分僵硬，只有那瞪大的眼睛里因为恐惧充满了战栗的神色。

“我忘记说了，当时拐角亮着一盏街灯，睡衣少女的身影在街灯下浮现出来，要说她的那张脸啊，我的天！”夏江仿佛在驱赶幻象一样使劲儿挥手，“从那之后，我不知有多少次在噩梦中梦到那张脸。那已经不是人的脸了，是一张恶魔的脸，是魔女的脸。不，比魔女更可怕。那张脸严重扭曲变形，而且似乎还在笑。她连身体都跟常人不一样，弓着背，下颚向前突出，像大猩猩一样垂着两只手……恶心，猥琐……不！不！我再也不想梦到那张脸！”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毛骨悚然地对视着。二人今天在高尔夫球场看到了美沙的畸形……夏江无疑也看到了同样的情形。

“藤村夫人，不要慌。然后您是怎么做的？去少女爬上来的路看了看？”

在金田一耕助的大声鼓励下，夏江才现出一副从梦魇中醒来的表情，满头大汗。

“不好意思，先生，我还是乱了方寸……对，我不由自主地那么做了。而且，那少女空着手的情形也让我起了疑心。我本能地意识到笛小路先生肯定出事了。等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坡上面后，我就急忙过去查看。不久，一样微白发亮的东西就从前面的雾中显露出来。我走近一看才发现是泳池。虽然泳池周围拉着铁丝网，我却发现有一处地方的铁丝网有破损，而且还不是最近才破的，而是以前就已损坏。我发现那铁丝网破损处的带刺铁丝上钩着一块白布，便取下来一看，是一块被撕裂的毛巾质地的碎布片。恐怕是少女睡衣的碎片。”

“嗯——”日比野警部补不由得呻吟了一声。

“日比野先生，如果我带走那碎片的行为打乱了您的调查，我只能向您表示诚挚的歉意。可当时，我尚未发现泳池里居然还漂浮着可怕的东西。我拿着碎布片钻进铁丝网去查看时，才发现只穿着一条短裤的笛小路先生竟漂浮在泳池里。我一看就知道他已经咽气了。第二天早晨，我便逃也似的离开了轻井泽。金田一先生，”夏江提高嗓门说道，“我刚才所说的百思不得其解指的就是这件事。我不知道笛小路先生是自杀、他杀还是事故死亡。可假如是死于他杀，并且那个少女就是美沙，那她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父亲呢？不，还有之前的那一件，笛小路先生为什么要侵犯自己的女儿呢？就算他再怎么烂醉也不能啊。”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一阵，金田一耕助把黯然而烦恼的目光转向夏江，说道：“关于这件事，您早晚会知道。这件事……也就是笛小路先生跟少女美沙是父女关系的思维方式严重蒙蔽了我们的眼睛，妨碍了我们的调查。多谢您，正是您的话让我们拨云见日。对了，藤村女士，”他稍加严肃地说道，“您当即就直觉地认为笛小路先生之死是他杀吗？”

“不，我也不清楚，大脑一片混乱，完全被吓蒙了。少女当时的表情……但不久后，当那边的那位先生……是近藤先生吧，当他就阿久津之死找我问话的时候，我才明白警方大概怀疑是他杀。”

“先不说这个了，您对阿久津先生之死是怎么看的？”

“金田一先生，那恐怕真的是一场事故。若是他杀，这种方法成功的概率也太低了。”

“我对这种说法也抱有同感。但由于后来又发生了笛小路先生的案子，我们就把问题想得过于严重了。而且恐怕也是这件事，才把凶手赶进了更加有利的隐身衣。”

“近藤先生，请原谅我，我没有将那个八月十五日晚上目击的情况告诉您。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普通人的不合作吧。”

“没关系，没关系。”山下警部从一旁安慰着，他依然显得十分大度。“听了您刚才的话，就连我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家伙都是寒毛倒竖啊。您没能说出来也很正常。您现在能说出来，我们就已经十分感谢了。金田一先生。”

“哦，好的。”应山下警部的要求，金田一耕助再次把同情的目光投向夏江。“藤村女士，您这么疲劳还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关于前天晚上在津村先生的别墅里发生的事情，您有没有发现什么？”

夏江的眼睛里再次恢复了害怕的神色。

“金田一先生，前天晚上，我……”她迅速说了几个字，忽然又改变了主意，“请恕我冒昧，能否让我由着性子自己来说？这样我会更放松一些。”

“请，请随意。”

“好的。”

为了调整心情，夏江凝视了一会儿搭在膝盖上的手，不久她便抬起湿润的眼睛，又用淡淡的语调讲述起来：“我之所以今年又来到浅间隐，并不是为了隔壁津村先生的事，而是为了笛小路先生女儿的事情。由于我屡做噩梦，因此更想弄清楚这件事。不过，对于津村先生的事，我倒也不是毫不关心。因为我觉得，如果是津村先生抛弃了凤千代子女士，那这里面说不定会跟那个女儿有某种关系。好了，我就先说这么多，接下来，我就讲讲前天晚上我目击到的情形吧。”

眼看着焦躁的神色重新回到夏江的脸上，大家再次紧张起来。这个女人又目击到了什么？

“金田一先生，说归说，可是说实话，前天晚上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根本不清楚。所以我下面说的内容也不知会有多大的参考价值……前天晚上是八点左右停的电吧？停电之后，操姐就拿出手电筒，我们闲聊了一会儿，可我们既没什么话题可聊，也不能看电视，因此我就在八点半结束闲聊上了二楼，带着操姐借给我的手电筒。然后我就铺床……对了，虽然说操姐是睡床的，但二楼是日式房间。当我铺好床，正要关上窗户的时候，无意间往隔壁一望……想必您都已经调查过了吧，从那二楼望去，津村先生的别墅正好就在下面。那别墅的大厅里正摇曳着亮光。我立刻就知道那肯定是蜡烛，因为不只是光摇晃得厉害，窗户好像也是开着的。蜡烛忽然灭了，里面的人慌忙重新点上，之后就传来到处关窗的声音。当时我就纳闷起来，津村先生还真是冒失，风都已经那么大了，就不会关上窗户之后再点蜡烛吗？”

飞蛾飞进去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

“您说当时是八点半左右？”

“对，八点三十五六分吧。”

“您认为当时在大厅里的人就是津村先生？”

“我只能这么认为了。我从贴在城里的海报上得知他有演奏会。但我想因为停电，演奏会也肯定暂停了。”

“说得对。那后来呢？”

“我就钻进被窝看了一会儿书。可是，用手电筒看书实在难受，而且还浪费电，所以八点五十分时关上灯想要睡觉，这时，隔壁就传来了汽车抵达的声音。您嘲笑我的好奇心也无所谓。我悄悄起来，把窗户拉开一点儿缝往下看。只见汽车正头朝这边停在门廊下，一位男士从里面下了车。虽说外面还没有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可还是黑黢黢的。但由于他把前车灯打向这边，并且没关灯就下了车，所以我清楚地看到了他的身影。我想他大概是个搞音乐的人，穿着一件齐腰的衬衫。”

“您见过槙恭吾先生吗？”

“一次也没有。只是在他跟凤千代子结婚的时候，曾在一本杂志上看到过他的照片，难道……”

“没错。那、那个人进了别墅吗？”

“对。”

“当时您有没有看到里面的人？”

“没有，当时没看到。只不过……”

“怎么了？”

“我对这件事并没有那么好奇。我只是觉得偏偏停电的时候来了客人，这下可惨了。所以假如那怪事没有发生，我想我早就钻进被窝了。”

“怪事？”

“因为汽车上的客人前脚刚进去，一个人影就从房子后面偷偷溜了出来，透过一旁的窗户开始往里面窥探。”

“啊！”日比野警部补惊叫一声，现场有点儿骚动。

夏江似乎误解了众人的意思，加强语气说道：“不，我没有撒谎。真的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人。”

“藤村女士。”金田一耕助用平和的声音安慰道，“我们并不是在怀疑您。我们已经确认有这么一个人，您又为我们提供了一份重要的证言。请尽量把这方面讲得详细一些。”

“好的。”

夏江仿佛在整理澎湃的心绪，又深吸了一口气，看来这女人又目击到了恐怖的一幕，众人的视线再次汇集到她的脸上。

“大家也知道，从我那里往下看，能够看到隔壁别墅的右侧面。那个人早就在那里徘徊了，只是由于来了车，才暂时藏到了房子后面。因为客人已经进去，他就又悄悄爬了出来……反正我当时的印象就是这样。”

“嗯、嗯，后来呢？”

“那个人……那个，说真的，那一带本该十分昏暗。可由于汽车的前车灯朝着这边，还一直亮着，由于光的反射，那一块就稍微亮了起来。那个人好像是想从窗户往里窥探，可是窗户有点儿高，那人就从后面抱来了一块石头一样的东西，放在窗户下，然后站到上面。”

“那人穿的什么衣服？”

“衣服我没有看清。虽说由于前车灯的反射，周围亮了一些，但灯光也妨碍了视线，弄得我反倒更看不清了。有一样我倒是看清楚了，那人好像背着一个最近挺流行的简易背包一类的东西。我再度在窗边动弹不得。”

“啊，那是当然。尤其那里还是津村真二的别墅。那后来呢？”

夏江的脸上再次流露出恐惧与焦躁的神色。她一面与之做着殊死斗争，一面说道：“后来我看了看表，原来我在那里已经站了十五分钟。忽然，偷窥的人影动作加快。他一下子从石头上跳下来，显出一副朝建筑物正面张望的样子。就在这时，有个人忽然从正面的门廊跑了出来。不，门廊从我的位置是看不到的，不过我只能认为人影是从那边跑出来的。人影在车灯前面一闪而过。一瞬间，我再次看到了那个佝偻病少女。我并没能看见脸，因为我这边非常高。但她弓着患有佝偻病般的背，向前伸着下巴，耷拉着双手……去年她就以那种姿势慢慢地从我前面走过，可前天她却像风一样通过车灯前，立刻就绕到了汽车后面。大概她事先就藏在建筑物的侧面。只见她骑上一辆自行车，径直朝坡下冲去。”

啊，自行车！美沙是有自行车的，这东西此时无疑变成了有力的武器。大家毛骨悚然，面面相觑。

“可是，当那个佝偻病少女骑着自行车从汽车背后冲出来的时候，从建筑物侧面跳出的人影却挡在了自行车前。从他穿过车灯前的一瞬间，我感觉那好像是个年轻的男人。可是，佝偻病少女却不顾一切地撞开那人往坡下冲去。男人似乎喊了声什么，可当时风已经相当大了，我并没有听清。一度被撞出去的那个人立刻开始追，全速冲下山坡。他似乎还带着手电筒。对了，当他挡在自行车前面的时候，手电筒的光还照到了佝偻病少女的脸，少女发出了哀鸣。我看到的就是这些。”

夏江满脸疲惫，瘫软地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她的眼角明显露出了小皱纹，仿佛在诉说她半生的苦涩与屈辱，看着令人揪心。

金田一耕助略微提高了嗓门，道：“那后来呢？后来您是怎么做的？”

夏江轻轻摇摇头，说：“金田一先生，那已经是我忍耐的极限了。我想隔壁的别墅里一定也发生了可怕的事情。我偷偷关上窗，钻进被窝，却害怕得怎么也睡不着。我连开手电筒都不敢，害怕灯光露到外面被人发现我在偷窥。后来我拿着手电筒钻出被窝，走到楼梯中间才打开看了看表，时间是九点零八分。”

这个时间津村真二应该还在樱井家的别墅里。

如此说来，夏江同时目击到了去年跟今年的两起惊天大案。虽然这一切很可能是出于她对凤千代子的仇恨与自卑的痛苦挣扎的结果，但她的目击究竟会伤害到凤千代子呢，还是会……

“金田一先生，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然后我就下了楼，钻进了操姐的被窝。没想到这却坏了事，昨天竟勾起了操姐的好奇心，激起了她的想象力，结果弄成刚才那种样子。

操夫人陷入精神错乱，现在已被抬进医院。至于这种错乱究竟是暂时的还是会长时间持续，目前尚不清楚。这大概就是猎奇的后果吧。

看到夏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金田一耕助仰起脸问道：“您要去哪里？”

“我必须告辞了。不，不是回浅间隐。我必须去操姐那里探望一下……她变成那样全都是我的责任，我必须给她看病。”

“啊，是吗，那我让人送您吧。但在这之前，我还有点儿事想问问。”

“什么事？”

“在监视隔壁期间，您有没有听到盂兰盆会舞扩音器的声音？”

夏江稍微沉吟了一下，不久身子便一抖，说道：“嗯，您这么一说倒真是有……由于风的原因，听上去忽远忽近的……好像还有点儿嘶哑。”

“混账！”近藤在心里骂了一句，大概是因为他发现这竟然又成了美沙的保护伞。

“还有一点，您有没有听到汽车从隔壁的别墅出去的声音？”

“嗯，听到了。不过金田一先生，您要问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听到的，那我就无法回答了。因为我害怕操姐，连打开手电筒看表的勇气都没有了。所以不是我钻进操姐被窝后的半小时就是一小时后……反正风已经刮得很猛了，雨势也间歇性变大。”

然后夏江就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大厅。

近藤将她送到正门后，立刻折回来说道：“金田一先生，如此一来，田代信吉和美沙的关系就弄清楚了。田代信吉肯定是抓住了美沙，然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也许田代信吉在来这里之前就认识美沙了。如果说他去年在白桦营遇到笛小路先生时听到了些什么……”

正当日比野警部补郁闷地咕哝时，一直留在津村真二别墅的山口匆匆走了进来。

“找到了！我们从那别墅的暗橱里找到了这个……”

说着，他拿出了威士忌酒瓶和酒杯。恐怕是兑水后让津村喝下的吧。

“这威士忌还有氰化钾的气味呢。还有，我们还从被害人的腹带上发现了一样奇怪的东西。”

这是一份对折了两次的乐谱。正面就是普通的乐谱，上面爬满了蝌蚪。山口所谓的奇怪东西是指背面，上面详细认真地记着火柴的排列图案。另外还有一个空信封，收信人是浅间隐的津村真二，发信人是东京的立花茂树，不过信封里并无信笺。

“原来是这样。”金田一耕助看到认真抄写在乐谱背面的火柴排列图案，嘴角不由得绽开，“那么，槙恭吾被氰化钾毒倒时并不是朝前趴而是往后倒的。所以当津村真二从樱井家的别墅回来时，火柴图案仍一丝不乱地留在桌子上。于是死板却又冒失的津村先生便依照原样抄了下来，想在矢崎的别墅里再现。”

“金田一先生，这到底是什么啊……”山下警部瞪大了眼睛。

“没什么，只是一个色盲家族的族谱而已。但山下先生，您也用不着感叹我的博学多识。因为我以前就办理过一个色盲的案子，对此还比较了解。在矢崎的工作室里看到火柴图案的时候……尽管那图案很乱，我还是发现其中使用了四种符号。于是我就……当然这件事等等力警部也知道，幸亏南原的南条别墅里有百科事典，为谨慎起见，我就去调查了一下，基本上没错。现在我就给大家说明一下吧。”

“请。”

“这图案好像是津村先生用圆珠笔抄下来的，火柴头涂有斜线的是绿头火柴，即代表男性，完好的绿头火柴是健康男性，如果用符号表示，就是♂。折弯成两段的绿头火柴是色盲男性，用符号表示就是。然后津村先生涂黑的火柴头是红头火柴，代表的大概就是女性。完好的红头火柴表示健康女性，用符号表示就是♀，折弯成两段的表示本身并非色盲却带有色盲遗传基因的女性，用符号表示的话就是。请大家对照这火柴图案来验证一下四种符号。色盲男人生下这样的孩子，然后再遗传给孙子们，这便是其中的一例。看来槙恭吾先生肯定详细调查了色盲的情况。”

“可是，金田一先生，”日比野警部补面现愠色，“刚才我问过古川了，听说美沙就是色盲，那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日比野先生，我也是从百科事典里现学现卖的，所以请不要太高抬我。据说男性色盲的比例居然出奇地多，差不多占总人口的百分之五。而女性色盲却非常少，大约只占到全体人口的百分之零点五。那么在什么情况下才能生出一个色盲女孩呢？据说只有自己是非色盲却携带色盲遗传基因的女性，即符号与男性色盲即符号结婚时，他们生下的女孩中才可能有色盲。我们拿这个原理跟美沙的父母……或者说被认为是她父母的两名男女来验证一下。凤千代子女士是彩色影片的大明星，不可能是色盲，那么她有无可能会携带遗传基因呢？答案还是NO。她的父亲是用华丽色彩作画的著名美人画画家，不可能是色盲。顺便说一下，她母亲的情况我们也打听过了，她母亲似乎也不是色盲。”

“混账！”

近藤又犯了他的老毛病。这名罗圈腿刑警现在才明白金田一耕助昨晚在这里对凤千景夫妻进行的那种无聊透顶的颂扬的真正目的，不由得气从中来。

“而是美沙的父亲……或者说被认为是美沙父亲的笛小路先生呢？听说他干过汽车销售员。也就是说，他是可以开车的。要想获得汽车驾照就需要进行色盲筛查。因而笛小路先生也不是色盲……”

“金田一先生，那么美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狐狸刑警瞪着狐狸般的眼睛，唾沫星子差点从嘴里喷出。

“所以，美沙从血型上来说不是笛小路先生的孩子，从色盲遗传法则上来说又不是千代子女士的孩子。”

“金田一先生！”就连向来以容忍闻名的山下警部此时也激动起来，满脸通红，“那美沙到底是谁的孩子？”

“不知道。”金田一耕助露出苦恼的眼神，“知道这些的恐怕只有笛小路笃子了。”

沉默在大厅里蔓延开来。可怕的沉默，令人牙齿咯咯响的沉默，冷彻骨髓的沉默，谁也不想多问，谁也不愿多说。唯有山口似乎仍未深刻理解这沉默的意味。

“金田一先生，那这信封又是怎么回事？这也是从被害人的腹带中发现的……”

金田一耕助犹如从噩梦中醒来一样打了个寒战，然后才冲山口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说道：“这个嘛，山口先生，这很可能是津村先生用来装火柴的。虽然是立花写给他的书信，内容却不重要，于是他就把信笺撕毁扔掉，用信封装火柴。”

金田一耕助打开乐谱正面。

“请看，这还是尚未印刷的手写乐谱呢。标题是《浅间赞歌》，作曲是津村真二，是弦乐四重奏吧。虽然这事一问立花就会明白，但我想差不多是计划在前天晚上演奏的曲目。而另一方面，根据樱井熙子的说法，津村先生曾带着一个德拉库尔的乐谱夹，恐怕这乐谱原本也夹在其中。至于乐谱背面抄着火柴排列图案，那么当津村先生返回浅间隐的时候，恐怕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金田一先生，难道津村先生知道这火柴图案的意思？”等等力警部忽然问道。

“不好说，只不过有一点津村先生是清楚的，即槙先生是想用这种火柴图案跟凶手说明些什么……因此他想通过将其在矢崎的假想现场再现的方式，让调查当局能抓住点儿什么。虽然他自己并不清楚，可说不定调查当局会明白……也许就是这样。”

事实正是如此。

“可是，金田一先生，像美沙那样一个姑娘，怎么会有氰化钾之类的东西呢？”山下警部似乎仍未从噩梦中完全醒来。

金田一耕助闻言，呻吟着说道：“这个嘛，山下先生，会不会是笛小路奶奶有呢？美沙不是偷了一点儿就是骗了一点儿……”

“没错！就是那个箱根雕漆工艺的匣子！”

等等力警部忽然大叫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大家吓了一跳，一齐朝他扭过头。

“是它，就是它！那匣子里的氰化钾不是丢了一些就是少了一些。正是因为发现了这点，那个老太太才会在上野站上吓成那样。”

“警部。”金田一耕助故意使坏般眨着眼说道，“怎么回事？这可不像是您啊，那个匣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田一先生，很抱歉没能及时告诉您。其实……”

于是，等等力警部把箱根雕漆工艺匣子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他刚讲完，一名年轻的便衣就冲了进来。

“正在笛小路别墅监视的古川报信说，凤千代子进入了笛小路的别墅。好像是笛小路奶奶把电话打到了医院，说想跟她商量点儿美沙的事情，希望她能立刻去一趟。”

金田一耕助还没听完就撩起裤脚朝大厅的入口冲去，其他人也纷纷跟了出去，大家全都脸色大变。报信的便衣目瞪口呆。

“还有呢，说是美沙仍没有回来。”便衣边喊边朝大家追去。

第二十七章

悬崖的上下

笛小路家的别墅面朝溪谷，这我们已经多次介绍。在离别墅正房稍远，比正房地基低三米左右的逼近崖下的溪谷那里，有一座茶室风格的优雅建筑，溪水就从下面淙淙流过。昨天早晨台风来的时候，这间茶室差点儿淹了水，由于地板有两米多高，所以只是地板下面进了水而已。尽管水已经完全消退，但溪流的声音似乎仍比平常大一些。

虽然这茶室风格的厢房只有一间四叠半的房间跟两叠的玄关，十分狭小，却是笛小路笃子的避难天堂。当笃子厌倦了对美沙的教育，或者想躲避世上那些风言风语的时候，她就会躲进这天堂，一个人静静地点点茶，调整自己。

自战争以来，笃子一直都过着隐忍的日子。曾经高高在上的贵族权威和荣耀一落千丈，前子爵的头衔如今只能沦落为世间的笑柄。笛小路家虽然门第高贵，可是战前就不很富裕。再加上丈夫放荡，到了丈夫因脑溢血突然去世的昭和十二三年的时候，家中已是非常拮据。

丈夫情妇的儿子泰久之所以投身电影界，除了他本人喜欢，也是为了解决一家的经济危机。

战前还算好，子爵的头衔还有点儿用，既让他们家在同族中很威风，同时贵族的头衔还让他们家经常能通融到钱。在这一点上笃子可是个高手，她虽然端着优雅的架子，却深谙从那些害怕权贵的平民百姓里榨取钱财之术。

可战败这一残酷现实却把笃子的一切都夺走了。在战后的某一段时间里，前贵族的头衔在某一阶级的人之间似乎还能管点儿用，可笃子的年龄太大了。幸亏泰久活着回来，可笃子对泰久却几乎没有任何感情可言，泰久对笃子也只有冰冷的鄙视。不过，就算她对泰久多少有一点儿爱，那又能有什么用呢？泰久不仅是一个彻底的利己主义者，而且几乎连自己都养活不了。

因此留在笃子身边的就只有一个美沙了。美沙虽然年幼，可背后却有凤千代子这样一个生活能力极强的女人。就这样，高傲的笃子战后不得不过着隐忍与屈辱的日子。这大概就是她需要天堂的原因。

昭和三十五年八月十五日夜里十一点多……准确地说是接近十二点的时候。樱泽也毫不例外地沉浸在浓雾中，兀立在溪谷边上的茶室风格的厢房从雾底发着强烈的光。茶室的两面镶着苇门，虽说是在深夜的谷底，可若是完全关上拉门与隔扇，还是会感觉很热，但要是敞着，又害怕飞蛾会飞进来。

现在，在镶着清凉苇门的四叠半茶室里，雅致的荧光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亮堂的灯光下正跪坐着两个女人。跪坐在小茶炉前屏风内侧的是笃子。她身着小千古绉绸和服，系着博多腰带，左侧带里夹着小绸巾，依然是优雅的姿势。笃子旁边的小茶炉上放着锅，正嗡嗡鸣响，发出所谓的松籁声。

离茶炉稍远的地方则跪坐着千代子。她穿着丝绸连衣裙，端坐的姿势中却看不出一点儿拘束。大概穿着西装参与这种场合也不是第一次了。

不过，她的脸色苍白，神情僵硬，连注视着婆婆那一举手一投足的眼睛里都透着一种畏惧。

说实话，千代子已经身心俱疲。在忠熙做开腹手术期间，她一直在手术室外捏着一把汗。在一连串的案件后，忠熙又遇上这次的横祸，就连千代子也受不了这沉重打击。尽管有一彦、熙子等人在一旁不停地安慰和鼓励，可千代子能挺过来，主要还是依靠自己的坚强。而且她还反过来鼓励熙子。

对忠熙来说，最幸运的是相关方面的专家正好在场，并且他的肝、胰、脾等内脏都没有异常。尽管肠管破裂出血量很大，可幸亏身边就有献血者，而且还是两名，这只能说忠熙的运气太好了。

子弹被取了出来。事后经鉴定发现，是从柯尔特自动手枪中射出来的。

术后，千代子、熙子和一彦一起去见了忠熙。当忠熙开口第一句便问秋山的情况时，千代子不免有点儿忌妒，但话说回来，秋山卓造从那以后的确是杳无音信。千代子不由得再次感受到忠熙与秋山之间的深情厚谊，对追击凶手的秋山充满了愧疚。

“秋山叔叔肯定没事。您要是担心，我回头去找找。”

忠熙默默地点了点头。

熙子拿出那打火机给忠熙看便是发生在此后。忠熙微笑着说道：“给金田一先生……”

他只说了这几个字，但熙子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紧紧地握了握父亲的手，然后默默地出去了。

之后两名献血者都来见了他。两人精神都不错。

“我欠了先生两个人情啊。”忠熙笑着对的场英明说这句话就是在这时候。

在医生的提醒下，大家全出去了，只有千代子因为仍被忠熙握着手不放，便留了下来。忠熙不久便进入了梦乡，但仍紧握着千代子的手。千代子怕妨碍他睡眠，就一直保持着这种姿势。

十点左右，熙子从某处回来，在医院的一个房间跟铁雄进行了单独的长谈。听着熙子的话，铁雄不时发出嘲弄般的笑声。而熙子则对他又是耍性子又是生气，最后竟连自己都笑了起来。她最终还是没能战胜“极乐蜻蜓”。

“那，你希望我去问金田一先生什么呢？”

“什么都行，只要你肯问。”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说呢，还是说你还有什么隐情？”

“没错，重大隐情。那，我该走了。”

“走了？你去哪里？”

“替换凤阿姨啊，否则她身体吃不消的。”

笛小路笃子给千代子打来电话就是在这时候。熙子从护士那里听到此事后说道：“啊，那我去跟她说一声。我正要去替换她呢。”

听熙子说有电话，千代子说：“抱歉。那我先去接电话，你先照看一下。”

“去吧，请。”

不一会儿，千代子回来说道：“笛小路的母亲说，关于美沙的事情，她有重要的话对我讲。我想稍微出去一下……”

熙子一愣，但还是若无其事地说：“呃，好的。这里只管交给我。不过，您可要尽快回来啊。爸爸一睁眼要是看到您没在身边，会很寂寞的。”

“多谢，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目送着千代子的背影离去后，熙子忽然感到有点儿不安。千代子还不知道美沙的事情。在医院安顿下来后，千代子还向熙子和一彦询问过美沙的情况，不过两个人都含糊其词，没有正面回答她。千代子也因为手术的事情有点儿慌乱，没空去怀疑二人的态度。

离开医院后，千代子先回宾馆换了衣服，才跟婆婆在这茶室里对坐。茶室的壁龛上挂着著名歌人作品的装裱书画，前面的宗禅笼里插着地榆跟黄花龙芽。茶室外面是咫尺莫辨的浓雾，除了溪流的水声比平时略大一些，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松涛阵阵，格外悦耳。

“刚才听你在电话里说，飞鸟先生的伤没有大碍，是吗？”

“是的，托您的福。当时正好有专家在场。”

“运气好的人就是不一样。不过，可怕的事情仍是一件接一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妈，您还是先说说美沙的事吧。美沙已经睡了吗？”

“啊，美沙子……”

笃子用可怕的目光盯着千代子。千代子忽然从她的眼神中感到了一种不安。如此说来，刚才熙子跟一彦的态度也很可疑。

“妈，今天在高尔夫球场上发生事情了吗？美沙有没有说什么？”

“没，也没说什么……”笃子含糊其词，直盯盯地望着千代子的脸说道，“对了，千代子，你跟飞鸟先生的婚事怎么样了？后来有进展吗？”

“是的，托您的福。”千代子还是害羞起来，连耳根都红了。

笃子用针一样的目光望着她，说道：“你们已经商定了？”

“是的。”

“确定？”

“是的，差不多已正式求婚了。”

“那你答应了？”

“对，欣然接受。”

“那太好了，我衷心地祝贺你。”

不知为何，笃子嘴角浮出的微笑中带着一种令千代子毛骨悚然的东西，弄得她连致谢都难以说出口。

“千代子，关于美沙子，我有很多事情都想跟你商量，但今天你也很累了，还是先喝杯茶休息一下吧，虽然我点得并不好。”

“多谢。”

“已经是夜里了，就来点儿淡茶吧。”

笃子的举止十分从容。只见她从轮岛漆器枣形茶叶罐里盛了一匙淡茶放进茶碗，从备前水瓶里用舀子往烧水锅里舀了些水，慢慢搅拌一下后倒进茶碗，然后用竹刷熟练地搅了搅，点了一碗淡茶，轻轻递给千代子。茶碗似乎是信乐茶碗。千代子将膝盖往前凑了凑，正要伸手接过茶碗，苇门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别喝，凤阿姨，那茶不能喝。”

就在千代子一愣神，手从茶碗上往回一缩的瞬间，笃子迅速将茶碗拽了回去，两手紧紧抱住。此时笃子脸上的表情千代子终生难忘。笃子原本就缺少女人的魅力与可爱，此时已变得十分可怕，连千代子都不由得发出了无声的悲鸣，接连后退。

“凤阿姨，是我，樱井铁雄。熙子担心您，就让我偷偷地跟在您后面。也许从您那里看不见，从我这里却看得一清二楚。那老太太在用竹刷搅拌之前往茶碗里放了一样可疑的东西。”

铁雄的声音愤怒得发抖。千代子再次发出无声的悲鸣，一直后退到茶室边缘。

前面已经说过，由于这茶室就建在比正房低三米左右的崖下，地板则抬高了两米左右，所以铁雄所蹲伏的崖上跟茶室的地板只有一米左右的高度差。而且彼此的距离也只有三米左右，再加上茶室里灯火通明，笃子的运气可谓差到了极点。她在小绸巾上做手脚的情形在雾中也被看得一清二楚。

崖上凿有台阶，但这一带经常空气潮湿，台阶上生着很多青苔。由于害怕打滑，笃子便特别定做了一个铁梯子架在那里，千代子刚才也是顺着梯子来到茶室的，不过梯子现在早已被卸下来，笃子大概是想不受任何妨碍地在茶室里跟千代子对决。往下跳很危险，这一带非常昏暗不说，下面还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因为浓雾正围绕着茶室翻滚。

“凤阿姨，离那老太太远点儿。谁也不知道她会耍什么花招。说不定她还带着刀子呢。”

虽然笃子的加害之意已经从她充满憎恨的脸上暴露无遗，但她似乎并未携带凶器。大概她双手紧抱的茶碗才是她唯一的武器。

就在铁雄忙着寻找下去的地方时，几个人影又从雾中靠过来。

“谁！谁在那里？！”

日比野警部补严厉的声音传来，同时几道手电筒的光束扫过，让铁雄从雾中浮现出来。

“啊，这不是樱井先生吗？您怎么会在这里……”

凑过来的是金田一耕助，周围还有等等力警部和山下警部。日比野警部补跟近藤握着手电筒，他们身后除了古川刑警，还有两名便衣。

“金田一先生，您来得正好……其实刚才……”铁雄把情况简要介绍了一下。

“浑蛋！”

近藤大叫一声就要从崖上往下跳，可一瞬间，茶室方向却传来了尖厉的声音：

“别下来！谁也别下来！要是有人下来，我就喝下这个！”

笃子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语气却很镇定。缺乏娇媚的可怕表情是天生的，没有办法，但刚才那充满杀气的憎恨神色却不见了。

金田一耕助从崖上一瞧，只见笃子正悠然地跪坐在小茶炉前，两手抱着茶碗。不愧对茶道深有心得，连姿势都十分优雅。死到临头，举止中仍透着一种坚毅。

“近藤先生，你待会儿再下去。凤女士，您没事吧？”

“金田一先生，我没事，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千代子也恢复了镇定。虽然她已经打开苇门，一半身子都进了窄廊，颤抖的声音中却充满了困惑。

“您还什么都不知道呢。那您就不要说话，只默默地听我跟她……跟笛小路夫人说话就是。然后您再跟飞鸟先生逐一汇报，怎么样，听明白了吗？”

“好，好的……”

千代子脸色苍白，声音发抖。大概是她感受到了金田一耕助的语气跟平常不同，话里带着一种决定性的东西。

“笛小路夫人。”金田一耕助略微提高了嗓门，“美沙小姐究竟是谁的孩子？不，凤女士，您不要说话，我问的是那边。笛小路夫人，美沙小姐是谁的孩子？”

“当然是泰久跟千代子所生的女儿喽。不是吗，金田一先生？”抱着茶碗的笃子嘴角浮着一丝阴沉的微笑。分明是不怀好意的微笑。

“不，不对。我听说凤女士的血型是A型，笛小路先生是O型，而美沙是B型。O型血男性跟A型血女性之间是生不出B型血孩子的，这一点已经被医学上证明了。”

“金田一先生！”笃子斜着眼瞅了瞅一脸惊愕的千代子，嘴角的微笑越发邪恶，“呵呵，金田一先生，如果您所说是真的，那一定是这个女人跟泰久之外的男人私通生下的女儿。好你个坏女人，我竟还一点儿都不知道呢！”

“哪、哪、哪儿有……哪儿有……”千代子顿时急红了眼。

“凤女士，您不要说话。问题还没有开始呢。”金田一耕助严厉打断她说道，“笛小路夫人，没错，阿久津谦三先生也怀有跟您同样的疑问。大概给美沙输血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血型的矛盾。凤千代子女士虽然屡次更换丈夫，但她行为举止从来都光明正大，做人磊落，这也是凤千代子女士作为女演员人气不减的秘密。可是，凤千代子女士身为有夫之妇，却与别的男人私通还生下了孩子……对此深信不疑的阿久津谦三先生一定是深感自己遭到了背叛，于是他二话不说就跟凤千代子女士分了手……”

这对千代子来说无疑是沉重打击，同时她也有了一种拨云见日的感觉。如果美沙不是笛小路泰久的女儿，那她到底是谁的孩子呢？千代子一面怯生生地瞪着笃子，一面紧紧地抓着苇门站在那里。笃子依然泰然自若地抱着茶碗。

“津村真二先生恐怕是从阿久津谦三先生的口中得知了美沙出生的秘密，然后又因为同样的理由跟凤千代子女士分了手。可是善良而多少有点儿轻率的津村真二先生却于去年八月十五日下午向造访浅间隐的笛小路泰久先生透露了美沙的出生秘密。大脑混乱的笛小路先生深信美沙的父亲就是凤千代子女士曾经的崇拜者高松鹤吉先生。烂醉的笛小路泰久先生并未注意到高松鹤吉先生应征入伍与美沙出生之间的巨大时间差。于是他便想以此来敲诈凤千代子女士跟飞鸟忠熙先生，遭拒之后，他便闯到这别墅来，不由分说侵犯了独自在家的美沙……”

抱着苇门的千代子再次发出无声的悲鸣，在苇门的支撑下，她好歹站住了。她现在才觉得笛小路泰久是有可能干出这种事来的。也不知笃子是否知道这件事，反正被金田一耕助明确指出来之后，连她都不由得身子一哆嗦，射向金田一耕助的视线中也恢复了无限的憎恨。

“虽说是醉酒与疯狂惹的祸，可笛小路泰久先生的行径却严重伤害了年幼的美沙的心……被此前一直深信是父亲的人骂成不是自己的孩子，还被此人侵犯，美沙顿时就疯了。她追上侵犯自己的男人，并且用花言巧语将他一步步诱向了泳池，她让对方错以为那是温泉，然后趁他脱得只剩一条内裤之际，将他推进了泳池里……”

这里虽是金田一耕助论据最为薄弱的地方，但他已经不顾一切。有时候虚张声势也是必要的。山下警部、等等力警部、日比野警部补与近藤等调查人员虽然已经知道这些，可被金田一耕助一针见血地指出，他们仍不由得脸色大变，更不用说第一次听到这骇人事实的千代子了，她紧紧抱住苇门才没有倒下。就连身为男人的铁雄都在雾中直发抖。金田一耕助也是有意把这件事说给铁雄听的。

“我们并不清楚美沙当时有没有杀意，就算有杀意也毫不奇怪。可是人们坚信不疑的笛小路泰久先生与美沙的父女关系却将她置于了有利位置。加之此前发生的阿久津谦三先生的灾难，让美沙更加有利。理由嘛，人们总是认为，假如两起案件都是由他人的蓄意暴力致死，凶手就必须得是同一个人。阿久津先生之死恐怕是非常不幸的事故。以上就是去年案件的所有真相。”

金田一耕助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观察着眼皮底下笃子的神色，看看她对自己的话有什么反应。可是，再度恢复面无表情的笃子却一动不动，尽管脸色愈来愈吓人。

“笛小路夫人，我不知道您对本案的真相到底了解多少，也不知道美沙告诉了您多少。可是夫人，您肯定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注意到了，并且一直怀着非常恐惧和害怕的念头在监护着美沙。美沙也一样，自那件事以来，她肯定也非常绝望，一直为自己出生的秘密烦恼不已。或者她已问过您这件事了，只不过您的答复并没能让她满意。而她又无法去问千代子，因为这样一来，说不定还会暴露自己的犯罪行为。她等了一年，或许笛小路泰久先生在侵犯她前就已经说漏嘴，说有关她出生的秘密是从津村真二先生那里听来的。于是，她就想跟津村先生或是另一个父亲槙恭吾先生更详细地询问自己出生的秘密。”

雾色伴随着夜色愈来愈深，萦绕在崖上的黑色人群与崖下的茶室周围。雾气无情地从苇门的缝隙钻进茶室，但由于室内灯火通明，笃子的表情仍是一览无余。恐怕，这荧光灯也是笃子为了观察千代子喝下茶水后的反应而特意打开的。

“前天晚上……不，是大前天晚上，也就是八月十三日晚上，美沙用欺骗的手段把槙恭吾先生叫到了津村真二先生在浅间隐的别墅。我并不知道她究竟用了什么借口，但这件事跟本案并无多大关系。总之，槙先生就在停电期间开着希尔曼来到了浅间隐。当时津村先生并未在家，美沙就点上蜡烛接待了槙恭吾先生。由于当日下午时槙先生曾跟美沙一起见过津村先生，所以他对美沙小姐的在场也并未起疑。在美沙的询问下，槙先生一五一十地把她出生的秘密告诉了她，不过那跟阿久津先生和津村先生了解的情况略微有些出入。槙先生是画家，是对色彩尤为敏感的画家，所以在不知不觉间就发现了美沙是红绿色盲。笛小路夫人，美沙是色盲吧？”

金田一耕助并未有意抬高嗓门，也并未装腔作势，可是仍紧抱着苇门的千代子却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终于开始意识到深藏在本案背后的这一重大秘密与惊天骗局，就连她看笃子的眼睛里都像是见到妖怪似的迸发着强烈的恐惧与厌恶。笃子却依然泰然自若，嘴角挂着阴沉的微笑。

“槙先生无疑对色盲做过仔细的调查研究。他知道男人患红绿色盲的几率约是百分之五，女人的几率则只有约百分之零点五。于是，槙先生便使用绿头火柴跟红头火柴制作了四种符号，试图说明色盲家族的族谱。色盲是色盲男人通过女儿传给外孙才表现出来的，虽然女人携带遗传基因并将其传给孩子，但女人本身却并不表现出色盲，只有色盲男人跟携有遗传基因的女人之间所生的女孩才会有色盲，这些情况槙先生肯定知道。”

千代子无论再怎么紧抱苇门也已经无法站住了。她终于明白金田一耕助要说的全部真相。她瘫倒在窄廊上，大口地喘着气，眼睛却仍死死地盯着笃子，眼里正燃烧着无限的愤怒与憎恶。

“我们拿美沙来讲。凤千代子女士并不携带色盲遗传基因，因为她的父亲凤千景先生是因色彩华丽而著称的著名画家，所以不可能是色盲。而就算凤千代子女士带有色盲的遗传基因，可笛小路泰久先生是一名汽车销售员。也就是说，他肯定会开车。考驾照时是要筛查色盲的，因而笛小路先生并不是色盲。可美沙却是色盲，即是说她既不是笛小路先生的孩子，也不是凤千代子女士的女儿。”

第二十八章

信乐茶碗

难怪千代子会泪如泉涌，全身剧烈抽搐。这么多年来，她居然一直在被蒙蔽、欺骗。多年来笃子以美沙的名义对她敲骨吸髓，从她身上不知榨取了多少钱财。懊恼尚且不说，更让她震撼的则是自己的亲生孩子究竟怎么样了。

“就这样，槙先生在桌子上摆弄着红绿火柴，解释起色盲的遗传原理。地点是人烟稀少的浅间隐，时间是晚上九点前后，屋外吹着台风来临前的狂风。美沙与槙先生隔桌而坐，二人之间只有一根蜡烛在摇曳，槙先生在烛光中闪烁的脸，在美沙的眼睛里有如恶魔的化身。在这恐怖气氛中得知自己出生全部秘密的她无疑被彻底摧垮，陷入绝望。而且她已经杀过一个人。身背杀人罪却仍置身警方的调查视野之外，这无疑给了她胆量与自信。她便用氰化钾将知道这一重大秘密的槙先生杀害。”

一丝风都没有，这让雾气的颗粒越发加重。山下警部、等等力警部、日比野警部补和近藤刑警全都被雾打湿了，他们一面哆嗦，一面守望着崖上的金田一耕助跟崖下的明亮茶室这一奇妙的舞台装置。金田一耕助蓬乱的头发也濡湿了，裤裙也被打得冰凉而潮湿。

“我不知道美沙小姐想如何对付津村先生，也许是等津村先生回来后同样将其杀害。可此时却发生了一件突发事故，有一名目击者从窗外看到了这一幕。也许是槙先生倒下的一瞬间，目击者发出了声音或其他动静，美沙大吃一惊，冲出别墅后骑上自行车仓皇逃跑。目击者也随后追上。不一会儿，津村先生便回来了……”

说到这里，金田一耕助停了下来。这里同样是金田一耕助论据薄弱的一处。若是能把田代信吉捉住，这里面的细节也许会更清晰一些，但他现在只能依靠想象。

“至于津村先生发现在自己别墅里死去的槙先生尸体时是何等惊恐与慌乱，我们在这里就不需要一一提及了。津村先生完全没有作案时间，却不愿去证明自己，这大概是出于他的自尊与骑士精神吧。幸亏槙先生开来的车还在那里，走投无路的津村先生便决定将槙先生的尸体送回他的别墅，并立刻付诸实施，当时他之所以把摆在桌子上的火柴图案仔细记下来，终极目的恐怕就是想让警方认为槙先生的别墅便是案发现场。还有一点，尽管津村先生并不明白那火柴排列图案的意思，但他还是希望能给警方的破案提供一点儿帮助。他虽然平时有点儿冒失、武断，却具有非常认真的另一面，他仔细地把火柴图案记在了乐谱背面，又把火柴仔细装进信封并带到了矢崎别墅，将其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正是他的这种做法给本案的调查提供了重要线索，所以说他的努力并没有白费。”

金田一耕助的解释越发艰难。尽管他后面的解释有些牵强附会，但他别无选择。

“就这样，在矢崎的别墅里设好一切舞台装置后，津村先生就返回了浅间隐，他恐怕是太疲劳了，精神上也累垮了。为了提神，他就喝了口威士忌，可没想到这却成了他此生的永别，他被威士忌里的氰化钾毒死，所以说他也是死在了美沙手里。”

这时，日比野警部补跟近藤嘀咕起来，但谁都没有对此提出异议，他们大概也知道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解释。

“且说，那个追赶并逼问美沙的目击者恐怕又折返回来。这名目击者就是去年今日在轻井泽殉情未果的音乐学院学生，他是津村先生的学生，去年八月十五日晚上，他也在白桦营与笛小路先生深谈过。也许他当时从笛小路先生那里听到了什么。去年八月十六日下午，他想跟女友殉情，结果女方死去，他却获救。而当他获悉同日早上漂浮在神门泳池的那横死尸体便是他前一天晚上在白桦营与之深谈过的那个人，同时也是自己的恩师津村真二的前妻凤千代子的初任丈夫时，他一定深感蹊跷，更不用说如果他从笛小路先生那里还听到了些什么。至于他为什么要在跟去年相同的时期来到轻井泽，究竟是想进一步彻查笛小路先生的案子，还是殉情未果以来他的心理变得越发封闭而绝望，以至于想追随女友而去，这一点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从他拥有一把点二二口径的手枪来看，倒很可能是来自杀的。”

千代子已经不再发抖，泪水也已干涸。当听到津村真二也已死去的消息时，她无疑再度受到了沉重打击，直到听到金田一耕助的故事中还有另外一名奇怪的目击者登场，她才重新恢复了天生的冷静。金田一耕助是为了让她把这些事实告诉忠熙才这么讲的，她一个字都不能漏掉。

笃子无疑也想了解一切。她现在也用不着急于自行了断。她两手抱着茶碗一动不动，坚定而优雅。

“且说，青年目击者于八月十三日晚上来到浅间隐之举很可能并无他意。他当日下午曾在星野温泉见过津村先生，或许当时就约好了要来拜访，或许他造访津村先生的别墅也只是为了借宿一晚。估摸着星野温泉的演奏会快结束的时候，他来到了浅间隐，可是他没想到别墅里竟提前来了两个陌生的客人，并且还在烛光下热烈地探讨着什么。见此情景，他顿生疑窦，便从窗户往里窥探，结果目击到了美沙那可怕的行为。于是他就追上她逼问。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谈妥的，但他肯定了解到了去年在白桦营偶然交谈过的笛小路先生离奇死亡案的真相一角。如果他把事实原封不动地全都通知警察，我想案子早就更容易地告破了。可是美沙太年幼了，看上去又那么可怜，而且这名自暴自弃的青年也许想在自杀之前上演一场大戏。于是他再次返回了浅间隐的现场，却发现津村先生的尸体已经横躺在地上，而且槙先生的尸体跟车也都不见了。于是青年便猜到一定是津村先生干了些什么，说不定他还目击到津村先生将槙先生的尸体塞进的后备厢并运走的情形呢……”

说着说着，就连金田一耕助的声音都在发抖。

一切都是在因狂风大作而停电的深夜上演的。台风正朝着轻井泽一步步逼近，这异常的事态让津村真二做出了绝望的举动，自暴自弃的青年更是做出了离奇的行为。

“总之，当青年发现津村先生的时候，津村先生已经无法复生了。那么青年又是怎么做的呢？他在去年的同一时期也曾在白桦营滞留过三晚。津村先生也曾在同一时期来到浅间隐。青年恐怕当时造访过浅间隐，并从津村先生那里听到了天花板里面暗橱的秘密。于是青年便把津村先生的尸体连同放了氰化钾的威士忌瓶子跟酒杯一起藏进那里。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万一槙先生的尸体被发现，他这样做也能让警方误认为凶手就是津村先生啊，哪怕时间短一些也无所谓。因此青年便巧妙地做了工作，好让人误以为津村先生回到别墅后便失踪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是因为他大概还没有认清美沙的真面目。他无法从美沙那可怜得像易碎工艺品一样柔弱的外表下面洞察到她隐藏的残忍和嗜血成性的本质。他大概是忽然间产生了一种英雄主义，想保护美沙。他不仅藏匿了津村先生的尸体，还剥下了津村先生的衣服。正好津村先生一直是那一身非常惹眼的杀手打扮，于是他就摇身一变装扮成了津村先生，通过四处现身让人误以为津村先生仍活着，并在轻井泽一带到处晃悠。”

如果说金田一耕助的这个解释没错，不，这极有可能是真的，那么无意间被卷入本案的田代信吉则无疑扮演了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难道说人一旦犯下错误就真的再也无可救药了？

“青年枪击飞鸟忠熙的行为也是受美沙所托吗？不，我不这么认为。青年一定至今都以为美沙就是千代子女士的女儿，仅靠浅间隐的偷听是不可能听到这么重大的事实的。青年大概拥有一种英雄主义情怀，于是他自己便设置了这样一种虚构的情节，即凡是美沙母亲曾经的丈夫或者将要成为她丈夫的人都应该遭受报应，都得死。也不知是万幸还是不幸，去年因药量不足导致自杀未遂的青年为防万一，今年特意准备了一把手枪。昨天那高尔夫球场的枪击案便是青年将自己虚构的情节进一步完善的一种体现，他想借此来给自己凄惨的一生至少增添上一抹亮彩。也就是说，这才是这个绝望青年最后的自我展示。”

金田一耕助说到这里歇了口气，然后朝千代子说道：“凤女士，我刚才所说就是这起案件的全部。飞鸟先生想知道案件的全貌。虽然我刚才的话中会有一些臆测的成分，但绝大多数是没错的。等飞鸟先生康复之后，请您找个机会好好跟他说明一下。”

“金田一先生……”千代子张口结舌，“多谢。”

“不，凤女士，您该谢的并不是我。您应该向村上一彦致谢。一彦早就察觉了美沙是色盲。也许是去年教美沙高尔夫的时候，他从放在果岭上的红色毛线标志中发现美沙是色盲。虽然做事谨慎的一彦谁都没有告诉，但他肯定以自己的方式对色盲进行了研究，而且他还在这起案件中发现飞鸟先生抄记的火柴排列图案竟是色盲系谱的图式。一彦也许并未想到美沙会做出这种无法无天的事，但他还是发现色盲与本案有着重大关联。而恰巧就在前天晚上，您跟我在万山庄的大厅里展开了一场有关您父母的色彩感觉的争论。就在争论的过程中，一彦便察觉到原来我也已经注意到了那火柴图案的含义。”

日比野警部补跟近藤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下眼神。近藤这才明白当时金田一耕助和一彦之间迸发火花的含义，他不禁又一次骂了起来：“混账！混账！混账！”

“我虽然也注意到了色盲跟本案有重大关联，却不知道究竟谁是色盲。我还一度怀疑是不是您呢，虽然我也觉得身为彩色电影大明星的您不可能是色盲。不过，那次的争论并没有白费。因为一彦把我拉到了高尔夫球场上，还在美沙面前的果岭上放置了红毛线标记，借此向我们证明了美沙是色盲的事实。于是，笛小路夫人，这一瞬便决定了您是此次较量的输家了。”

金田一耕助一直在用一种淡淡的口气侃侃而谈，不过这最后的一句他还是加大了力度。

笛小路笃子仍泰然自若。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双手紧紧抱着那只茶碗，就没有一个人敢从崖上下来。虽然聚集在崖上的人群中也有人携带手枪，但谁都没有自信能在确保不伤及笃子的前提下将茶碗成功击落。

“笛小路夫人，您是一个可怕的人，一个坏人。是您让真正的美沙丢了命吧。您经历过两次空袭，东京空袭和冈山空袭。今天我让警方调查了一下，冈山空袭是在昭和二十年六月二十八晚上发生的，而且完全是被偷袭，据说连警戒警报和空袭警报都没有来得及拉响，因此全市陷入了大混乱。您就是在那时候失去美沙的吗？总之您陷入了穷途末路。无论大本营那边如何掩盖，可美军还是已经登上了冲绳，登陆本土也是迟早的事，这一点不少日本人都清楚，您也一样。两次空袭让您失去一切，聪明的您已经预见到如果日本完败，结果将会如何，也知道此前赖以生存的贵族身份将会如何，贵族所拥有的恩典、荣耀和特权恐怕都会像尘土一样变得一文不值。或许笛小路先生会活着回来，可是您比谁都清楚他那个人根本就不可靠，而如此一来唯一可以依靠的就只有千代子女士一人了。千代子女士的美貌、才气与人品，而且对您来说，魅力最大的恐怕就是千代子女士拥有的强大生存能力……您不想舍弃千代子女士。能够联结您与她的纽带只有美沙，您却失去了美沙。您没能保住她的性命，于是就从别处弄来了个冒牌货顶替美沙。夫人，您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那个美沙的替身？！”

金田一耕助的声音都在愤怒地发抖。

千代子再次泪眼滂沱。不仅是对这个阴险的婆婆恨之入骨的眼泪，更是对长年来一直处在蒙蔽中的自己可怜和同情的眼泪。

她现在才回想起来，当她在时隔一年多后去津山的乡下看望笃子的时候，她就发现美沙的发育比自己预想的要差很多，甚至连容貌都完全变了样。可当时笃子却告诉她婴儿全都这样，她便信以为真，从未怀疑过，虽然是在战争期间，可自己也至少应该多去探望一下美沙，她对自己的行为痛恨不已。一想到多年以来都没人为美沙祈冥福，她便再也止不住泪水。

“夫人，笛小路夫人，那孩子是您在取得她父母或是亲属的同意之后才领养的吗？不，不可能。如果是这样，那孩子的父母或是亲属应该会以某种形式主动联系的。那样一来，笛小路先生或是千代子女士就不可能发现不了。这种情况从没发生过，说明那孩子是您从某处抢来的、偷来的。当时的日本城市空袭接连不断，所有人都乱了阵脚。于是您就趁乱偷了那个孩子。您犯下了双重大罪，为了明哲保身，为了满足您自己的贪欲，为了满足您在物质方面的虚荣心……”

金田一耕助的声音像鞭子一样在雾中凌厉地回响。他对自己刚才所说的话也没有绝对自信，一直期待笃子能以某种形式反驳自己。倘若自己的言语中有错误，在这一点上他还是可以向对方真诚道歉。可是对方并未反驳，只是一味地绷着脸，可怕的脸色丝毫未变。

“夫人，笛小路夫人，就这样您犯下了双重大罪，而不久后，您就得到了报应。因为您偏偏弄来了一个色盲的孩子。当发现那孩子竟是色盲的时候，您的震惊程度我想现在也用不着我在这里絮叨了。您肯定也以自己的方式对色盲做过研究，而且知道那孩子的色盲症暴露的时候就是您所有骗局结束的时候。所以从那以来，您一直煞费苦心，甚至连学都不让那孩子去上，还反过来对此加以利用，将自己装扮成一个具有献身精神的奶奶。那孩子恐怕也是最近才知道自己竟患有色盲这种女孩中非常罕见的疾病，因为您对她一直在拼命隐瞒。您恐怕对那孩子一点儿感情都没有吧？”

金田一耕助说到这里歇了口气，然后立刻又朝着茶室说了起来。

“可是夫人，您知道无论您如何苦心经营，色盲这一事实也早晚会暴露。而一旦被暴露时的耻辱……您不畏罪，也不后悔，唯一害怕的就是身为贵族后裔的荣耀受到损害，如果说得更直白一些，为了防备有一天被人戳脊梁骨，您早就准备好了氰化钾，还把容器藏到了箱根雕漆工艺的匣子里……”

说到这里，金田一耕助停了下来，试探对方的反应。对方果然有了回应。只见笃子猛地转向这边，似乎在寻找什么人。耕助用胳膊肘捅了捅，等等力警部这才露出脸。近藤的手电筒照亮了警部的脸。一瞬间，笃子的眼睛里燃起愤怒的火焰。

“您在临来此地之前就发现匣子中的氰化钾少了若干。而由于去年的那件事，您立刻就把怀疑的目光指向了那孩子。当您来到这里时，槙恭吾先生已经被杀害，而且死因还是氰化钾中毒。获悉这些，您恐怕大吃一惊。您害怕那孩子，可您还是太乐观了，您以为只要那孩子是色盲的事情不暴露就没事。可是您从刚才一直在这里的古川那里套出了话，知道了今天在高尔夫球场上那孩子色盲症暴露一事，而且还知道了金田一耕助与等等力警部在场。您知道一切都完了，可是您并不想一个人死，想让千代子女士陪您做伴。因为心理极度扭曲的您忌妒千代子女士的幸福，忌妒得要命。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笛小路夫人，我最后再问一遍，那孩子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

笃子此时慢慢地扭过头来，她表情可怕，嘴角浮着一种无比邪恶的微笑。

“金田一先生，您可真是个奇人。多亏您那自作聪明的嚼舌头，我也能安心地死去了。因为我也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谢谢您的一副好脑子，我什么都明白了。那孩子想做什么关我何事？因为她跟我们一族没有半点儿关系。金田一先生，您刚才说我在这场较量中输了？可是我不这么认为。既然您仍然不知道那孩子是谁的，那就不能说您已经彻底破了这个案子。您是永远都不会知道的。当时死了那么多人，无论东京、横滨还是名古屋，还有大阪、神户、冈山、广岛……到处都是成堆的死人，自然就撇下了大量孤儿，有本事的话就请您把那孩子的父母从里面找出来啊，哈哈哈。”

说完，笃子把充满憎恨与忌妒的视线转向千代子。

“千代子，你运气不错。以前我利用了你那么多，看来这次是不行了。可是，你真的就能幸福吗？你先好好看看我这张死人脸吧。希望它能成为你永远的梦魇，一辈子都缠着你。”

这便是这个旷世毒妇的最后一句话。谁也无法阻止她的手。

雾气围绕着茶室，越来越浓。

尾声

“你知道化装舞会一词吗？”

“这有什么啊，你说的是opera吧？”

“Opera是什么？”

“就是歌剧啊。”

“哟，歌剧里还有这玩意儿？”

“嗯，是威尔第的杰作。怎么了？”

“不，我说的不是那个。我曾经读到过，说人世就像是一场化装舞会，男人和女人全都戴着面具生活，是一个外国的大人物说的。我现在终于真切感悟到这句话的内涵。”

“咦，没想到你还挺有哲学思想的。”

“呵呵，这就叫哲学？我可不是在装什么哲学家，我究竟是谁呢？”

“你不是笛小路美沙吗？”

“不是啊。当去年被那个男人……不，被笛小路泰久先生糟蹋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是那男人……不，不是那位先生的女儿了。因为那位先生都明明白白地说了，他说我是野男人的孽种。”

“对了，我在白桦营也听说过这事。那位烂醉的先生还气势汹汹地扬言说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一定要报仇呢。然后他就闯到你那里把你糟蹋了，而你一气之下就那个醉鬼杀了，是吗？”

“我没打算杀他啊。我只是把他领到泳池边，跟他说了句‘爸爸，您身体脏了，就在这里洗个澡吧’。结果他就连连答应，自己脱下西装进了泳池，然后就再也没上来。呵呵。”

“报纸上说很可能是饮酒过度和那一夜的大雾让笛小路泰久产生了荒唐的幻想。杀人不用刀，你可真是个可怕的女孩，就算是被爸爸糟蹋了也不能那样啊。”

“快别说了。我提起化装舞会其实并不是因为这个。正因为被他那样了，我才弄明白原来我并不是那男人……不，不是前子爵笛小路泰久先生的千金小姐。我从出生的时候起就以为自己是笛小路美沙呢，我是前几天的晚上才知道不是的。”

“那你是谁？”

“不知道是哪里的野孩子……那个人……槙恭吾先生就是这么说的。他说长期以来我不得不戴着笛小路美沙的面具，不得不扮演着笛小路美沙的角色。所以我才是化装舞会的女王呢。你不这么认为吗？”

“那，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

“那个老太太啊，不，就是笛小路笃子女士。听那个人，也就是槙恭吾先生说，那个叫笛小路美沙的孩子好像还是婴儿的时候就死了，笛小路笃子女士陷入了被动，于是不知从哪里捡来了我这么个野孩子，让我来冒充笛小路美沙，而她自己则装扮成一个爱孙情深的老奶奶……不对，我应该用敬语才是。呵呵，回想起来，也许那位女士……也许笛小路笃子女士才是化装舞会的演出者呢。那位老奶奶一点儿都不爱我。”

少女和男人的声音都很冰冷。二人的语气中全都毫无感情。

“而且，男人都很会伪装自己。阿久津谦三先生、槙恭吾先生和津村真二先生，他们都对那个人恋恋不舍。可是，大家又对我这个不知是哪里野种的小女孩的存在感到害怕，于是就抛弃了那个人。也就是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如此一来，那个女人就可怜了，一个经常被男人抛弃的女人——这可关系到一个大明星的面子。所以他们都戴上了被抛弃男人的面具，扮演起被抛弃男人的角色。槙恭吾先生就是这么说的，他就差说一句像你这样的野种还不赶紧去死。”

“因此你就先下手为强先把对方打发了？”

“呵呵，毕竟我还年轻。”

“那笛小路泰久呢？他也是化装舞会的出场人物吗？”

“他可是化装舞会的大王。远的不说，就冲他忽然勾引并糟践自己女儿这一点，他就是个畜生。可是一到了社会上，人家可就是前子爵。上钩的傻女人世上有的是。但最近前子爵先生的面具好像也渐渐不值钱了，因此他变得穷困潦倒。”

“凤千代子又怎么样呢？她也戴着面具吗？”

“啊，她啊……她可是化装舞会的女主人公啊。她完全是悲剧的女王。世上都说她是非常聪明的女人……不，是女性，她本人似乎也这么认为。但事实上她很愚蠢，是个大傻瓜。因为她长期以来一直都在被那个老奶奶欺诈。她完全被榨干了，因为那老奶奶实在是太厉害了。我经常被她逼着装病。这里不舒服，那里难受。结果每次那女人都会大出血般给钱。女演员虽然挣得多，花销也不少啊。可是……”

“凤千代子还是有点儿爱你的，是吗？”

“这种事谁知道……不过她一直惦记着我倒是真的。她一直以为我是个端庄贤淑的女孩，当然这全是老奶奶的功劳了。呵呵，一场荒唐的化装舞会。”

“那，你不端庄吗？”

“这，怎么说呢……我可是什么词都知道呢。不信你听着。”

于是，少女当即把各种露骨猥亵的词语罗列了一遍。有些词甚至连男人都很难启齿，足以把对方吓跑。

“你是从哪里学的这些脏话？”

“从租书店借的书里学的。我求里枝去借各种书，全都是一般书店不卖的。毕竟我也年届妙龄了，不懂得各种事情怎么行……所以，去年那男人——笛小路泰久先生跟我做爱的时候，我都陶醉了呢。”

“那你为什么还把对方杀了？”

“因为我的弱点让他知道了啊。最起码当前我还想装成一个端庄的女孩，在我懂得各种事情之前，呵呵。”

“真可怕，你这人可真可怕。像恶魔的孩子一样，我简直都毛骨悚然了。”

“呵呵，你才是呢。你到底是谁？”

“我？你都看到了，我是无赖。嗯，应该算是地痞吧。”

“骗人，你才不是无赖呢。你是戴着无赖面具的老好人。你才是这场化装舞会中逗人发笑的小丑呢。”

“你说什么？”

“因为你不敢抱我啊，不是吗？我从昨晚就拼命勾引你，可你却吓得要命，连抱都不敢抱我，真没出息。”

“……”

“可是，你为什么要枪击飞鸟忠熙呢？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

“不懂了吧？连我都闹不明白呢。大概我是想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吧，反正我横竖都是一个小丑。”

“然后就想流芳千古吗，田代信吉？”

“你怎么知道？”

“就算你瞒着我也没用。你带我来这里的时候，我就感到奇怪。你就是去年在这里殉情未遂的田代信吉吧？你可是跟笛小路泰久的横死尸体被发现的报道上了同一份报纸啊。我对这种报道十分感兴趣。一个绝望的音乐系学生，自暴自弃的田代信吉……刚才说起歌剧的时候，我就全弄明白了。你打算怎么处置我？让我做你殉情的伴儿？”

“像你这样的怪胎可真让人受不了。我看倒是你想把我拉上做伴吧？昨晚还往我买的面包里放氰化钾。我差一点儿就让你杀了。”

“呵呵，那只是开玩笑。”

“你都是拿杀人开玩笑的吗？真可怕。”

“可是，阿信，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我要是让警察捉住，结果会怎么样？会被判死刑吗？”

“你是不会被处死刑的，因为你是未成年人。不过倒是要被送进感化院一类的地方。”

“我也是这么想的。要是被送进那种地方，我会乖乖待着，因为我已经习惯了装文静。一个悔过的笛小路美沙……不对，我是一个悔过的野种，一个无名无姓的野孩子……呵呵，我要尽早回归社会。”

“不行，像你这样的人，即使到了外面也没人会理你。”

“没事，我有赞助商啊。”

“谁？谁是你的赞助商？”

“凤千代子女士，我的母亲大人啊。”

“你……难道你接下来还想敲诈她？”连向来处乱不惊的田代信吉此时都被吓得尖叫起来。

少女装模作样地说道：“不行吗？谁让我们曾经是母女呢。她那人……啊！”

“怎、怎么了？”

“有人在喊。你听，在喊田代呢。啊，是警察！你不能出去！我不想被警察抓住，你快想想办法啊！你不是有手枪吗？”

少女突然被吓疯了一样，拼命抱住田代信吉的胸膛。洞穴里黑黢黢的。洞顶倒挂着许多蝙蝠。

就在稍早前，爬到离山八合目附近的村山一彦跟立花茂树忽然在坡道中间停了下来。雾仍很大，可拂晓的微光却已经开始在附近飘荡。

“立花，你也听到了？”

“嗯，大概就在这小屋里。”

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反正山坡上有一间朽坏的窝棚，两人几乎同时听到了里面的呻吟声。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一彦小心地往前面摸去。

“里面有人吗？”

呻吟声仿佛在回应他似的变得高亢起来，还传来咚咚敲地板和敲墙壁的声音。

“村上……是不是田代？”茂树沙哑的声音有点儿发抖。

一彦没吱声，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灵机一动，啪嗒一下打开破门，把手电筒照向里面。外面已开始放亮，可小屋里依然十分昏暗。

为防不测，一彦也紧张地摆出姿势，可他用手电筒往小屋里扫了一圈之后，紧张的表情微微放松下来，露出洁白的牙齿笑道：“我当是谁呢，这不是秋山叔叔吗？您怎么也这么狼狈？”

“村上，你认识……”

“是秋山卓造叔叔，飞鸟叔叔的左膀右臂。”

秋山卓造的确很惨。小屋里大概原本就有条绳子，他被人用绳子五花大绑后丢在了地板上，嘴里还结结实实地塞了块布。

一彦取出他口中的布，两眼不由得一亮。这块布很眼熟。正是美沙在高尔夫球场时围的头巾。

“秋山叔叔，美沙是不是也在一起？”

“那小婊子可真厉害，几次三番教唆那男的杀了我。我以前就讨厌那孩子。对了一彦，老爷呢？老爷他……”

“他没事，手术也顺利结束了。他反倒一直在担心您呢。秋山叔叔，您的脚受伤了吧？”

“没事，这么点儿小伤……对了，一彦，你赶紧帮我把绳子解开。这个畜生……浑蛋！”

一彦忽然停下正在解绳子的手，在黑暗中紧盯着秋山卓造的脸。“秋山叔叔，解开绳子后您打算怎样？”

“还用说吗，当然是去找那浑蛋算账了。”秋山咬牙切齿地说道，“听他们刚才说话的情形，离山的山顶好像有个洞。他们正藏在那里呢，不把那浑蛋的狗头揪下来，我无颜面对大人。”

“立花，别解绳子了，重新绑起来。”

“一彦，你、你怎么这么残忍？”

“什么残忍不残忍。立花，比刚才绑得更结实些。我不想让他白白送死。”

茂树似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把绳子绑得比刚才更结实了。

“一彦，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秋山使出吃奶的劲儿，可还是敌不过两个青年的力气。立花茂树虽然表面上显得很羸弱，没想到竟还蕴藏着超强的意志。二人将秋山绑得像一条大青虫一样，扔在原地后离小屋而去，身后传来秋山声嘶力竭的喊声：“一彦，你不能去，不能去啊！对方就像是一头受伤的野猪。你要是把命搭进去了，我怎么能对得起老主人！你并不是村上达哉的儿子，你是老主人……老主人的遗孤啊。”

刚往坡上爬了五六步的二人忽然停下脚步。茂树惊愕地盯着一彦，一彦微微一笑。“立花，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

说着，他便返回刚才的小屋，盯着倒在地上的秋山说道：“秋山叔叔，看来人到生死关头都会不由自主地吐露真言啊。不过秋山叔叔，您以为我一直都不知道这件事吗？”

“一彦，你早就知道了？”

“秋山叔叔，我可是在飞鸟家长大的。而且母亲也一直活到我六岁的时候，如此重大的事情，您觉得她临死之前会不告诉我吗？幸亏大家给了我那么多的关爱，我才没有陷入自我厌恶，也没有产生自卑的情绪。母亲屈服于父亲的暴力，当时又是那个年代，尤其母亲还是个守旧的人，所以她才一直忍辱负重，服侍在父亲的床头。而就是在那期间，母亲怀上并生下了我。母亲是一个传统谨慎之人，所以每年都不忘在自己户籍上的丈夫村上达哉的忌日那天祭奠。因为村上达哉的忌日也就是我父亲的忌日。可是，秋山叔叔，您知道母亲真正思念的人到底是谁吗？秋山叔叔，那个人其实就是您啊。”

秋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盯着一彦。一彦爽朗地笑了起来。

“您在那次事件之后立刻就去了习志野，然后就被安排到了前线，所以您什么都不知道。母亲一直供着饭食祈祷武运长久，而供奉的照片，秋山叔叔，就是您的啊。这件事忠熙哥哥好像也知道。他为父亲对母亲的所作所为深感愧疚，才会对母亲真正思恋的人，也就是您，满怀深情厚谊吧。”

秋山卓造的眼睛里终于渗出泪水。一彦背过脸去，说道：“秋山叔叔，您也是个守旧之人。永远思念着我母亲，这份心情诚然可贵，可这恐怕不是我母亲的本意。所以您还是赶紧找个好人结婚吧。秋山叔叔，我六岁那年就失去了母亲，我怀恋母亲，对她的思念胜常人一倍，所以我不会让我母亲一直思恋的人白白送死。您明白了吗？哈哈，看来我也是忍不住吐露了真言啊！”

看来这里似乎也在上演着一场化装舞会，只不过是一场传统守旧的化装舞会。

一彦刚要出去，身后又传来秋山的声音：“一彦，可是那家伙……”

“没事，我……不，我们有信心说服那男人……那个可怜的男人。我们必须比警察提前一步。对了，警察很可能马上就过来了。您如果不想活着受辱，就请乖乖地待着吧。我们早晚会回来帮您解开绳子。”

一彦说罢转身离去，秋山已经无话可说。

“立花，你刚才听到什么了吗？”

“没有，那个……什么啊……”

“哈哈，就算听到了也权当没听见吧。反正都是些陈年旧事。”

“好的，我知道了。”

二人默默地从雾中的坡道上爬去。不久便来到去年金田一耕助摸上去的那荒凉山顶。一处在大地上高高隆起的山包从对面显露出来。立花茂树喊着田代信吉的名字，不久一个人影便爬上了山包，正是一身杀手打扮的田代信吉，他右手握着手枪。

“谁？是谁在那边？再敢往前我可就开枪了。”

“是我，立花，立花茂树。”

“立花？你来这里干什么？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勇气啊。”

“我带来了爸爸的传话。”

“爸爸？谁的爸爸？”

“我的爸爸啊，立花梧郎。”

田代信吉沉默了。他似乎在雾中有些退缩。

“你爸爸要你来传什么话？”

“你是不是曾送给我爸爸一个乐谱？就是题为《墓志铭》的交响曲乐谱。”

田代信吉没有吭声。

“我爸爸对那支曲子很满意，说一定要在今年秋天的演奏会上演奏。田代，作为作曲者，你有义务去听演奏。”

田代信吉又退缩了一下，但仍不出声。

于是一彦便替立花喊了起来：“田代，请让我也跟你说两句。”

“你是谁？”

“村上一彦。立花高中时的同学，也是飞鸟忠熙的亲属。”

田代信吉又陷入了沉默，似乎在默默地等待着后面的话。

“飞鸟忠熙并没有死。虽然他身受重伤，但手术很顺利。他获救了。来，让我们一起下山吧。”

一彦朝山包上靠近一步，立花也随之迈出一步。太阳还未升起，光亮却在急剧增加。山包上田代信吉的面孔终于清晰地浮现出来。

“田代，快下来啊。跟我们一起下山吧。”

二人又往前迈出一两步。田代信吉的脸眼看着扭曲起来。

“别过来！别过来！再往前走，我可真要开枪了！”

可是一彦并不理会，又迈出了两三步，立花也紧跟其后。突然，手枪里冒出火，子弹从二人的头顶飞过。一彦跟立花都呆住了。

“立花，谢谢你。村上，谢谢。茂树，你一定要写出好的作品来。”

田代信吉跑下山包，一下子钻进洞窟。

少女的哀鸣传来，枪发出沉闷的声音。少女的哀鸣再度响起，接连两声枪响。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一声枪响，之后就恢复了寂静，只有两三只蝙蝠没头没脑地从洞里飞出。

一彦跟立花冲过去的时候，雾气正在快速散去，浅间山的山脚也露了出来。

目录

序言

第一章 伤心回忆

伤心回忆

百亿元使者

千古奇闻

花甲大寿之夜

笠原姐妹

栀子花发饰

爱情伞

金田一耕助登场

花凋零

风暴遗恨

与金田一耕助之战

第二章 恐怖群像

恐怖群像

佐竹一族

蒙面胁迫者

女怪之群

巡礼

金与银

可怕的偷窥

爱恨交织

虚幻之塔

三首塔的由来

染血的手帕

伪造不在场证明

警报来临

第三章 暴露

暴露

土崩瓦解的不在场证明

错误的逃亡

巧克力罐

毒杀二重奏

逃离虎口

逃避之行

痴情泥沼

百合子的告白

女王音祢

暗夜盛宴

现场搜捕

第四章 炮烙之刑

炮烙之刑

笠原薰的忌妒

后门之狼

从公寓出来的男人

滴落的鲜血

左右命运的电话

同伙三人

前往三首塔

儿时的记忆

莲花供养塔

法然和尚

恐怖面影

青铜之蛇

井底

愉快的暴露

恶鬼

井底

同性恋地狱

救命稻草

两名绞刑执行官

二人的去向

真田纽

恢复期

第五章 三首塔灰飞烟灭

大团圆

序言

我终于抵达了可以远眺三首塔的黄昏岭。

时间如地名，恰逢傍晚，且阴云密布，隔着狭窄的盆地望见以浅灰色的森林与树丛为背景兀然耸立的三层宝塔时，我感慨万千，如老话所说，只觉如梦如幻。

啊，我们为了抵达这座塔，到底花费了多少天？而且在此期间，又有多少人血流成河？如此想来，我们仿佛是游过了一片血海，千辛万苦才走到了这里。

然而我知道，不，是本能地感觉到，这儿还不是终点站。三首塔不过是一个换乘地，以它的发现为转折点，恐怖的案件大概还会接二连三地持续下去。

许久，我茫然若失，凝视着那座不祥的塔投下的暗影，却又冷不丁地回过神来，转头望向立于一旁的男人。

这个男人似乎害怕被人看见，鸭舌帽压得几乎遮住了眼睛，下巴深深地埋入外套立起的衣领内。然而，从帽檐下方射出的逼人视线却死死地盯着三首塔，仿佛要将其吞掉一般。那样的眼神中潜藏着深邃的执着，绝非我能相提并论。

我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我怕这个男人。他是个恶棍，为满足一己之欲，什么都做得出来。或许，迄今那一条条带血的人命，也全归咎于他一手实施的勾当。

我对这个男人无比恐惧。

说不定我一直被蒙在鼓里。为满足自己的欲望，骗我这样区区一个女人，对他来说绝对易如反掌。实际上，我知道两三个被他欺骗、玩弄于股掌之间，而后又如草芥般被丢弃的女人。

对这个男人而言，他需要我的时候，也许只限于那笔庞大的飞来横财进入我的口袋之前。一旦那笔财产顺顺利利地为我所有，他大概会巧妙地将其夺走，舍我而去。

不，舍我而去倒也罢了，恐怕他还想将我从这个世界上抹杀。

啊，太恐怖了！我怕，怕这个男人……

然而，即便如此，我的身体却无法从他身边离开。我的身体、我肌肤的触感，无法忘却他强壮的臂膀传出的力量、拥抱，以及紧咬不放的粗暴的吻。他把我变成了那样的女人。

“亲爱的……”男人依旧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三首塔。

我把手轻轻放到他的手臂上。“我们终于到了，对吧？”

“嗯，真是好不容易才到这三首塔啊。”男人向我转过头，眼里闪烁着近乎凶横残暴的欲望与执着。我禁不住瑟瑟发抖。“怎么了，音祢？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觉得冷吗？”

“亲爱的。”

“嗯？”

“尽管我们找到了三首塔，但事情并不会就此画上句号吧？会不会还有可怕的事接踵而至……”

“嗯，在明确定下你是那笔庞大遗产的继承人之前，非常有可能。”

遗产什么的无所谓，我更希望从这起恐怖事件的旋涡之中脱身。但是，全身而退也就意味着离开这个男人。他之所以紧抓着我不松手，不过是因为我的背后悬着那笔庞大财产的幻影。

我自幼便被人称作美人胚子，长大后更是被赞为绝世美人。然而，我了解这个男人，不论多么花容月貌，假如我一文不名，他绝对不会多看我一眼。

啊，为了不让这个男人离开，我必须游过这片无边的血海。

忽然，一阵强烈的激情风暴在我体内摇撼。我不顾一切地紧紧抓住这个魁梧男人胸口的衣衫，发疯似的对他倾诉道：“亲爱的，亲爱的，不要抛弃我！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抛弃我啊！要死一起死，下地狱也好，上天堂也罢，我们都要在一起！别忘记我们曾经的誓言。与其被你抛弃，我宁愿死在你手中！”

“我不会抛弃你，不会抛弃你的。在定下你是遗产继承人之前，我绝对不会抛弃你。”

在定下我是遗产继承人之前？我心头再度掠过一片恐惧不安的阴影。但我没有时间沉溺于这样的感情。男人突然用力抱住我，一把扯掉我脸上那副掩人耳目的太阳镜，扯咬般激烈吮吸我的嘴唇。

就这样，我又一次在这个男人强壮结实的臂弯里，全身麻痹般陷入片刻的陶醉境界。

无论是正被警察通缉这让人不安的现实，还是可能埋伏于三首塔的无数未知的恐怖，通通被抛在了脑后……

第一章

伤心回忆

伤心回忆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呢？

昭和[1]三十年，也就是去年的春天，不谙世事的我刚从大学毕业，恭谨有礼地在家帮忙料理家事，可以说是个一心一意勤恳进行“新娘修行”的平凡女孩，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与一个男人在警察的眼皮底下东躲西藏，展开一段惊险刺激的逃亡之旅……

面对这短短三个月以来天翻地覆的骤变，我禁不住茫然地重新审视自我。

究竟为什么会沦落到这步田地……我尝试着回想事情的来龙去脉。细说起来，得追溯到很久以前。

一切的一切，全部始于庆祝伯父六十大寿那晚发生的事。

这位伯父叫上杉诚也，是某私立大学文学院的院长、专门研究英国文学的学者。尽管我从小一直喊他伯父，其实他与我并没有血缘关系，而是已经去世的母亲的姐夫。

我母亲兄弟姐妹三个。最大的和子嫁给了上杉伯父。在伯父的介绍下，老二节子又嫁给了他的朋友、研究日本文学的学者宫本省三，生下了我。宫本音祢是我的本名。

在我十三岁的时候，母亲猝然离世，因为肺炎日益加重，却正值战时，没能妥善救治。之后过了不到半年，父亲也撒手人寰。这显然是因为他思念母亲过度，整日长嗟短叹才弄垮了身体。父亲就是那样深爱着母亲。

转眼之间，我便接连失去了双亲。由于没有其他兄弟姐妹，我顿时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上杉伯父深感同情，收留了我。当时和子姨妈也健在。两人没有孩子，多次考虑认我为养女。他们视我为己出，百般疼爱，我在他们的精心呵护下长大成人。假如姨妈还活着，去年我大学毕业时，应该就作为伯父的养女迁入他家的户籍中了。

但在这成为现实之前，姨妈因乳腺癌在前年去世了。而去年我又始料未及地遭遇了一场重大变故……自那至今，我便一直在鲜血淋漓的恐怖地狱里彷徨。

此事稍后再说，先让我来介绍一下与这个故事关系密切的两个人物。

前面也提到过，我母亲兄弟姐妹三个。年纪最小的是个男孩，叫佐竹建彦。在这个故事拉开帷幕的去年，他四十五岁。对我来说，他的身份是舅舅。

他毕业于某私立大学的经济学院，后供职于某贸易公司，头脑聪明，精明强干，前途可谓一片光明。但战时，独身的他被征召入伍。大概由于吃了很长时间苦头，昭和二十四年复员归来后，他变得与以前判若两人。

其中一个原因，或许是他复员后发现从前工作的贸易公司倒闭，工作没有了着落。更重要的，是他与战友合作，开始热衷于做黑市中间商，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经手的东西都是吗啡、走私手表之类，无不是铤而走险的买卖。如此一来，他人变了，眼神也变了。

“摇身一变”这个词，用来形容现在的建彦舅舅再合适不过了。

舅舅被征召入伍的时候，我不是十岁就是十一岁，父母也都健在。那时除了父母，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的就是舅舅了。舅舅在学生时代是赛艇运动员，身强体壮，性格也豁达豪爽，经常“音祢”“音祢”地喊我的名字，十分疼爱我。

每当看到舅舅变得那样冷漠，我就不由得憎恨战争。和子姨妈生前也对舅舅非常头疼，而且觉得在伯父面前颜面尽失。尽管是亲姐弟，舅舅偶尔来访，姨妈也强忍着内心的挣扎不给他好脸色看。

但要是为这点儿事就退缩，那可不是建彦舅舅了。

只要手头一紧，舅舅就会满不在乎地来缠着伯父要钱，并且满嘴都是不着边际的大话。听说他其实也挺能赚钱，但正所谓“不义之财攒不下”，他一有钱就勾搭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还去赌博，出手阔绰得很，总是这样挥霍一空。

然而，即便在姨妈病得很严重的时候，伯父似乎也没对这个不正经的舅舅表现出厌恶。

“不，他很快就会清醒过来。本来头脑就聪明，不会像你说的那样一味堕落下去。”

伯父总是这样安慰姨妈。建彦舅舅来了，伯父也绝对不会让他吃闭门羹，而是愉快地请他进门，微笑着听他漫无边际地乱吹牛皮。到最后，舅舅觍着脸开口要钱，伯父也丝毫没有不快之色，立即准备钱给他。“心胸真是宽广啊。”目睹这一幕幕，我由衷地感谢他。

与故事关系比较密切的另外一个人物，是上杉伯父的姐姐。

这位阿姨名叫品子。这话不能声张，据说品子阿姨从前在新桥做过艺伎。简而言之，上杉家没落后，她主动卖身做了艺伎，悉心培养唯一的弟弟。上杉伯父能有今天，全是她的功劳。所以对于伯父来说，她既是姐姐，也如父如母，恩重如山。因此，伯父非常重视她，她也一口一个“诚也”地唤着弟弟，对弟弟百般关心，旁人看了都羡慕不已。

品子阿姨原来在涩谷那边有一所房子，教人茶道和插花，加上伯父寄去的生活费，本可安度晚年。但由于去年和子姨妈病故，为了照顾伯父，品子阿姨便把涩谷的房子转手，搬进了位于麻布的上杉家。

不愧曾是新桥的名伎，品子阿姨不仅容貌出众，作为女人该具备的修养也十分出色。她比上杉伯父大六岁，今年按虚岁算六十八，但非常健康。头发倒是全白了，剪成了齐肩发，平时常穿带点儿茶色的和式披风，更衬出她的姣好身形，显得优雅脱俗，温柔娴淑。

我从小备受他们呵护，如今却与一个男人躲避着警察的视线亡命天涯。他们要是知道这一切，不知会多么悲伤。一想及此，我心里便感到刀剜似的阵阵剧痛。

那么，我是如何落到这步田地的呢？接下来，就让我说一说事情的经过吧。

[1] 日本裕仁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926年到1989年。

百亿元使者

去年的十月三日是上杉伯父的六十寿诞。

诸位朋友、知己、学生达成一致意见，从去年春天便开始多次商议办个隆重的生日会，庆祝他步入花甲之年。

上杉伯父作为学者声名远播，创作了许多有关他的专业英国文学的珍贵著作，但他绝对不是个老窝在书房的人，交际相当广泛。尤其是他从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戏剧，还亲自撰写历史剧及舞剧剧本，甚至几度公开上演，因此在歌舞伎演员和教授日本舞的师傅中间也有不少相识。除此以外，他还颇具政治手腕，在提携晚辈与门人上也不遗余力。因此，他交际的范围涉及各种各样不同的圈子。

众人打心底想好好庆祝上杉伯父的花甲大寿，自夏末便有条不紊地开始了准备工作。到底会是个多么盛大的生日会呢？每个人都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然而，就在离十月三日还有半个月左右的时候，忽然发生了一件万万想不到的关乎我命运的大事件。

我永远都忘不了，那是去年的九月十七日。我上完钢琴课回到家，只见大门前停着一辆高级轿车。伯父交友甚广，所以这种事情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也没在意是哪位客人，径自从便门进了屋。一进去，女佣阿茂立即迎了上来。“您回来了，小姐。”

“我回来了。阿茂，有什么事吗？”

“嗯。老爷吩咐过，您回来就请您去会客室。”

“哎呀，是吗……但不是来客人了吗？”

“嗯。听说那位客人有事找您。”

“什么人？”

“好像是位律师，名片上写的是丸之内的一家律师事务所。”

律师？我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律师找我到底会有什么事呢？

“他长什么样？年纪大吗？”

“嗯……大概比老爷稍微年轻点儿吧。”

“哦，是吗。”

我正要迈步，阿茂在身后补充道：“对了，池袋的老爷也在。”

池袋的老爷指的是建彦舅舅。他以位于池袋的那套相当高级的公寓为据点，过着放荡的生活。

“呀，是舅舅带那位律师来的喽？”

“不，不是的。池袋的老爷来的时候，那位律师已经来了。所以是老爷先见了律师，过了一会儿，才叫了老夫人和池袋的老爷来的。就是那时候，老爷交代如果您回来，就赶紧让您过去。”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禁感到心跳加速，脸也红了。不会是来提亲的吧？“哦，这样啊。那我马上去。”说完我立即回到自己的房间，稍微整理了一下装束，不至于让客人觉得失礼，然后敲响了会客室的门。

“谁啊？是音祢吗？”询问的是上杉伯父。

“嗯，我回来了。不好意思，现在才回……”

“音祢呀，别道歉了，快进来。”

这声音来自被称作老夫人的品子阿姨，但不知为何听上去有些发颤。我感到胸口扑通扑通直跳，正要转动把手，建彦舅舅帮忙从里面打开了门。“音祢，到这儿来。那位先生专程为你送来一个非常了不得的通知呢。你可别吓昏了哟，啊哈哈。”

不知为何，舅舅的口吻像是带着挖苦的意味。我惊讶地看向他，只见他俯视我的眼神里迸发出一股激烈的感情，但转瞬间便消失了。

我正扭扭捏捏手足无措，上杉伯父从对面递来了救命稻草。“音祢，来这边。”

我趁机从建彦舅舅旁边溜过，走向伯父。在此期间，圆桌对面那位五十岁左右的男士一直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的脸。他穿条纹裤子与黑色驼丝锦上衣，款式简单，却也属于礼服式样。

“这就是刚才跟您说的佐竹善吉的外曾孙女宫本音祢。音祢，这位是在丸之内拥有一家律师事务所的黑川律师，今天特意为了你的事情而来。”

“哦。”我不知该如何打招呼，只是默不作声地低着头。

“真是位不错的小姐。好了，请坐下来吧。我也不客气了。”

“嗯。”

等黑川律师落座，我也在伯父身旁坐了下来。品子阿姨从对面投来安慰般的眼神。在这莫名紧张的氛围中，我身体僵硬。

“黑川律师，是您先说呢，还是我先说？”

“呃，麻烦您先说下大致的情况吧……”

“好，那么就我先说。音祢。”

伯父的声音似乎也有点儿沙哑。

“你听说过佐竹善吉——也就是你的外曾祖父吗？”

“嗯，不过只听过名字……”尽管这样回答，我依然摸不着头脑。刚才伯父介绍我的时候，就把外曾祖父的名字搬了出来。为什么这会儿需要提起早就不在人世的外曾祖父呢？

“那么，你有没有听说过他有个叫玄藏的弟弟？”

我大吃一惊，不由得抬头望向伯父的脸。

玄藏是我母亲的叔公。姨妈与母亲好像一直很忌讳提到他的名字，平常谈起他的事情时，总是刻意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呃，你听过吧？”

“嗯，听过两三次……但不知道是怎样的人。当然，他应该很早以前就去世了。”

“不，听说他现在还活着，接近百岁高龄了。而且他在美国发展得很成功，是个不得了的大富翁。他说想把财产留给你。”

“换算过来的话，差不多一百亿哦。啊哈哈。”建彦舅舅伸着腿靠坐在长沙发上，使劲儿摇晃着近来愈发肥圆的肚子大笑道。

他们在说什么，有好一会儿我完全没明白过来。

千古奇闻

“哎呀，小姐大吃一惊也在所难免，但这绝对不是信口胡说。因为美国那边一家值得信赖的律师事务所联系过我们，而且他们决定近期派人过来。”

后来我才得知，黑川律师事务所专门和外国的律师交涉，处理专利等方面的事务，是一家非常高级的律师事务所。

尽管还没弄清状况，我却感觉一阵莫名的恐惧骤然逼近。

百亿元遗产的继承人？是我吗？如今我才终于明白了建彦舅舅那充满恶意的笑声意味着什么。

“消息来得太突然，我一时没太明白是怎么回事……那个叫玄藏的人如果还健在，为什么此前都没有写封信来呢？”

“呃，具体缘由我们也不清楚。那位大概有迫不得已的苦衷，才刻意隐瞒自己尚存人世的事实吧。因为听说直到最近，他还自称陈和敬，坚称自己是中国人。”

“是不是背地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才逃离日本的呢？音祢，你听说过这方面的情况吗？”

啊，应该是指那件事。尽管不确定说的到底是不是玄藏，佐竹家族里的确有个身负杀人嫌疑、至今下落不明的亲属，姨妈与母亲因此还吃了不少苦头。建彦舅舅应该也知道内情，可是……

“那个人怎么会说想把财产留给我呢？从亲缘关系来看，坐在这里的佐竹舅舅不是比我跟他更近些吗？”

“嗯，是的，小姐，所以才有个条件。”黑川律师眼角堆起皱纹，笑眯眯地说，“小姐，莫非您没听过高头俊作这个名字？”

“没有。他是什么人？”

“这个嘛……我不是很清楚，但听说他出生于昭和二年，活着的话今年应该二十九岁，当然是按虚岁算了。他跟小姐差五岁，而条件就是希望您跟他成亲。”

我陡然生出一种厌恶感。我也是人，并非没有贪念。但这也要看是什么金额，掏出一百亿这种天文数字的巨款，还附加那种苛刻条件，我简直感觉自己的人格被完全无视，心里自然不舒服。

“刚才您说那位在世的话，意思是……”

“是这样的，小姐。高头俊作人在何处现在还不清楚。所以，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抓紧时间调查，这位先生刚才也表示打算雇私家侦探等一同寻找。”

“音祢，我相信掘地三尺总能找到，只要充分利用报纸和收音机。”

“但是伯父，即便那个人活着，二十九岁的话说不定已经结婚了呢。”

“不，关于这一点，委托人——也就是玄藏先生好像有十足的把握。我之所以这么说……”

律师从一个大大的牛皮纸信封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我这边。

“听说这是高头俊作十一岁时的照片。至于是玄藏先生回国亲自给他拍的，还是请人拍的，我没了解得那么详细。但是，不管怎么说，这能看出玄藏先生对俊作和您自始至终都非常关心。我猜他可能对俊作暗示过结婚和遗产的事了。瞧，这儿还有您的照片呢。”

最先给我们看的照片上是一个身穿黑色棉织布立领西服的光头少年，看上去聪明伶俐。老实说，看到这张照片的刹那，我的心不知为何一阵急跳，血也难以控制地涌上脸颊。

然而，当看到第二张我自己的照片时，我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上面显然是上幼儿园时的我，但迄今为止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照片。这明显是偷拍的。

“如此看来，玄藏先生从你们俩年纪还小的时候便决定将你们撮合为夫妇，把财产给你们。”

“那么，如果我拒绝和这个人结婚呢？”

“那时候，”黑川律师说出的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百亿元的财产就会和您擦肩而过，去往别人的口袋了。不过，详细解决办法我还没有接到通知。即便如此，我今天还是登门拜访，主要是考虑到小姐您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而且已从学校毕业，要是定了其他亲事，恐怕日后会追悔莫及，所以事先来提醒一下。在这里我也要拜托诸位，目前这件事一定不要泄露给其他人。”

“啊哈哈，千古奇闻说的应该就是这种事吧。”

建彦舅舅再次刺耳地笑道。

花甲大寿之夜

黑川律师突然之间带来的这个通知如何扰乱了我内心的平静，无须重新提及。

此前我一直期待自己能像母亲那样，步入平静的生活——在伯父和品子阿姨的安排下，选个好男人平平凡凡地结婚，做个端庄有礼的妻子。

然而……然而……这个玄藏的决定，却在平地上掀起一阵波澜。当然，我并非不感谢他的好意，也不是说对那上百亿元的财产不动心，只是心中的极度不甘让我烦乱不已。如果决定把财产给我，何必加上那么苛刻的条件……这种想法非常自私，但我还是时不时这样想。

但是，时间丝毫不受我不安心情的影响，依旧一天天过去，上杉伯父的花甲大寿不久便来临了。

时至今日，我仍然无法忘记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无论对伯父还是对我来说，那一晚都会终生难忘。对伯父而言，那是他这辈子最感荣耀的日子。对我而言，却是憎恨至极的噩梦的开始。自此，围绕那笔庞大的遗产，流血事件不断发生，我也被迫踏入血海。

那场花甲大寿庆祝会的豪华程度此处不再赘述。

当天到场的客人有千余位，将位于日比谷的国际饭店宽敞的大厅挤得水泄不通，而且他们的职业种类之多、研究范围之广也成为一时的社会话题。宴会下午四点钟开始，首先是学校向伯父赠送红色头巾和红色棉坎肩……我刚想说这些配西服很奇怪，紧接着又有人献上了红色贝雷帽与红色夹克。舞台上，一位漂亮的女演员帮伯父穿戴好，伯父满脸洋溢着幸福。

接下来是献上各种各样的花环和伯父致辞，然后是推选出来的名人们即席演讲。由于各桌已经随意喝了起来，大厅里的酒气越来越浓，难得的即席演讲大部分都没能听清。

伯父那一桌除了伯父、品子阿姨、建彦舅舅和我，还坐着伯父所在大学的代理校长。接受着大家的祝福，品子阿姨不由得频频用手帕按压眼角。

终于，即席演讲大致告一段落，大家开始到台上表演各种各样祝寿的余兴节目。就在这时，黑川律师走了进来，让我略微吃了一惊。

不过，黑川律师此来并非为了上次的事，而是对新近熟识的伯父表示敬意。律师在伯父的桌旁待了三十分钟左右就离开了。在那期间，我第一次听说了那座不祥宝塔的名字。

“对了，小姐，您听说过三首塔这个名字吗？”

“三首塔？哪几个字？”

“就是三个首级的塔。”

“啊！”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只感觉一种无法形容的异样恐惧蹿过体内，不觉打了个寒战。

“没有，那个……我是第一次听说……”

“黑川律师，那座塔难道跟上次的事有什么关系？”

开口询问的是建彦舅舅。他原本一直在各个桌子间转来转去，很少待在我们身边，看到黑川律师的身影后，却立刻回了自己的座位。

“嗯，是的，好像还有很重要的关系。但它到底在哪儿，又跟此次的事有怎样的关联，目前还不清楚。哎呀，反正就一点，如果不尽早找到那个叫高头俊作的人，让小姐同意和他结婚，情况似乎会变得相当复杂离奇。”

说到这里，律师可能注意到了我的脸色，话锋一转：“呀，失礼了。这话不该在这种场合谈。先生，那我先告辞了……”

黑川律师与伯父握手后离开，侍应生刚好与他一进一出，送来一张名片。

“这位先生想见您，正在那边等候……”

名片刚好放在了我面前，所以我也得知了来者是谁。岩下三五郎——这人是受伯父所托寻找高头俊作的私家侦探，曾来过两三次家里。

“哦，是吗。”

伯父把名片收好，慢慢地站起来，跟着侍应生出了大厅。建彦舅舅继续到各桌之间周旋。

那个可怕的惊险杂技节目上演，是在过了大约三十分钟之后。

两个女人几近全裸的肉体覆满了闪闪发光的金属制品和布，有如软体动物般纠缠舞动。我越看越觉得恶心，她们让我联想到了两条蛇绳子似的缠绕在一起的情景。

于是我跟阿姨打了声招呼，离席出了大厅。幸好座位早已混乱，哪张桌都正谈得起劲儿，老老实实欣赏台上表演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根本没有人会注意我的一举一动。大厅外也有很多客人，他们或是站着聊天，或是在做回家的准备。

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便漫无目的地从一条走廊走向另一条走廊。大概随意走了五分钟，我来到一条灯光有些莫名昏暗的走廊。突然间，右手边的门开了，一个男人冲了出来。这始料未及的情况令我大吃一惊，呆立在原地。对方好像也吓了一跳，停住脚步，身后的门咔嚓一声关上了。

眼前的这个人看上去三十岁上下，个头很高，体格健壮，五官轮廓分明。一言以蔽之，是个非常具有男子汉气概的青年。不过，我总觉得他与建彦舅舅有某种共通之处。换句话说，就是给人放荡不羁的印象。

啊，没有什么比人的第一印象更深刻的了。这就是我与那个令我痛恨万分又眷恋不已的男人的初次碰面。

男人用可谓赤裸裸的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身穿会客用和服的我。随即，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大胆的微笑，向我轻轻点头致意后，逃也似的沿昏暗的走廊跑开了。

说不清什么缘故，那时的我竟茫然若失地目送着男人的背影。他跑到走廊拐弯处时，回过头来挥了挥手，我心底忽然涌上一股怒火。并非为男人的无礼生气，而是讨厌自己丢人的反应。

我决定按原路返回。刚走到大厅入口处，只听里面忽然涌起一阵喧哗声。

出什么事了？我赶紧探头往里张望，就在那个瞬间，我看到了那一幕。

一名杂技演员站在舞台中央。另一名演员像十字架似的水平环绕她的腹部，脸面向宾客，身体缠住站着的女演员后背，双腿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光这姿态已经令人毛骨悚然，竟然还有血从嘴唇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啊，这就是那天晚上发生在国际饭店的三起杀人案的开端，也是我迈入的血河中最初的深渊。

笠原姐妹

那时候感受到的恐怖至极的印象，恐怕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两名演员像两条白蛇一样纠缠在一起，鲜血从其中一人口中一滴滴落下。血滑过她的脸颊，从夹着头部的脚踝流向抹得如象牙般雪白的小腿肚，又分散成几条细细的血流继续向前，然后吧嗒吧嗒地滴在舞台上。而且她的全身一阵阵痉挛，就像蛇在蜿蜒前行。

目睹了这一幕，我还以为属于表演范围，觉得可能是为了给这段怪诞的舞蹈进一步增添诡异氛围而特意准备的技巧。

不，不止我，当晚大部分的客人肯定也都这么想。证据就是场内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异样的表演。

来宾们一个个如同被念了咒语，呆若木鸡。但不久，这份静默轰然爆裂的时刻便到来了。最后的痉挛闪电般蹿过那名水平环绕在搭档腰部表演特技的演员的身体。下一刻，仿佛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像毛毛虫似的啪嗒掉到舞台上，还微微蠕动着。

站在舞台中央、一直注视观众的演员此前似乎根本不知道搭档的苦楚，此时吓了一跳，跪下来抱起搭档，立刻发出“啊”的一声悲鸣，紧接着喊道：“快来人！叫医生……叫医生……”

这尖叫声顿时将本来喜庆的花甲庆祝宴会卷入喧闹与混乱的旋涡。话音未落，只见十几个人从大厅乱哄哄地冲向舞台，跑在最前面的是建彦舅舅。他跳上舞台，立即抱起躺在地上的演员。由于其他人将他们团团围住，那名可怜演员的身影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

比我先一步返回的上杉伯父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脸莫名其妙地走向舞台。我跑到他身边。“伯父。”

“啊，音祢，你去哪儿了？”

“感觉有些不舒服，到那边走了走……伯父，那位演员怎么了？”

“我也不清楚……建彦，建彦，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啊，姐夫。”建彦舅舅从舞台上的人墙里探出头来，两眼射出刺眼的凶光，“姐夫，就像你看到的，这姑娘吐血死了。”

“吐血死了？”上杉伯父似乎打了个趔趄，瞪着眼睛问，“已经断气了吗？”

“是的，上杉先生，似乎没希望了。”

从舞台上朝这边转过头来的，是我也非常熟悉的井上博士，一位很有名的内科医生。

“那姑娘是什么病发作了吗？心脏病之类……”

“不是因为发病，才不是因为发病！阿操不过有肺炎……明明刚才还那么精神……阿操，振作点儿！阿操，你振作起来啊……”

幸存的演员悲痛的哭喊声从人墙后传来，如决堤洪水倾泻而下。

舞台两侧的告示板上写着“惊险杂技表演：南希笠原、卡罗琳笠原”，那恐怕是艺名，刚才死掉的演员真名好像叫阿操。

“医生，我怀疑是毒杀。不，肯定是毒杀。”

建彦舅舅咬牙切齿地说。

“这个……在看到解剖结果之前，我不能妄下结论……你觉得这孩子有什么自杀的动机吗？”

“阿操自杀？不可能，绝不可能……她一定是被人害死的，被人下了毒。”

“嗯，那么我们先排除自杀的可能。假如她是遭人毒杀，你有没有想到什么线索？”

“啊！”刚才还抽抽搭搭哭着的演员忽然叫出声来，“对了，是那个家伙，是那个家伙。准是他毒死了阿操！”

“阿薰，阿薰，你知道？你知道是哪个家伙毒死阿操的？”

说话的人是建彦舅舅。听上去他好像跟这两个演员很熟。伯父与我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

“不，佐竹先生，我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是刚才登台前，我见阿操嘴里嚼着东西，就问她在吃什么，她说刚刚那边有位客人给了块巧克力。所以我想一定是巧克力里面加了毒。”

“阿薰，你要振作。你妹妹被杀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那么给阿操巧克力的男人……不，还不能断定是男是女，她有没有说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阿操没说，只说是一位客人给她的……我觉得不过是块巧克力，也就没仔细问。佐竹先生，这都是你的责任！要不是你叫我们来，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啊，原来如此。杂技节目是建彦舅舅送给伯父的贺礼。真符合舅舅这段时间的口味——当时我不经意地这样想。现在回想起来，舅舅那晚叫南希笠原和卡罗琳笠原参加宴会，其实还有更重大的意义。

“我知道，我知道。阿薰，我一定会替你妹妹报仇！”

听到舅舅这句话，不知为什么，一阵不寒而栗的感觉霎时蹿过我的背脊。然而那时候的我，做梦都没想到这与我关系密切……

栀子花发饰

如此一来，隆重的花甲大寿庆祝会会场转眼之间便成了阴森凄惨的杀人现场。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回到各自的桌子，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但没人再将手伸向酒杯，醉酒的人也一副彻底清醒过来的模样，不安的气氛充斥着整个会场。

伯父与我一回到座位，品子阿姨便担心地皱起眉头，询问详情。伯父简短地叙述了一下原委，品子阿姨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哎呀，这么说今天晚上的客人都要逐一接受警察的讯问了？”

品子阿姨担心那样会太失礼。

“接下来会怎样我也不清楚。但好像有一部分客人已经回去了。”

“嗯，是啊。那个，诚也，你去拜托警察别限制女宾的自由，让她们回去，怎么样？不然太失礼了。”

“姐姐，给那个演员巧克力的是男是女还不清楚呢。根据被害人的姐姐所言，被害人只说巧克力是客人给的，并没说对方是男是女。所以如果请求先让女宾们回去，也得还男宾们自由才说得过去。”

“唉……不管怎么说，真没料到会在大家煞费苦心准备的生日宴遇上飞来横祸呀。”品子阿姨说着，脸上露出遗憾至极的表情。

伯父没做任何回答，但料想他心里自然是同样的感受。我也觉得非常可惜。等回过神来，我才发现伯父不知何时已经摘掉红色贝雷帽，脱掉红色夹克，恢复了礼服的打扮。

不久，附近丸之内警局与警视厅的大量工作人员匆忙赶到现场。

因为笠原操的尸体依然横躺在舞台上，从我的位置可以一清二楚地看到法医进行尸检。法医的判断似乎与井上博士的观点完全一致。警察咔嚓咔嚓地拍了些照片，然后抬来了担架，把尸体搬到后台。大概要进行解剖。

在此期间，一直是建彦舅舅在安慰大哭大叫的笠原薰。看着这情景，不知为何，我厌恶得不得了。将笠原姐妹邀来参加今晚宴会的责任在于舅舅，由他来安慰被害人的姐姐或许理所当然，但我感觉两人的亲近程度已经超出了合适的范围。

看到舅舅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与那个诡异的杂技演员拥抱在一起，我不禁羞愧得全身着了火般发烫，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因此，看到薰跟随担架进了后台，舅舅也紧追上去，我终于如释重负。

尸体被搬走后不一会儿，一个身穿警部制服的人便率领两名便衣警察来到了我们的座席。

“您是上杉先生吧？这是我的名片。这么可喜可贺的宴会上竟发生这种不幸，实在遗憾。”

我扫了一眼他递出的名片，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警部，姓等等力。

“呀，辛苦你们了。发生这种意想不到的事，我正不知如何是好呢。”

“那自不必说。先生您没有任何线索吗？”

“当然。因为我根本想不出今晚的宾客当中有哪位跟那名演员接触过。”

“但那位佐竹建彦好像跟被害人的姐姐很亲密……”

“嗯，没错。那个节目是建彦为了祝贺我的生日专门准备的，但他们是什么交情，我就一无所知了……”

“他与先生您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已过世的妻子的弟弟，也就是坐在这儿的音祢的舅舅。”

等等力警部瞥了一眼我早就涨红的脸。“他从事什么职业？”

“该怎么说好呢。好像在做代理生意，我不是特别清楚……”

伯父似乎穷于回答。不安忽然向我袭来，胸口一阵躁动。

等等力警部为什么咬着舅舅的事穷究不舍呢？莫非他在怀疑舅舅……考虑至此，到底是骨肉至亲，我不禁惴惴不安起来。

“对了，警部，死因果真是毒杀吗？”

“这个嘛，没有看到解剖的结果，我无法明确回答。但目前来看大致可以这么认为。”

等等力警部说话的时候，大厅外又开始骚动。一名刑警冲进来匆匆跑到警察们中间。看他的脸色，应该是发现了什么不易解决的问题。场内顿时陷入紧张状态。

刑警将拿在手里的白色东西挨个儿给坐在附近的女宾们看。没多久，他们的视线便一齐向我投来，把我吓了一大跳。刑警向女宾们低头致意，随后穿过桌子向我靠近，他手里的东西也越来越清晰。看清楚的瞬间，我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头发。

刑警手中的白色东西……竟然是我的发饰——一朵人造栀子花。

爱情伞

“怎么了，发现什么了吗？”

“是，警部，借一步说话……”

刑警表情僵硬，在警部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你、你、你说什么？那、那另外……”

刚说了两句，警部忽然察觉什么似的闭了口，朝四周扫视了一圈。那个时候呈现在警部脸上的震惊表情，我至今也无法忘记。刑警继续在警部耳边窃窃私语，倾听的警部不知何时将视线定到了我的身上，并且一动不动。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我那枚栀子花发饰跟这次的案件有什么关系？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刑警的耳语结束，警部拿着那朵栀子花不慌不忙地朝我走来。

“打扰了，小姐。听说这枚发饰是你的？”

“对，没错。”感觉到整个会场的视线全部集中到了我身上，我的脸立时变得滚烫。

“小姐，这个丢在了什么地方，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此前我完全没发现它丢了。”

“你从大厅出去过吗？”

“嗯。刚才杂技节目开始不久，我觉得有些不舒服，就到外面的走廊里随便走了走……”

“小姐，很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带我们去你走过的地方吗？”

“警部，怎么回事？音祢和案件有什么关系吗？”上杉伯父一脸不解，而且略带怒色，替我解围。

“没有，这个待会儿再告诉您。小姐，请吧。”

受到催促，我无可奈何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诚也，你陪她去吧。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音祢一个人也太可怜了。”

“好的，我知道了。警部，我也一起去可以吗？”

警部稍微犹豫了一下，说：“好，那请……小姐，我们走吧。”

众目睽睽之下，我穿过桌子之间，感觉仿佛走在云端。正要走出大厅，迎面撞见了从外面回来的建彦舅舅。

“哎呀，音祢，怎么了？”

“没什么，舅舅。”

“姐夫，音祢她怎么了？”

“这个，我也完全没有头绪……”

“佐竹先生，请您也一起过来。”警部的口气听上去像在命令。

不久，我带着一行人到了先前那个粗野的男人冲出来的房间门前。

“我来到这儿，就往回走了。”

刚才那名刑警朝着门抬了抬下巴，对警部低语了几句。警部用怀疑的眼神盯着我的脸，说：“你为什么走到这儿就回去了呢？难道这儿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没发生什么……因为这条走廊很暗，加上我担心如果走得太远，不知道怎么回去就麻烦了……”

啊，我干吗要在这里说谎呢？为什么没勇气老老实实地把那个粗野的男人从这个房间冲出来的事说出来？大概是我对自己目送那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离去的羞耻举动感到愤怒，才不愿意提到他。然而万万没想到，正因如此，我将遭到无可挽回的怀疑！

等等力警部一脸狐疑地凝视着我。“小姐，莫非你进过这个房间？”

“没有，我怎么可能进去。”

“但这枚发饰就掉在这个房间里。”

“啊！”

我不禁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警部，难道说这个房间里出了什么事？”上杉伯父勃然变色。

“我们进去看看吧。”

便衣刑警打开了门。狭窄的房间里，几名男子正在忙碌，其中竟有井上博士和那位法医。见此景象，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难道这里也发生了命案？

这个房间看上去应该是用人的值宿室，六叠[1]大小，里头放着一个两层的架子，上面堆满了行李和皮箱之类，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一个光秃秃的电灯泡。我忍不住想，这么豪华的饭店里面竟然也有如此煞风景的房间。

“医生，请问死因是……”此前拿着栀子花发饰来找我的刑警问道。

“和刚才的情况完全一样。死者右手手指上沾有巧克力碎屑。”

说着，法医和刑警站了起来。就在那一瞬间，我不禁发出无声的悲鸣，倒退了几步。

榻榻米上躺着一个年纪在三十岁左右、体格健壮的男人，肤色微黑，面部表情相当痛苦。从身上花哨的美式服装来看，不像是从事正经职业的。从他的嘴唇到榻榻米上沾满了星星点点暗红色的污渍。

“小姐，你的发饰就掉在这具尸体旁边。”便衣刑警每一句话都铿锵有力，“你认识这个男人吗？”

我战战兢兢地重新端详了一下男人的脸，却完全没有印象。

“不，不认识。我从没有见过这个人。”

“但这就怪了。小姐，你叫音祢吧？”

“嗯，是的……”

“这个男人左臂上的刺青刻有你的名字呢。你看。”

站在我身后的上杉伯父与建彦舅舅一齐探头看向男人裸露的左臂。刹那间，我们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发出“啊”的一声惊呼。

那儿竟然刺着这样的刺青：

[1] 日本计量房屋面积的单位，1叠约为1.62平方米。

金田一耕助登场

啊，俊作，俊作……这个男人不就是身在美国的玄藏老先生想让我嫁的高头俊作吗？没错，一定是。将我的名字与他的名字一起写在爱情伞下的刺青就是最好的证明。只有跟他结婚，我才能继承那笔庞大的百亿财产。如果我拒绝……

“百亿元的财产就会和您擦肩而过，去往别人的口袋了。”

黑川律师不是这样说过吗？那么，这个男人身亡的情况又将如何处理呢？恐怕我会被从第一继承人的宝座上赶下来吧。

刚才黑川律师也说了。

“反正就一点，如果不尽早找到那个叫高头俊作的人，让小姐同意和他结婚，情况似乎会变得相当复杂离奇。”

现在已经陷入复杂离奇的状况了。假如刚才杂技演员的不明死亡也和这件事有关联，那就不能认为是情杀了。围绕百亿元的遗产，以鲜血洗刷鲜血的杀人帷幕已经拉开，不是吗？

等等力警部一直在审视我们的脸色。这时他轻轻地咳了一声。“大家似乎认识这个男人啊。他跟你们是什么关系？”

“啊，不是的。”上杉伯父如梦方醒，“我们都没见过他，但说不定他就是我打算今晚在这里见的那个人……”

“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能说得再详细一点儿吗？”

上杉伯父恢复了平时的沉着，说：“我委托了一位叫岩下三五郎的私家侦探帮我寻找高头俊作这个人。岩下刚才来找我，说今晚不久会有一个叫高头俊作的人来这里，他到时会帮我介绍。于是我满怀期望地等着……但岩下打算给我介绍的高头俊作到底是不是这个人，我也搞不清楚。不管怎么说，毕竟我一次都没见过对方。”

“要说岩下，我也认识。这么说他就在饭店里？”

“嗯，应该在楼下的大厅里，因为他要看高头俊作来没来。”

接到警部的示意，一名刑警迅速离开。肯定是找岩下侦探去了。

“那么，上杉先生，您是出于什么缘故寻找叫高头俊作的人呢？”

“这个……在这里不方便讲。”

“可是，先生，这是杀人案啊。您若知道什么，希望能毫不隐瞒地和盘托出……”

“但现在这个阶段……”伯父过意不去似的咳嗽了两声。

警部的眼神里写满了难以抑制的愤怒。忽然，他将发泄口对准了我。“小姐，那么让我来问问你吧。你的发饰为什么会掉在尸体旁边？请你解释一下。”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没进过这个房间。一定是我把它掉在了房间外的走廊上，什么人捡到后拿了进来……”

警部看上去并不认同这么含糊的解释。他正要用更加严厉的语气质问我，建彦舅舅从旁边插话。“好了好了，警部。即便音祢真的进过这个房间、跟俊作说过话，她也绝对不可能杀死他。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如果那个叫高头俊作的男人死了，音祢就没法继承上百亿的巨额遗产啦。啊哈哈！”

“什、什、什么？上、上百亿的遗产？！”

话题太夸张，以致包括警部在内的所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是啊，是啊。在美国的一个亲戚提出，只要站在这里的宫本音祢答应跟至今一次都没见过也没听说过的高头俊作结婚，就可以得到上百亿的财产。所以，除非疯了，否则音祢根本不可能杀死她那位非常、非常重要的百亿夫婿。啊哈哈。”

“先生，这是真的吗？佐竹先生所说……”

“是真的。尽管还不知道详细情况……”

“所以您才寻找高头俊作啊。那他是个怎样的人物呢？”

“这个……我也一无所知。就像刚才建彦说的，此前我们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过……只见过一张据说是他十一岁时拍的照片……”

“怎么样，和照片还像吗？”

我们再次把视线移向尸体。那张脸已经痛苦得僵硬变形，看不真切。但我们三人一致认为，上面似乎多少还留有照片的影子。

“哎呀，这个问岩下应该更清楚吧。”

警部的话还没说完，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谁？请进。”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随即探进来一张笑眯眯的脸。来者是位与这家饭店十分不相配的古怪人物——他身穿皱巴巴的哔叽单衣与同样质地的裤裙，外面还罩了件同样皱巴巴的哔叽外褂；头发乱蓬蓬，简直就是个麻雀窝；身材矮小，一脸寒酸相。

但等等力警部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之色。“啊，金田一先生，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来这儿是处理别的事情，因为听说警部您在，就过来了。警部，这案子可真是不得了，三重杀人案啊。”

“什么，三重杀人案？”

“是啊，是啊。请您到后面那个杂物间去看看。那里还有一个男人被掐死了，吐着黑色的舌头。”

“金田一先生，你、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

“那被杀的是……”

“我的同行，岩下三五郎先生。”

仿佛一股电流迅速从我体内蹿过，那种刺激已经超越了我的神经可承受的范围。我只觉周围的一切顿时模糊朦胧，终于当场昏倒。

花凋零

那之后过了多久呢？

忽然清醒过来的我发现自己只穿着和服长衬衣，躺在一间豪华卧室的床上。

根据房间的摆设，我立刻明白了这是饭店的一个房间。拿起放在枕边的手表看了看，八点半，并没有过去多长时间。我大概被诊断为轻度脑贫血，他们将我移到这里，帮忙把紧束的腰带解开了。替还没习惯穿和服的我解开腰带，这当然令人感激，但想到其间自己一无所知，不禁羞愧难当。

我坐了起来，头还是晕晕乎乎，似乎有些眼花。

喉咙火烧火燎般疼痛，我把枕边水瓶里的水倒进杯子，一饮而尽。还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水呢。终于多少舒服了些，我正想下床，响起了外面的门被打开的声音——有人进了隔壁的房间。警察？伯父？建彦舅舅还是品子阿姨？

“哪位？”

我喊道，却没有回音，接着传来门上锁的声音。我惊讶得屏住呼吸。卧室的门开了，是一张带着冷笑的脸。啊，他不就是刚才从发生杀人案的房间里冲出来的那个男人吗？！

我害怕得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将毛毯紧紧抱在胸前。

男人以令人不快的视线盯着我，反手关上门，随即又咔嚓一声上了锁。恐惧的本能让我感觉浑身上下像扎了千万根针般剧痛。

“你是谁……为、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来探望你呀，而且想从现在起照顾你。”

说出“照顾”这个词的时候，男人带着热度的瞳孔因为下流的欲望闪烁着光芒。他嘴唇撇向一边，浮出无声的微笑。

“不要！我不要！请出去。否则我要喊人了！”

“这可行不通。无论你叫多大声，外面都听不到。这儿有隔音装置，可不是那种枕边情话都能让人听去的廉价旅馆。哟，这不是双人床嘛。”

男人悠闲地脱掉外套，解开领带，开始脱衬衣。我拼命环顾四周，但男人强壮的身体挡在床与门之间，根本没有办法逃出去。

“救命啊！求求你放过我吧！你到底要把我怎么样？”

“刚才不是说了要好好照顾你嘛。音祢，我已经对你着迷了。一见钟情。音祢，你也爱上我了吧？”

“胡说！你胡说！怎么可能……”

“要不你怎么目送我的背影远去？就是被我弄得神魂颠倒，才连栀子花发饰丢了也没察觉呢。”

“啊，那么是你干的了？把发饰扔到那个房间，企图嫁祸给我。”

“哈哈哈，那种事情无所谓啦。好了，快让我抱抱吧。”

男人脱掉鞋，钻进了被窝。

“啊，救命……饶了我吧……恶棍！坏蛋！卑鄙无耻！”

在这个魁梧男人的凌辱之下，我简直喘不过气来，使出全力拼命挣扎。与其被这种男人玷污，还不如死了的好。我抱着这种信念顽强抵抗。

然而，毕竟男女力气悬殊。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是噩梦的黑暗与乐园的光明交织在一起的复杂而微妙的感受。

男人终于放开我汗涔涔的身体，我当场放声大哭。

“恶棍！恶棍！卑鄙无耻……”

我咬着枕头的一角，一边惋惜自己的花蕾被残忍地摧折，一边在心底不停地咒骂。男人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

“音祢，你可已经是我的了。你的身体上已经清清楚楚地留下了我这个男人的烙印。不能忘记哦。再见！”

他正要走出去，我抬起噙满泪水的眼睛。

“等一下。”

“有什么事吗？”

“你是什么人？至少得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名字？名字的话叫什么都行啊。不过，我的真名叫高头五郎。”

我大吃一惊，禁不住瞪大了双眼。

“哈哈，发现了？刚才在值宿室被杀的是我堂兄。但是呢，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我或许就用不一样的名字了。那么，晚安。”

这个可怕的浑蛋微微低头，出了房间。我再次在床上失声痛哭。

风暴遗恨

以上杉伯父的花甲寿诞之夜为分水岭，我的人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此前的我无比幸福。我年轻、健康，而且人人都赞我容貌美丽——尽管这样自夸不合适。没有父母虽然孤单，但上杉伯父与品子阿姨对我百般疼爱，弥补了这一缺憾。

成长至今，我一直与“不正当”“邪恶”“伤风败俗”这样的字眼无缘。“心地纯洁、遵纪守法、品德高尚”是母校的校训，我也一直被按这样的要求培养教育。到目前为止，我没有任何真正意义上的秘密。那一夜却成了转折点，让我拥有了令人痛恨至极的秘密。

男人用有如春夜狂风般的暴力，可谓残忍地夺走了我的贞洁。然而回想起来，那时候我真的拼尽全力抵抗到最后了吗？没有，没有，我向那个魁梧强壮的男人屈服了，不知不觉中还配合着那个谋逆之徒实施他的阴谋，让自己沉浸在淫荡的鱼水之欢中。

啊，我真恨不得立即咬舌自尽。

这段令人痛恨的经历，不管对于我的肉体还是精神，都造成了太过沉重的打击。那之后的三天里，我一直高烧不退，卧床昏睡。而且连发着烧做的梦里，都在回放那一夜的种种可怕经历。弯弯曲曲扭在一起的两条白蛇……从白蛇唇间滴落的血滴……爱情伞下的宫本音祢和高头俊作……还有最后逼至眼前的男人的嘴唇……

“恶棍……恶棍……”

觉察到自己一边喘息，一边痛苦地扭动着身体，我惊醒过来，只见品子阿姨正一脸担心地俯视我的脸。

“音祢，你醒了？做噩梦了吧？”

品子阿姨一如往日，和蔼可亲。然而对于已经怀着那个可恨秘密的我来说，连这样温柔体贴的话语都像针一般刺痛着我的心。

“啊，阿姨，我刚才说什么了吗？”

不会在说胡话的时候顺口把秘密说出来了吧？我忍不住观察品子阿姨的脸色。

“没，没说什么……”品子阿姨支吾道，“音祢啊，你什么事情也不用操心。没有任何人怀疑你。你受的刺激太大了，也难怪会这样，但一定要重新打起精神，赶快好起来呀。”

“阿姨，对不起。”

从品子阿姨的话中得知她一心以为上次的杀人案是我受惊的原因，我松了一口气。“阿姨，警察来说过什么吗？”

“音祢啊，你用不着挂念这些，现在安心静养比什么都重要，把一切通通抛到九霄云外吧。”

的确如此。再这样心慌意乱，一不小心在睡梦中泄露了秘密，问题可就严重了。我必须加倍注意。

案件发生后的第三天，尽管高烧依然没退，我已经不再说胡话。十天之后，我渐渐地能下床活动了。

品子阿姨尽量避免刺激到我，用温和的口吻对我讲述了后来发生的事，情形如下。

在那间煞风景的值宿室里被杀的果然是高头俊作。据说他在某个爵士乐团里吹长号和萨克斯管，过着相当放荡不羁的生活，跟他有染的女人不下五个。

“所以说呢，音祢，不管能继承数额多么庞大的财产，跟那种人结婚真是……虽然对你来说挺可惜。”

“没有，阿姨，我反而觉得一身轻松了。虽然不论对方是怎样的人，都不应该为他的去世而感到高兴……”

“你说得是。可这也是命运啊。”

“阿姨，高头俊作为什么会被杀呢？难道真是因为遗嘱？”

“谁知道呢，现在好像还没调查清楚。听说由于他与异性关系复杂，也有人猜测可能是这方面的原因。可是这么一来，那个叫岩下三五郎的人为什么会同时被害呢……从这点来看，恐怕还是跟遗产问题有关……”

“但是，阿姨，好奇怪啊。即便跟遗产问题有关，凶手为什么非得杀死岩下三五郎不可呢？”

“音祢，我也这么觉得。但这种事情，咱们女人想不明白啊。”

我默然不语，思考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件事。

“阿姨，那个杂技演员为什么被杀？”

“啊，事情是这样的。听说可能是凶手进出那个房间时被阿操姑娘看到了。那样一来，如果之后从那个房间发现尸体，不是对凶手很不利嘛。所以，为了堵住阿操姑娘的嘴，凶手才会下此毒手……”

我禁不住浑身哆嗦了一下。竟然只为了这个就杀人……不过，凶手如果是那个男人，完全做得出来。毕竟，为了堵住我的嘴，他强行掠走了可视为处女生命的贞洁之花。

品子阿姨默默地望着我，终于一脸担心地压低声音说：“音祢，尽管我觉得不太可能，这次的事情你没有隐瞒什么吧？”

“哎呀，阿姨，您怎么说这种话……”

“嗯，我倒是不相信你会有所隐瞒，只是那个叫金田一耕助的……音祢你也见过吧？喏，就是那个头发乱得跟麻雀窝似的人……”

“嗯，那个人是……”

“别看他那副模样，听说是位很了不起的侦探先生呢。他猜测栀子花发饰掉在尸体旁边不是为了嫁祸给你，而是暗示你管好自己的嘴，因为‘栀子’和‘无言’同音嘛。[1]所以他说：‘小姐会不会隐瞒了什么？’”

“呀，好讨厌！”

虽然嘴上这么说，我脸上的血色却无法控制地迅速退去。

[1] “栀子”和“无言”在日语里读音同为KUCHINASHI。

与金田一耕助之战

恢复健康固然是好事，但我也因此不得不接受烦人的警察啰啰唆唆的盘问。

负责这起案件的似乎是等等力警部。听说我康复了，他立即带着部下来到我家。这倒不要紧，没想到那个头发乱蓬蓬的侦探也一道前来，我不禁睁大了眼睛。

考虑到我的身体状况，这次的调查上杉伯父与品子阿姨也陪我在场。警部讯问的要点依然跟上次一样——我为什么会走到那个房间前面折回。对于这个问题，我的回答也没有改变。

“就像之前跟你们说过的，我担心如果走得太远，找不到回去的路就麻烦了。”

“要照这样，小姐，是不是太巧了呢？走到或许会成为自己未来夫婿的人被害的房间前，你心血来潮，忽然想折回去……”

“难道有什么预感？”其中一名刑警挖苦似的咕哝道。

我气呼呼地瞪了那人一眼，重新转向等等力警部。

“哎，警部，假如我到过那个房间，并且隐瞒了什么亏心事，怎么会带您到那个房间的前面去？难道您不觉得，即便我带您到那条走廊，编个谎话，走得靠前点儿或靠后点儿都更安全？而且……”

说到这儿，我一下子闭了口。因为我注意到那个叫金田一耕助的人正一边挠着乱蓬蓬的头发，一边笑嘻嘻地盯着我的脸。

“而且？小姐，还有什么情况？”

“不，我不会再往下说了。”

“这可不行啊。话怎么能只说一半呢？尤其是这么重要的场合。”

“音祢，警部说得对。想说什么你就全部说出来吧。”

上杉伯父从旁边温和地提醒我。

“好吧，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枚栀子花发饰，我什么时候把它掉在了什么地方，真的没印象了。但我非常肯定，它唯独不可能落在那个房间。因为我根本一步都没踏进过那里。”

“小姐、小姐，我们谁也没有认为你进过那个房间。只是想问问你对于捡到栀子花发饰并拿到那个房间的人，有没有什么线索……”

“没有，我不知道。”

我立即斩钉截铁地回答，然后朝金田一耕助投去挑战的目光。

“金田一先生，您是金田一先生吧？”

“对，我、我是金、金田一耕助。”

冷不防被问到，金田一耕助显得有些惊慌失措，说话结结巴巴，急忙低了低顶着乱蓬蓬麻雀窝的头。

“听坐在这边的阿姨说，您怀疑凶手用那枚栀子花发饰暗示我别乱说话？”

“没错，我是说过。”

“即便的确如您所料，像我这种头脑愚钝的女孩怎么会理解那么难懂的秘密呢。”

“像我这种头脑愚钝的女孩……”金田一耕助一边鹦鹉学舌般重复，一边直直盯着我，意味深长地笑了，“哈哈，失礼了。但小姐你未免太谦虚了。你聪慧过人，在座的各位无人不知。你是校史上才貌双全的第一名媛，这可是出了名的。”

我瞪着金田一耕助。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种事？我必须当心。这话里不是设了什么陷阱吧？

“所以啊，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您指什么？”

尽管留心不落入陷阱，但听到对方有意引诱的口吻，我仍然忍不住这样反问。

“不，你不仅是才女，我还听说你性格刚强稳重。这么点儿打击竟让你发烧休养十天，有些……毕竟像你这么坚强的姑娘，应该不会由于虚无缥缈的百亿元从手边溜走，就失魂落魄吧。”

啊，他一针见血地戳中了我的痛处。难道这个人知道在那间可恨的卧室里发生的一切？

然而，我绝不能败下阵来。在疑虑重重的警部与刑警们眼前，我不能这样默不作声。

“金田一先生，您可真是没有同情心啊。”

“哈哈，抱歉。但你这话什么意思？”

“诚然，您对那样的尸体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我是个女孩啊，刚刚踏出校门不久，可以说完全没见过世面。一个晚上就让我看了两具尸体，而且见都没见过的男人的胳膊上还文了自己的名字，这种打击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您这么没有同情心的人跟这起案件扯上关系，所以我就连不小心生个病都不行了，是吗？”

“哈哈，不，是我失礼了。”金田一耕助低了低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我丢到一边，转向上杉伯父。

“对了，上杉先生。”

“嗯……”

“您当晚有没有听私家侦探岩下先生说起佐竹建彦先生的事？”

“建彦的事？”伯父睁大眼睛，“这么说岩下先生认识建彦？”

“应该认识。有迹象表明，岩下先生也接受了佐竹建彦先生的委托。佐竹先生好像请他寻找现居美国的佐竹玄藏先生的血亲。”

金田一耕助明显有意让我听到这番话。难道他以为我包庇的是建彦舅舅？我禁不住任由微笑爬上唇角，但察觉到他的视线，只得慌忙重新闭紧嘴巴。

就这样始料未及，我已经将这个大名鼎鼎的侦探——金田一耕助摆到了对手的位置，被赋予了不得不战斗下去的命运。

第二章

恐怖群像

恐怖群像

玄藏老先生遗嘱的详细内容从美国寄到黑川律师事务所，是大约两周后。

那时的我刚刚从致命的恐惧中解放出来，多少有种心里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的感觉。这份致命的恐惧就是怀孕。

会不会因为那天的事怀孕？这种恐惧化作乌黑的火焰，几乎将我灼烧成灰烬。每天我都密切关注体内的变化。一旦那时候肮脏不堪的享乐结果在里面发芽……只要想到这个，我就会被简直要逼得人发疯的恐惧深深攫住。正因如此，例假顺利到来时，我开心得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我终于多少恢复了从前的开朗，逐渐能正视伯父和品子阿姨的脸了。

玄藏老先生的遗产问题进展到第二阶段，正是在那个时候。

某天，我被伯父叫到书房，只见他坐在品子阿姨对面，面色沉重。

此前，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来描述这位伯父的风貌，在这里简单形容一下。

上杉伯父今年六十一岁，尽管身高只有五尺四寸，柔道五段的身躯却显得威风凛凛，肤色微黑，仪表堂堂。

伯父温和地看着我，以沉稳的语调开了口：“音祢，有关上次玄藏的遗产问题……”

我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帘，双肩微微颤抖。

“怎么了？不想听这件事吗？”

“没有，那个……请讲吧。”

“好，那我就说了。遗嘱的复印件不久前寄到了黑川律师那儿，而且他也查明了遗嘱上出现的所有人员的地址，因此他打算召集所有人明天下午两点到事务所，宣读遗嘱内容。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是指……”

“啊，就是你想不想去。”

“伯父，阿姨，我是不是去一趟比较好？”

“音祢，当然是去比较好了。反正诚也也说他可以陪你一起去。”

“啊，要是伯父也能陪我去就再好不过了。”我顿时松了口气，“伯父，佐竹舅舅也会来吧？”

“那还用说，他跟玄藏的关系比你还近呢。但音祢，你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伯父，我总觉得有点儿害怕舅舅……他不是拜托过私家侦探寻找玄藏老先生的血亲嘛。”

“音祢，那个呀，大概是出于一种好奇心吧。建彦就是个冒险家，对这种事情肯定兴趣盎然。但他本性善良，没什么可怕的。更何况他还是你的亲舅舅。”

“音祢，难道你有什么怕他的理由？”

品子阿姨一定是听到了我在梦中的胡话。她那么谨慎，虽然没明说出口，但似乎把我喊的“恶棍”理解成了建彦舅舅。

决定命运的十月二十八日终于来临了。如今回想起来，这次聚会正是预告着我接下来要讲的无数次流血事件的开端。与之相比，国际饭店的三起杀人案不过是序曲罢了。

此话先按下不提。由伯父带着踏进黑川律师事务所极为宽敞的会客室时，呈现在我眼前的，是已在那里的十名男女构成的生硬群像。

这十个人里，我熟悉的只有黑川律师和建彦舅舅两个人。另外还有一个也认识，那就是头发乱蓬蓬、仰靠在安乐椅上的金田一耕助，他的出现令我惊讶不已。这个人怎么总是神出鬼没！我对他非常反感，以致看见他想对我打招呼也毫不理会，冷冰冰地把头扭到一边。建彦舅舅看到这一幕，露出雪白的牙齿，意味深长地笑了。

找到座位后，我悄悄地环顾房间内的人。

坐在这里的十二个人当中，除了上杉伯父、黑川律师以及金田一耕助，剩余的九个人应该都出现在了遗嘱上。于是，排除自己和建彦舅舅，我仔细观察起其他七个人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浑身堆满脂肪的四十岁女人。她鲜红色的晚礼服领口大开，赤裸裸地露出半个鼓胀的豪乳，那头烫染过的红发如豪猪刺般根根竖立，浓艳的妆容再加上涂成红色的尖指甲，总之从头到脚只能用恐怖一词来形容。

这个职业摔跤手体形的女人沉甸甸地陷在安乐椅里，一口接一口地吐着烟圈，用毫不顾忌的眼神打量着我。她身后还站着一名二十岁左右的纤细男子，右手搭在女人肩上，左手握着女人的左手。他没有丝毫男子汉气概，是位肤色白皙的美少年。当然，两人应该并非母子关系。

少年用傲慢的目光看了看我，然后贴到女人耳边，撒娇似的低语几句，两人随即哧哧地笑起来，随后重又盯住我的脸。

我慌忙移开视线。

离这两人稍远些的长椅上，仰靠着一个四十五六岁、精神抖擞的男人，左右两边各拥一个女人。他身穿苏格兰粗呢西装，胸前戴着金项链，手指上也戴着枚粗粗的金戒指。从以上几点，这个人的品性足可一目了然，问题是侍奉在旁的两个女人。

她们明显是对双胞胎。两人长得极为相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年龄看上去和我相仿，但都穿着花哨的套装，浓妆艳抹，指甲也涂成了红色。即便如此，她们并不那么醒目，原因或许在于坐在旁边的那位“职业女摔跤手”。

离这三个人稍远些的地方，站着位无精打采、穿着寒碜连衣裙的少女。大约十六岁，长相不难看，脸色却非常不好。旁边有个留平头、四十五六岁的魁梧男人，一副想搂住少女的样子，正对着她窃窃私语。脱掉外面的西装，恐怕他浑身上下都是刺青——我不由自主地这样想。

我若无其事地观察这七个人组成的奇妙且隐约弥漫着可怕气息的群像。这时，左拥右抱孪生姐妹的金链男拿出怀表看了看，说：“律师，该开始了吧？这两位还要登台演出呢。”

“抱歉，请再稍等片刻……因为还有一位必须到场的人物没来。”

说着，黑川律师扫了一眼座钟。就在这时，会客室的入口处出现了一对结伴而来的男女。看到他们，我差点儿从椅子上蹦起来。

这不是杂技演员笠原薰和那个男人——侵犯我的浑蛋高头五郎吗？！

佐竹一族

我非常感谢当时那个男人和笠原薰一同出现，否则金田一耕助恐怕就从我吃惊的神情中嗅出那个男人和我的关系了。上杉伯父对笠原薰的出现也相当震惊，所以似乎也将我惊讶的源头理解成了她。我暗暗地松了口气，冒汗的掌心里，手帕早已被揉成一团。

“黑川律师，我把笠原小姐带来了。”

高头五郎用与此前截然不同的态度向黑川律师打招呼。然而，我绝不能瞪大眼睛，也不能让呼吸变急促，必须将这个男人视为司空见惯的路边石，置之不理。对方也看都不看我一眼。

“啊，堀井，辛苦了。这下所有的人应该都到齐了，你再帮我确认下吧。”

黑川律师的口吻听上去十分放心。高头五郎用眼睛数了数在场的全部人员。

“是的，律师，现在所有人都到齐了，确认无误。”

“啊，好的。那你也留在这儿吧。介绍你认识一下金田一先生。这是堀井敬三，尽管年纪轻轻，却很擅长这种调查，除了上杉家的小姐和佐竹先生，其余五位佐竹家的人都是他找到的。今后也请您多多关照。”

“哦，是吗，那真是了不起……”

上次在饭店的卧室里侵犯我之后，在离开前，这个男人不是说过吗？“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我或许就用不一样的名字了。”果然，他在这里用的名字是堀井敬三。这么一来，今后我也得称他为“堀井敬三”了。

再说笠原薰，她从在场的人中发现了建彦舅舅，刹那间惊讶得目瞪口呆，但下一刻便兴冲冲地跑过去，扑到舅舅怀里。

“哈哈哈，阿薰，你吓了一大跳吧？我们成亲戚了。哈哈哈，好了，来这儿坐，大家可都看着呢。”

“佐竹先生，您之前就知道这位小姐跟玄藏有血缘关系吗？”

“嗯，知道啊，所以她妹妹阿操被杀时我才会那么愤怒。警方推测阿操目睹了凶手进出那个房间，因而被杀。但我认为不仅仅是这个原因，凶手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瞄准了阿操呢？”

“什么意思？”

“当然是为了尽量减少与玄藏有血缘关系的人。因为那样的话，或许能增加继承遗产的几率，或者提高分配的份额。”

“可那时候别说凶手本人，就连黑川律师也不知道遗嘱的内容啊。”

“所以凶手绝对是在押宝，而且赌得还很大，毕竟下的注是大手笔嘛。”

“佐竹先生，您简直就像在说您自己。”

“哈哈哈！我就猜您会这么想。但很抱歉，不是我。”

“对了，佐竹先生，您是怎么知道笠原姐妹是佐竹家的人的？”

“当然是请岩下三五郎先生查到的。岩下先生没有这位堀井能干，所以只发现了这对姐妹。”

“您到处寻找与玄藏有血缘关系的人，到底要干什么？”

“要干什么？您不觉得很有意思吗？把有可能写在大富翁遗嘱上的亲戚们找出来，多刺激啊。哈哈哈。”

如此让人心惊胆战的问答，我实在听不下去了。

“黑川律师。”

“什么事？”

“刚才律师您说，除了我和佐竹舅舅之外，其他五位佐竹家的人都是由堀井先生找到的，这么说，在场的并不全是佐竹家的人了？”

“对，没错。我来介绍一下吧。堀井，请你帮我分发一下印的资料。”

“好的。”

堀井敬三站起来，将油印的资料一张张发给大家。他最后走到我跟前。“小姐，请您也拿一张。”

他边说边把资料和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塞到我手里。我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朝金田一耕助那边瞥了瞥。幸好他在浏览资料，没有留意。

“实际情况更复杂。下落不明的和绝嗣的就不提了，说起如今还活在世上的几位，笠原薰小姐、岛原明美小姐、佐竹由香利小姐以及根岸蝶子和根岸花子两姐妹是玄藏的大哥——彦太先生的后代，佐竹建彦先生和宫本音祢小姐则是他二哥善吉先生的子孙。只有以上七位是玄藏的血亲。”

“人居然没有增加。”

“佐竹先生，这都是战争造成的。当然了，原本应该写在这张表上的六位男性都是死于战争。”

“这样啊，那看来战争也不是一无是处嘛。”建彦舅舅恶毒地笑了，“那这七个人怎么办？”

“说起来啊，玄藏本来打算将那个叫高头俊作的人和这位音祢小姐撮合成一对，并把百亿财产痛痛快快地留给他们。”

蒙面胁迫者

听到百亿这个数字，在场所有人顿时炸开了锅。不用说，他们在来这儿之前，肯定已经听说了大致的情形，但此刻再次从值得信赖的律师口中听到这一消息，感觉更加真切，自然抑制不住地兴奋。

浑身堆满脂肪的“职业女摔跤手”用可怕的眼神盯着我。过后我才知道，她就是岛原明美。孪生姐妹自不必说，分别是根岸蝶子和根岸花子。而那位身穿寒碜连衣裙的少女，则是佐竹家的直系佐竹由香利。

“但是，不管玄藏先生的意愿多么强烈，这个想法是没法实现了。所以作为理所当然的结果，得按第二项条款实行。”

“第二项条款是指……”

左右各拥蝶子与花子的男人目光犀利，口气如同逼问。我后来得知，这个将两姐妹一起收为情妇的男人名叫志贺雷藏。

“第二项条款是指第一项条款无法履行的情况下，百亿元……虽然这么说，扣除遗产税等，大概还剩下不到一半，这些钱将由你们七位……原本加上高头俊作和笠原操是九位，但他们已经去世……所以按第二项条款的规定，遗产由剩下的七位平分。”

连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到的静寂在密不透风的会客室内弥漫开来。对于这静寂中蕴含的恐怖意味，我心知肚明。我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上杉伯父，伯父也有些兴奋，但仍然对我报以沉稳的微笑。

“妈妈！妈妈！”忽然，美少年把双手放到岛原明美的肩膀上，从后面用力摇晃。他脸颊通红，双眼兴奋得闪闪发光。

“知道啦，史郎。”岛原明美使劲儿握住少年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妈妈不管变得多有钱，都不会抛弃你。倒是你，可别见异思迁哦。呵呵呵……”

我不禁感到浑身发痒，尴尬万分。岛原明美故作媚态，问：“那么，律师，财产分配是不是马上进行呢？”

“不，并不是马上进行。因为玄藏先生还在世。也就是说，玄藏先生百年之后，这份遗嘱才会生效。”

“那位老爷爷，不，玄藏老先生的身体还好吗？”

“不是很好，据说有段时间甚至生命垂危，但近来又好转了，眼下的状态还算稳定。可毕竟接近百岁高龄了，年老体弱……”

“这样啊。对了，律师……”蝶子与花子的金主志贺雷藏探出身来，他依然厚颜无耻地搂着两个女人，“如果，假设……我是说假设啊。玄藏去世之前，换句话说就是那份遗嘱生效之前，这儿的七个人少了一个……也就是……我说得有点儿不吉利，但要是有一个人或两个人死掉……”

我惊讶地重新审视志贺雷藏的脸，然后偷偷扫了一眼堀井敬三。敬三正一边露齿冷笑，一边假装漫不经心地望着建彦舅舅。看到这一幕，不知为何，我只觉心底紧张起来。

“到那时候……剩下的人分得的份额自然会增加。”

全场再次陷入一片死寂。事后回想，那恐怖的沉默中，已经萌生了之后接连不断发生流血事件的种子。

“哈哈，这可真有意思！”

忽然扬声笑道的是鬼头庄七——楚楚可怜的由香利的养父。

“那可以这样理解吧？假如在这儿的另外六个人全部死掉，只剩由香利一个人活着，百亿元的财产就都归她了，对不对？”

“是的，您说得没错。所以大家在得到幸运之神眷顾的同时，处境也非常危险。前几天，遭人毒手的高头俊作和笠原操便是各位的前车之鉴。”

会客室内又变得鸦雀无声。

由香利像只惊弓之鸟，浑身瑟瑟发抖；“职业女摔跤手”岛原明美用母狮般的眼神狠狠地瞪着在场众人，那脂肪堆积而成的庞大肉块里仿佛填满了斗志；蝶子、花子姐妹虽然容貌美丽，却白痴般瞪着呆滞的眼睛；笠原薰则目不转睛，紧紧靠在建彦舅舅身旁。

我的视线再次移向堀井敬三。他正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观察着每个男人的脸色。建彦舅舅搂着笠原薰的肩膀轻轻爱抚，金田一耕助则挠着他那乱蓬蓬的头发。

“其实，我提前公布遗嘱的内容，也是这个原因。假如在场的哪位得知了遗嘱的内容，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独吞这些遗产，或许会对其他人下毒手，换句话说……如果像高头俊作和笠原操的遭遇那样，就无可挽回了。所以我觉得还是先提醒大家保持警惕比较好，就公布了遗嘱的内容。”

“那遗嘱的内容此前有泄露出去的迹象吗？”志贺雷藏问道。

“呃，这个很难说。毕竟的确发生了高头俊作和笠原操的惨案。而且还有一个人令玄藏先生十分畏惧。”

“还有一个人……”发问的是建彦舅舅。

“此人叫武内润伍，据说出于某种理由，玄藏先生原本打算把财产都留给他，曾一度把他叫到了美国。谁知他软硬不吃，给玄藏先生添了许多麻烦。没办法，玄藏先生只好给了他一笔断绝关系的补偿费，把他赶回了日本。他后来仍然屡次三番纠缠着要钱，玄藏先生也厌烦了，不再搭理他。大概三年前，他写了一封威胁信给玄藏先生，说他对玄藏先生恨之入骨，一定要报复老人的遗族。自那以后，他就音讯全无了。玄藏先生似乎非常忌惮他……”

“他长什么样？有没有照片什么的？”

“一张也没有。听说以前有，但玄藏先生不想再看见，就连同底片一起撕掉扔了。”

“那知道年龄吗？”

“蒙玄藏先生照顾时，他二十岁左右，把他赶回日本是在昭和五年，按说现在应该有四十五六岁。请大家也牢牢记住此事，严加防范。”

黑川律师说完，扫视了一遍大家的脸，忽然想起似的说：“对了，诸位此前有没有听过三首塔这个名字？”

三首塔？从黑川律师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已经是第二次了。但其他人从来没有听过。

“三首塔……好奇怪的名字啊。它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问话的是志贺雷藏。

“嗯，那座塔里有武内润伍的照片……当然是年轻时候的。除此以外，听说还保存着许多重要的东西。可那座塔在哪儿，玄藏先生自己都不记得了。不管怎么说，都那么大年纪了嘛……”

“那座塔对于这次的遗产继承有什么重大意义吗？”

上杉伯父问道。这是伯父那天第一次发言。

“好像是的。按道理，只靠这份遗嘱就能发挥足够的法律效力。但不知为什么，玄藏先生一直很在意那座塔。不过，算了，暂且把那当成他老人家的胡思乱想好了……那么，今天就说这些吧……”

就这样，带着种种谜团，令人毛骨悚然的首次聚会结束了。等回到家独处后，我用颤抖的手打开了堀井敬三递来的纸。

“十一月三日晚上八点，日比谷十字路口见。”

上面只写了这几个字。

难道堀井敬三知道那天晚上我要和朋友去日比谷公会堂听音乐会……直到此刻，我才切身感受到这个男人的可怕。

女怪之群

没有什么场面比在黑川律师事务所举行的佐竹家族首次聚会给我的印象更深刻了。

与那笔可谓天文数字的百亿遗产相关的七名男女……这七人当中无论哪一个，身上都带有异样的氛围。

先说说那个“职业女摔跤手”岛原明美的恐怖之处吧。那脂肪堆积而成的庞大肉块、猫一样精心打磨过且染成鲜红色的指甲、母狮般勇猛彪悍的眼神，还有对那个叫史郎的美少年说话时嗲得让人生厌的语调……仅仅回想一下都令人毛骨悚然。

蝶子和花子那对孪生姐妹又如何呢？聚会期间自始至终没有开口的只有她们两个。蝶子也好花子也罢，都貌美如花，但那种美丽总让人感觉缺乏生气。无论话题变得多紧张，她们都一直面无表情地大睁着眼睛。

众目睽睽之下被志贺雷藏揽在怀里，却依然镇定自若，面不改色，真不知道该说她们无耻还是无知……缺乏表情变化这点想来也令人毛骨悚然。她们仿佛被鬼怪附了体，我总感觉她们那痴呆的美丽外表下潜藏着世间少有的恐怖之物。

有如软体动物的笠原薰如何令人生厌，前面已做描述。问题是建彦舅舅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玄藏老先生为什么不愿意把全部财产留给楚楚可怜的佐竹由香利呢？那个年幼的由香利不是佐竹家的直系吗？假如指定她为全部财产的继承人，就不会发生任何纠纷了吧……可是……不，不，答案是否定的。我想起了由香利的养父鬼头庄七说的那番可怕的话。

“那可以这样理解吧？假如在这儿的另外六个人全部死掉，只剩由香利一个人活着，百亿元的财产就都归她了，对不对？”

鬼头庄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生活在那么可怕的养父身边，由香利会受到怎样的对待？不，不，不光鬼头庄七和由香利，根岸蝶子、根岸花子以及她们的金主志贺雷藏，我都一无所知。还有浑身堆满脂肪的岛原明美和像是她情人的史郎，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我这样将六位继承人与其身边的人逐一评定后，忽然醒悟过来，开始思考自身的处境。

我真的具备批判其他继承人的资格吗？

我宫本音祢不过是把那样肮脏的秘密藏于心底，装出一副大家闺秀的姿态故作清高罢了。啊……我哪里还有脸面对人说三道四？我的身体里到底流着佐竹家族的血。我与岛原明美、笠原薰和根岸姐妹没什么区别，同样是个女怪。

岛原明美有美少年史郎，笠原薰有建彦舅舅，根岸姐妹有志贺雷藏，佐竹由香利有鬼头庄七，她们各自都有男人相伴。而我也一样，有个叫堀井敬三或称高头五郎的恶棍如影随形。

我正漫无边际地思考，一个可怕的念头猝不及防地闪过脑际。

据黑川律师说，除了佐竹家族外，还存在一个叫武内润伍的人，他企图报复玄藏老先生的遗族。而且他现在应该有四十五六岁。这么说来，志贺雷藏与鬼头庄七到底多大年纪？看相貌，似乎正是四十五六的样子。难道武内润伍就在他们两个之中……

“哎呀，宫本，你怎么了？”坐在左侧的朋友河合冲我说了这么一句，我才猛地从恐怖的记忆中回过神来。

“你刚才抖得厉害呢……”

河合一边低声询问，一边目不转睛地审视我的脸。

“不好意思，我忽然觉得有点儿不舒服……”

“说起来，你的脸色很差啊……”

桥本也从右边的座位探过身，担心地看向我的脸。我们已经小心翼翼，压低声音悄悄交谈了，但观众席的四面八方还是传来“嘘——嘘——”的斥责声。

“他们让我们安静呢，你们不用担心我……”

我全身僵硬，将手帕紧紧地攥在掌心。

此刻在日比谷公会堂的舞台上，著名的外国钢琴家正在演奏。场内座无虚席，所有观众如痴如醉地沉浸在美妙的乐曲中。然而说老实话，一个音符都没有进入我的耳朵。

现在刚好七点半。八点前我必须到达日比谷的十字路口。要是惹恼了那个流氓，不知道会有怎样的下场。我切身体会到了女人以身相许之后的软弱，忍不住感慨万千。

可是，音祢啊，尽管你这样自欺欺人，蒙骗自己的良心，但其实你想飞奔至那个男人的身旁，不是吗？而且你渴望被那个男人燃烧的双唇碰触，渴望被那个男人强健的臂膀紧紧拥抱，甚至无法呼吸，渴望扭动身体发出呻吟，沉浸在漫无边际的愉悦之中，不是吗？

“不！不！不！怎么会……”

我不由自主地喊出声，紧接着猛地回过神来。幸好那时全场淹没在一片暴风骤雨般的掌声中，除了坐在我两侧的河合与桥本，没有人注意到我的狂态。

“你好像真的很不舒服呢。”

“你的脸通红，面红耳赤的。”

休息时间，我们来到走廊。河合和桥本忧心忡忡地从两侧凑近，打量我的脸。

“嗯，总感觉头昏脑涨的……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了。难得你们邀请我，抱歉……”

“谁让身体不舒服呢……可是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呵呵，不要紧。实在抱歉，请原谅。”

“好吧。那我们送你到门口。好好保重啊。”

一个秘密召唤另一个秘密，由此便诞生了谎言。我欺骗了两位朋友，从日比谷公会堂正门出来，往楼梯走去。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呀，这不是音祢吗？”

我吓了一跳，回过头去，只见建彦舅舅与笠原薰亲热地挽着胳膊站在那儿。一看是他们俩，我逃也似的跑下楼梯。途中将手帕掉在了楼梯上，可我甚至不敢捡回来。

巡礼

“哎，小姐，要打车吗？”

我站在日比谷十字路口的安全地带[1]，装出一副等电车的模样。忽然，后面有人搭话，我回过头，面前停了一辆显示着“空车”牌子的出租车。

“不用了，我……”

我小声拒绝道。司机却从驾驶座走出来，打开了后车门。

“请上车……是我呀，音祢。”

我惊讶得打了个趔趄，但立刻环顾四周，默默钻入车内。司机坐上驾驶座后，立即将车驶离了现场。

“怎么了，音祢？看你心慌意乱的。难道有人跟踪你？”

“没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怎么回事？”

“刚才我在公会堂遇到了佐竹舅舅……”

“原来佐竹建彦也来公会堂了。”

“嗯。”

“他一个人吗？”

“不是，和那个叫笠原薰的……”

“哦，这样啊。那可有好戏看了。哈哈哈。”

男人手握方向盘，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笑声。从后视镜中捕捉到那张面孔的刹那，我忍不住“啊”地大叫了一声。

映在后视镜中的脸既不属于堀井敬三，也不属于高头五郎。那是个戴金边眼镜、蓄着八字胡的文弱男人，看上去四十岁左右。

“你是谁？”

我的心脏在胸腔内一阵狂跳，简直就要爆裂。对方则在镜中看笑话似的笑了。

“是我啊。你的恋人高头五郎……堀井敬三……随便叫哪个都可以。怎么样，音祢，我的易容术相当了得吧？”

啊，原来这个恶棍跟变色龙一样，懂得变换容貌的伎俩。无论怎么看，我都不会想到眼前的人是黑川律师的助手堀井敬三。

“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

“这个嘛，我想带你做一趟短暂的巡礼。”

“巡礼……”

“很快你就会明白的。对了，音祢，那儿有个皮包吧？”

如他所说，座席的一角果真放着个小小的皮包。

“那里面有长围巾和眼镜，你也乔装打扮一番吧。就算我已经‘变身’，你要是暴露了，计划还是会泡汤。”

尽管不知道会被带到哪儿，我也不愿让别人看到我和这样的男人单独在一起，而且最重要的是存在危险。打开皮包一看，里面放着一条素色长围巾和一副玳瑁眼镜。我把长围巾裹到头上，戴上眼镜，拿出化妆盒朝镜子里看了看。总之我也实现了变身，虽然不是很彻底。

“喂。”

“嗯？”

“不知道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但是最晚十一点前你得把我送回家，不然伯父和品子阿姨会担心的。”

“啊，这没问题。为了咱们的关系能天长地久，还是尽量不要让别人起疑为妙。呵呵。”

听着男人低沉的笑声，我紧闭的眼角不由得渗出了温热的泪水。我从没感觉自己比那时候更可怜过。

堀井敬三将车停在浅草的松竹座剧院旁，拉起我的手向六区[2]的方向走去。我从没有在这个时间去过六区，而且还是和男人一起。可事到如今，瞻前顾后也无济于事了。在今晚的计划结束之前，这个男人肯定会硬拽着我不放。浑身瑟缩不安的我被他抓着胳膊一路向前。

我们穿过杂乱无章的六区的拥挤人群，走到旁边巷子的尽头，来到一间装饰着霓虹灯、名叫“红蔷薇剧场”的简陋小屋前。店外张贴着让我几乎不敢正视的大幅裸女海报，看来这里是脱衣舞剧场。见堀井敬三在售票处停住脚，取出钱包，我忍不住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说：“不要，我……才不要进这种地方……”

“有什么关系。为了将来，你也应该看看这种东西。用不着害羞。”他连措辞都变了。

“可是……”

“好了好了，一切包在我身上吧。”

买完票，堀井敬三简直是拽着我的胳膊往里走，那副德行只能让人以为他是个好色乡绅。如此说来，那我看上去像什么啊！

然而……经过检票处时，我终于明白了这个男人的目的。

“我先出去一下。等海伦和玛丽演出结束后，叫她们在后台等我。我十点半以前回来。”

看清边高声说话边从办公室走出来的男人的面容，我惊讶得在长围巾下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是左拥右抱孪生姐妹花蝶子与花子的志贺雷藏吗？

雷藏用锐利的目光瞥了我一眼。大概是长围巾和玳瑁眼镜这两样伪装道具发挥了作用，他什么也没察觉，径自疾步向门外走去。

[1] 在日本，为使市内有轨电车的乘客上下车不发生危险，设置在马路上的特殊区域。

[2] 位于东京浅草西南部，初设于明治年间，是有名的娱乐餐饮设施集中区域。

金与银

“刚才那位是……”

在观众区的一角落座，我的心依然颤抖不已，剧烈地跳动着。

“他是这里的经理……”

堀井敬三小声回答。他对比了舞台和节目单，然后心满意足般叹了口气，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

幕布升起，但我根本连头也抬不起来。幸亏场内的灯光变暗，否则我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不过，这略微宽心的时间仅持续了一会儿，伴随着稀稀落落的掌声，幕布似乎落了下来，场内的灯豁然亮起。我将下巴埋在长围巾中，身体僵硬。

忽然，敬三抓住我的胳膊，在我耳边低声说：“你看一眼西侧的二楼。”

“西侧？”

“左侧……从舞台数第六把椅子……要不动声色……千万别露出大吃一惊的样子。”

我悄悄地抬起头，朝他所说的方向望去。尽管有提醒在先，我还是没克制住，一时惊讶得喘不上气来。

从二楼第一排座位上探出半截身子、无所顾忌地朝楼下张望的，不是岛原明美养的小白脸——美少年史郎吗？

抬头看的我与俯视的史郎刚好四目相对，我慌忙低下头，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糟了，我……被他发现了吗？”

“怎么会……他不可能认出来。”

“可他不是正看着我这边吗？”

“不过是看到你这样的年轻女孩光顾这种地方，觉得不可思议罢了。瞧，他已经看那边了。”

“难道他也跟这家店有关系？”

“没什么关系……所以才有意思嘛。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究竟是什么人？”

“他叫古坂史郎，是个孤儿，凭借美貌在一个又一个女人身边混吃混喝……眼下是那个胖女人的宠物。”

“那个女人是……”

“等一下会让你看清楚。先不说这些，那个美少年来这里还真是有趣，是吧，音祢？”男人低声说道，“争夺战已经拉开帷幕喽，而且是血淋淋的。哈哈哈。”

“呀，怎么会那么可怕？”

我的身体正微微颤抖，铃声响起。伴随着管弦乐队的演奏，幕布再次升起，场内又暗了下来。我舒了口气，放松紧张的神经，依旧低着头。不一会儿，观众席四面八方又噼里啪啦地响起寥寥掌声，这时敬三用胳膊肘轻轻顶了顶我。

“别老低着头。我们是来看节目的嘛。来，好好看！”

在他的催促下，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只见舞台上有一金一银两个演员正在疯狂地跳舞。她们浑身上下只遮着极少的部分，其余全都裸露在外，一个被涂成了金色，一个被涂成了银色。两人分别戴着金色和银色的帽子，脚上也分别穿着同色系的凉鞋，宛如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蛇，不停地扭动身体。

“对身体很不好，这种舞蹈……因为全身的毛孔都被堵住了。听说从涂上颜料到清洗干净，超过三十分钟就很危险。对了，你知道她们是谁吗？这两个演员……”

“谁？”

“海伦根岸和玛丽根岸，也就是根岸蝶子和根岸花子。”

我再次惊讶得倒吸一口凉气，重新看向舞台上的两个演员。从那涂成金银两色的面具般的脸孔上，根本找不出蝶子和花子姐妹的面容。

敬三环视了一下观众席。

“没什么人来看啊。怪不得志贺雷藏沉不住气了。”

他忽然抓着我的胳膊站了起来。

“这次要去哪儿？”

一钻进汽车，我精疲力竭的身体立即深陷进坐垫。

“这次去池袋，接下来是新宿，最后再带你去个好地方……呵呵呵，然后今晚就解放你。”

看到男人不出声的笑脸，我顿时一阵恶心，浑身难受得发痒。但与此同时，胸口也传来剧烈的心跳声。啊，难道我体内也和佐竹家族的其他女人一样，流着淫荡的血？

到达池袋名叫奥利安剧场的小屋前时，刚刚过九点。

“我们还要进去吗？”

“嗯，是啊。”

这个剧场似乎是表演歌舞杂技的，我们进去的时候，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和一个十六七岁的可爱少女正在舞台上表演杂技。

大汉在黑缎面紧身衣外罩着同色同质地的衬衫，腰部扎着银色的粗腰带。少女穿桃红色紧身衣和肉色紧身裤，头戴花环。

杂技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飞快节奏上演，一个花样接一个花样，层出不穷。楚楚可怜的少女被大汉抛起来，像猫一样在空中骨碌碌地旋转。少女技艺之绝自不必说，速度之快也让人十分尽兴。

然而演着演着，不知什么缘故，在空中旋转的少女忽然用力踢向男人的头部。男人勃然大怒，抬手便扇了少女一巴掌，声音响亮得连观众席的最后一排都能听见。他对着趴在舞台上的少女又踢又踩，但似乎仍不解气，干脆猛地扯掉黑衬衫，露出了全身乌黑的刺青。

男人从舞台上拿起一条长鞭，照着不知逃往何处才好的少女的后背猛抽，噼噼啪啪的声音尖锐刺耳。穿黑色紧身衣、浑身刺青的大汉对楚楚可怜的少女挥动鞭子，此情此景实在惨不忍睹。

“喂，喂！”

“怎么了？这也是在演戏呢。你看，他们的动作不是刚好跟音乐合拍吗？这是一种不良趣味啊。对了，音祢，你应该认出这两个人是谁了吧？”

我惊讶地瞪大眼睛，这才察觉舞台上的演员是佐竹由香利和她的养父鬼头庄七。

“看来那姑娘已经不是处女了，早已沦为那个男人的玩物。说得更准确些，就是任凭那个男人摆布。竟然还能摆出一副温顺可人的样子，真是个不简单的姑娘啊。好了，我们走吧。”

可怕的偷窥

“音祢，你带口红和眉笔了吗？”

当我们再次坐进车内，堀井敬三在驾驶座问道。

“嗯。”

“那你重新化化妆吧，要花哨艳俗点儿的。这次光靠长围巾和玳瑁眼镜没有把握。”

“我、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好了，别啰唆，照着我说的做就行了。”

我取出化妆盒，开始浓妆艳抹。描长眉毛，晕染眼眶，加重腮红，然后将嘴唇涂得血红，整张脸最终被我弄得色彩鲜明。在车内微弱的灯光下，看着镜中自己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我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可是，我无法违背这个男人的命令。

“那个，这样可以吗？”

我重新戴上玳瑁眼镜，将脸探向前。堀井敬三在后视镜中仔细端详了一番，说：“很好，非常棒！这样即便不戴眼镜，也绝不会有人认出你是宫本音祢。你还挺有一套嘛，不愧是佐竹家的人。哈哈哈。”

听他说“不愧是佐竹家的人”，一股屈辱感顿时令我浑身火烧火燎般滚烫。

“你这次是不是要带我去岛原明美那儿？”

“对，没错。悟性不赖嘛。”

“她是干什么的……”

“马上你就知道了。不过，音祢……”

“嗯？”

“这次或许必须面对面地交涉，所以我们一定得多加小心才行。你要装出盛气凌人的样子，走路的时候还得使劲儿扭屁股……就像梦露似的。”

“那种事我怎么做得来……”

“怎么可能做不出来？你不也是佐竹家的人吗？哈哈哈。”

屈辱和愤怒几乎堵满了我的胸膛。一失足成千古恨，不知道我到底会堕落到何种地步。

堀井敬三将车停在新宿的一条巷子里，两边鳞次栉比地排列着霓虹灯闪烁的店铺。

“我们走吧。”

说完，堀井敬三抓起我的手就往车外走。从踏板上下来时，我的膝头微微颤抖了两下。

“来，好好抬起头……挺胸，像梦露那样……”

一长串霓虹灯在泪眼中显得有些模糊，我赶紧用指尖按了按眼角，试着遵照他的命令去做。否则我又能怎么办呢？

“对，对，很棒，非常棒！”

面前这个哧哧窃笑的男人令我恨得咬牙切齿。

左边是酒吧，右边也是酒吧，从这些一家挨一家排成一排的店里，不时传出爵士乐和炸锅般的女人笑声。两个肩背吉他的男子先后进入酒吧。

走到一家亮着霓虹灯、名叫“BON BON”的酒吧前时，里面忽然冲出一个男人。看清此人面容的瞬间，我和我的同伴都惊讶得呆立原地。

天啊，这不是志贺雷藏吗？

他并没有认出我们，匆匆忙忙朝巷口跑去。敬三把我拉到昏暗处，我们一直目送志贺雷藏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不过对方头都没回一下。

“哈哈哈，戏越来越精彩了。史郎想调戏下根岸姐妹，志贺雷藏却反过来想勾引胖女人。音祢，就像我刚才说过的，争夺战已经拉开帷幕。大家都拼了。好了，咱们进去吧。”

BON BON正面狭窄，纵向却非常深。左手边是吧台，五六个客人正坐在高脚椅上喝酒。右手边摆着三四张桌子，也坐着五六个客人。店内烟雾缭绕，震耳欲聋的爵士乐中，客人们肆无忌惮地喧哗。

进门左侧设有收银台，那儿候着个女人。敬三径自上前搭话：

“小雪，老板娘在吗？”

他的用语和声音都与平时截然不同。

“啊，是木下先生啊，欢迎欢迎。老板娘在楼上呢。”

女人仅朝我这边瞥了一眼，并没仔细打量便移开了视线，然后看看二楼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敬三似乎在这里又使用了不同的名字。

“有客人吗？”

“是啊，刚走……老板娘这是怎么了？”

“累了吧。呵呵呵。”随后，敬三压低声音问，“小雪，还有空房吗？”

“有，中间那间……”

“那间也行。我有点儿事要跟这姑娘说。”

接过纸币递出钥匙时，女人又朝我扫了两眼。幸好这里的灯光也很暗，她不可能透过厚厚的妆容看清我的真面目。

“喂。”

堀井敬三使了个眼色。我跟在他身后，闹别扭似的耸着肩膀，尽力按照他指示的姿态走过吧台和桌子中间。羞耻感和屈辱感令我浑身着火般滚烫。

吧台和桌子间的走道尽头有扇门，门那边是卫生间和陡峭的楼梯。卫生间对面紧闭的板门通向后面的露天地面。登上楼梯，走廊的左侧有三个房间，靠里的两间没亮灯，最外面那间漏出些许光线。堀井敬三走进中间的房间，打开灯，然后又从内侧将门锁上。

“你把我带到这种地方干什么？”

我不知所措地从简陋的床上挪开视线，声音听上去简直要哭出来了。

“有什么关系？反正谁都没认出你是宫本音祢——妓女角色演得非常到位哦。更何况，我还想让你看看岛原明美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敬三冷不丁抱住我，使劲儿吮吸我的嘴唇，都把我弄疼了。接下来他解下我的围巾，却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放开我，先走到一侧的墙边侧耳倾听，然后穿过房间到另一侧墙边倾听。

“咦，那家伙睡着了吗？”

堀井敬三略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

“音祢，你稍微等片刻。千万别出声。”

说完，他拧下开关，关掉灯，随即跳上床，神秘兮兮地活动了一阵，最终在距地板两米左右的墙上打开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洞。隔壁房间的灯光顿时射了进来。黑暗中随即清晰地传来男人剧烈的喘息声和床铺的咯吱声。

“音祢……音祢……”堀井敬三压低声音快速地说，“别出声。你到这儿来，从这里看一眼。”

“你、你要干什么？”

“你别管了，过来……快点儿。”

我在黑暗中摸索着爬到床上，堀井敬三抱着我的腰，让我从小洞里窥视隔壁房间的情形。瞬间，我的心脏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隔壁房间的床上仰躺着一个接近全裸的女人，胸口上深深地扎着一把柄上缠了手帕的匕首。死者腰部以下盖着毛毯，但根据庞大的乳房和堆满脂肪的身段，一眼就能认出是岛原明美。

“音祢、音祢……”

目睹这一幕，我差点儿昏过去。堀井敬三紧紧地抱着我，此刻连他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我不是说过嘛，争夺战已经拉开了帷幕。看，血淋淋的。”

爱恨交织

对于我们偷偷溜出BON BON酒吧、回到堀井敬三或称高头五郎的藏身之处的过程，我的脑子里只留下了寥寥的记忆片断。它们恰如忽明忽灭的霓虹灯广告，不可思议地闪烁着，富有刺激性，但缺乏连贯性。

当时最让我震惊的，是敬三这个男人的理性之强。片刻工夫，他便从惊愕中清醒过来，随即有条不紊地进行下一步，没有丝毫的慌乱和焦躁。

他首先堵上窥视的小洞，将原本挡在前面的画框重新放好。事后我才发现，里面镶的是女人的裸体照。接下来他抱着我下了床，打开灯，弄掉床上的泥，将鞋压出的凹痕抚平，然后再次谨慎地环视屋内，最终把视线停在了我摘掉手套的手上。

“音祢，你没碰这里的东西吧？”

“嗯，没、没碰什么……”

“但保险起见，把那边你可能无意中碰到的地方好好擦一擦……要是留下指纹就糟了。”

可是我的手帕早在日比谷公会堂就弄丢了。没办法，我只好用长围巾的一角擦拭可能碰触的地方。这一举动引起了堀井敬三的注意。

“音祢，你的手帕呢？”

“掉在日比谷了。”

“你为什么不捡回来？”

“佐竹舅舅快追上来了，所以……”

“哦，这样啊。”

敬三也将他那边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这样就没问题了。”

他把两手搭在我的肩头，用坚定的目光注视着我的眼睛。

“音祢，接下来的行动会很艰难。我们必须从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当然不可能走正门，因为现在时间还太早。楼下有道后门，你看见了吧？我们就从那里出去。振作点儿，冷静下来……没问题吧？”

“嗯，只要你陪着我……”

这句话的确是我当时的心声。对于再次被卷入始料未及的杀人案、吓得簌簌发抖的我而言，此刻的敬三是最值得依靠的人。

“好，那我们走吧！”

熄灯来到走廊后，敬三关上房门并锁好。我们经过发生杀人案的房间前，正要踏上楼梯，敬三忽然停住脚步，将手指按在嘴唇上。原来是有人进了卫生间。

等那人出来，走向店里，敬三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先行一步去把后门打开。”

“你可不要丢下我自己走啊。”

“说什么呢，傻瓜。”

男人大步走下楼梯，身影很快消失了，但片刻之后他便折返回来向我示意。我飞跑下楼，几乎跌进他的怀里。

我们穿过狭窄的露天空地，钻进车内。车子驶出时，我顿时感觉全身的每一处关节都要散架似的，无精打采、筋疲力尽地瘫在坐垫上，闭上了眼睛。

“求你了，把我送回去吧。”

“哈哈哈，还早着呢。咱们不是说好了十一点之前送你回家嘛。”

听他这么说，我立刻看了眼手表。天啊，怎么才九点四十！如此说来，跟这个男人碰面之后才过了一小时四十分钟，我却觉得像无比漫长的影片在不断回放般难熬……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去我的藏身之处，音祢。”

“啊？”

“我本来没打算上BON BON酒吧的二楼，只想让你看一下岛原明美的真面目就离开，但幸好去了。因为这让我下定了决心。”

“下定决心？”

“和你生死与共的决心啊。”

我沉默不语，咬着嘴唇。厌恶与依恋，爱与恨，种种不可思议的丝线纠缠在一起，让我的大脑混乱不堪。

“音祢，怎么不出声了？为什么不回答我？”

“喂……”我故意转换话题，“杀死那个人的，是志贺雷藏吗？”

“谁知道呢……恐怕事情不是这么简单。”

“为什么？”

“为什么？音祢，后门上的搭扣可是开着的，所以也可能是其他人在志贺雷藏离开后进了那个房间，杀死岛原明美再从后门逃掉。难道志贺会……他的长相恐怕那边店里的人已经看得一清二楚了。”

“你、你不要紧吧？”

“什么不要紧？”

“店里的人不是也认识你吗？”

“噢，你说这个啊。他们只认识从事黑市买卖的木下先生，任何人都不知道我的真面目。”

我在后视镜中看到的那张脸与高头五郎和堀井敬三的截然不同，它属于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文弱男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我就是这样的男人啊。对了，音祢，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我从那时候就已经明白了，知道自己逃不出你的掌心……”

“谢谢。”

男人简短地低声回了一句。此后，我们俩便不再言语，车子在黑暗中疾驰而去。

虚幻之塔

关于堀井敬三的藏身之所位于何处，因为是晚上，我并没认出明确的地点。更何况我也没精力顾及这个。但我记得途中经过赤坂见附，在右手边看到NHK电视塔的标志灯后不久就到了目的地，所以应该在溜池附近。

虽然夜里看不真切，也能辨别出杂乱无章的马路旁有一个相当大的车库，里面停放着一台似乎出了故障的汽车。堀井敬三巧妙地将车停到车库的角落里。听到动静，里面走出来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

“哎呀，老爷，您回来啦。”

“啊，小百合，大约三十分钟后我还要出去，车这样放着就行了。来，你下来吧。”

我战战兢兢地走下车，女人好像这才注意到我。

“哎呀！”

“哈哈哈，小百合，干吗呢？你这样毫不客气地盯着这姑娘看，她会不好意思的。别看她这身打扮，还完全不谙世故呢。好了，我们走吧。”

穿过车库走到里面，除了通往二楼的简陋木质楼梯外，还有向下的混凝土楼梯延伸到漆黑的地下室。男人拧下开关，打开了通往地下的楼梯旁的灯。

楼梯下，混凝土走廊冷冰冰地通向深处，眼前是一扇坚固的门。这扇门不仅是双层构造，而且加了隔音装置，进去把门一关，我们立刻与外界的声响完全隔绝。

冰冷的战栗再次令我的膝盖颤抖起来，勒得我的心脏生疼。

“这里就是黑市中间商山口的秘密根据地了。来，坐吧。”

“山口？”

我不由自主地鹦鹉学舌般问道。在BON BON酒吧时他明明还自称木下……

“没错，山口明是我在这里使用的名字。别管这个了，坐吧。”

我站在原地，环视四周。这里看上去像一间用来进行业务商谈的办公室，除了一张圆桌，还有一张大办公桌，上面摆着记事本和账簿之类。看到这个房间内了无情趣的布置，我顿时感到松了一口气。然而就在这个瞬间，我从半开的门缝瞥见了隔壁房间的情形，心脏又猛地跳到了嗓子眼。

在微弱的灯光下，铺着柔软羽绒被的床的一角映入我的眼帘……

“来，音祢，把这个喝了。”

在房间角落的橱柜前摆弄什么的男人朝我回过头，手里拿着两只盛着鲜红色液体的玻璃杯。

“我，喝不下。”

“为什么？”

“觉得胸口很难受。”

“哦，是吗？那让我来帮帮你吧。”

男人把玻璃杯放到圆桌上，忽然抱紧我，送上一个强有力的、激烈的、几乎令我喘不过气来的吻。然后他放开我的身体，不出声地微笑着说：“怎么样，这下喝得下去了吧。哎呀，酒的度数很低的。干杯！”

由于内心煎熬，我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酒，有气无力地瘫坐到扶手椅上，心底有一团炽热的火喷涌而出。

“你、你到底要把我怎么样？我想早点儿回家……”

“早着呢，不是才十点嘛。何况我们还没有商量今后的作战策略呢。”

“作战策略？”

“音祢，你还没明白吗？你今晚八点钟可是甩掉朋友离开了日比谷公会堂。而且，你十一点多才回到麻布六本木的家中。但在这段时间内，你继承遗产的竞争对手之一岛原明美竟遭人杀害。而且曾有个自称木下的黑市中间商带着一个可疑女人进入岛原明美被害的隔壁房间，此后却踪影全无。警察大概不会发现那个女人就是你，但作为关系人，他们恐怕会详细调查你今晚八点到十一点前后的行踪。你准备怎么回答呢？”

“你……”

“所以我说咱们有必要在这儿商量下作战策略啊。音祢，你刚才不是说已经明白自己逃不出我的掌心了嘛。”

“没错……”

“很好。我也绝对不会离开你，在百亿元遗产到手之前。”

那时，堀井敬三的微笑隐约带着仿佛滴着鲜血的压迫感。

“而且，你也需要我。互相残杀已经开始了，况且你的竞争对手都有男人撑腰。笠原薰有你舅舅佐竹建彦，海伦根岸和玛丽根岸有志贺雷藏，佐竹由香利有鬼头庄七，他们哪一个都不是吃素的。尽管岛原明美被干掉了，那个叫古坂史郎的小混混可不是省油的灯。自从见他现身红蔷薇剧场，我就知道，他绝不会因为岛原明美被杀而满不在乎地善罢甘休。明白了吗，音祢？所以说你需要我这样强悍又聪明的男人。我们为什么不结为同盟呢？”

如果理性考虑，和这种恶棍结为同盟当然令我厌恶至极。然而，那时的我却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想依赖这个男人的强烈冲动。

“对了，我们要研究一下今晚的不在场证明。在商量这个之前，我想先给你看样东西。”

男人谨慎地打开上锁的办公桌抽屉。

“音祢，之前你有没有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照片？见过上面的实物当然更好。”

男人拿出来一张照片。我刚把视线移到上面，便毫无来由地感觉到一阵锥子刺入背脊般的战栗。

照片上是一座耸立在山丘前的三层宝塔，好像是阴天拍摄的，莫名朦胧阴暗的画面让人不禁以为它在暗示这座塔背负的不祥命运。

然而，我浑身颤抖并不仅仅是这个缘故。这座塔我隐约觉得曾在什么地方见过。是什么时候，在哪儿呢？但答案被遥远而陈旧的记忆烟幕团团围住，现在的我根本想不出来。

三首塔的由来

“音祢，你知道吧，这座塔在哪儿……音祢，知道的话就快点儿告诉我。”

男人的声音里透出一股非比寻常的认真劲儿和强劲气魄。可是我该怎么回答呢？

“我……之前确实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座塔，但到底是哪儿不记得了……”

“音祢，音祢，你再好好想想。一定要想起来。这座塔对我们来说……不，和你的命运有重大关系。”

堀井敬三将双手搭在我的肩头使劲儿摇晃，表情看上去跟疯了一样。在任何场合……即便在杀人现场，他也能镇静自若，沉着应对。现在看到他失去冷静，我没有感到不可思议，而是呆若木鸡地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男人。

“可是想不起来啊，我只是隐约感觉见过这么一座塔……连是否真的见过，我都无法断定。就算见过，也是在很久之前我小的时候。”

“音祢，你果然见过这座塔。听我说，音祢，人是不可能彻底清除记忆的。它不过是被关在你的记忆深处罢了。所以，音祢，你一定要想起来……虽然不是非得现在不可，但你一定要努力尽快想起来……”

“嗯，其实……我自己也非常在意这座塔。”我一脸不解地望着弥漫在男人脸上的悲痛之色，“对了，这座塔是……”

“这是三首塔啊。”

尽管听到的答案在意料之中，这个不祥的名字钻入耳中的刹那，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为什么要起那么吓人的名字呢？”

“这座塔里啊，供奉着三个木雕头像。一个是你在美国的亲戚玄藏，一个是被玄藏杀害的武内大贰，还有一个是身背杀害武内大贰的罪名而被斩首的高头省三……”

我瞪着眼睛，许久都无法开口。不知为何，我觉得有一群恐怖的微生物爬遍了全身。

“武内大贰是谁？难道是先前说的那个想对我们下手的武内润伍的……”

“是的，没错。他是武内润伍的爷爷。听我说，你的亲戚玄藏杀了武内大贰后逃走了，但嫌疑落到了我……我和堂兄俊作的曾祖父高头省三身上，他是无辜的，却被判死刑，斩首身亡。”

“斩首身亡？”

“对。音祢你大概不知道，在日本，对死刑犯处以绞刑是明治[1]十三年以后的事。而这起案件发生在之前的明治十一年到十二年间。说起来，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男人露出一抹泫然欲泣的微笑。

“对了，你的亲戚玄藏逃出日本以后，四处流浪了一阵子，最后扮成中国人到了美国，才有了今天的成就。功成名就之后，他开始对昔日犯下的罪行感到恐惧。作为一点儿弥补，他将自己杀害的武内大贰的孙子——润伍接到了美国。如果润伍是个正经人，玄藏也就把自己的财产留给他继承了。但正如上次黑川律师所说，这家伙偏偏软硬不吃，只好把他赶回了日本。于是，玄藏又换了人选，开始考虑将自己的近亲宫本音祢，也就是你，和做了自己的替罪羊被斩首的高头省三的曾孙——高头俊作撮合成夫妻，然后把财产留给你们。”

“高头俊作是你堂兄，对吧？”

“嗯，是的。”

“为什么玄藏老先生选了你的堂兄而没选你呢？”

我本来打算充满嘲讽地伤他的心，谁知语气比预想的软弱许多。

男人毫无畏惧之色，微微一笑。

“这个嘛，大概因为我生性顽劣，玄藏看不上眼吧。”

说着，他又闹情绪似的冷笑了几声。

“这个我们先放一边。玄藏在昭和十二年时曾经回过一次日本。那次他建了一座三层的供奉塔，并将被他杀害的武内大贰、替罪羊高头省三和他自己的三尊木雕首级安放在里面，所以那座塔就被人称为‘三首塔’……恐怕就是那个时候吧，黑川律师可能也给你看过了，玄藏偷偷拍了自己中意的少男少女——高头俊作和宫本音祢的照片……”

“你为什么说那座塔和我的命运有重大关系呢？”

“这个现在还不能说。一旦泄露给我们的……不，你的敌人，将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局面。所以，我们必须尽早找到那座塔的下落。”

“可是……可是……你怎么会这么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吗？我可是无所不知。音祢，你不觉得只要想想那上百亿的财产，任何事都有必要了如指掌吗？”

我不禁感觉一股寒意再度蹿过背脊。

“这张照片为什么在你手里？”

“这个嘛，是高头俊作从玄藏那儿得来的，他从小就当宝贝似的珍藏。音祢，俊作的左臂上有你们两人名字的刺青吧？那也是玄藏作为日后的标记刺的。他以为这样，别人就无法冒充俊作了。看来他非常喜欢你们啊。”

突然之间，一个可怕的疑问在我脑中绽出火花，我霍地站起身。

“啊，我明白了。所以你杀了自己的堂兄，对不对？而且还抢走照片。没错，肯定是这样！浑蛋！浑蛋！你果真是杀人凶手！”

“音祢，不管我是不是浑蛋，你终归是需要我的。好了，过来。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我们到旁边的房间去商量下怎么制造今晚的不在场证明吧！”

“不要！”

“不要？”

“今晚你就饶了我吧……”

“哈哈哈！音祢，你嘴上这么说，可身体已经在渴求我了。你已经对我着迷了，虽然死不承认……好了，来吧。我们得用身体向彼此山盟海誓。”

男人将三首塔的照片丢回带锁的抽屉，然后走近浑身麻痹般呆立原地的我，轻轻把我抱了起来。

啊，我又得陷入怀孕的恐惧与不安中了……

[1] 日本睦仁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868年到1912年。

染血的手帕

那之后过了四十分钟。

出租车停在麻布六本木朝向上杉伯父家的拐角处。我刚下车，黑暗中冷不防走来一个男人。

“你是宫本音祢小姐吧？”

做贼心虚这样的词大概就是用在这种时候。怀有隐情的我本能地觉察出对方是警察。虽然胸口里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我还是尽量若无其事地回答：“嗯，我是宫本音祢。您是……”

“我是警察，一直在等你回来。喂，说你呢，”警察转向出租车司机，“你从什么地方载这位小姐回来的？”

“呃，是从有乐町……”

“有乐町？没记错吧？把你的驾照给我看一下。”

“是。那个……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没你的事，把驾照给我看看。”

“好的……”

司机拿出驾照，警察一边用手电筒照着贴在上面的照片，与司机本人的相貌比对，一边问：“你姓新野？新野，你在有乐町载上这位小姐的时候大概是几点？”

“几点啊……”司机看了眼手表，“现在是十一点十分，应该是十一点五分之前吧。因为是晚上，开得比较快。”

“那时候这位小姐是独自一人吗？”

“嗯，只有她一个人。当时她正从数寄屋桥那边朝日比谷方向走，我打了声招呼，她就立刻上了车……先生，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这名司机不愧是浑蛋堀井敬三的手下，那疑惑不解紧锁眉头的表情演得逼真极了。警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在笔记本上记下司机的姓名与车牌号。

“现在你可以走了。但我们可能什么时候还会找你问话，你做好心理准备……”

“好的，明白。那先告辞了。”

出租车离开以后，警察重新朝我转过身。“失礼了。因为又出了点儿状况……我陪你回家吧。”

“好的。那个，您说出了点儿状况，是指……”

“呃，你回去自然就知道了。”

从那个街角到上杉伯父家有一百米左右。和警察并肩走着，我的心绪一片烦乱。

肯定是BON BON酒吧的杀人案被发现了。即便如此，警察怎么会这么快就找到了这儿？难道我在那个房间里落下了暴露身份的东西？还是说有关这件案子，警方特别在意我的一举一动……

回到上杉伯父家，我发现无论大门口、玄关还是会客室，到处灯火通明，似乎来了很多人。

“警察先生，我家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请不必担心。大家都心焦如焚地等着你呢，咱们赶紧到会客室去吧。”

我在玄关脱下大衣，走进会客室。一刹那，我感到自己脸上血色尽失。

在场的有上杉伯父、品子阿姨、等等力警部和两名警察……这些人都在我意料之中。但除此以外还有一个人——就是那个小学徒模样、头发乱蓬蓬的金田一耕助，竟然也在煞有介事地等我回来！

我想起刚才堀井敬三或称高头五郎反复叮嘱过的话。

千万小心金田一耕助……别被那个男人的外表骗了……那家伙虽然长得寒碜，可是个不好对付的人物……我们假若一败涂地，必定是栽在他手上……

“音祢，你到底去什么地方了？现在才回来！”

我面色苍白，一声不吭地呆立原地。上杉伯父质问般的口吻里透着平时没有的严厉。

“伯父，对不起。我不知不觉就……”温和的伯父从未对我这么严厉，泪水顿时不由自主地涌上我的眼眶。

一旁的品子阿姨帮我解围：“诚也，你也不用那么凶嘛。音祢呀，到这儿来。”

“嗯……”

“刚才呢，这些警察先生来这儿询问你的情况。我想着音乐会也该结束了，就往河合小姐那儿打了个电话。河合小姐却说你已经回家了，原话是这么说的：‘宫本八点之前说身体不舒服，就从公会堂回家了。’所以我也好，诚也也好，都非常担心你。音祢，这么久你到哪里去了？”

“阿姨，对不起。要说去了哪儿，其实我只是在银座闲逛……”

“小姐，”从旁插话的是等等力警部，“你说只是闲逛……但你离开日比谷公会堂可是在八点钟以前啊。而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你闲逛了三个多小时？”

“不是的……我还去电影院看了场电影，后来去了一家咖啡馆……阿姨，难道又发生了什么……”

“音祢！”忽然，伯父语气强硬地插话道，“你的手帕呢？手帕到哪里去了……”

“手帕……”

“哎呀，音祢，听这些人说，今晚在某个地方又发生杀人案了。扎进被害人胸口的匕首上缠着条手帕，而那条手帕是……”

那幕可怕的场景顿时在我脑海中苏醒过来。浑身堆满脂肪的岛原明美的胸口上深深地扎入一把匕首，匕首的柄上缠着手帕……

“伯父，那条手帕是……”

“啊，警部，能不能请您把那条手帕拿给音祢看看？”

警部和金田一耕助明显打算在使出这最后一招前更详细地确认我的不在场证明。伯父的贸然请求让他们非常为难似的皱了皱眉，但在伯父的催促下别无选择，警部拿出了手帕。瞬间，我如遭五雷轰顶。

手帕一角绣着“Otone M.”的字样，很显然是我今晚掉在日比谷公会堂的那条，上面还沾着湿漉漉的血迹。

伪造不在场证明

啊，对我来说，这条手帕带有双重意味。我恐惧至极，深受打击。

一是自己的手帕被用在了不祥的凶杀案中，另外就是究竟谁捡了它并加以利用……啊，莫非岛原明美是建彦舅舅所杀……

“音祢啊，你要振作些。你把这条手帕落在什么地方了吧？然后被人捡去利用了，对不对？我明白，所以你用不着那么担心。”

听着和蔼而一无所知的品子阿姨的话，我这才感到自己罪孽深重，一股剜心般的悲伤袭来。我用双手紧紧掩面。

“小姐，我们也绝对不是在怀疑你。就像刚才老夫人所说，你有没有把这条手帕落在哪儿呢？”

听到等等力警部的询问，我抽抽搭搭地哭着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么掉在哪儿，你还记得吗？哦，还记得啊。是哪儿……”

“我走出日比谷公会堂的时候，掉在了正面台阶的下方……”

用品子阿姨给的手帕擦干眼泪后，我毅然抬起脸。一味地抹眼泪是没用的。我必须时刻留意金田一耕助的脸色变化。

“那么，小姐，既然清楚手帕掉在哪儿，为什么没去捡回来呢？”

啊，这个问题我该怎么回答？如果实话实说，大概会害得建彦舅舅遭怀疑。

或许捕捉到了我脸上浮现出的为难之色，金田一耕助往前探了探身，说：“小姐，你从公会堂出来的时候，你的朋友在哪儿？她们有没有送你到门口？”

“嗯，河合和桥本都出来送我了。”

一名警察闻言立即站起来，向品子阿姨打听了河合的电话号码，走了出去。

“对了，小姐，你刚才说去过电影院，对吧？还记得电影院的名字吗？”

“这个嘛……”

我歪着头，装出回忆的模样，其实心里扑通扑通直跳。接下来就要开始与金田一耕助的对决了。

“我并不是很想看电影，只是想着去电影院不会被其他人看到，可以一个人静静待着……话说回来，那家电影院好像在新桥附近。”

“不好意思，请问你有没有剧情介绍之类的东西呢……”

我从玄关拿来大衣，从口袋里掏出一本颇具艺术气息的精美介绍手册，递给金田一耕助。

他漫不经心地翻阅了一下。“请问你大概是几点进电影院的？”

“这……我出了公会堂之后，原本想直接回家，可是发生了点儿不愉快的事……”

“不愉快的事是指——”

金田一耕助心急地从旁边打断了等等力警部的问题：“不，不，小姐，请继续往下说。”

“好的。那个……我有些心烦意乱，想着去银座走走或许会平静下来……逛着逛着，就生出进电影院的念头了……进去的时候可能在八点半到八点四十之间吧。”

“这样啊。那你在里面待了多久？”

“……大概只有十到二十分钟。时间这么短是因为电影院里发生了骚乱。”

“什么骚乱？”

“嗯……里面好像混进了扒手。有位观众喊‘有扒手’，大家哇啦哇啦地嚷着，全都站了起来……我觉得很讨厌，就离开了电影院。对了，那时候我看了眼手表，刚好九点整……”

“是吗，后来呢……”

“后来我又在银座晃来晃去，从尾张町一直走到有乐町。当时我就想，这次我可要回家了。但没想到的是，又发生了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

“我正心不在焉地从有乐町的高架桥下往日比谷的方向走，身后忽然冲上来一个人，把我的手提包抢走了……”

“哎呀！音祢，可你的包不是还在吗？”

“没错，阿姨。这是……在那儿擦鞋的孩子帮我找回来的。当时我早惊吓过度，连声音都喊不出来了，腿也哆嗦个不停。但很快，在旁边擦鞋的孩子腾地站起来就去追那个抢包的男人，没过多久就找了回来。”

“原来是这样。之后你就直接回家了？”

“没有。那个，我不想带着那么难看的脸色回家……后来，我给了那孩子一点儿钱，算作谢礼。”

“你给了他多少钱？”

“五百元。”

“哦。那接下来呢？”

“之后我又回了尾张町……一而再再而三地碰上倒霉事，我心里烦透了……走到尾张町，我在路边呆站了一会儿，然后又折返往有乐町走。半道上发现一家装修雅致而且没什么客人的咖啡馆，就进去喝了一杯苏打水。”

“那家店叫什么名字？”

“这个……店名我倒是没在意……”

“按照从尾张町到有乐町的方向，是在路的右边还是左边呢？”

“右边。店面很小，只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对了，我记得好像在药店的隔壁……”

“离开那家店之后呢？”

“嗯，我漫无目的地走到数寄屋桥，就遇见了刚才那位出租车司机，他问我要不要打车……”

刚才在外迎接我的警察正就这一点向警部做说明，出去打电话的警察回来了。他压低声音对等等力警部耳语了几句，警部立马挑起眉毛，转过身来朝我说：“小姐，这种时候你最好一五一十地把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

“啊……”

“刚才，我们给你的朋友河合小姐打电话了。她说你在日比谷公会堂的正门口遇到了某位熟人。那人朝着你亲切地喊了声‘音祢’，但你看了对方一眼，就逃也似的跑下了台阶。而且当时你把手帕掉到了地上，叫你的那个男人捡了起来……河合小姐是这么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呃……他是……”

我的脸上不知不觉间冒出了油汗。这绝对不是在演戏，我完全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如果可以，我不想说出建彦舅舅的名字。

“音祢，”对面传来上杉伯父温和的声音，“这件事非常重要，你老实回答警部的问题。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是，伯父……他、他是建彦舅舅。”

警部与金田一耕助飞快地对视一眼，认可般点了点头。

“呀，音祢，是建彦的话，你根本没必要逃啊。”

“不，阿姨。要只是舅舅一个人，我就不会逃了……”

“他带着同伴吗？”

“嗯，和那个演惊险杂技的小姐一起……我觉得让朋友看到也挺尴尬的，心里很不舒服……其实我知道手帕掉了，但实在不想被他缠住……”

最后，我用手帕按了按眼睛。恰在此时，我看到金田一耕助将从我手里拿到的电影院的介绍手册非常慎重地装进了公文包，他这个举动令我心头猛地一颤。

警报来临

啊，我变成了一个多么邪恶、多么可怕的女人啊！竟然在恩重如山的伯父、品子阿姨，办案娴熟的警部，以及连堀井敬三那样的恶棍都畏惧的金田一耕助面前，撒下那样的弥天大谎！

当然了，那些谎话都是堀井敬三一句一句灌输给我的，电影院的介绍手册也是他提前帮我准备好的。不过，等后来我所说的“不在场证明”全部得到证实，我才第一次切身感受到这个男人的可怕。

在我宣称进过的新桥附近的电影院里，八点五十左右真的因为扒手发生过一场骚动。在有乐町的高架桥下面，大概九点半时也确实发生过一起抢劫事件，擦鞋少年追回了年轻女子的手提包，此事半点儿不假。而且，那名擦鞋少年还当着我的面一口咬定他救的小姐就是我。

更令人吃惊的是，从有乐町到尾张町途中的咖啡馆“蓟”的一个名叫胜子的女服务员当面指证：将近十点半的时候，有一位小姐进了店里，喝了一杯苏打水，呆坐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位小姐就是我。

从这些地方也可以看出，那个名叫堀井敬三的男人势力范围何其广。不用说，无论擦皮鞋的少年，还是咖啡馆的女服务员，肯定都被那个男人收买了。

他提前为我安排了不在场证明，这是唯一的可能。那么，他不仅派人在电影院制造了扒手骚动，还导演了在有乐町发生的抢劫事件……啊，假如这些都属实，他是多么可怕啊……简直是个无懈可击的坏蛋！而此时此刻，我的身体和灵魂通通成了他的目标……

且说BON BON酒吧老板娘岛原明美被害第二天，早报大肆报道了一番。事到如今，百亿元遗产的继承问题成为众所周知的事实，这一点使得此次案件引起了轩然大波。

围绕百亿元遗产，恐怕会重复上演骨肉相残的杀戮悲剧……甚至有报纸委婉地提出了此类看法。

提到这个，建彦舅舅的事令我很伤脑筋。但意料之外的是，舅舅的嫌疑轻而易举就被消除了。他说的确捡了我的手帕，但后来放到公会堂走廊的扶手上了。关于这一点，好几个人都可以做证。而且他当晚的不在场证明也得到了确认。

如此一来，警方便将着眼点锁定在案件发生前一秒与岛原明美同床共枕的男人身上，虽然警方还不知道那人是志贺雷藏。另外还有租下岛原明美遇害的隔壁房间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自称木下的黑市中间商和同行的女人。这三个人成了怀疑的焦点。

啊，伯父，品子阿姨，对不起。我实在对不起你们。音祢已经堕落了。我尝到了男人的味道，而且已经无法离开他了。请原谅我，伯父，品子阿姨……

我夜夜伤心流泪，诅咒自己一步步堕落下去的命运。

只是，即便为了保全伯父的名誉，我也必须死死守住这个秘密。然而这样的努力终究化为了泡影，那一天还是来临了。

那是岛原明美被杀后第五天的晚上，七点左右。女佣阿茂说，河合小姐打来电话。我接过来一听，电话里的声音并不是河合的。

“那个，您是音祢小姐吗？是音祢小姐没错吧？我先提醒您一下，听到我接下来说的话，请千万别大喊大叫或慌了手脚。我是百合子，小百合……您还记得吧？”

听着女人连珠炮似的说话声，我的脑子里一下子闪现出那个仓库里的女人的名字，握着听筒的手不禁颤抖起来。

“嗯，那个……记得是记得。”

“啊，是吗。那么请小姐您现在立即离开家，到新桥站的西出口等着。老爷……山口老爷会去接您……好吗？不要让任何人起疑……沉着、冷静……您听明白了吗？”

“呃，河合，我明白倒是明白了，可为什么忽然做这种事……”

“现在您的处境非常危险，请尽快走出家门……我没有时间跟您多说了，尽快，尽快，越快越好……再见。”

我还想再问点儿什么，对方却就此挂断了电话，咔嚓一声震得鼓膜生疼。

膝盖在簌簌发抖，舌头抽搐，心脏则一个劲儿地怦怦狂跳。我手里握着听筒，呆若木鸡，双目圆睁。

这时，玄关的门铃响了，紧接着阿茂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小姐，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先生来访，请您到会客室去……”

阿茂身后跟着两名有些眼熟的刑警，他们用极其谨慎的目光监视着我。

啊，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第三章

暴露

暴露

我本想尽可能镇静自若，但只看了会客室里面一眼，膝头就开始颤抖，双颊的肌肉也异样地发僵，无法克制。

会客室里，上杉伯父和品子阿姨与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以两军对垒的架势相对而坐，四周弥漫着沉闷而险恶的氛围。

不过，我对此早有心理准备。此等程度，我还是有足够的定力来应付的。尽管如此，扫视会客室内部的情形后，我终究被无力回天的绝望感击垮了——金田一耕助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与我视线相交的刹那，呈现在金田一耕助脸上的既非胜利的光辉，也非嘲弄的神色，而是令人痛心不已的怜悯之情。他仿佛为自己出现在那里感到无地自容，从我脸上移开了视线。

这一举动尖锐地刺穿了我的心脏。我不喜欢接受敌人的怜悯，自尊心不允许我这样做。与其如此，不如被这个男人嘲笑、愚弄，不知道会让我轻松多少倍。

可与期望相反，金田一耕助当时对我确实是动了恻隐之心。而且从他的表情中，我清楚地读出，今天这些人登门拜访，十有八九是掌握了非比寻常的证据。

“呃，伯父、阿姨，找我有什么事吗？”

“啊，音祢呀，到这儿来。这几位先生说又有一些事情想问问你。”

这样柔声招呼我的是品子阿姨。伯父愁眉苦脸，一口接一口地吐着烟圈。

“好的……”我战战兢兢地坐到品子阿姨旁边，伯父忍无可忍似的在烟灰缸里摁灭烟蒂。

“哎，警部，难道你们准备这么随随便便地嫁祸于人？三番五次地传唤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您不觉得，这种行为本身对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就是一种拷问？”

“哪、哪儿的话。我们也只是希望小姐坦白交代而已……”

等等力警部面露难色，但从沉着冷静的态度上能感觉出他的自信，我不由自主地又缩了缩身子。

“坦白交代？”上杉伯父愤怒得声音发颤，“照您的意思，音祢说谎了，她有所隐瞒，对不对？”

“呃，不、不是的……这正是接下来我想问宫本小姐的。只要她能证明自己是清白的……”

“证明自己是清白的？您是说音祢做过什么亏心事？”

“好了好了，诚也，你也不用那么咄咄逼人啊……我们暂且先听听这些先生的话……只是音祢应该不会……音祢啊，不要紧吧？”

“嗯……”尽管嘴上这么回答，可由于心里满是对伯父和品子阿姨的歉疚，我的胸口憋闷难受。伯父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将视线移向别处，之后便板着脸沉默不语了。

“那不好意思，我们就问问小姐了……”

警部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将矛头指向我。

“小姐，你知道新宿有家叫‘BON BON’的酒吧吗？”

我的心咯噔猛颤了一下，但绝不能因为这点儿事就缴械投降。

“是的，那个……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那个叫岛原明美的人在那儿被杀的事。”

一瞬间，金田一耕助与等等力警部飞快交换了下眼神，脸上又忽地掠过一抹怜悯之色。注意到这个细节，我一怔，心脏再次颤抖起来。

“呃，小姐，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想问的是，你有没有去过BON BON这家店……”

“荒唐！太不像话了！”

上杉伯父再次勃然大怒，愤然起身。

“您把眼前的音祢当成什么了？！提这么失礼的问题，不仅是对音祢，连我都觉得受到了侮辱！”

“好了，好了，诚也。别发这么大的火……你这样反倒吓着音祢了……我说，音祢呀，你好好回答警部的问题。你当然没去过那种地方吧？”

“嗯……”

“小姐，你当真没去过BON BON酒吧？”

“是的。”我再次斩钉截铁地回答。

上杉伯父似乎放下心来，这次用温和的语气说：“警部，您为什么会怀疑音祢去过那种地方？手帕的问题上次应该已经解决了吧……”

“先生，关于这个啊，我们发现了一个有点儿奇怪的地方。”

警部没有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继续说道：

“投宿在岛原明美被杀的房间隔壁的那对男女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消失了，这件事我想先生您应该也从报纸上看到了……我们猜测那两个人和此案有关，于是仔细地搜查了一遍那个房间。我们努力采集房内留下的指纹。但不可思议的是，那个房间竟然连一枚指纹都没有。您不觉得这有点儿不自然吗？那样的地方，应该有形形色色的客人不断进出，留下乱七八糟的指纹才符合常理。然而一枚都没有，这说明有人……恐怕是那对男女将所有的指纹都擦掉了，这是我们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换句话说，此番举动意味着那对男女与本次的案件有某种密不可分的关系。于是我们加大力度寻找指纹，最终在一个意料之外的地方有了收获。”

正当我听得忐忑难安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会客室外传来。

“那个……老爷，有一位自称堀井敬三的先生要见您，说是黑川律师派来的……”

土崩瓦解的不在场证明

堀井敬三……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紧张的身体顿时力气尽失。这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想依赖这个男人。

堀井敬三一定是担心我才赶过来，而且他想通过让我听到这件事，暗暗为我鼓劲儿。

自从他帮我制造出那么巧妙的不在场证明，我已经将他视为“超人”了。既然超人驾到，或许我可以逃过一劫。没错，绝不能在这里垮掉。必须稳住阵脚，想方设法渡过眼下的难关。

“哦，是吗……”伯父微微皱了皱眉头，“不巧我现在抽不出身……要么请他在那边等一下，要么请他改天再来吧。”

“他说等您。”

“哦。那你给他搬把椅子过去吧。”

说完，伯父重新转向警部。

“失礼了。刚才您说在一个意料之外的地方有所收获，是指……”

“事情是这样的。在那个房间的墙上，有个小洞可以窥探隔壁的房间——也就是岛原明美被杀的房间。至于为什么会凿出那个洞，这与本案没有直接的关系，我就不说了。为了遮住那个洞，上面盖着一个画框。我们发现画框的玻璃上沾有女人的指纹。”

啊，是吗！我再次陷入绝望的深渊。在黑暗中从小洞窥视的时候，堀井敬三曾将那个画框拿在手里，我也碰过。不仅我没有留意，连他也忽略了。啊，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您是说，那是音祢的指纹？”

伯父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脸上迅速闪过一抹可怕的神色。警部表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音祢，这是真的？你怎么会……”品子阿姨也发出惊恐的叫声。

我感觉全身热量散尽，有如冰块。尽管如此，一个疑问仍残留在我脑中：他们怎么知道那是我的指纹？

“啊，关于这件事，上次小姐你不是带回过一份电影院的介绍手册嘛。上面有小姐的指纹，我们就顺手做了下对比，没想到竟完全一致……”

我气得火冒三丈，狠狠地瞪着金田一耕助。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当时这个人无比慎重地把手册装了起来。

“音祢！”

短暂的沉默之后，伯父严厉的话语冷不丁炸裂。

“这都是真的吗？刚才警部所说都是事实吗？你真到那种地方去了？”

“哎呀，诚也，你先别那样咬住不放。是吧，警部？”

品子阿姨看向警部。

“上次的手帕，是音祢弄丢后被人捡去利用了，对吧？这次会不会如出一辙，有人为了嫁祸给音祢，把她的指纹弄到那里去呢？”

“哈哈哈，但老夫人，这可是指纹啊，和别的东西不同。在当事人不知情的前提下，他人擅自将其指纹带到别处，这有点儿说不通……”

“警部，我不这么想。那个画框有多大？”

“要说大小，高度大概有一尺。”

“是吗。看来画框是能取下来的喽？而且玻璃也可以从画框上摘下来，对不对？找一块带有音祢指纹的玻璃，应该不是多难的事吧？任何人都会在不经意间碰到玻璃之类的。把那样的玻璃弄到手，依照画框的尺寸裁切好，然后偷偷带到酒吧，与原来的玻璃对调……这似乎不是不可能的。您觉得呢？”

警部一时哑口无言，看了看金田一耕助。

我心里充满了对品子阿姨的感激之情，但并不觉得自己会因此获救。最重要的是，从品子阿姨异于往常的眼神中我也知道，连她本人都不相信这种说法。这令我痛苦不堪，十分愧疚。

等等力警部与金田一耕助低声讨论了一番，然后重新面向我们，说：

“既然老夫人这么说，就没办法了。那我们请BON BON酒吧的人来一趟吧。在酒吧收银台工作的小雪姑娘曾经和那个男人说过话。她说当时同去的女人就站在男人身后，如果当面辨认应该能想起来。先生，能借用下电话吗？”

警部亮出了最后的王牌，用多少带点儿威胁的口吻说完后，准备起身。

“啊，等一等。”伯父出声制止道，一脸的苦闷，“那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报纸上说他貌似是个黑市中间商，那种人怎么会和音祢……”

“先生，这也是我们想问小姐的。BON BON酒吧只知道那人姓木下，是个黑市中间商，除此以外一无所知。假如小姐当晚去过BON BON酒吧，那么前些日子提供的不在场证明就都是虚构的了。为了谨慎起见，我们再次进行了调查，结果发现最有力的证人——擦鞋的少年和蓟咖啡馆的女服务员胜子自那之后全部去向不明。先生……”

等等力警部用余光扫了我一眼，然后从桌上猛地探出身子。

“能做出那么缜密的不在场证明，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这里面一定蕴含着重要的理由。但比起这个来，我们更感兴趣的是制造出如此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的能力……实在令人佩服。哎，小姐，你能跟我们说说吗？那个姓木下的黑市中间商到底是何方神圣？他跟小姐你又是什么关系？”

啊，他们终于把我逼到了最后关头。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部和两位刑警都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我的脸，伯父和品子阿姨的脸上也写满无以言表的恐惧与不安。

我感到全身的血液温度降到了冰点，不由自主颤颤悠悠地站起身。就在这时，房间内的灯忽然灭了……

错误的逃亡

那之后发生的事我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那个瞬间脑子里闪现出来的念头——这一定是堀井敬三给我的逃跑暗示！开始泄气的我马上恢复了活力。

非常巧的是，我坐在离门最近的位子上。而且即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我也对家里的布置了然于胸。我一口气冲出房间关上门，从外面插上插销。此前曾有小偷从会客室潜入，所以品子阿姨安了这个插销，没想到居然在这种时候派上了用场。

“音祢呀……音祢……”

夹杂着刑警们的怒吼，我身后传来品子阿姨近乎悲怆的呼喊。走到漆黑的玄关，忽然迎面撞上一个男人。“啊，谁？！”

男人麻利地交给我一双鞋。

“按照刚才电话中说的办……”

男人在我耳边低语。我拿着鞋穿过走廊，从厨房门跑到屋外，因为我担心如果从正门走，刑警会从窗户跳出来追我。匆匆忙忙地穿上鞋，从后门跑出去的时候，我仿佛听到了阿茂的声音。恰好那附近的小巷有如迷宫。我好似踩在云端，心里一点儿底也没有，从这条巷子进入那条巷子，好不容易正要跑上大路时，从后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叫住了我。

“啊，请问您是不是上杉家的小姐？”

我吓了一大跳，回过头去。只见一个男人站在暗处，戴着鸭舌帽和墨镜，帽檐压得很低，围巾把整张脸都遮住了。

“啊，果真是上杉家的小姐。”

这亲切的口吻让我一心以为对方是堀井敬三派来的。

“您是堀……”

话刚出口，我立刻醒悟。

“您是山口明先生派来的吗？”

“是的，没错。他让我在贵府后面等您。请允许我一路同行。”

来到大路上，男人很快拦下一辆出租车。车驶出后，我顿时感觉全身的关节散了架般松懈下来，精疲力竭地陷入靠垫中。

啊，我都干了些什么啊！这下一切都无可挽回了……之前我也读到过，逃跑等于彻底承认罪行。我今晚的逃亡行动一定会出现在明天的报纸上。朋友们看到会做何感想呢？不，不，她们怎么想无所谓，只是……

“音祢呀……音祢……”

品子阿姨近乎悲怆的呼喊声一直在我耳边回荡。

要是周围没有人，我一定会号啕大哭。然而，现在还不是我哭的时候。无论如何，同行的男人一定不能引起司机的怀疑。即便如此，这个季节里我没穿大衣就跑出来，也有点儿不合常理。

男人让车开到涩谷，然后带我从那儿换乘地铁，到虎之门下了车。

“呀，不是到新桥吗？”

“不，我们得甩掉跟踪的警察。”

我们在文部省的拐角处搭上出租车，这次开到了东京温泉的前面。我们穿过银座的背街小巷，走到京桥，又在那里搭车。男人几乎没开过口，我也没有说话的气力。尽管如此，我还是禁不住在心底赞叹，真不愧是那个男人的手下，如此小心周到。

就这样又换了两三次出租车，我们最终抵达了牛込的江户川公寓。那里不是正门，而是旁边的侧门。因为时间已经接近九点钟了，附近一个人影也没有。见男人要进入那个小区，我略微吃了一惊。

“哎呀，我们不是去新桥吗？”

“不是的，我故意那么说的。山口先生正在这儿等您，我担心被人听到才那么说。”

我心乱如麻，根本没有精力思前想后，只一味地听他摆布，简直跟傀儡没什么两样。男人径直上了眼前第一栋楼的楼梯，我不带任何怀疑地跟在他身后。

幸亏途中一个人也没遇到。我们来到三楼，男人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在这个过程中，我不经意间看到男人把一只手放在门旁边。事后想想，这个举动是为了挡住门牌。打开门，他对我说：“请进。鞋子您还是自己拿着比较好。以免被人看见。”

脱鞋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不是我的鞋，而是一双新鞋。啊，这个男人想得多周到啊。他知道假如递过来的是我放在玄关的鞋，自己肯定会受到怀疑，于是提前准备了一双新鞋。想到此处，我再次觉得毛骨悚然。

这套公寓有三个房间，正中似乎是起居室。但在踏进第一步的刹那，我心中涌出某种难以形容的厌恶感。

这里明显是女人的房间。梳妆台上排列着装香料和香水的瓶瓶罐罐，架子上摆着法国人偶和博多人偶，一面墙上挂满了花哨艳丽的套装。不知为何，我感觉受到了强烈的侮辱。

“山口先生真的要我在这里等他吗？”

“不，不是这么回事。哈哈哈。”

听到跟在我身后进来的男人莫名其妙的话，我吓了一跳，回过头去。刹那间，我有如遭遇晴天霹雳，震惊得打了个趔趄。

摘掉帽子、眼镜和围巾后站在那里的，不正是红蔷薇剧场的经理、孪生姐妹根岸蝶子和根岸花子的金主志贺雷藏吗？！

巧克力罐

由于恐惧，我全身麻木，丝毫动弹不得，更不用提开口说话了。

这个男人不可能是堀井敬三派来的！我被骗了，毫无防备地落入了他的圈套。

啊，神啊，这样的刺激太强烈了！刚刚脱离虎口，又把我逼入这种困境，神啊，这太过分了，太残酷了！

“哈哈哈，不必那么惊讶。小姐，请坐。”

“你……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哎呀，我只是想和小姐您好好谈一谈而已。啊，对了，在此之前，我必须先对您表达谢意……小姐，谢谢您那么护着我。”

“护着你？”

“哈哈哈，您不用再装得毫不知情。事已至此，我们就开诚布公地聊聊吧。好了，请先坐下，站着可说不了话。这里用不着拘束。”

志贺雷藏脱掉上衣，摘下领带，懒散放松地扑通一声坐到安乐椅上。他放在扶手上的左手手指上，有一枚粗大的金戒指在闪闪发光。

“请你修好积德，让我回去吧。我还有急事……”

“您指的是山口明先生在新桥等您的事吧？”

我不禁趔趄了两步，深深地吸了口气。自己的秘密早有一部分被这个男人握在手心里了。

“总之，小姐，我不会说难听的话，请您先坐下来。您很累了吧？脸色非常不好。房门我已经锁上了，钥匙在我的口袋里。而且小姐，警察不是还在追您嘛。”

我终于瘫坐在扶手椅里。

这个男人抓住了我的弱点。他知道现在的我根本无法大喊救命。啊，我真恨不得当场咬舌自尽……

“哎呀，您不用吓成那样，人与人之间就是要互帮互助嘛。怎么样，您要不要来一颗？”

这时，我看到桌子上有一个打开了盖子的巧克力罐，旁边散落着两三张颜色漂亮的巧克力包装纸。

“如何？这种时候吃点儿甜食，心情会好些。您不愿意吗？那我可吃喽。又没下毒。”

志贺雷藏往嘴里塞进巧克力。

“说实话，小姐，我还真是吓了一大跳呢。不，是起初根本没有发现——在BON BON酒吧门口看到您的时候。但我后来发现，报纸上说的形迹可疑的一男一女很可能就是我在酒吧前见的二位。考虑他们究竟是什么人时，我忽然意识到那女子正是不久前我在剧场门口遇到的那位。想到这儿，我害怕起来，确切地说是感觉毛骨悚然。因为我觉得自己仿佛被一个看不见的影子跟踪了。”

志贺雷藏又剥开一颗巧克力的包装纸。

“于是，我试着更加仔细地回忆当时那对男女的一举一动。他们去过红蔷薇剧场后，紧接着又去了BON BON酒吧。这样看，他们一定与遗产继承问题有关联。而与遗产继承有关的所有人员，上次已经在黑川律师那儿聚过了。我也应该都见过，却不记得有那样的女子。与笠原薰相比，她个头稍微有点儿小；与佐竹由香利相比，她年龄又大了些。不可能是蝶子和花子，而岛原明美那时跟我在一起。这样一算，剩下的只有宫本音祢……也就是小姐您了。您不知道我恍然大悟时有多震惊……我啊，从那名神秘女子留在我记忆里的容貌外面一层层剥去长围巾、玳瑁眼镜和妓女似的一脸浓妆后，最终发现她就是小姐您。那时我很吃惊，不，是相当震惊。但另一方面，我也非常高兴。”

志贺雷藏又往嘴里扔了一颗巧克力，一边咀嚼一边露出别有深意的坏笑。

“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您是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即的。但看到您那副模样，我意外发现似乎并非如此，这给了我很大的希望。那个姓木下的黑市中间商究竟是什么来头，我不知道，但目前看来，和那个土老帽相比，我觉得自己还算不赖。怎么样，小姐，您意下如何？我这可不是开玩笑，说真的……”

安乐椅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志贺雷藏似乎想站起来。我大吃一惊，抬起头看着他，吓得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正如此前写到的，从相貌姿态上就能看出这个男人精力旺盛。眼下，他全身的精力在皮肤下愈加膨胀，几乎喷薄而出。无论额头、脸颊还是嘴唇，都被亢奋的情欲濡湿，瞳孔里也燃烧着残暴的火焰。

“……”

我下意识地发出无声的悲鸣，从扶手椅上跳起。但由于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家用器具，我根本不能行动自如。

“哎呀，小姐，您不用那么害怕。我也是想向您致谢嘛，谢谢您没在警察那儿把我的事供出来。而且，我也想听您说说木下是何方神圣。不过呢，这些暂且搁在一边，先允许我向您道谢吧。这可是强壮男子对漂亮女子的回礼哦。”

我最终被志贺雷藏强有力的臂膀紧紧抱在怀里。我拼命挣扎抵抗，却不敢出声求救，这样的苦楚只能往肚里咽……令人窒息的男性体臭将我紧紧包裹，因欲火熊熊燃烧而狰狞的面孔直逼眼前。

“不要！不要！放开我……”

“好啦好啦，别说这种话了，来亲一下……”

啊，接下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要，求你饶了我吧……”

我使出吃奶的劲儿一把将他推开，男人哼哼地呻吟着，原本紧紧抱住我的手臂也顿时没了力气，像被抽掉骨头一般，软绵绵地滑到了地板上。

毒杀二重奏

志贺雷藏倒地的刹那，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好一会儿只是茫然地呆立原地，后来才猛地回过神，跳过他的身体。

我一边整理乱糟糟的头发和衣服，一边朝玄关跑去。突然间，我想起志贺雷藏的话。他把门锁上了，钥匙在他裤子的口袋里。

我在走廊中间停下脚步，乌黑而绝望的墨汁从心底漫溢开来。我害怕返回志贺雷藏身边，但我必须拿到钥匙，否则无法离开这里。

像被拖拽着，我回到了起居室前。志贺雷藏趴在地板上，指甲深深嵌入地毯，仿佛要把地毯撕破。他肥硕的身体蛇一般剧烈地抽搐着，瑟瑟发抖。

我愕然立在原地。我的确用尽全力推了这个男人，可实在难以想象凭我一介弱女子的力量，会给如此大汉造成这么严重的打击。

就在我浮想联翩时，志贺雷藏唇边漏出微弱的呻吟：“水……水……”随即噗地吐出一口鲜血。

看到这触目惊心的画面，我立刻想起一件事。庆祝上杉伯父花甲大寿的那天晚上，杂技演员笠原操就是在舞台上吐血而亡，那可怕的一幕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中……她全身上下痉挛不止，宛如被剁成两截的蜥蜴尾巴，疯狂地翻滚着，一个劲儿地吐血……

我恍然大悟，将目光投向桌上的巧克力罐。五颜六色的巧克力包装纸此刻在我眼中变成了恶魔的花束。在志贺雷藏的劝诱下，本来我也可能吃那些巧克力。

“水……水……”

一直像蜥蜴的尾巴般抽搐不已的志贺雷藏再次虚弱地说道。我猛地惊醒，走出起居室，跑过走廊寻找厨房。我记得玄关前的那个房间看上去像厨房，于是冲进去打开了开关。

“啊！”

我万万没想到，在厨房白色的瓷砖上……还趴着一个女人！她穿着鲜艳的睡衣，外面罩了件更加华丽的睡袍，指甲似乎要嵌入瓷砖，而且瓷砖上还星星点点地洒着血滴。从扭曲的身体、凌乱的睡衣和睡袍来看，她临死前肯定遭受了巨大的痛苦。

我再次想起放在起居室桌子上的巧克力罐。

这个女人一定是在吃巧克力的时候开始难受的。她喉咙干渴难耐，于是爬到了厨房，但这已经耗尽了她的最后一丝力气。

我战战兢兢地看了看她的脸，霎时如遭电击般四肢麻木。

究竟是花子还是蝶子，我无法辨认出。但毫无疑问，地上的女人正是双胞胎中的一个。如此看来，这里应该是那对孪生姐妹的公寓。

我轻轻地摸了摸女人的脸颊，已经无可挽回了。不过……双胞胎中的另一个怎么样了？难道她也冷冰冰地躺在另一个房间里……

啊，神啊，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再怎么样，眼前的现实对我也太残忍了。如果这种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我可怎么活！

我愣愣地凝视着白色瓷砖上撕扯得不像样子的华丽睡袍，过了许久才忽然想起志贺雷藏。对了，必须赶紧给那个人拿水喝。

我打开水龙头，伸过杯子，然而手一个劲儿颤抖，根本接不了多少水，好不容易才接了八分满。等我返回起居室，志贺雷藏已经完全静止不动了。

“志贺先生，志贺先生，给你水……”

我跪在志贺雷藏身边，轻轻抱起他的头。“啊！”我再次不由自主地惊叫出声，手里的水杯也掉到了地上。

由于志贺雷藏的鼻子已然被他吐的鲜血覆盖，他的整张脸全都是血，恐怖至极。我提心吊胆地摸了摸他的手腕，脉搏已经不跳了。

我简直要发疯了。跪在这个男人的尸体旁，我两手使劲儿揪着自己的头发。从傍晚起发生的一切，如零零碎碎的电影片段般陆续在我脑海中浮现又消失。

但没过多长时间，我再次强打精神。不管怎么样，现在我必须离开这里。光是BON BON酒吧的那件事，就足以败坏我的名誉了……不，不，自己的名誉倒是无所谓，上杉伯父恐怕也跟着名誉扫地了，而这件事如果再为世人所知……

我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志贺雷藏的口袋。摸索一个死人……尤其是死得这么凄惨的人的口袋需要相当的勇气，可我别无选择。

钥匙找到了。我把它握在汗涔涔的手心，来到玄关前。就在这时，上楼梯的脚步声和一对男女的笑声渐渐靠近。

逃离虎口

啊！有人来了……一股绝望感袭来，我感觉全身的力量如空气般逐渐散去。真想当场颓废地跪倒在地。

但已经打起精神的我知道，绝不能在这里灰心丧气。我赶紧熄掉玄关的灯，然后拎着鞋溜进厨房，手忙脚乱地关掉那儿的灯，僵立在黑暗中，死死屏住呼吸。

在黑暗中和尸体共处一室非常恐怖。我害怕尸体冰凉的手会忽地伸过来，抓住我的脚踝……我尽可能离尸体远些，蜷着身子躲在厨房的角落里。为防万一，我穿上了鞋。

这时，上楼梯的脚步声在门前停了下来。

“好奇怪呀，灯是刚刚才熄的吧？”

“大概是玛丽关的。”

“可是她应该听到我们的脚步声了啊。难道是阿花恶作剧？”

“会不会是老板来了？”

“老板来了不合适吗？”

“当然没关系。反正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不是吗？”

“嘻嘻嘻，没想到史郎你的胆子还挺大。”

“我可不喜欢你显摆咱们的关系。”

“不要紧。那个人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是紧张兮兮，坐立不安的。”

我从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窃窃私语中，推测回来的是双胞胎之一和古坂史郎。看来岛原明美死后，史郎又在接近这对脱衣舞女郎。不多时，门开了，玄关的灯亮了起来。

“哎呀！”女人低低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海伦？”

“老板的鞋……”女人小声说道。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啊，果然来了。”

“你怎么了？”

“没办法喽。我是不会就这么回去的，至少也要请我喝杯水吧。”

“好吧，不好意思了。可是史郎，你小心点儿，不要惹那个人生气哦。他发起火来可吓人了。”

“嗯，没问题。我说是来探望玛丽的，可以吧？”

“嗯，就这么办。”

两人嘀嘀咕咕地串通好以后，蝶子用炸锅般高亢的声音喊道：“阿花，我回来了，你身体怎么样了？”

当然不可能有回应，但蝶子并不介意，继续说：“老板来了吧？史郎说来看看你，也跟我一块儿来啦。”

房间内依然没有回应。或许是真觉得奇怪了，蝶子在玄关处站住。

“好奇怪啊。难道出什么事了？”

“他们不会正在兴头上吧？”

“怎么可能……史郎，总之你先进来吧。”

史郎也脱了鞋，走进屋里。

“海伦，我好渴啊。这儿是厨房吧？我喝杯水。”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一下子冻结了。史郎走进厨房，到处找电灯开关。从我这边可以看见他，但他没注意我。可是，一旦他找到开关……我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冒冷汗。但谢天谢地，蝶子接下来的话拯救了我。

“别喝了。你这么磨蹭，老板反而会起疑。”

蝶子抓住史郎的胳膊，把他拉了出去。

“老板，欢迎您来。史郎来探望玛丽了。您认识史郎吧？”

“玛丽，你好点儿没有？我听说你感冒了……”

等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起居室那边，我立刻从厨房跑了出去。幸好门没有上锁。当我溜出门外时，起居室传来蝶子和史郎的悲鸣，紧接着似乎是什么东西咕咚倒下的声音。

我竭力克制着不让膝盖颤抖得太厉害，跌跌撞撞地走到二楼，楼梯下站着一个身穿睡衣长袍的中年男人。我吓了一大跳，但这个时候不可能折返。他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我。问：“出什么事了吗？”

“啊？那个……您指的是……”

“呃，我从刚才就听到楼上的房间里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

“这个，我不知道。”

我尽量扭过脸，与男人擦身而过，一口气跑下楼。但我感觉得到他大惑不解的视线笔直地刺向我的后背。

一股强烈的绝望感再次开始啮噬我的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史郎和蝶子的视野里逃开，却又被那个男人撞了个正着。他肯定会向警察报告在那儿见过我。

啊，沦落至这种地步，我该去哪儿……真想去天涯海角……

我努力平复着毫无头绪、烦乱至极的心，漫无目的地游荡在黑暗的街道上，不知不觉中来到了饭田桥。回过神来，看了眼手表，已经过了九点半。我从上杉伯父家跑出来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

据七点左右堀井敬三的手下百合子打来的电话说，山口老爷会到新桥站的西口接我。她口中的山口老爷即是堀井敬三。

可是敬三来了上杉伯父家。或许他发现情况比料想的更为紧急，所以赶去救我。而且，从他刚才小声嘱咐我照电话内容行动来看，他一定安排了手下在新桥站等我。但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那个人还会在那儿等着我吗？

假如见不到那个人……我就无处可去了。

我踉踉跄跄地进了饭田桥站。站在售票口前，刚想说新桥，又急忙改口说到品川。刚才志贺雷藏的谨慎也给我上了一课。

不管能否见到，我都要去新桥看看。除此以外，我已经没有其他路可选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在新桥下了电车，从西口一出来，立刻有辆出租车驶来。

“小姐，您要打车吗？”

我扫了眼司机的脸，竟然就是山口明！刹那间，喜悦与怀念渗透到我全身上下的每个角落，我禁不住热泪盈眶。

就这样，我的心渐渐靠向这个浑蛋。

逃避之行

“音祢。”

出租车驶离后，山口明，也可以称堀井敬三或者高头五郎从驾驶座向我搭话。

“事情的经过我们回头再慢慢说，那儿有大衣、长围巾和太阳镜。赶紧穿戴好。你没穿大衣会让人起疑。”

“好。”

我迅速穿上大衣，把长围巾包到头上，尽量把脸都遮起来，戴上太阳镜。大衣带给我的温暖，以及用长围巾和太阳镜做的简单伪装，使我的情绪多少平静了一些。

“你接下来要带我去哪儿？”

“上次去的地方。”

“安全吗？那里……”

“一时半会儿应该没有问题。反正近期就得换地方。对了音祢，这下子你离开我就活不下去了吧。哈哈哈！”

命运的安排是残酷的。被卷入一系列始料未及的案件的我，只能依从命运的安排，继续不可思议的旅程。不久前，我还是个纯洁、端庄、美丽的女子，如今却已沦落到不依靠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一天都活不下去的地步，成为警方追缉的对象。

啊，追缉的对象……想到这里，我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男人从后视镜中将一切看在了眼里。

“音祢，你怎么了？”

“……”

“之前将近三个小时里，你穿成那样去哪儿了？”

“糟糕透了。”

“出什么事了？”

“志贺雷藏被杀了。”

话音刚落，出租车猛地斜向一旁，堀井敬三赶紧扳回方向盘。

“音祢！”他用严厉的口气问，“你跟志贺雷藏在一起？”

“我还以为他是你派去的呢。因为他蒙着脸……”

“他带你去了什么地方？”

“根岸姐妹的住所……”

“啊，是江户川公寓吧。当时蝶子和花子在吗？”

“那个，其实……”

“音祢！你怎么会搞错呢？他没有侵犯你吧……”

“要是真发生那种事，我早不活了。”

“可你还不是轻而易举地顺从了我。”

“你！”愤怒和屈辱令我心里五味杂陈，“停车！我要在这里下车……”

“对不起，对不起。”见我想从座位上起来，堀井敬三用温柔的语气安慰我，“是我不好。稍微有点儿吃醋嘛。我相信你。那志贺雷藏果真死了？”

“嗯。”

“根岸花子也死了？”

“嗯。”

“好吧。详细情况我们待会儿再说。音祢，刚才的事请你原谅。”

我用两手捂住脸，泪水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不管受到怎样的侮辱，离开这个男人，我已经一天都活不下去了。

这不仅仅是为了逃避警察的追缉，更因为我的身体和灵魂全都被这个男人吸引了。

之后，堀井敬三没有再开口说话，只驾驶着出租车驰骋于黑暗中。隔了许久，他才用温柔的语调说：“音祢，别哭了。擦干眼泪，补补妆吧。那儿有个手提包，里面应该有化妆用品。你不愿意让百合子看到你这副模样，对不对？”

“嗯。”

我老老实实点头承认，拿起旁边的手提包。我还在补妆，车子就驶进了上次的车库。车库里空荡荡的。听到引擎的声音，上次那名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啊，小姐，您终于平安无事了。”她看了看我的脸，露出安心的笑容。

“音祢，你该谢谢百合子。她一直很担心你呢。”

“嗯，谢谢你刚才打电话给我……”

我无可奈何，只能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低头行礼。

“没什么，别客气。”

“百合子，我跟你说啊，不能再称这姑娘为小姐了，从今往后要改叫太太。但是，这不能泄露给任何人。”

“您的意思是你们已经……”

“音祢，我们走吧。”

堀井敬三拉着我的手，来到那间安了隔音装置的地下室。他小心谨慎地锁好两道门，一下子抱住我，激烈地吮吸着我的嘴唇。

“现在终于可以把心放回肚里了。没见到你时我真是急得火烧火燎，一直在琢磨你究竟跑到哪儿去了。”

堀井敬三放开我，走到房间角落的橱柜前，像上次那样倒了杯酒给我。“来，一口气喝掉它。等你心情平静些了我们就上床吧。那样才能好好听你说。”

除了遵照他的话去做，我没有别的选择。一口气喝干杯中的酒，稍微呛了一下，但我感觉全身连脚趾都热了起来。

“啊，现在脸上多少有点儿血色了。过来，让我抱抱吧。”

他脱掉我的大衣，摘去我的围巾，正要把我抱起来。

“不要！”

我拨开他的手。

“不要？为什么？”

“你的脸……”

“哈哈哈，山口明的话你不乐意啊。想想也是。你喜欢的是高头五郎或者堀井敬三嘛。好，到床上之后我就变身。这总可以了吧？”

“嗯。”

“哈哈哈。”

男人再次炸锅般朗声笑道，然后轻轻地将我抱起。

痴情泥沼

“音祢，可以了吗？给我讲讲今晚发生的事吧。”

紧闭的房间内弥漫着激情的芳香。强劲猛烈的快乐之后，我好不容易才从倦怠中恢复过来。这时，堀井敬三在我耳边轻声低语。他的臂膀仍旧抱着我的背。我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宽厚的胸膛上。

躺在他的怀里，我开始诉说今晚发生的一切。他让我别漏掉任何细节，坦白所有情况。当我说出志贺雷藏曾对我做出轻佻举动时，他说：“哦。看来那家伙果然想打你的主意呀。”

“嗯。所以要是那些巧克力中没有下毒，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肯定没有脸再活下去了。”

“音祢，可你依了我，不也没有寻死吗？”

“你怎么又说这种话……”

“不，不，音祢，我既不是在捉弄你，也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假如被志贺雷藏那样的男人玷污了，你肯定不会苟活，这一点我心知肚明。但是，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你早就爱上我了。在国际饭店的走廊里邂逅时，我们彼此就一见钟情了。难道你不承认吗？”

堀井敬三的口吻难得如此沉静。说起来，当时我的确感受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冲击，心中骚动不安……那就是眼前这个男人所说的情感吗？

“音祢，你一定得当心。对于男人而言，你的美貌就好比麻药。无论谁来到你面前，都抵抗不了你摄人心魄的魅力。只要想象别的男人碰你一根指头，我就感到怒火中烧。音祢，音祢，我坚决不允许你离开我，任何人都别想从我手中把你抢走！”

堀井敬三忽然发疯般使劲儿拥抱了我两三次，留下一连串雨点儿般的吻。

“呵呵呵……”没过多久，他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笑声，“你继续往下说吧。我不会再打断你了。”

在堀井敬三的催促下，我又继续讲那段可怕的经历。当我说完，他并没有立即开口，沉思良久之后，才说：

“音祢，听你的意思，事情是这样的。玛丽根岸今天由于感冒没去剧场，在家休息。后来她吃了或许是支持者送的巧克力，感觉难受，于是去厨房找水喝，结果在那里咽了气。但是志贺雷藏对这件事毫不知情。他一心以为玛丽海伦两姐妹都去了红蔷薇剧场，才把你带到了那套公寓。然后一边吃放在那儿的巧克力，一边苦口婆心地劝你，没想到毒发身亡……是不是这样？”

“没错……”

“你正准备从那儿逃离，海伦和古坂史郎回到了公寓。对吧？”

“嗯。”

“这么看来，史郎和海伦已经搞到一起咯？”

“我不太清楚，但大概感觉得出这种倾向。”

“哎，音祢，你一定要特别小心那个叫史郎的人。别看他只是个小混混，听说对付起女人来可很有一套。”

“你就那么不信任我吗？”

“音祢，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像古坂史郎那样的色狼，不可能没注意到你的美貌。只因为之前你是大家闺秀，他无从下手。现在你这样离家出走，他肯定把你看成一丘之貉，十有八九会千方百计地寻找你的下落，设法接近你。你可别中了那个家伙的圈套。”

我本想说我可不是这么随便的女孩，但想想说出口只会引来不快，便默默无语地摆弄了一会儿男人的衣领。

“哎，”这次由我先挑起话头，“你今晚为什么去了上杉伯父家？难道真的是黑川律师派你办事？”

“啊，确实是。但并非一定今晚去才行。”

“那就是为了救我去的？可是，你怎么知道我的处境非常危险？”

“音祢，这个我不能说。因为这属于工作上的机密。”

“你一定派卧底潜入了警视厅，对吧？”

男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我跑出来之后，上杉伯父家怎么样了？”

“乱成一团。警察从窗户跳了出来。我也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过了很久才帮他们打开门上的插销。接下来，谁切断了电源成了大家关注的问题。但我是第一次去上杉家，不可能知道总闸在哪儿，而且我一直待在玄关那儿。这样一来，阿茂就成了被怀疑的对象。但住在附近的人做证，恰巧就在那个时间，曾有名形迹可疑的男子一动不动站在上杉家的后门外。阿茂说也注意到那个人了，但她以为是个警察。于是，他们最后推测：你的同伙在后门见机行事，后来看形势危急，就拉下了总闸——总闸就在进了后门不远的地方。音祢，当时我吓了一跳，因为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加上你又没来新桥……虽然起初是让百合子在那里等你。我还从没有那么魂不守舍过。”

“那究竟是谁拉了电闸？”

“阿茂呀。”

“啊？！”

“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阿茂主动把电源切断了？”

“怎么可能，是我拜托她的。因为不能说出来，我提前写了张‘小姐有危险，我做个暗示，你就切断电源’的纸条带过去，交给了阿茂。”

“不过阿茂还真听你的话。”

“当然是给了她一份等值的谢礼喽。”

“什么谢礼？”

“我亲了她一下，还抱了抱她。哈哈哈。”

我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挣脱男人的手，堀井敬三却紧紧地抱住我。

“怎么了？音祢，你吃醋了吗？哈哈哈，虽说亲了她一下，可不是嘴唇哦。只轻轻碰了碰脸颊而已。这不是为了救你于水火之中嘛，区区这点儿牺牲不算什么吧。”

“黑川律师真的信任你这样的人？”

“没错，他很信任我。”

这句话给了我一线希望。我曾经无意中听伯父说过，黑川先生绝对不是那种无良律师，他是位很了不起、具有绅士风度的法律专业人士。既然受到如此出色的人信赖，或许眼前这个男人也自有过人之处。

“黑川律师知道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吗？黑市方面……”

“隐约知道一点儿。但不是有个成语叫‘知人善任’吗？毒药使用得当也能变成救命良药。”

“你是毒药吗？”

“你不就是这么想吗？你是麻药，我是毒药。来，再靠近些。这样……舒服吧？”

啊，我不禁再次沉浸在与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纠缠在一起的痴情泥沼中。

百合子的告白

就这样，我开始了一段见不得光的地下生活。

由于堀井敬三禁止我看报纸，那之后案件究竟进展如何，详细情形我无从得知。不过，从几乎每天都来的黑市中间商山口明口中，我还是听说了大概。

据说公开的是根岸花子和志贺雷藏的尸体被从红蔷薇剧场归来的根岸蝶子一人发现，古坂史郎没有被曝光。

恐怕古坂史郎考虑到自己牵涉进这样的案件会麻烦缠身，于是说服蝶子不要将他供出来。关于这点，堀井敬三推测古坂史郎肯定是在背地里做了什么亏心事，或者心怀鬼胎图谋不轨。

具体如何暂且不细究，且说调查的结果是根岸花子和志贺雷藏两人都为氰化钾中毒。正如我们先前的猜测，氰化钾就掺在支持者赠送的巧克力中。令调查人员感到意外的是，他们俩的死亡时间竟相隔三个小时。

警方判断，根岸花子的死亡时间在傍晚五点左右，而检验志贺雷藏的尸体时，他死亡不到半小时。这个发现令调查人员大惑不解。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在二楼楼梯处遇到的中年男人竟然现身。

根据他描述的相貌姿态，宫本音祢再次与案件扯上关系。阿茂和上杉伯父家附近的邻居见过志贺雷藏的尸体后，证实昨晚守在上杉伯父家后门外的是志贺雷藏无疑。

调查到这一步，警方猜测拉下电闸、帮助宫本音祢逃跑的就是志贺雷藏。以此类推，他们怀疑和宫本音祢结伴前往BON BON酒吧的黑市中间商木下也是志贺雷藏，便给BON BON酒吧的女服务员等人看了志贺雷藏的尸体。这一看不要紧，新的发现令警方大跌眼镜。

死者和木下并非同一人，反倒是岛原明美被杀前和她同床共枕的男人！得知这个结果时，调查人员震惊得无以复加。那么，志贺雷藏与宫本音祢之间是什么关系？宫本音祢到底有几个男人……

“音祢，你可千万别在意哦。”

说这话时，堀井敬三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尽管你的朋友和品子阿姨拼命为你辩护，可是外界依然认为你是人尽可夫的荡妇。”

这样的反应早在我意料之中，但一想到品子阿姨和上杉伯父，我的眼泪还是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

事已至此，我已经离不开这个男人了。他坚强、温柔、魁梧，还教我懂得男欢女爱的种种乐趣。我屡屡在他的怀抱中攀向愉悦的巅峰，迷离忘我。两个人沉浸在永不枯竭的爱之泉中。当他的臂膀紧紧地拥住我时，我多么希望就这样死去。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我扭动着身体高喊。

堀井敬三几乎每晚都来看我，但偶尔也会打电话说因工作关系来不了。

那些晚上，我心中忍受的煎熬是无法用文字和话语道尽的。我想念堀井敬三男性的肌肤，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而且，每当想到或许有别的女人依偎在他的臂弯里，我便忌妒得几乎发狂。

然而某天，百合子告诉了我一件十分蹊跷并令我厌恶的事。

我的生活起居全部由百合子包办，她对我无微不至，一直关心我、鼓励我、安慰我。她像个奴隶般以舍身忘我的精神服侍着黑市中间商山口明。

我百思不得其解，最终询问了百合子。她听了我的问题后长舒一口气，说出了其中的缘由。

“我对山口明老爷不管多么尽心尽力都不为过，因为我这条命是他救的。”

“他救的？什么意思……”

听我这么问，百合子看了我一眼，继续说：

“我曾经被一个男人骗了。他不仅欺骗我的感情，还榨光了我的钱。那可真是榨得彻彻底底。那个男人知道再怎么榨也榨不出一分钱来时，便弃我而去。我心灰意冷，只想一死了之。说实话，按当时的情况，除了死，我也没有其他路可选。但恰在那时，山口老爷出现了……尽管在那之前我们素昧平生，他却好心好意地鼓励我、安慰我，让我重新认识到活着的意义……不仅如此，他还撮合了我和现在的丈夫……这车库就是老爷经营的，他对我们真是照顾得相当周全。”

前面忘记说了，百合子的丈夫是堀井敬三的司机，同时也担任这座车库的管理员。

知道那样的男人竟然有如此善良体贴的一面，我非常高兴。但接下来百合子说的寥寥几句就将我的美梦一举粉碎，化为了泡影。

“那欺骗你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

“那个人和太太您也有关系。”

“和我有关系……”

“是的，我从报纸上看到了。太太您原本该和那个叫高头俊作的人结婚，对吧？欺骗我的，正是被杀的高头俊作的堂弟——高头五郎。”

女王音祢

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高头五郎将百合子榨得山穷水尽，不剩一根骨头之后，又以山口明的身份施以援手？而且这个女人也没发觉，自己千恩万谢的山口明竟是玩弄她于股掌之间的男人？

明白了，我明白了！山口明无论如何也不以真面目出现在百合子等车库工作人员面前，原因就在这里。可是即便如此……我越来越搞不清高头五郎这个男人了。

“这么说，山口先生很照顾你啊。”

“是的。他处处为我着想……”

我忌妒得简直百爪挠心。

“山口先生不会是喜欢你吧？他有没有向你要求过什么……比如索吻之类？”

“哎呀！”

百合子似乎被我的话吓了一大跳，忽然抬起脸，眼神里看不出半分虚假。

“太太，您可千万别乱说啊。山口老爷不是那样的人。他在生意方面尽管有些……但绝对是个正人君子！您那番话，不用说对山口老爷，就是对我丈夫也是一种侮辱。”

“啊，对不起。可你实在太漂亮了，所以我忍不住就胡思乱想了……”

“您吃醋了吗？呵呵呵。我怎么能和您相提并论呢？但吃醋也不是坏事。哎，太太，难道您不知道老爷有多爱您吗？别说是我了，其他任何女人他都不会多看一眼。老爷脸上写得清清楚楚呢。”

那天晚上，男人来的时候，我把与百合子的对话告诉了他。听完，他立即用大得简直要把我的骨头挤碎的力气紧紧抱住我，说：“刚才在上面百合子已经对我说了。原来你也会为了我吃醋啊。”

说这话时，眼前的男人俨然是个孩子。

“可是，你到底怎么打算？”

“怎么打算？这个嘛……你就当我在赎罪吧。我有多爱你，百合子也跟你说了……我是绝对不会移情别恋的。相对地，我也无论如何不允许你离开我……”

“我也是……”

我们说着绵绵情话，甜蜜相拥，一起登上欢乐的巅峰。

那段时期，有件事令我很纳闷——这儿明明是山口进行地下买卖的根据地，自从我住进来之后，却从来没见他在这里进行过交易。我忍不住说了心中的疑问。

他回答：“对，关于这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我呢，除了这里以外，还有两处秘密据点。在那两个地方，我又分别拥有不同的面孔和不同的姓名。现在我就告诉你，你牢牢记住。千万别写在纸上，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一旦这边发生不测，你务必要去那里避难。”

接着，他把另外两个秘密据点的地址、电话号码和在那里使用的化名告诉了我，并让我复述了许多次。日后在危险向我逼近的紧急关头，这些都派上了用场。

在我藏身这个地下室约一个月时，一天晚上，堀井敬三带来一件奇怪的东西。

“音祢，你穿上这个试试。”

说着，他从波士顿手提包里拿出一件纯黑的紧身衣。紧身衣配有袜子和手套，似乎是从脖子以下全部紧裹身体的样式。

“哎呀！你要我穿这种衣服做什么？”

“别管了，照我说的去做就行。我自有道理。来。”

堀井敬三将我拥入怀中，深深地一吻。这下不管什么事，我都无法拒绝了。

“那我到隔壁的房间去试穿，你可不许偷看。”

“哈哈哈，偷看又怎样？”

“讨厌啦。”

“好吧，我不偷看，不偷看。”

我拿起紧身衣跑进卧室，把门关紧。要穿这件紧身衣，得把身上的衣服全部脱光，一丝不挂。我迅速换上。看来是堀井敬三为我量身定做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几乎勒进肉里。穿好之后，我站到镜子前打量自己。从鼓胀的乳房到浑圆的臀部，全身的曲线一览无余，我不禁面红耳赤。但这是堀井敬三的喜好，我必须迎合。谁让自己的身体渴求他的爱抚。

“音祢，你在磨蹭什么，还没好吗？”

“人家不好意思嘛……”

“好了，到这儿来。再穿上这个试试。”

我静静地走出来，堀井敬三上上下下贪婪地打量着我的身体，眼眸中燃起熊熊欲火。

“音祢，太美了！你的身材简直无可挑剔！人间尤物这种词就是专门为你而诞生的。来，再穿上这件长袍，戴上面具试试。”

这次，堀井敬三又给我戴上一个黑缎面具，从后面帮我穿上一件类似旧式军官斗篷的长袍。长袍表面也是黑色的，里面则是黑白相间的竖条纹，下摆非常长。他再次细细端详我，过了一会儿，忽然跪倒在我面前。

“啊，女王音祢殿下，鄙人是您的忠实奴仆。”

啊，这个男人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暗夜盛宴

眼前充斥着朦胧的烟雾，光线昏暗。堀井敬三带我来到一处寻欢作乐的地下场所。

封闭的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各种烈酒味、女人们呛人的脂粉香以及男人们带着酒气的充满欲望的体臭。

放眼望去，到处是以面具遮脸搂搂抱抱的男女。起初他们还只以或谄媚或撒娇的语调窃窃私语，酒过三巡之后，男人也好女人也罢，通通将廉耻之心抛到了脑后，变得肆无忌惮。宽敞的大厅内上演着各种不堪入目的狂态与丑态。

这是从事黑市买卖的同行间的秘密宴会，豪华且淫荡。参加条件是每人交一万元会费，而且必须携带女伴。

“你真讨厌！怎么带我来这种地方啊？”

尽管用面具隐藏了真实面孔，我还是羞耻得连头也抬不起来，拼命用长袍挡住身体。由于只穿了紧身衣，全身的曲线暴露无遗，如果不这么做，我实在无法忍受好色之徒向我投来的目光。

“哈哈哈……”山口明身穿无尾晚礼服，面具深处的双眼在酒精的刺激下闪闪发光，“没办法，谁让规定必须带女伴呢。难道你希望我带别的女人来这种地方？”

“我才不管。”我扭了扭身子，跟他赌气。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学会了这么一招。

“可是，先不说这个，你为什么不让我穿得更端庄些呢？再怎么说，这身打扮也叫我太难为情了……你瞧，所有人都盯着我呢。”

“这有什么，我就是要向大家炫耀一下你美丽的身体。你是今晚的女王殿下。看，是个男人都在垂涎欲滴地看着你。”

“讨厌，说什么呢……”

“女人们都对你恨得咬牙切齿呢。好了，靠过来一点儿。”

为了克制内心的恐惧，我不得不挨近堀井敬三。不知什么时候，我也被他抱到了腿上。

大厅中央设置了一个圆形舞台，唯独那里有明亮的灯光，其余的地方是昏暗的间接照明。围绕舞台，昏暗的光线中摆着大约五十张桌子，每张桌旁都坐着戴面具的男女。酒酣耳热之际，所有桌旁的男女都不再斯斯文文地相对而坐，女人们无一例外地坐到了男人们的大腿上。男人们的手指在她们身上四处游走，在这撩拨之下，女人们发出妩媚的撒娇声。男人们一个个边爱抚腿上的女人，边不时向我投来赤裸裸的目光。

舞台上此时正在上演脱衣舞，然而几乎没人把视线投向那边。比起舞台，观众席的淫荡程度远在其上。

“哎，亲爱的。”将羞得发烫的脸埋在堀井敬三胸前，我的声音也变得娇滴滴。

“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呢？应该有什么目的吧？”

“嗯……并非完全没有目的。”

“什么意思？你的目的是……”

“你马上就会明白。喏，你看对面。那也是目的之一。有棵棕榈树盆栽对吧？那附近的桌旁抱在一起的两人，你知道是谁吗？”

我悄悄抬起脸，提心吊胆地朝堀井敬三所说的方位看去。

一个身穿无尾晚礼服的男人正与一个穿着暴露的黑色晚礼服的女人紧紧相拥。由于两人也都戴着面具，我看不到他们的真面目。只见女人裸露的雪白手臂环绕在男人的脖子上，两人激烈地吮吸着彼此的嘴唇。

“那两个人是谁？”

“你舅舅啊。佐竹建彦……至于那个女人，你应该猜得出来吧。”

“我们回去吧……亲爱的，赶紧带我离开好不好……我不想让舅舅在这种地方看到我。”

“哈哈，他不可能认出来。连神仙都不会料到你来这种地方。”

“可他一直盯着我看呢。”

“是啊。他的女人肯定不高兴。”

“那个女人是笠原薰吗？”

“当然。”

佐竹舅舅来这种地方丝毫不值得大惊小怪，毕竟他也从事黑市交易。而且既然参加宴会的条件之一是必须带女伴，那他带笠原薰来就更没什么稀奇的了。但问题是堀井敬三明知道他们要来，为什么还要硬拽着我来这种地方？何况退一万步来说，现在的我得尽可能避人耳目……

我悄然抬起眼，望着堀井敬三的脸。但他依然镇静自若地抱着我，观看舞台上的脱衣舞。我再次把视线移向棕榈树那边。建彦舅舅和笠原薰的嘴唇仍旧纠缠在一起。

我感觉无地自容，浑身发烫。然而眼下的我哪里还有资格嘲笑建彦舅舅和笠原薰？自己不也正坐在男人的腿上与他相拥吗？

建彦舅舅终于结束了与笠原薰的长吻，他从女人身上移开视线，又朝我瞟了两眼。我慌忙把脸埋到堀井敬三胸前。

“那个，佐竹舅舅还在往这边看吗？”

“嗯，正朝这边看呢。笠原薰那个女人已经吃醋了。”

“他不会是发现了我的真实身份吧？”

“怎么可能。”

“求你修好积德，赶紧带我离开这里吧……”

“好了，你再稍微忍耐一下。瞧，好戏终于要上场了。你抬起头来看看舞台。”

话音未落，只听场内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我下意识地抬头朝舞台看去，霎时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并排站在舞台上的，不正是人高马大的鬼头庄七和楚楚可怜的佐竹由香利吗？！

现场搜捕

魁梧的鬼头庄七只穿了条绷在腿上的黑色紧身裤，裸露的上半身遍布黑漆漆的刺青。在明亮的灯光照射下，他匀称的体形加上刺青，散发出一种异样的性感。而且他健壮的手臂上还缠绕着一条粗粗的皮鞭。

“上次在奥利安剧场看过的那种残忍表演又要开始了吗？”

“哈哈哈，今晚的客人哪儿会看那种节目，他们可是每人交了一万元的会费。好戏马上就要上演了。喏，你瞧大家的眼神。”

我悄悄抬起脸，环视昏暗的大厅。到刚才为止几乎对舞台视若无睹的观众，现在不论男女，都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舞台上的两人。

他们的眼眸闪闪发光，写满猥亵的期待。这些人究竟在期待什么呢？

我若无其事地将视线移回舞台。此刻，楚楚可怜的少女佐竹由香利正被浑身刺青的大汉甩着皮鞭驱赶。她像日本斑羚一样扭动着身体，四处逃窜。手执皮鞭的大汉和楚楚可怜的少女，再也没有比这更残忍的组合了，是他们的性虐待表演将所有观众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舞台上了吧？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不，是不仅仅如此。

楚楚可怜的少女终究还是落入了大汉手中。由香利拼命挣扎，试图脱离魔掌，但归根结底不过是老鹰利爪下的小鸡。她的衣服被暴戾的大汉一件件剥掉……

忽然，某个可怕的念头飞快地掠过脑海。堀井敬三刚才说“好戏马上就要上演了”难道是说这个……

“讨厌！讨厌！讨厌！我讨厌看这种表演。你赶紧带我离开这里吧。为什么偏偏带人家来这种地方？”我拼命抱住堀井敬三的胳膊。

“哎呀，抱歉抱歉，我也不喜欢看这种东西，说心里话真的不喜欢。可你实在太同情那个女孩了，我是想让你看看她的真面目。这样，如果不想看，你就闭上眼睛靠在我怀里吧。”

我把满是汗水的脸紧紧贴到他的胸膛上。

这个男人虽然是个浑蛋，但也有异常温柔可靠的一面。以往只要这样被他抱着，我就会忘记一切烦恼，恢复平静。今天却不行。听着观众席涌起波涛怒吼般的无情叹息声，我的心禁不住颤抖起来。

唯一让我感到安慰的，是舞台那边仍然响着噼里啪啦的鞭声。这么说下流的表演应该还没开始。

“音祢！”堀井敬三凑近我的耳边轻柔地说，“这次可轮到由香利挥着鞭子四处追着老头子打了。即便在你的众多竞争对手中，她也是最可怕的。不良少女啊。”

这时候，我已经满身是汗了。忽然，有人走到堀井敬三身边，对他耳语了两三句。我感觉到他打了个哆嗦。

“哦，是吗。你先下来。”

“不要，不要，我不要你离开我！”

“可是人家说百合子来电话了。或许出了什么差错。”

“什么差错……”

“所以我得去问清楚。你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那你可要快点儿回来，我一人在这里害怕。”

“嗯，我会速去速回。”

从事黑市交易的山口明老板刚跟在服务员身后走出去，其他男人立即将肆无忌惮的目光齐刷刷地对准我。如此难得一见的有趣表演竟然不认真欣赏，他们肯定认为我这个女人古怪。佐竹舅舅也用好奇的眼神直盯着这边。坐在他旁边的笠原薰似乎生气了，揪了一下他的耳朵。舅舅面露苦笑，把视线移回舞台。

忽然，一阵波涛怒吼般的叹息声再次从昏暗的观众席涌来。啊，难道下流的表演终于要开始了？

我浑身僵硬得如同石头，下意识地把目光转向舞台之外。就在这时，舞台上的灯忽然啪啪地忽闪了两三下，紧接着观众席上的男男女女纷纷尖叫着站了起来。

“警察来搜查了！”

转眼间，昏暗的大厅里上上下下乱作一团。

警察……这个词冷不丁地击中了我的心脏。我不自觉地朝舞台看去，只见全裸的由香利将衣服抱在胸前，和同样一丝不挂、浑身遍布着乌黑刺青的大汉鬼头庄七发疯似的跳下舞台。

“安静！安静！没关系、没关系！我们设有密道，请大家按顺序从那里出去。”

一个貌似宴会主办者的男人跑上舞台，声嘶力竭地喊道。再看刚才挂着大幅壁画的墙上，此刻出现了一个四方形的洞口，向里延伸出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地道。见状，男男女女立即蜂拥而上，冲进地道。

但是，我该怎么办才好呢？山口明还没有回来。即便我从这里逃出去，也不能以这身打扮走在路上。况且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您还在这里磨蹭什么呢？请赶紧进地道，我们要关门关灯了。”

啊，已经别无选择了。我打定主意，冲进漆黑的地道。

这条地道非常长，似乎通往马路对面大厦的地下。大家在黑暗中推搡着到达地道尽头。主办方好像提前就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已经把客人们的外套和寄存物品全部转移了过来。

“请大家摘下面具，按顺序表情自然地走出这栋大厦。”

当然不可能戴着面具走在大街上。我尽量远离人群，在昏暗的出口处摘下面具。

“啊！”

就在这时，我忽然听到一声惊叫。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有人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此人正是舅舅——佐竹建彦！

第四章

炮烙之刑

炮烙之刑

那之后的一周，我都被建彦舅舅软禁在公寓内。不，也不算是软禁。我身上只穿着紧身衣和长袍，也无法逃出去。

那天晚上，在混乱中与笠原薰走散的舅舅把我带回公寓。锁上门之后，他二话不说就朝着我的脸使劲儿甩起了巴掌，一下、两下、三下……他尽情地宣泄胸中的愤怒，双手并用打我的脸。

我十分理解舅舅的心情。他发怒也在情理之中。他尽管自甘堕落，却希望作为外甥女的我能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度过美好的人生。我心中充满了对舅舅的歉疚之情。所以无论他对我如何拳打脚踢，我都没有流泪。而舅舅将这视为我在反抗，更是怒火中烧，一刻也不停手。

没过多久，我的嘴唇就被打破了，流出血来。舅舅这才停下手哭了，而且是放声恸哭。

“音祢，音祢，你为什么要变成那种女人？！这身打扮究竟算什么！你怎么能去那种下流的地方！和你在一起的黑市老板模样的人到底是谁？”

面对舅舅的质问，我该如何回答呢？我已经把自己的身心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那个男人。对他不利的话，我死也不能说。

见我默不作声，舅舅再次燃起熊熊怒火，粗暴的声音在颤抖，但他已经不准备向我施加武力了。

“音祢，难道你不觉得自己对不起上杉伯父和品子阿姨吗？自从你离家出走以后，你伯父和阿姨，尤其是你阿姨，整天唉声叹气、度日如年，你应该想象得到吧？你对他们就没有丝毫愧疚吗？”

“舅舅，求您别再说了。提到他们，我心里就难受……”

“提到他们你会难受？看来你多少还保留了点儿以前那个音祢的秉性。音祢，是舅舅不好，不问青红皂白就对你拳打脚踢。可是，你要告诉我，那个男人究竟是谁？你不否认自己有男人吧？”

“是的。”

“那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舅舅，这个我不能说。”

“不能说？为什么不能说？”

“我不能给他添麻烦。”

“音祢！你爱上那个家伙了吗？”

“嗯。”

话音未落，又一个强有力的巴掌甩了过来。我禁不住倒向一旁。

“你……你……竟然爱上了带你去BON BON酒吧的二楼……还带你去看今晚那种下流表演的男人……你怎么能爱上那种下三烂？！”

“可是今天晚上……”

“你倒是说啊……今天晚上怎么回事？”

“我并不知道有那种表演。而且，他也说不喜欢那种东西。”

“那为什么还要去？交那么高的会费……”

“因为……我很同情那个叫由香利的女孩。我早就知道，他的真正目的是夺取所有财产。他对我说了很多关于由香利的事，但我不相信。不，应该说无法相信……为了让我看清楚由香利的真面目，今晚他才会把我带到那种地方……”

“音祢！”舅舅似乎大吃一惊，声音卡在了喉咙深处，“照你这么说，那个家伙很关心遗产的事？”

我没有回答，但不回答就等于默认。

“音祢，音祢，你被那个家伙骗了！他肯定是觊觎你的财产！你一向聪明，难道没看出来？”

舅舅的问题再一次让我哑口无言，因为我心中也有同样的疑问。不对，那个男人不是早就亲口告诉过我了吗？

“音祢，那个家伙该不会是为了让你尽量多地获得遗产，准备把佐竹家的人一个个全部杀掉吧？音祢，你告诉我，是不是这样？”

“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看来不排除这种可能啊。”

啊，可是，堀井敬三不也对我这个舅舅有相同的怀疑吗？

“舅舅，请您什么都不要说了……”

“音祢，你怕那个男人吗？怕的话就说出来。尽管不清楚他是什么身份，但我一定要帮你和他划清界限。和那种下三烂在一起，即便能得到巨额财产……”

“舅舅，请您别再说这种话了……我心意已决。”

“心意已决？”

“舅舅，您放弃吧，就当我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以前那个天真无邪的音祢已经死了，现在在这里的音祢，身心都已污秽不堪。不管舅舅您多怨恨我，我都无话可说，但请您别再追问下去了……”

这时我第一次哭了起来。为自己可怜的身世，哭到眼泪都枯竭了。

那天晚上舅舅也死了心，没再责问我。但从第二天开始，他又千方百计地试图从我口中打听那个男人的名字。然而，不管他好说歹说，我依旧守口如瓶。就因为这样，我又连挨了好几个巴掌。比起我来，这样的责打不知道会让舅舅痛苦多少倍。他肯定如同遭受着炮烙之刑。

笠原薰的忌妒

就这样，一周过去了。建彦舅舅到底还是既不想把我交给警察，也不打算通知上杉伯父。他大概是不忍心将我自甘堕落的状况透露给其他人。

建彦舅舅的公寓位于池袋，相当高级，墙壁也很厚，一般的动静和说话声好像都不会传到隔壁，所以我在这里藏了一周都没人发现。令我苦恼的是，这套公寓里并不是所有房间都安装了电话。只要有电话，我就可以告诉堀井敬三自己的处境。可舅舅一直把我关在没有电话的房间里，不许我踏出一步。

不知道堀井敬三怎么样了。那天晚上，他知道建彦舅舅也去了会场，我下落不明，他不会想不到我可能被舅舅强行带走了。可他至今音讯全无，难道是那天晚上被警察逮捕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顿时像灌了铅般沉重。一旦被捕，他那种干过无数亏心事的人肯定一时半会儿没有指望放出来。到那时，我该如何是好？

“没有我，你已经一天都活不下去了。”

堀井敬三的低语再次回响在耳畔。无论是日常生活，还是肉体上的迫切渴求，我确实都离不开他了。

那一个多月里，每个晚上我都与堀井敬三共度良宵。如今，我却在建彦舅舅的公寓里，心情越来越低落，怀念着他种种的好，终日以泪洗面。他虽然是个浑蛋，却也有异常温柔可靠的一面，让我不由自主地愿意将自己的全部交给他，依靠他。

或许是留意到了我脸上流露出的不安，某天晚上出门前，建彦舅舅忽然扑过来，将我五花大绑。

“呀，舅舅，您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你应该很清楚。你对那个男人念念不忘，总想着从这里逃出去。为了保险起见，我必须这么做。在我回来之前虽然会很不舒服，但你就这样老老实实地给我待着吧。”

舅舅把我推倒在地板上，迅速离开了公寓。遭到这种对待，我对堀井敬三的思念之情更加强烈了。

“亲爱的，亲爱的，你为什么还不来啊？为什么不来救我？你不是无所不能的超人吗？你不可能不知道我在这里，对不对？还是说，你自己也遭遇了什么不测……”

我拼命挣扎，呼喊堀井敬三的名字。喊着喊着，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辗转反侧间，我一直重复，最终流着泪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感觉身旁好像有人，猛地睁开眼，紧靠枕边果然站着个人——是女人。视线从对方的腿向上移去，看清面孔的瞬间，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站在那里的是笠原薰。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看不到丝毫善意。

“哈哈，筋疲力尽了吧？”笠原薰撇撇嘴，露出一抹冷笑，脸上写满了敌意。我没明白她的话。

“我说怎么不对劲儿呢。打电话也支支吾吾的，还想方设法地躲着我。我觉得纳闷，过来一看，果不其然，原来金屋藏娇了啊。对你这种人，看来一分一秒也不能掉以轻心。”

笠原薰用指甲鲜红的手指点上衔在嘴里的烟，在我身旁蹲下。

“话说回来，小姐，你的媚功还真是了得呀。你到底有多少男人？不，想勾搭多少男人是你的自由，可现在竟然跟自己的舅舅私通，你简直是个长着漂亮脸蛋的狐狸精嘛。”

跟自己的舅舅私通？听到这句，我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你胡说什么！简直不堪入耳……”

“什么不堪入耳，就你那张嘴，还配说这四个字？我记得可是清清楚楚。你那天晚上也来了，来看那场精彩绝伦的表演。哈哈哈！装出一副温婉可人的样子，来看那种表演，还穿得这么风骚。”

笠原薰隔着紧身衣在我身上到处乱戳。突然间，仿佛忌妒的烈火腾地燃烧起来，她一下子紧紧抓住我的乳房。

“啊……”

我忍不住尖叫出声，挣扎起来。

“哈哈哈，你就是用这动人的曲线来勾引建彦的吧？在建彦的面前显摆你这美胸、细腰、肥臀，挑逗他，是不是？你也让我开开眼嘛！”

笠原薰的忌妒如同洪水决堤般一发不可收拾，她对我的身体用力地又抓又掐，无休无止。我疼得在地板上直打滚。

“你、你真无耻……说我和自己的舅舅乱搞，怎么可能干那种畜生才干的事……”

“什么算畜生，你给我好好听着！佐竹家一个个都是畜生！你看由香利那副德行，装得楚楚可怜，却跟自己的继父演那种下流节目丢人现眼。双胞胎蝶子和花子呢，是同一个男人的玩物。连你舅舅建彦也是脚踩两条船，不但睡了我，还夺走了我妹妹阿操的贞洁。这种畜生，哪儿管你是不是他的外甥女，见到你这张脸蛋、这副身材，怎么可能放过？我从那天晚上就知道，建彦那家伙已经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了。你跟建彦做了的话就给我老实承认！”

“我、我才没干那种下流的事……”

“不说？还想跟我装糊涂吗？好，我倒要看看你嘴多硬！”

笠原薰凶神恶煞地环顾四周，发现旁边有个暖炉，脸上浮出了冷笑。怕我感冒，舅舅临出门前往炉子里添了些煤，此刻正发出噼里啪啦的刺耳响声。笠原薰从炉子里抽出烧得火红的铁钳，一股淬过火的刀具带有的浓烈气味顿时扑鼻而来。

“怎么样，这下子你还不说？那我可就把这铁钳子贴到你脸蛋上去喽。谁知道会在你俊俏的脸上留下什么样的疤呢。”

听她这么说，我吓得浑身发麻。看她的眼神，我很清楚她既没有开玩笑，也不是在虚张声势。她是认真的。强烈的忌妒心已经令她丧心病狂，失去了理智。

“你还是不说吗，大小姐？装得高贵典雅，其实道貌岸然。你赶紧在这里给我招了，说‘我确实和舅舅有不正当关系’。要是再嘴硬……”

铁钳前端灼人的热气一下子逼近我的脸颊，烤得皮肤火辣辣地疼。我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溢出，沿着太阳穴滑落到耳边。

“怎么，还哭了？不要以为洒几滴猫尿就骗得了我。好，咱们干脆玩真格的……”

就在我即将昏过去时，传来舅舅的一声怒喝：“混账东西！”

与此同时，笠原薰咕咚一声倒地。我终于从灼热的地狱中逃了出来。

后门之狼

我蜷缩在沙发的一角，用双手紧紧捂住脸。指缝间，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

隔壁房间传来笠原薰带着鼻音的撒娇声，似乎在啰啰唆唆地抗议什么。刚才一见到舅舅，她的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再加上被舅舅又是训斥，又是抱在怀里亲吻，她此前的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转眼就变得小姑娘般乖顺。

舅舅给我解开绳子，让我坐到沙发上，然后为笠原薰的无礼向我道歉。见状，笠原薰又吃起醋来，非缠着舅舅在我面前抱她不可。后来她主动脱去套装，只穿着内衣挑逗舅舅。舅舅一边苦笑，一边抱起她进了隔壁的房间。就这样，现在他们俩正在床上云雨。

唉，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污秽。但说归说，现在我已经没有蔑视他们的资格了。谁让我自己也迷恋上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爱得无法自拔呢。

隔壁房间不断传来笠原薰肆无忌惮的娇吟声，实在不堪入耳。我扭过脸。就在这时，笠原薰脱下来的衣服映入了我的眼帘。我不假思索地从沙发上跳下，跑到大门边看了看，幸亏没有上锁。

我立刻返回起居室，穿上笠原薰的套装。笠原薰个头比我高，衣服稍微有些肥大。但眼下不是计较这种事的时候。没有长筒袜，不过紧身裤看着倒挺像黑色的长筒袜。

隔壁房间仍然不断传来笠原薰的娇吟声。我将颤抖的胳膊套进大衣，蹑手蹑脚地跑向玄关。下楼时，我漫不经心地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摸到一团皱巴巴的纸币。拿出来一看，竟然是五张一百元。

肯定是邋里邋遢的笠原薰把买东西找的零钱顺手塞进了口袋。万幸，有救了！这下我可以打车了。

好在公寓的服务台一个人也没有，我神不知鬼不觉地顺利跑到外面。无论如何，我得先找个地方给堀井敬三打电话。

根据那天晚上百合子打来电话的情况推测，赤坂的藏身处恐怕是发生什么不测了。幸亏堀井敬三未雨绸缪，告诉了我另外两个藏身之所的地址、电话号码和他在那里的化名。现在我依旧记得一清二楚。哪儿有公用电话呢……我一边搜寻一边往前走。忽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姐姐，姐姐，请等一下……”

我没觉得是在叫我，正准备继续往前走。

“姐姐，姐姐，音祢姐姐，请等一下……”

被清清楚楚地叫到名字，我不禁定在原地。贴到我身边来的不是古坂史郎吗？！

“姐姐，你可别在这里傻站着。来，我们挽着胳膊走吧。”

古坂史郎也不管我是否愿意，挽起我的胳膊就向前走，我们看上去简直像对情侣。

这个狡猾的美少年早就看穿我没本事甩掉他的胳膊逃走。一阵寒意迅速蹿过我的背脊，全身的汗毛都跟着竖了起来。躲过一劫又来一劫。我恍恍惚惚，任由古坂史郎拉着，稀里糊涂地走在大街上。

“姐姐你果然藏在那栋公寓里呀。但是好奇怪，警察好像去调查过那栋公寓好多回了……姐姐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那里的？”

他发出女人般撒娇的声音。我想起某次堀井敬三对我说过的枕边话。

“音祢，你一定要特别小心那个叫史郎的人。别看他只是个小混混，听说对付起女人来可很有一套。”

而且他还说：“因为之前你是大家闺秀，他无从下手。现在你这样离家出走，他肯定把你看成一丘之貉，十有八九会千方百计地寻找你的下落……”

堀井敬三的预言应验了，但是他的警告又让我猛然间涌上一股斗志。现在的音祢已经不是昔日的音祢了，绝不能败给这种毛头小子。我故意叹了口气，说：“小史郎，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转来转去呢？”

被称为小史郎，这个少年似乎异常开心。他乐呵呵地笑着说：

“我一直在监视这栋公寓呢，想着总有一天能见到姐姐。我觉得姐姐肯定会和那位舅舅联系。所以不管等多少个晚上，不管失败多少次，我依然没有失望，坚持在那里守候。结果今天晚上终于如愿了……我真是太开心了。”

这个像天真无邪的孩子一样欢快的少年，果真如堀井敬三所说，常常把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小史郎，你见到我之后打算做什么呢？”

“我吗？我其实一直爱慕姐姐呢，因为姐姐太漂亮了。”

又一阵令人作呕的寒意蹿过背脊。

“是吗，谢谢。对了，小史郎，你这是准备把我带到哪儿去啊？”

“我们先去江户川公寓好不好？”

“江户川公寓？”

我的心猛地一颤。

“嗯，是啊。我现在和海伦同居呢。玛丽和志贺雷藏不是都死了嘛，所以海伦叫我跟她住在一起。现在都已经十一点了，海伦应该也从浅草回来了。总之，我们先去那儿看看吧。好不好？”

如果我说不愿意，不知道会是怎样的下场。古坂史郎的胳膊像门闩一样，紧紧地夹住我的胳膊。

真可谓才脱虎口，又入狼窝。就这样，我再次步入血海。但是回过头来想想，这件事让我们距三首塔更近了一步。

从公寓出来的男人

堀井敬三料想得果然没错，古坂史郎也是个老手。

从池袋上了出租车之后，古坂史郎并没有让车直接开到江户川公寓。我们在饭田桥下了车，他带我走进厚生年金医院前面那条昏暗的巷子。

“姐姐，我还真是非常感谢你呢。”

“为什么？”

“听说姐姐你那天晚上就在公寓里。我和海伦一块儿回去的事，你应该知道吧？”

他似乎对我没作答并不介意，接着说：“尽管如此，你却没有把我的事告诉任何人，对于这一点，我非常感谢。当然话说回来，姐姐你也不可能去警察那里报告的。呵呵呵。”

听到这句刺耳的话，我第一次理解了堀井敬三的警告。

别看他故意装得女人般柔弱娇媚，却不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

敏感的古坂史郎立即觉察到了我的不快。“对不起哦，姐姐，我说的话听上去像讽刺……但我绝对没有这种意思……”

“没关系。只是，小史郎……”

“什么？”

“海伦恐怕已经从浅草回来了，对不对？我和你单独出现，她会很不乐意吧？”

“她应该回来了。都快十一点半了嘛。”

“海伦看到我，不知道会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肯定非常开心啊。你们不是亲戚嘛。”

“话是那么说……可是我总有些担心。”

“我说没事就没事。海伦从来不敢对我说半个不字。”

“哎呀，为什么……小史郎对海伦这么有威力吗？”

“当然啦，呵呵呵。姐姐，要我对你实话实说吗？”

“实话实说？”

“海伦从来不敢对我说半个不字的理由是……那姑娘毒瘾重得很，而且除了我，没人能给她提供非洛滂。这下明白了吧？哈哈哈！”

听到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我浑身登时感到一股寒意。我无法抑制住想拨开他的手逃跑的冲动，古坂史郎也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右臂像老虎钳似的死死挽住我的左胳膊，仿佛注入了千钧之力。

“海伦啊，离了非洛滂一天都活不下去哦。都是她之前的金主志贺雷藏让她沦落到这种地步。不光是海伦，死了的玛丽也没两样。换句话说，志贺雷藏为了能随心所欲地操控海伦和玛丽，把她们调教成了那副德行。玛丽不用说，海伦只要是为了非洛滂什么都干。所以非洛滂的提供者就是海伦的主人。她目前就是我的奴隶。明白了吧？”

一阵刺骨的寒意再次蹿过背脊，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啊，原来这个少年不单是个色狼，他比堀井敬三想象的还要可怕。而且，现在的我也无法逃离他的魔掌。

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既然逃不出这个恶魔的掌心，至少要利用跟他在一起的时间，多少打探出他究竟是何居心。

“小史郎为什么对海伦那么感兴趣呢？”

“姐姐，这个你应该心里有数吧。妈妈……你知道吧，就是BON BON的老板娘岛原明美。我是那个人的情人……其实是宠物啦。可妈妈被杀了，于是我开始接近海伦和玛丽，毕竟上百亿元的遗产对谁都有不可阻挡的诱惑力嘛。我呢，想和佐竹家族的每一个人都建立友好的关系，尤其是女士们。呀，我们终于到江户川公寓了。”

走近曾被志贺雷藏拐骗来过的江户川公寓的侧门时，我的双腿不由得颤抖起来。现在挽着我的胳膊的，是比志贺雷藏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恶魔。

古坂史郎当然注意到了我的异样，但他并不理会。我吓得浑身颤抖，说不定反倒增加了他施虐的快感。他看上去十分惬意地哼着曼波舞的曲调。当我们走到距离侧门十来米的地方时，门内急匆匆地出来一个男人，正要往这边走，但看到我们便立刻转身向对面走去。

“咦？”古坂史郎停住脚步，疑惑不解地目送着那人远去的背影。

“你认识他吗？”

“呃，根本没看清长什么样，不确定认不认识。姐姐你看到他的脸了吗？”

“没有，我也没看到……”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古坂史郎似乎仍旧耿耿于怀，一直目送着那人的背影，直到他拐过对面的街角。“算了，不管他了。姐姐，我们走吧。”

来到我上次被志贺雷藏带来过的房间前，我们发现门竟没有锁。

“瞧，准是海伦已经回来了！”

古坂史郎走进门，一边脱鞋一边喊道：“海伦，有客人哦。我带客人回来喽。”

房间内并没有回应。

“哎呀，怎么回事？不可能还在睡觉啊。姐姐，总之我们先到里面去吧。”

如今呈现在眼前的厨房，正是玛丽根岸倒下的地方。我再一次被带进了志贺雷藏口吐鲜血、受尽死神折磨的房间。

滴落的鲜血

“喂，海伦你在干吗？海伦，海伦，你在哪儿？”

古坂史郎一边贼头贼脑地环顾室内一边喊。但依旧没听见海伦的回应。

“哎呀，到底去哪儿了呢……”

看过里屋后，还是没找到海伦的身影。古坂史郎带着些许不安的神色说：“姐姐，你先在这里稍等会儿，我再去找找看。”

他把我丢在起居室，去了厨房。

“什么啊，原来是洗澡去了，还大开着门。这女人真是没有一点儿警惕性。”

听着古坂史郎装腔作势的话，我打开了玻璃窗，但并没想过要从三楼跳下去。正俯瞰着黑漆漆的街道，古坂史郎匆匆回来了。

“姐姐，为什么要打开窗户啊？这么冷的天……”

“啊，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有些闷……”

“哦，是吗，那就开着吧。但姐姐，你可千万别动从这里跳下去的念头哟。哈哈哈。”

古坂史郎笑嘻嘻地从橱柜里拿出两三瓶洋酒，开始用调酒器调酒。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起居室。

起居室的摆设跟我上次来的时候相比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只是角落里多了一只中型皮箱。从皮箱侧面的姓名缩写字母S·F来看，毫无疑问是古坂史郎的。[1]他应该就是提着这只皮箱和非洛滂来到海伦住处的吧。

古坂史郎往两个酒杯里倒上酒。“姐姐，你尝尝看。我在BON BON酒吧里学过调酒，非常拿手哦。”

“不，我就算了。”

“哎呀，有什么关系呢，这酒度数很低的。”

“不，我真的不想喝……”

“别这样嘛。”古坂史郎准备把酒送到我的嘴边。

“求求你饶了我吧。”

我本打算若无其事地推开他的手，但或许是用力过猛，史郎手里的杯子一晃，酒刷地泼到了他脸上。

“混账！”

顿时，古坂史郎的脸上闪过一道紫色的闪电，此前撒娇的表情踪影全无，残忍的烈焰忽地在瞳孔里燃烧起来。

“臭娘儿们！”

他措辞陡然一变，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把闪闪发亮的西式剃刀。

“给我老老实实把酒喝了！我本想柔声细语地跟你说话的。喝了我手上这杯酒，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会春心荡漾，到时候我绝对会最大限度地满足你。可这样一来就没办法了。好了，姐姐，到这儿来，要以暴力相威胁，真不好意思。快过来跟我一起睡吧。”

古坂史郎用左手试着剃刀的锋利程度，一边歪着嘴露出冷笑，凶残的眼睛闪着光……这不是恶魔是什么？何况他年纪轻轻，又拥有女人一般的美貌，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小史郎，求你饶了我吧……”

“现在道歉也没用了。哈哈哈。你刚才问海伦回来怎么办？我告诉你，她一向不在意这种事。玛丽和海伦都是被志贺雷藏左拥右抱，共度良宵的嘛。有了伙伴，她肯定开心得不得了。好了，姐姐，来呀，乖，到这儿来。你已经不是处女了吧？”

古坂史郎单手拿着剃刀一步步靠近我。我朝窗户旁边倒退了几步，爬上放在那里的椅子，骑到窗棂上，把一条腿搭到外面。这时，古坂史郎首次注意到了我身上穿的紧身衣。

“哟，姐姐，你竟然穿着这么不可思议的衣服，紧身衣哦。”

他走到我身边，冷不丁一把抓住我的腿。

“啊，小史郎！”

他毫不客气地掀起了我的裙子。

“哈哈哈，这可真是笑死人了。姐姐，你为什么要穿这种东西呢？哈哈哈，难道是想万一有突发情况，立即脱掉套装化身黑衣女贼？看来不能小瞧了你啊。”

古坂史郎白皙柔软的手指像讨厌的昆虫一样在我的腿上爬来爬去，而且逐渐向上移动。

我朝窗外看了看。如果从这里跳下去，就算命能捡回来，也绝对免不了受伤。受伤倒也罢了，我最怕被扭送到警察局。

我绝望地环视室内，喉咙深处突然迸发出一声笛膜破裂般的尖叫。

“啊！”

“姐姐，你喊什么啊？”

古坂史郎恶毒地笑着，仰视我的脸。当注意到我的视线牢牢锁定在房间中的某处时，他似乎大吃一惊，也朝那个方向转过头——他看到了。红色的液体正从衣柜柜门下方吧嗒吧嗒地滴落……

刹那间，古坂史郎也呆若木鸡，僵立在原地。但他很快便大摇大摆地走到衣柜前，握住把手，猛地打开柜门。只听扑通一声，里面滚出一具尸体，胸前直挺挺地插着一把匕首。那不是别人，正是海伦根岸。

[1] 古坂史郎的罗马字母拼写是SHIROU FURUSAKA。

左右命运的电话

或许由于从衣柜里滚出来时受到撞击，尸体的伤口扩大，鲜血汩汩地流出来，在地板上可怕地蔓延成一片。

“混账！”弯着腰探身打量尸体的古坂史郎冷不丁朝我扭过头，双眼射出凶暴的目光。

“是被掐死的。用手……你看海伦喉咙这儿……大概担心她缓过神来，又补上了致命的一刀。混账！混账！”

古坂史郎揪着自己的头发，气呼呼地伸着舌头，像野兽似的在房间内不停地走来走去。不知为何，我感觉他这副模样十分怪异，比死去的海伦还要恐怖。

忽然，古坂史郎在尸体的头边站定。“是那个家伙，一定是那个家伙！我们刚才在门口碰到的那个人。准是那个家伙杀了海伦！”

我也这么认为，点头赞同，无意间与古坂史郎四目相对。假如果真如此，这是目前为止从未在任何人面前现身的杀戮者的首次露面，尽管只留下了轮廓。我禁不住害怕得缩成一团。

古坂史郎似乎在盘算什么，执拗地紧抓我的视线不放，咬着自己的指甲。忽然，他嘴角浮出一抹冷笑，跳过尸体向我扑来。

“啊，你要干什么……”

“好了，不要怕，姐姐。我就是再坏，也不可能在尸体面前跟你亲热呀。接下来呢，我得请你帮我看会儿家，可不要想着逃跑哦。”

古坂史郎看起来柔弱，却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强劲力量，紧紧抱住我之后，他麻利地脱掉我的大衣，又开始扒我的套装。

“啊，求你饶了我吧……”

“别怕，我只是想脱得你只剩下紧身衣。”

两人拉拉扯扯间，套装也被撕破了。我可怜兮兮地只剩紧身衣蔽体。

“哈哈哈，这身打扮就哪儿也去不了了。姐姐，就帮我看会儿家吧。替我守好这具尸体。”

古坂史郎把手中的套装揉成一团，丢进衣柜，然后从隔壁的卧室拿来海伦脱掉的衣服，同样丢进衣柜，关门上锁。

“哈哈，姐姐，这下你就无法踏出这间屋子半步了。我去去就回，你在这里看家。”

“你……你要去哪儿？”

“当然是叫我的同伴来呀。事情来得太突然，我想破脑袋也没想出主意。把同伴叫来，我们商量下善后对策。姐姐，你给我乖乖看家。事情闹大了对你我可都没有好处哦。”

说完，古坂史郎就撇下我，匆匆忙忙地出了房间。不用说，他把大门锁上了。

在这间连暖气都没有的冷飕飕的屋子里，只有尸体和身上只穿一件紧身衣的我，无论身体还是心里的温度，全都降到了冰点。我暂且到隔壁房间拿了条毛毯裹住身体，而后将精疲力竭、几近虚脱的自己投进安乐椅。

海伦根岸惨不忍睹的尸体就横躺在眼前。越不想看，我的视线越不由自主地移向那边。

海伦死不瞑目。失去光泽的两只眼睛像玻璃球一样，从下面瞪着我。嘴唇微微张开，隐约露出发黑的舌头。不过说来说去，最可怕的还属留在她纤细颈部的两个拇指印。我到现在才隐约意识到，这起案件的凶手简直是惨无人道的魔鬼。想到这里，我冰冷的身体不禁瑟瑟发抖。

正左思右想，隔壁房间响起了刺耳的铃声。这声音太过突然，我不禁尖叫着跳了起来。但发觉那是电话的铃声，我顿时欣喜若狂。

电话放在这个房间和厨房之间的狭窄空隙中。我飞跑过去，刚要拿起电话，立马回过神缩回手。

电话铃声依旧在响个没完没了。在这间躺着死人的寂静屋子里，这持续的铃声毫不留情地威胁着我。

对方终于放弃，铃声停下了。我努力克制着焦躁不安的心情，一秒、两秒……过了一会儿，我才拿起话筒。

“喂，请接外线。”

“哎呀，根岸小姐，原来你在呀。刚才有电话打进来。”

“不好意思，我刚才不方便接……”

一接通外线，我立即用颤抖的手指转动拨号盘。堀井敬三的三个藏身处中，有一个位于早稻田的鹤卷町。那儿的电话号码和堀井敬三所用的化名都清晰地烙印在我脑子里。

没过多久，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喂，是鹤卷餐厅吗？请问平林启吉先生在不在？”

对方会如何回答呢？我的胸口怦怦直跳，整颗心都快从喉咙里蹦出来，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入耳。我的命运完全寄托在这一通电话上。

“请问您贵姓？”

“啊，音祢……请告诉他我是音……祢……”

“啊！”女人低低地叫了一声，随后语速快了些，“请您稍等，我立刻为您转接。”

他在！堀井敬三……我的泪水开始止不住地往外涌。

“音祢！音祢！”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几近疯狂的呼喊。听到那个声音的刹那，怀念的感觉让我差点儿抽噎，一时语塞。

“音祢！音祢！你现在在哪儿？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我……”

堀井敬三似乎也难以抑制亢奋的心情，这反而让我平静下来。

“亲爱的，亲爱的，请你冷静一下。仔细听好我说的话。目前我被关在江户川公寓海伦根岸的家里。大门上了锁，而且我身上只有紧身衣，出不去。房间里只有海伦的……”

“海伦的什么？”

“海伦的尸体和我……”

“海伦的尸体？好了，不用解释了，详细情况你回头再告诉我。然后呢？”

“古坂史郎眼下把我关在这里，叫他的同伙去了。在他回来之前，你赶紧来救我……”

“好，我知道了。你只穿着紧身衣？”

“嗯。”

“而且大门上了锁？”

“我也觉得这很棘手……”

“说什么呢，小菜一碟。音祢，我现在马上过去。你要振作。来，献上我的吻。”

话筒里传来深情的吻声，紧接着电话咔嚓一声挂断了。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同伙三人

和堀井敬三联系上，不，不，光是听到他的声音，我的身体就恢复了活力。

难道要无所事事地待在这里等他来营救？不行，迷迷糊糊地思前想后，极度的不安让我心乱如麻。古坂史郎和他的同伙要是比堀井敬三早一步来……

即便是为了消除这种不安的情绪，我也必须做点儿什么。我不经意瞥见了放在房间角落里的古坂史郎的中型皮箱。对了，我先看看里面装着什么吧！或许可以查到他的一些底细。

正要打开皮箱，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知怎么回事，皮箱的锁坏了，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了破旧的箱盖。

皮箱里几乎没放什么东西。带来的内衣之类大概都已经放进海伦的衣柜了，粗制滥造的纸盒里塞满了装过非洛滂的试管，剩下的就是旧围巾和手套之类，还有一台相当高级的照相机。

我再次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皮箱内部，发现箱盖夹层的口袋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开口处被撕得乱七八糟，里面好像放着照片。

心底禁不住涌起些许罪恶感，但我很快把这种念头驱散。拿出照片的瞬间，我如遭五雷轰顶。

啊，这不是三首塔的照片吗？！

这张照片和堀井敬三给我看的那张不同，但照的毫无疑问是同一座塔。

古坂史郎竟然握有三首塔的照片！啊，这个男人原来不单是个色狼，也不单是个掘金者。他虽然不是佐竹家族的成员，但肯定和此次的事件关系重大。

我的心怦怦直跳，几乎要从胸口里蹦出来。我用颤抖的手指取出另一张照片，霎时遭受到更加可怕的打击，浑身抖个不停。

照片上是三颗头颅，就像被安置在佛坛上……我回忆起堀井敬三对我说过的话，立刻察觉它们是用木头雕刻而成的。

中间的那位似乎是三个人当中最年长的，约莫三十五岁，梳着顶髻。左右两位看上去二十五六岁，都剪着明治初年书生风格的蓬松短发。

我把照片翻过来一看，再次屏住了呼吸。上面写着三颗头颅主人的名字，从右到左分别是佐竹玄藏、武内大贰和高头省三。

啊，那正中间的就是被玄藏老先生杀死的武内大贰，左边则是遭嫁祸而被斩首的高头省三，即堀井敬三或称高头五郎的祖先了？他确实和堀井敬三长得有几分相似。

我屏气凝神，盯着这张不祥的照片，好一会儿才猛然回过神，翻过三首塔的照片看了看。

瞬间，喜悦之情迅速从脚尖冲到了脑门。啊，上面写的不正是三首塔的所在地吗？那座塔真正的名字叫“莲花供养塔”，位于播州。

时隔许久之后终于联系到堀井敬三，紧接着又获悉了三首塔的所在地，这一连串的幸运事件让我不由得重新燃起希望。这些事应该多少会让我的命运发生转机吧。

只是此时我也发现，两张照片中三首塔全景的那张看上去好像年代非常久远，画面也严重泛黄。与此相对，三颗头颅的那张却没有那么陈旧。两张照片似乎并非由同一相机拍摄。

然而，当时我并没有太在意这个问题，依然沉浸在发现两张照片的震撼中。古坂史郎也好，堀井敬三也罢，全都被我暂时抛到了脑后。就在这时，门铃突然短暂地响了一阵。我赶紧把照片丢回原处，跑向玄关。古坂史郎不可能按门铃。

“亲爱的，是你吗？”

“音祢？”

“嗯，是我。你赶快进来吧！”

“好。那些家伙还没回来？”

“嗯，但不确定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你抓紧时间吧。”

“好！”

门锁咔嚓咔嚓地响了片刻，随着啪的一声，大门打开，一名男子飞奔进来。我禁不住瞪大了双眼。

来人既不是堀井敬三，也不是山口明，而是个陌生男子。他从额头到下巴一圈圈地缠满了绷带，吊着左臂，右手提着旅行箱。

“音祢，音祢！是我啊！是我！快来亲亲我。”

“啊，亲爱的，是你吗？真的是你吗？可是你怎么会缠着绷带？”

“这件事我改天再慢慢告诉你。音祢！”

“亲爱的！”

久别重逢，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激烈地吮吸彼此的嘴唇。随后他吻去我眼中溢出的泪水。

“好了，音祢，现在不是抱头痛哭的时候。这只旅行箱里装着衣服，你用最快的速度穿上。对了，海伦的尸体呢……”

“在对面的起居室里。”

我们俩手牵手跑到起居室。在堀井敬三检查海伦尸体的空当，我提着旅行箱跑进隔壁的卧室，开始麻利地换衣服。

“亲爱的，你怎么受伤了？”

“那天晚上，就是参加宴会那晚，为了逃脱警察的追捕，我从二楼跳了下来，但撞到要害部位昏了过去。幸亏百合子机灵，让她丈夫去了那附近，才把我救下，转移到别处避风头。我昏迷了足足三天三夜。而等我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却发现你下落不明。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担心。”

听完这番话，我心里充满了深深的感动。堀井敬三的胳膊断了一条。既然如此，这个只有一条胳膊听使唤的男人应该无法用双手掐住海伦的脖子。所以关于海伦遇害这件事，他绝对是清白的。如果这一连串的杀人案都是同一凶手所为，那这个男人肯定不是凶手。

前往三首塔

我换好衣服，提着装有紧身衣的旅行箱从卧室走了出来。堀井敬三仍旧跪在海伦的尸体旁。

“亲爱的，你发现什么了吗？”从卧室出来时，我看到他匆忙把一件东西装进了口袋，于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没有，没什么……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吧！”

“嗯，你再稍等一下。”我从古坂史郎的皮箱里拿出刚才的照片，放进旅行箱。

“那是什么东西？”

“没什么，等会儿我再告诉你。我们快走吧！那个人要是回来就麻烦了。”

我们走出房间带上门，咔嚓咔嚓地捣鼓了一阵，才终于听到啪的上锁声。

“哈哈，做得这么漂亮，他准会大吃一惊。明明上着锁，你却不翼而飞。他肯定觉得不可思议。”

这种时候堀井敬三还能如此镇定，确实可靠。我挽着他的右胳膊走下楼梯。

很幸运，我们离开公寓的时候没碰到任何人。走出门口，我们选择了通向大曲的路。正打算沿着江户川前进时，对面驶来一辆汽车，而且停了下来。堀井敬三见状，立即把我拽进了旁边的巷子。

我听到汽车关门的声音，紧接着两三个人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

“那由香利你打电话的时候没有人接喽。”

是古坂史郎的声音。听到由香利这个名字时，我心里顿时涌出一阵厌恶到反胃的感觉。

“嗯。但说不定我打电话的时候，你和那个女人还没回来。”

“不，这不可能。你打电话的时间应该在我跑出来之后。”

“那也有可能是她吓得没敢接电话。”

“我说，史郎。”是另一个低沉而洪亮的男声，“你把那个女人强行弄到这里，打算怎么处置？难道是想左拥右抱海伦和她，来个通吃？”

“嘿嘿嘿。”

“嘿嘿什么。你的本事可是令我刮目相看。连这个由香利不都被你驯得服服帖帖嘛。”

“哎呀，讨厌啦。爸爸，你说什么呀……”

“哈哈哈，有什么关系。你们俩多般配。俗话说得好，悍妇配恶霸嘛。不过，由香利。”

“怎么了，爸爸？”

“你和史郎热火朝天倒是没关系，可不许冷落了我这个老爸哟。我不会妨碍你们的好事，只求你们时不时地施舍我一点儿。史郎，我也提前拜托你啦。”

“啊，没问题。我们三个要同甘共苦。对吧，由香利？”

尽管他们把声音压得很低，但由于夜深人静，三个人的谈话仍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啊，古坂史郎叫来的同伙原来是鬼头庄七和他的养女兼情妇佐竹由香利。俗话说得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真是一群好搭档。我搭在堀井敬三胳膊上的手心里已全是汗水。

“怎么了，音祢？这下你终于看清由香利这个姑娘的真面目了吧？”

“嗯……”

等他们三个走过去之后，我们沿着江户川向前走去，在离大曲稍微有段距离的地方停着一辆车。我坐上副驾驶座，当堀井敬三转动方向盘时，我再次热泪盈眶。

就这样，在鹤卷町的鹤卷餐厅安顿下来后，那里二楼的两个房间又成了我们共浴爱河的乐园。我们聊了在黑市掮客的宴会上分离后发生的一切。他首先为我的平安归来倾诉了内心的欢喜之情，又说了自己后来的遭遇。关于这点，前面也略有提及，当晚他身受重伤，以致行动不便。

久别重逢，在我们互相祝贺对方平安无事后，终于得以相拥入眠。不用说，我们再次几近疯狂地陷入爱的沼泽。

自那晚以后，我开始在这个餐厅的二楼隐居。其间，我又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这家餐厅的老板娘名叫富子，同样曾被高头五郎玩弄之后随手抛弃。当她自暴自弃时，黑市老板平林启吉忽然现身。他不仅救下富子，还将这家餐厅交给她打理。富子并没有发现平林先生就是高头五郎，侍奉起平林启吉来有如侍奉神灵。

富子前前后后的遭遇与打理赤坂车库的百合子的经历别无二致。难道堀井敬三另外一处藏身所里也有境遇跟百合子和富子类似的女人？

啊，堀井敬三到底是活菩萨还是大恶人？

这个问题暂且搁置一边，总而言之，我们在鹤卷餐厅的二楼度过了新年。尽管堀井敬三的头部和左臂负了重伤，但到一月底就完全康复，头部的绷带也拆了下来。

直到那时，我才将私藏已久的三首塔的照片拿给他看。考虑到太早拿出来，必定会令身体尚未复原的他心绪不宁，我一直只字未提。

看到照片背面的地址，堀井敬三欣喜若狂。这从那晚他给我的激烈拥抱中也能体会到。

“音祢、音祢，谢谢你！这下我们或许就有救了！”

隔了两天，二月一日的早上，我们就离开东京，踏上了寻找三首塔之旅。

儿时的记忆

我终于抵达了可以远眺三首塔的黄昏岭。

那个时候的所思所想，正如故事开头描述的那样。

凄凉的浅灰色森林与树丛的背景前，一座不祥的三层宝塔兀然耸立。望见这番景象，我的心仿佛暴风骤雨中的小船般剧烈地漂摇颠簸。啊，我以前来过这座塔。被母亲，还有一位不知姓名的老人领着……

热烈地拥吻过后，激情的风暴终于平息。为避人耳目，我们在枯草上坐了下来，茫然若失地久久遥望着三首塔。

“音祢，”隔了很长时间，堀井敬三在我耳边柔声唤道，“想起来了吗？你以前来过这座塔，对不对？”

“嗯。”

“什么时候？”

“大概五六岁吧。”

“和谁一起？”

“母亲，还有一位不知从哪儿来的陌生老爷爷……”

“那是玄藏吧？”

“有可能。但母亲好像非常怕他。”

“这不难理解，毕竟他是个逃亡中的杀人犯。那么，关于这座三首塔，你有没有想起什么？”

“嗯，只想到一件很奇怪的事……”

“很奇怪的事？”

“是的……即便现在这样闭上眼，那件事依旧能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海中。在塔里的某个房间内，母亲和玄藏老先生相对而坐，我则拘谨地坐在母亲身旁。我们的面前摆着一幅金线织花锦缎裱褙的画卷。那上面空无一物。玄藏老先生让我在上面按下手掌印。”

“你按了，是吗？”

“嗯。我非常害怕，但母亲让我按……忘记是用红印泥还是墨汁了，反正母亲帮我涂满了手掌。我记得把两只手的手掌印还有十根手指的指纹一个个仔细地按到了画卷上。”

“你此前有没有对其他人说过这件事？”

“没有，从未对任何人说起……因为母亲千叮咛万嘱咐，这件事千万不能告诉别人。何况长大之后，我总感觉当时发生的一切如梦如幻，难以想象是现实……”

“你那时候特地和母亲一起从东京来这儿吗？”

“我觉得应该是。虽然记不太清楚了……”

“那时你父亲在哪里？他爽快地同意你们跟玄藏出来吗？”

“对了，那时父亲不在家。刚好是发生卢沟桥事件的那年，他应征入伍了。”

“卢沟桥事件发生于昭和十二年，那你就是六岁。你是昭和七年十一月八日出生的，对不对？”

“没错。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除此以外，你对其他事情就没有印象了吗？”

“嗯。我只记得按掌印……唯独这件事一清二楚地留在记忆中。至于那前后发生的事，就像被围在团团浓雾中。”

“你母亲是在你十三岁的时候过世的吧？关于这件事，她有没有留下遗言之类？”

“没有，她没留下只言片语。她大概没料到自己会在那时离世吧。”

“哦，是吗。据说那之后过了半年，你父亲也去世了。他也什么都没有交代吗？”

“父亲恐怕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假如知道，他也应该交代给上杉伯父了。”

“难道你母亲对你父亲也没透露任何情况？”

“大概是。即便那个叫玄藏的老先生和母亲之间有什么约定，也是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而且他又有那种不堪的过去，在佐竹家族里，他的名字还是个禁忌。”

“音祢！”堀井敬三突然回过头，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你对这件事怎么看？就是玄藏让你按手掌印和指纹的事……”

“如今我终于明白这件事的意义了。指纹这种东西一辈子都不会改变。而且，我听说绝对不可能有两个人拥有同样的指纹。所以，日后我的身份肯定不会混淆……亲爱的，你觉得是不是这样？”

“那是当然。换句话说，玄藏提前采取措施，防范自己中意的人选宫本音祢出现冒牌货或者替身。对了，音祢。”

“什么事？”

“你别以为玄藏对你那么费心，对另一位中意的人选高头俊作就不那么谨慎了。其实跟你一样，他也带着高头俊作去了那座塔，让高头俊作在那幅画卷上按下了两只手的手掌印和十根手指的指纹。而且，那幅按了你们指纹的画卷如今依旧放在三首塔内的某个地方。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把画卷弄到手！”

堀井敬三的语气越来越强烈，似乎难以抑制住高涨的情绪，他腾地一下从枯草丛中站起身。

“亲爱的、亲爱的，你准备拿那幅画卷做什么？”

但堀井敬三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一把将我抱进怀里，使劲儿吮吸着我的嘴唇。他发疯似的紧紧搂住我，嘴唇燃烧般火热。

后来，我们挽着胳膊返回来时的路。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必须进行慎重的侦查——这是堀井敬三的意思。

莲花供养塔

在距三首塔所在的黄昏村不到两公里的地方，有一处颇具乡土气息的温泉疗养地，名叫“鹭之汤”。

那里刚好位于播州平原的尽头。山阳线自不必说，离从姬路往津山去的支线也相当遥远。不管开车到哪个车站，都要花费一个小时以上，是个位于偏僻深山里的小村落。

我们从姬津线的某个车站搭上公共汽车，但一路上过了一座山又是一座山，从小在城市长大的我甚至怀疑这种深山里怎么可能住人，心里不禁有些不安。

在鹭之汤卸下行装的时候，堀井敬三谎称自己是大阪人，在旅店的登记簿上写下了“古桥启一及妻子达子”，并宣称自己是未来的西洋画家，妻子达子的目标则是成为作家。

要说乔装打扮，自然是堀井敬三的拿手好戏，他把自己打扮得颇有未来画家的风范，还操一口流利的大阪腔。我也有一套。虽然复杂的会话不行，但大概是受宝塚学生的影响，学校里曾流行过一段时间的大阪腔，我也会说些简单的大阪话。

就这样，为了不让旅店的工作人员对我们的身份起疑，我们装成了一对来自大阪的西洋画家夫妇。我觉得堀井敬三选择冒充西洋画家实在太合适了。如果是画家，即便在三首塔附近晃来晃去，或者想以塔为对象进行写生，都不值得大惊小怪。

我们初次远眺三首塔的那天晚上，堀井敬三逮住给我们送晚餐的女服务员，若无其事地打探起情况来。

“这位姐姐，你叫什么呀？”

“我叫阿清。”

“哦，阿清，好名字啊。对了，阿清，这里真安静，难道没有其他客人吗？本以为现在是农闲时节，肯定人满为患，真是出乎意料。”

“是啊，前不久还住得满满当当的。后来不是过新年嘛，大家一下子全都回家了。等过完新年，大概生意会好些……”

“各地的旅客蜂拥而至吗？”

“那倒不会。不管怎么说，毕竟现在通货紧缩，市场不景气嘛。恐怕不会跟以前似的了。大阪怎么样，还景气吗？”

“唉，也不行。走到哪儿听到的都是倒闭破产的消息。纺织啦金融啦，哪个行业都很糟糕，一派萧条啊。”

我默默地动着筷子，拼命憋着不让自己笑出来。堀井敬三掉着饭粒侃侃而谈，怎么看都像个性格坚毅又露骨的关西人。

“话说回来，老爷您可真好啊，还能和漂亮的太太一起来泡泡温泉、作作画什么的。”

“啊，老爷子留了点儿财产，虽然也不能大手大脚。我们尽量找花销少的地方，才找到这儿来了。说起来，阿清，我家这位太太，可非常了不起哦。”

“太太非常了不起？”

“她在写小说呢。”

“真的吗？”

看到我不由得满脸通红，堀井敬三故意戏弄人似的，嬉皮笑脸地说：“虽然在写小说，还是个不成熟的新人，但前途光明啊。她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完成现在正在写的稿子，我们才到这儿来啦。我算是个跟班啊。”

啊，原来他知道我一直在记录事情的经过……开始动笔是从江户川公寓虎口脱险，躲进鹤卷町鹤卷餐厅的二楼之后。随着头部与手臂的伤势逐渐痊愈，他外出的时间越来越多。为了打发独守空房的寂寞，我便一直在写这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怖事件的前后经过，并将稿子带到了旅店，想着如果可能，在这里将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整理出来……堀井敬三竟然知道这件事。料想他没看里面的内容，要是看了，真不知道他露出的是怎样的表情。毕竟我在记录中一直称他为坏蛋、恶魔……

但女服务员并不知道这些，她惊讶地瞪大双眼。“太太写的是什么样的小说呢？”

“这个嘛，阿清，我也不清楚啊，她就是不肯给我看。但大致的内容我用脚指头也猜得到，肯定把我写得一无是处呗。”

“哎呀，哈哈哈哈……”

“你别笑啊，阿清。我可是全心全意为我太太服务呢。她动不动就骂我坏蛋、坏蛋的，真是冤枉啊。”

“啊，竟有这种事……真的吗，太太？”

“这种话题我看还是打住吧。提到小说，我太太会很不好意思呢。对了阿清，这么偏僻的乡下，像我们这种好奇的城里人经常来吗？”

“这个嘛……来得不多。”

“那最近呢？听说这儿还有家叫‘鹤之汤’的温泉旅店，对吧？那边有没有城里来的客人？”

堀井敬三打听的是古坂史郎和他的同伙。他认为发现三首塔的照片丢失，古坂史郎一定会提前来这里埋伏。

“嗯……最近没听说从城里来过客人。怎么了？”

“没什么。我从明天开始打算出去写生，但立起画架，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很不好意思啊。作画水平又不怎么样。”

“哦……老爷，您已经看上哪个地方了吗？”

“嗯，刚才我和太太去散步，发现那边有座奇怪的塔。哎，那是干什么的啊？”

“啊，那是莲花供养塔。”

“原来叫莲花供养塔……我想以后面的山丘为背景画那座塔，不会挨谁的骂吧？”

“那倒不会……”

“那座塔里有人住吗？”

“住着一个五十五六岁的和尚，叫法然。原本还有个年轻的弟子，一年多以前不知道去哪儿了。”

“那座塔有什么来头吗？立在那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吓了我们一大跳。”

“城里来的客人都那么说呢。听说那儿过去是刑场。哎，您看对面，有个小镇吧？叫川崎。现在离铁道线远，所以萧条了，以前可是堂堂的城下町，相当繁华呢。到了明治年间，听说附近的鸟之巢山出了银矿，采矿的抢着去，镇子曾经风光一时。银山梦落空后，铁路又没从那里经过，川崎便逐渐没落了。但在城下町时代，现在盖着莲花供养塔的地方是个刑场。后来到了昭和年间，有个古怪的人物出了笔钱，在那里建了那么一座塔。考虑到寺院的经费来源，还置办了一片相当大的田地。不过战后农地改革，田地也基本被没收了。法然和尚也不容易。供养塔日渐没落，年轻弟子又逃走了，他就当起了隐士……您去那儿写生是没关系，可别惹法然和尚。他是个性情乖戾的老家伙。”

根据阿清不问自答说出的一大堆话，我们多少掌握了三首塔的一些近况。

法然和尚

截至“莲花供养塔”一节，是我在鹭之汤旅店里整理好的、在事件期间见缝插针记录的一些情况。

那时候，我隐约有种预感——在三首塔里或许会发生什么。而且假如自己遭遇不测，我希望有人知道这个叫宫本音祢的可怜女人曾经如何颠沛流离。出于这种心愿，我才尽可能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心路历程记录到了今天。换句话说，我原本把这当成遗书来写。

尽管有过这样的打算，如今我仍好好地活在世上。现在那个噩梦般的事件终于落下帷幕，我再次拾起笔来。

说心里话，我其实不想写后来发生的事。继续写下去，对我来说太过残酷。而迫使我做这么残酷的事情的，不是别人，正是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对我这么说：“难得写到了这里，怎能有头无尾，半途而废？而且，你不觉得对那个人也不公平吗？”

金田一耕助说得没错。即便是为自己的不明事理表达歉意，我也必须将这份记录写到最后大团圆的结局。所以，虽然动不动就陷入情绪的低谷，我还是鼓足勇气，坚持写下后来的经过。

我们到达鹭之汤的第二天风和日丽，堀井敬三一大早就带着画架和画布出了门。临走之前他说：“太太，不好意思，你能帮我送个便当来吗？今天这么暖和，我们一起在草地上吃便当好不好？”

“好。我给你送到哪儿去呢？”

我用蹩脚的大阪腔问道。因为阿清就在我们旁边。

“啊，我会在那座莲花供养塔附近。阿清，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带太太过去吗？”

“嗯，好啊。中午的时候我陪太太给您送便当。”

“那就拜托你了。”

等堀井敬三离开后，我便关在房间里继续写“小说”。一来可以避开阿清充满好奇的目光，二来也是整理自己的“遗书”。

十一点多，阿清拿着便当来叫我，我把稿子随手扔进行李箱，上锁后跟她出了门。一路上，阿清絮絮叨叨地对我们夫妻间的关系问东问西。未来画家和新秀女作家的组合大大激起了她的好奇心。

对于她连珠炮似的发问，我必须尽量装出腼腆新媳妇的样子。除了是或者不是，我很少回应，担心自己的大阪腔露出破绽。

走到昨天和堀井敬三一起到过的黄昏岭，阿清告诉我：“啊，老爷在那儿呢。”

果不其然，在离三首塔百十来米远的地方，堀井敬三架起了画架，正优哉游哉地挥动着画笔。他旁边站着一位身穿黑衣、看样子像个和尚的人，戴着僧人和老人常用的形似浅砂锅的头巾，拄着拐杖。

“那位是谁？难道是法然师父？”

“没错没错。既然法然师父在，那我要先回去了。”

“哎呀，怎么啦……”

“我上次惹得他大发雷霆呢……太太，便当就交给您了。”

阿清把便当硬塞给我，就逃也似的回去了。我一个人朝堀井敬三走去。听到脚步声，两人回过头。

“啊，达子，辛苦你了。阿清怎么没一块儿来？”

“阿清陪我走到那儿，先回去了。”

“她是怕我吧。”

“哦，对了，达子，这位是法然师父。我们已经很熟了。法然师父，这就是我刚才跟你提到的内人达子。”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我低头致意。

法然这个厚颜无耻的老家伙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说：“哎呀呀，真是位绝代佳人，怪不得先生对你赞不绝口呢。啊，失礼了，我是法然。”

法然肌肤光滑细嫩，看上去与年龄不符，白色的胡须一直垂到胸前，剃得光溜溜的头上包着头巾。

“法然师父，可不敢这样开玩笑。内人涉世未深，单纯得很。”

“呀，抱歉，抱歉。对了，太太，你先生画技真好啊。他的画肯定卖得很好吧……”

听到法然的话，我漫不经心地朝堀井敬三身后的画布看去。瞬间，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画布上，那座三首塔的草图有模有样，已经快要完成了。

恐怖面影

对我而言，堀井敬三再次成了一个谜。

自从那天以后，他几乎每天都前往三首塔附近，坚持不懈地作画。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画布上郁特里罗[1]风格的沉静风景画也逐渐完成。我把这些看在眼里，抑制不住内心的骚动。

“亲爱的，你学过绘画吗？”

来到这里大约两周后的某个晚上，聊着枕边话时，我忍不住问道。

“没有，也不算学过。我从小就喜欢画画，有一段时间甚至梦想做画师呢。”

“你喜欢郁特里罗吗？”

“哈哈哈，看出来啦？我倒也不是刻意模仿他，但一画寒冬的萧瑟景色就会不自觉地画成他的风格，而一画盛夏的风景，又会变成梵高的风格。哈哈哈。对了，音祢，你的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我的小说暂时告一段落了，接下来还不知道如何发展……”

“嗯，我觉得好戏还在后头呢。”堀井敬三严肃地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对了，音祢，法然师父说明天带我参观三首塔，还让我带你一起去。你也去吧？”

听到他的话，不知为什么，我胸中咯噔了一下。

“这么说，我们终于能进入三首塔了？”

“嗯，那个老家伙很难缠，我花了两周的时间讨好他呢。”

“亲爱的，你知道那幅画卷的下落了吗？”

“这个还不知道。所以你也要尽量讨他的欢心，让我能早日自由出入那座塔。好不好？”

“嗯。”

“很奇怪，我探过法然师父的口风，古坂史郎似乎还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照片不见了，难道那个家伙还没发现？”

“亲爱的，你觉得古坂史郎发现照片遗失，会来这里埋伏吗？”

“这还用说，他看上去可不是个死脑筋。”

“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啊？他应该不是佐竹家族的一员吧，怎么会有三首塔的照片呢？”

“谁知道呢。大概进塔里看看就清楚了，在那之前还无法回答。”

第二天中午过后，堀井敬三就带着我向三首塔出发了。在塔外等候的法然与往常一样，仍旧包着头巾。

连日来的好天气似乎走上了下坡路。这天阴云密布，寒冷刺骨。

“法然师父，好冷啊。”

“是啊，好久都没遇上这么冷的天了。太太，欢迎欢迎，我来带路。”

二战结束之后，塔内年久失修，到处充斥着陈旧破败的气息。而且由于采光不佳，又恰巧阴天，更显阴森可怕。

“这样看不见，你们稍等，我去拿灯来。”

法然似乎住在塔后面的方丈里，没过多久，他就拿来一盏点着蜡烛、带把手的老式烛台。

“哈哈，这下更有参观古塔的氛围了。”

“正殿比较暗。先生，太太，请走这边。我先带你们参观正殿。”

脱掉鞋子步入正殿，地板的凉气立即从袜底蹿至全身。穿过带台阶的走廊，走过格棂上悬窗外，我们来到一间大约十二叠的铺了榻榻米的房间。其中一面安有格子门窗，里边的明灯闪闪烁烁，摇曳不定。

“这儿就是正殿了。不知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正殿里供奉着三颗头颅。”

“三颗头颅……”堀井敬三故意夸张地吸了口气，“师父，你别吓我们啊。这里可有一位胆小的妇人。”

“哈哈哈，抱歉抱歉。说是头颅，其实不是真的，都是用木头雕出来的。”

“那还可以接受……你冷不丁说到人头，连我这个大男人都吓了一大跳呢。好端端地为什么要供奉那种东西呢？”

“具体缘由我待会儿再告诉你们。总而言之，因为这三颗头颅，这座塔才被人称为三首塔。”

一阵咔嚓咔嚓的响声过后，硕大的挂锁打开了。法然主动走在前面，进入正殿。堀井敬三催促着犹豫不决的我，自己也穿过格子门。别无选择，我只得跟在他们身后走了进去。

三面都是墙的正殿内比格子门外更暗，我们甚至无法看清彼此的面容。三盏长明灯的灯芯滋滋地燃烧着，凄清孤寂，仿佛能摄人心魄。我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

“你们看，那就是刚才说的三颗头颅。”

法然举起手中的烛台，光线落在三颗乌黑发亮的木雕头颅上。摆放的顺序和我在古坂史郎的皮箱里发现的照片完全相同，从右到左依次是佐竹玄藏、武内大贰和高头省三。

这三颗头颅栩栩如生，远比照片上更有真实感，我不禁胆战心惊。就在这时，堀井敬三凑到我耳边低语道：“那个……你好好看看中间那颗头颅，不觉得和某人很像吗？”

经他这么一提醒，我再次仔细审视武内大贰的脸。突然间，我感到一股电流迅速蹿过全身。

光看照片还没那么真切，看了实物才发现，古坂史郎和武内大贰的脸竟然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1] 莫里斯·郁特里罗（1883－1955），法国风景画家，多画巴黎近郊古老的冷街僻巷景物。

青铜之蛇

“古桥先生，你说什么？”

法然高举烛台，仰视着堀井敬三的脸问。

“啊，没什么……”

就连向来大胆的堀井敬三也为这个显而易见的启示露出些微不安，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跟你们说吧，右边这个叫佐竹玄藏的男人杀了中间的武内大贰。关于原因，听说与银山有关。”

法然把烛台放到佛坛上，开始咕咕哝哝地小声说起来。

“据说佐竹玄藏是个大富豪家的少爷，上了采矿的工匠武内大贰的大当，与至交高头省三共同出资，着手开采不可能挖到银子的银矿。最终，佐竹玄藏赔得身无分文，才察觉自己被武内大贰骗了。他怒不可遏，挥起日本刀砍掉了武内大贰的头。尽管年纪轻轻，佐竹玄藏还真是敢作敢为。”

法然顿了顿，又接着说：“杀人凶手佐竹玄藏逃之夭夭，至今依然去向不明，传言他已经逃到了国外。再说杀害武内大贰的罪名，不知吹的什么风，竟落到了共同出资人高头省三的头上。高头省三同样是欺诈事件的受害者，当然也非常憎恨武内大贰，而且据说他也很有能力。反正那个时候，在那样的政治形势下，高头省三成了杀害武内大贰的凶手，到了难逃一死的境地。最终，高头省三被不容分说地逮捕，几经严刑拷打，无奈承认了不存在的罪名，而后遭斩首。当时斩首的刑场就在这里。古桥先生，你现在所站的地方，刚好是清洗首级的井口呢。”

“啊！”

堀井敬三大喊一声，吓得正要慌忙躲开——

“嘿嘿，已经太晚了！”

倚靠着佛坛的法然忽然背着手开始咔嚓咔嚓地开锁。没等我反应过来，堀井敬三便从我眼前消失了踪影，只留下“啊、啊、啊——”的悲鸣。

面对眼前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我一时之间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愕然凝视着脚旁裂开的四方形洞口。我紧接着发疯般爬到洞口的边缘。伸手不见五指的深邃洞穴底部传来东西撕裂的声音，紧接着是扑通一声钝响，之后便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只剩下锥子般的冰冷寒风由洞底吹上来。

“亲爱的……啊……亲爱的……”

我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失去堀井敬三的绝望与悲伤使我忘记了一切，无论是恐惧，还是正朝自己逼近的危险。

“亲爱的……亲爱的……”

法然从后面拼命抱住疯狂呼喊的我。

“哎呀，太太，你可不能跳下去。”

这个人究竟是谁？我当时压根儿没考虑这个问题。不管他是什么人，致使堀井敬三跌入洞中都是不争的事实。而且在这漆黑的洞底，堀井敬三还生死未卜。

“亲爱的……亲爱的，你没事吧……”

我紧紧抓住洞口的边缘，竭尽全力哭喊时，后面传来一个耳熟的声音。

“啊，别让那个女人跳下去！”

我惊讶地回过头，映入眼帘的身影令人绝望。

在格子门外冷笑的不正是古坂史郎和由香利吗？由香利的背后还站着鬼头庄七。啊，堀井敬三担忧的情况到底还是发生了，古坂史郎的魔掌已经伸到了这里。

“小史郎，你还对那个女人恋恋不舍吗？法然师父，别磨蹭了，赶紧把她也推下去！”

啊，这种话是出自楚楚可怜的由香利之口吗？！

“不要！不要啊！师父，不能杀那个女人！”

古坂史郎神情紧张，急于从格子门冲进来，由香利却使劲儿往回拽他的胳膊。

“呵呵呵，用情还很深嘛。但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师父，你还在磨蹭什么啊！那个女人可是你的情敌。快把她推下去！”

由香利说的话很奇怪，我完全听不懂。但反剪着我两条胳膊的法然听到她的话似乎吃了一惊，原本拼命抱着我的双臂刹那间力量尽失。我趁机挣开了他的手。

“亲爱的！”

我大喊一声，纵身跳进漆黑的洞穴……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雨点儿般洒落的热吻，黑暗中传来一迭声轻轻的呼唤。

“音祢……音祢……”

我猛地惊醒过来，发觉自己躺在一个男人健壮的臂弯里。

“啊，亲爱的，是你吗？是你吗？”

“嗯，是我。音祢，是我啊。”

“亲爱的！亲爱的！”

黑暗中，我们发疯般紧紧相拥。两人都用尽全身的力气，身体靠得不能再近。而且我深切地体会到，不管在什么地方，和堀井敬三在一起都无比幸福。他怜爱地抚摸着我的头，问：“音祢，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没有，我哪里也没觉得疼。”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看来我接得不赖呢。音祢，你也是被老和尚推下来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跳下来的。与其受那种人的摆布，我宁愿和你一起赴死。”

“你说的那种人是指……”

“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还有鬼头庄七。哦，对了，亲爱的，你受伤了吗？”

我的手心感觉到黏黏糊糊的液体，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一下。

“嗯。掉下来的时候我曾抓住一个东西，但不知是折断了还是怎么的，我又继续往下掉。当时左肩被划破了，但没什么大碍。”

“不行啊，这样会血流不止的。好了，我先用围巾帮你包扎一下吧。亲爱的，你有没有带火柴？”

“哦，对了，我大衣口袋里有手电筒……”

我摸索着，果然找到了手电筒。试着按下开关，手电筒啪的一下亮了。

“亲爱的，把上衣脱掉。”

“嗯，好。”

堀井敬三脱去外套，衬衫上已满是鲜血，湿漉漉的。衬衫脱到一半时，他健壮的左臂上露出一个宽厚的青铜臂环。臂环是盘成涡状的蛇形，不管何时何地，他都不会把它摘下，连我也不让碰。

“亲爱的，不行啊，这个臂环非摘下来不可……”

“好，音祢，你摘下来吧。但在此之前，你得先亲亲我。”

堀井敬三的眼睛温柔地笑着。我吻了吻他的双眼和嘴唇，然后轻轻地摘下臂环。肩部流下的血早已把臂环下面染红了。

我用围巾擦去血水，竟看到了这样的刺青：

井底

发现堀井敬三左臂上的刺青时，我的震惊程度简直无法言喻。

在国际饭店被杀的那名男子的左臂上，我曾见过一模一样的刺青。同样的刺青又出现在堀井敬三的左臂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啊，我明白了！堀井敬三说不定是他被杀害的堂兄的替身，打算和我结婚，再霸占那笔莫大的遗产。不对，不对，这不可能。高头俊作遇害一事，黑川律师也非常清楚。事到如今，没有道理再扮演什么替身。而且，堀井敬三那充满自信的眼神是那样温柔……

我茫然地来回看着刺青和堀井敬三的脸，脑子里成百上千的火花杂乱无章地四处纷飞。

“亲爱的……”我深吸一口气，才问道，“这个刺青是怎么回事？”

然而，话音未落。

“危险！”

堀井敬三大喊，用强壮的手臂猛地把我抱进怀里。紧接着便听到咚的一声巨响，腌菜石那么大的石头在我背后掉落下来。

“音祢，关掉手电筒。”

啊，原来是这样。他们对着手电筒的光亮投下了腌菜石。我慌忙关掉手电筒，在黑暗中不顾一切地抱住堀井敬三。

随后又接二连三地落下几块大石头。幸亏井底一侧有个大窟窿，在我神志不清的时候，堀井敬三把我拖到里面，所以上面投下的石头并没有砸中我们。尽管如此，在黑暗中听到石头与石头碰撞的声音，我的背脊还是不由得作痛，紧靠在堀井敬三怀里的身体不停地冒着冷汗。

大石头又连着落下三四块，停下后，上面传来吧嗒一声像是关上盖子的声音。大概是那些坏蛋把井口封起来了。

堀井敬三抱着我挪了挪膝盖，朝井口的方向望了望。

“音祢，已经没事了。你赶紧帮我包扎伤口吧。”

“亲爱的，可以打开手电筒了吗？”

“嗯，没问题了。”

打开手电筒一看，井底滚着五六块大石头。

“刚才可真危险啊。”

这种时候他还能镇定自若，露着雪白的牙齿笑出来，我从来没有比现在更强烈地感受到他的可靠。

我动作麻利地包扎伤口。

“亲爱的。”我提心吊胆地抬头看着他的脸，“这个刺青究竟是怎么回事？”

“噢，这个我马上告诉你。谢谢。包扎完就把手电筒关掉吧，一来摸黑也能说话，二来我们必须节约电量。好了，到这儿来，我抱着你。”

“嗯。”

堀井敬三把我抱到腿上，一边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发一边说：“音祢，你到现在还没有发现吗？”

“没有发现什么？”

“我才是真正的高头俊作……”

堀井敬三尽量以平静的口吻说道，但没有哪句话比这句更能震撼我的灵魂了。我感到自己的呼吸仿佛都停止了。由于惊讶过度，我许久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音祢，音祢。”堀井敬三用力抱紧我，“你为什么沉默不语？怎么不对我说点儿什么？”

“亲爱的，亲爱的。”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在国际饭店被杀的人是……”

“那是我的堂弟高头五郎。叔父心怀鬼胎，在我小时候就将我和堂弟对调了名字和身份。事情的经过待会儿我再跟你细说。在此之前，有件事情我一定要让你知道。你相信我说的话吧？”

“嗯……”

我努力不让自己抽噎。

“谢谢。其实，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坏蛋。因为从事地下买卖，我在方方面面都颇有人缘。而且，音祢。”

“嗯。”

“除了你，我没有其他女人。对我来说，你是我的第一个女人，也是最后一个。这点你一定要相信我。”

“亲爱的……”

不知不觉间我早已热泪盈眶，泪水顺着衬衫一直流到了堀井敬三的胸膛上。

他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接着说：“我这么说，你肯定想，赤坂的百合子和鹤卷餐厅的富子是怎么回事……”

“不。我明白了。玩弄她们的是你的堂弟，对吗？”

“嗯，音祢，你终于明白了。我堂弟是个大坏蛋。平时他自称高头俊作，只有干坏事的时候才报上自己的真名高头五郎。善后的工作当然都是由我来做。”

“亲爱的，对不起。之前我怎么就没发现呢。”

泪水止不住往外涌，但它们融化了长久以来一直折磨着我的芥蒂。

“但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呢？”

“抱歉，抱歉，音祢。可是，谁也不想送死吧。”

“送死……”

“是啊。你看我的堂弟，刚说自己是高头俊作，立刻招来杀身之祸。而且凶手一个晚上就杀了三个人祭旗，还丝毫未露出马脚，真是太恐怖了。凶手既然不乐意看到高头俊作活在这个世上，我如果声称遇害的不是高头俊作，而是高头俊作的堂弟高头五郎，自己才是真正的高头俊作，你猜会怎样？自然会成为凶手的目标。我既不是卑鄙无耻之徒，也不是胆小鬼，但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只要还不知道凶手的真面目，就无从防范。所以，我决定暂时隐瞒身份，当一个旁观者。但这样一来，我唯独放心不下的就是音祢你的安危。你明白吗，我的良苦用心……”

愉快的暴露

我感到身体发热，呼吸也急促起来。

躺在堀井敬三的臂弯里，我的身心都要融化了。啊，这个人不是大坏蛋。他才是黑川律师给我看的照片上那个莫名令我胸中小鹿乱撞的少年。之前我怎么一直没察觉呢？

然而，我是个女人。女人总是“诡计多端”。即便全身心都沉浸在幸福的海洋里，我仍然没有忘记装傻。

“明白什么呀？”

“哈哈哈，你这个狡猾的家伙，明明什么都知道。”

堀井敬三紧紧地抱住我，蹭着我的脸颊。

“我啊，在国际饭店遇到你的时候，就立刻认出你来了。因为在黑川律师那儿工作，我很早就知道你了。那天晚上你实在太美了，让我意乱情迷。而且那时候你还目送我的背影离去。音祢，黑川律师给你看过我小时候的照片吧？难道你当时没有从我身上看到，留在你潜意识里的那张照片上的男孩的影子？”

对，没错，所以我才做出那么失礼的举动。但即便是这件事，如今看来也是一个美丽的错误。我在堀井敬三的胸前点点头。

“那件事……就是你目送我离去的事，莫名地撩拨着我的心。而且，后来我意识到一件非常严重的事。”

“什么事？”

“就是高头俊作的死。即便那是个冒牌货，但大家都认为高头俊作死了，你就从和他的婚约中解放了。高头俊作一死，我不知道遗嘱内容会如何变更，但不管怎么说，你太漂亮了。何况你也已经从学校毕业，到了适婚年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人上门提亲。想到这个，我就感到百爪挠心。我决不允许任何人从我手中把你夺走！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你都得是我的人。所以我才会使用那种非常手段，你还在为那时候的事生我的气吗？”

“人家不知道！”

我把脸使劲儿埋在堀井敬三胸前，像个小孩似的跟他撒娇。我的身体还在发烫，越是克制，呼吸越是急促。

“没想到那时候轻而易举就让你顺从了我。”

“不知道！人家不知道！你坏死了！”

我攥起拳头捶着堀井敬三的胸膛，身心却陶醉在漫无边际的幸福中。啊，我并没有把自己交给一个错误的男人。他是我该选择的男人。

“那么，你已经不再为那件事生气了，对吗？”

“亲爱的……我好高兴。”

“谢谢你，音祢。”

堀井敬三拨开我额头上汗湿的发丝，温柔地吻了吻，接着说：“我们两个的结合方式虽然与众不同，但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点你一定要牢牢记住。”

“亲爱的……”

“嗯？”

“我真开心。百合子和富子都跟你没有任何瓜葛，对不对？”

“音祢，我向你保证，也可以对神起誓。除了你，我没有别的女人。但是音祢，你没有问题吧？”

“什么没有问题？”

“志贺雷藏和古坂史郎啊。”

“不知道！”

我闹起别扭，想甩开堀井敬三。他却更加用力地抱住我不放。

“对不起，对不起。音祢，在黑市中间商的宴会上看丢你之后的那几天，你不知道我简直生不如死，尝尽了地狱的苦啊。”

“亲爱的，请你相信我。他们要是动了我一根汗毛，我现在就不可能这么高兴地让你抱着我了。”

黑暗中，我们热烈地吮吸着彼此的嘴唇，过了许久许久。

我娇声问堀井敬三：“可是，亲爱的……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你就是高头俊作呢？我又不会告诉任何人。”

“音祢，其实我怕你不相信我。我身上没有一样东西可以证明自己就是高头俊作。叔父早已察觉我将来会继承巨额遗产，于是在他儿子高头五郎的左臂刺上了跟我相同的刺青，非常巧妙地互换了我和五郎的身份。我从小父母双亡，跟随叔父长大，对他的命令从来不敢违背。叔父抱着我和五郎两个孩子，从我的故乡仓敷迁居到大阪。自那以后，我便成了高头五郎，堂弟则成了高头俊作。所以根本没有人能证明我才是真正的高头俊作。除了唯一的一项证据……”

“什么证据？”

“就是掌印和指纹。音祢，我上次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高头俊作也被带到这座塔里，按下了掌印和指纹……”

“啊，亲爱的，这么说你也……”

“没错。我被带到这座塔里，毫无疑问在你之后。如同你说过的，我只要闭上眼睛，也能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我和玄藏坐在明亮的方丈里。那时玄藏大概快八十岁了。他留着长长的白发，胡子垂到胸前，身穿西装，坐得端端正正。记得我好像是十岁还是十一岁，穿着带铜纽扣的学生服。我们两个人的面前是一幅摊开的金线织花锦缎画卷，上面有两个状如枫叶的可爱掌印，周围分别按着十个指纹。后来，玄藏让我也在画卷上按下两个掌印和指纹，还拿出一个像是正上幼儿园的可爱女孩的照片给我看，说只要我在上面按下掌印，将来就可以娶这个可爱的女孩做新娘，我们两个都能变成大富翁。当时我还是个小孩，对财产根本没兴趣，但觉得照片上的女孩太可爱了。即便以孩童天真的想法，我也希望自己将来能娶这个可爱的女孩当新娘，便兴高采烈地按下了掌印和指纹。那时候，我问玄藏小女孩的名字。他告诉我，叫宫本音祢……”

堀井敬三说到这里舒了口气，接着说：“尽管如此，我并不知道三首塔在什么地方。因为我坐汽车被从仓敷带到这里时，一路上都蒙着眼睛。恐怕玄藏那时候就在防范我叔父吧。”

恶鬼

“亲爱的，那画卷在这座塔里吗？”

“嗯，应该在。当时玄藏对我说：‘这幅画卷非常重要，我把它藏在这座塔里，有朝一日或许会给你派上用场……’他当时就在担心出现冒牌货了。”

“这么说只要把画卷弄到手，就能证明你是高头俊作了，对不对？”

“是的。再没有比指纹更可靠的身份证明了。玄藏清清楚楚地写着‘高头俊作的掌印和指纹’，而且在同一幅画卷的同一张纸上也有你的掌印和指纹。没有比这更可靠的证据了。”

啊，假如堀井敬三真是高头俊作，他岂不是完全没有杀人的必要？只要找到玄藏老先生藏起来的画卷，证明自己是高头俊作，和我结婚，他就能继承玄藏老先生的遗产。

这个发现让我放下心来，无比欣喜。因为到目前为止，我经历了太多腥风血雨，动不动就容易对堀井敬三起疑。

我躺在男人的腿上，像躺在舒适的摇篮里。忽然，一股强烈的不安始料不及地从心底涌了上来。

“亲爱的，那幅画卷会不会落到古坂史郎的手里？”

“音祢，要是那样，我也束手无策了。但我觉得古坂史郎不可能知道画卷的事。”

“可那个人是武内大贰的……”

“嗯，他肯定是武内大贰的孙子。刚才见到武内大贰的头像时，我就觉得古坂史郎长得跟他非常像。古坂史郎肯定是武内润伍的儿子。”

“武内润伍是玄藏老先生带到美国准备培养成遗产继承人的那位吗？”

“没错。黑川律师不是说过吗，玄藏为了赎过去犯下的罪，准备将财产留给自己亲手杀死的武内大贰的子孙。但武内润伍是个软硬不吃的人物，玄藏只能给他绝交费，把他赶回了日本。听说这事发生在昭和五年。假如武内润伍回到日本后就结婚生子，那孩子刚好是古坂史郎的年龄。但玄藏带着我按掌印和指纹是在昭和十二年，也就是他和武内润伍恩断义绝七年以后。玄藏怎么会把这天大的事情告诉自己厌恶到绝交的人？哪怕是回到日本，遇上武内润伍……所以说，武内润伍都不知道的事情，他儿子古坂史郎更不可能知道了。”

“你说的确实句句在理。”

我也多少松了口气。

“但是，古坂史郎握有三首塔的照片，那毫无疑问是他父亲武内润伍拍的。武内润伍应该知道玄藏回到日本，建了这座供养塔的事。或者他遇到玄藏，打听过遗产继承的问题……于是，武内润伍的儿子古坂史郎继承了他父亲的遗愿，开始接触佐竹家的后代。他父亲是出于复仇的心理，古坂史郎却是色欲熏心。”

“那武内润伍呢？”

“恐怕已经死了吧，到现在一次都没出现过疑似的人。虽说大约三年前，玄藏收到过武内润伍寄的恐吓信。至于他是在寄信后死了，还是那封信根本就是古坂史郎假借他的名义写的，都不是重点。即便武内润伍死了，他的意志，或者恶鬼，依然会在古坂史郎的灵魂里重生。说不定比起武内润伍本人，古坂史郎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我完全赞成堀井敬三的想法。上次在江户川公寓里，古坂史郎单手拿着剃刀向我步步逼近时，那表情简直像魔鬼般恐怖。

“亲爱的，如此看来，这一系列的杀人案都是古坂史郎干的吗？”

“目前还无法下结论，这次的案件非常复杂。”

“难道不是古坂史郎？”

“古坂史郎确实心狠手辣，紧急关头杀人的事他不是干不出来。但话说回来，他不仅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我也怀疑他是否具备有条不紊地实施连环谋杀行动的能力。此次系列杀人案的凶手，一定是更加善于处世的大人物。”

可是，我回想了一下自己周围的人，并不存在这种大人物。堀井敬三指的难道是建彦舅舅？

“亲爱的，那这个‘大人物’究竟是谁呢？”

“呃，这个正是我近期想调查的。我们先不谈这个了，先在这井里探探险吧。音祢，你起来。”

不知为何，堀井敬三闪烁其词，对我的问题避而不答。但我丝毫没留意，老老实实地站起身。

这么说诸位读者恐怕不相信，之前我并没有真实地感觉到自己被困井底的处境。

堀井敬三镇静自若的态度让我非常安心。既然和他在一起，我绝对能化险为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对这个男人迷信般无条件地信赖。再加上刚才听到他那番真情告白，我早已欣喜若狂，忘记了身处何地。

然而，当堀井敬三打开手电筒，再次查看周围的环境时，我如梦初醒，一股无法言喻的不安立即向我袭来。

啊，我们俩能活着离开这里吗？

井底

正如刚才描述过的，我们所处的地方在井底一个不到两米宽的窟窿里。窟窿恰好像碗口横放并切掉下半部分后的形状。为什么会形成这么个窟窿，原因不明，但多亏了它，我们才得以不被大石头砸中。

井壁裸露着红褐色的黏土，不断有水滴吧嗒吧嗒落下，不过井底并没有积水，似乎都从某处渗进地下了。

“别看现在这样，以前也是真正的水井啊。可能是地震导致地层发生变化，井水才枯竭了。倒是多亏了这个，我们才免于一死……”

堀井敬三一边说，一边咚咚地敲击着井壁。

“亲爱的，你在干什么呢？”

“小说里不是经常有这样的情节嘛，枯井的井底有条秘密逃生通道什么的。但太可恶了，这口井里没设计那么不切实际的机关。”

堀井敬三说得没错。我也试着敲了敲周围的井壁，除了滞重的声响，再没有其他回音。

“别敲了，音祢，再敲也是徒劳。这只是口单纯的枯井，我们的活路有且只有一条，就是刚才我们被推下来的正殿里那个井口。”

堀井敬三从窟窿里走出来，将手电筒往上照，光线根本无法到达井口的盖子。

“亲爱的，这口井大约有多深？”

“呃……大概有三十米吧。我根据刚才掉下来时的感觉判断……”

“那我们竟然没有受伤。”

“嗯。我是掉到一半时抓到了东西。你看那个。”

堀井敬三把手电筒往下照，只见散落在井底的腌菜石下压着些乱七八糟梯子似的东西。仔细一看，那是已经腐烂的木梯。

“我不顾一切地抓着那玩意儿。后来听到嘎吱嘎吱断裂的声音，我下意识地四处乱抓，和梯子一起跌下来。肩膀就是在那个时候受了伤。”

用手电筒向上照了照，离井底约十米的头顶上方的井壁上耷拉着一截折断的梯子。

按此推测，应该是在这里变成枯井之后，有人在井壁上架设了梯子。说不定井底的这个窟窿也是为了储藏东西才挖的。但这个窟窿似乎从很久以前起就不再使用，梯子也无人问津，任其腐烂。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如果没有那把梯子，后果简直不堪设想。直接从井口跌到井底，体重再轻的人恐怕也无法幸免于难。而且，如果不是堀井敬三灵巧地接住我，我也必定当场粉身碎骨，这时候恐怕正和堀井敬三渡冥河呢。

我借手电筒的光试着目测，从头顶到垂下来的梯子下端足足有十米远。即便我们俩的身高加在一起，也绝对不可能够到。更何况梯子破烂到那种地步，连一个人的重量都承受不起。

我再次泄了气。

堀井敬三默不作声地量了量井的直径。这口井相当宽，即便他躺下伸开双臂，也不及井的直径。要是伸开双臂能够到，他估计打算四肢伸展成桥梁的形状向上攀爬。

清楚无误地知道这条路也行不通，暂时没有了逃出去的指望，堀井敬三轻轻晃了晃肩膀，重新回到刚才待过的窟窿坐下。

“音祢，你也到这儿来坐吧。站在那里可很危险，说不准上面还会掉什么东西下来呢。”

“嗯。可是，亲爱的……”我挨到他身边坐下，“如果无法从这里逃出去，我们会有怎样的下场呢？”

“胡说什么呢，早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堀井敬三满不在乎地回答。

“人不是那么容易就死的。相比而言，倒是闷闷不乐、愁眉不展更耗人心力。音祢，你别太担心了。”

“没有，我一点儿也不担心。只要和你在一起，死我也心甘情愿。我是有这种心理准备才跳下来的。”

“音祢，谢谢你。”

堀井敬三又把我抱到腿上。

“音祢，我这么说不是在逞强，也不是有意安慰你。我确信早晚会有人来救我们。首先，最有可能来救我们的是鹭之汤的人。因为他们知道我们今天来这里了，而我们没有回去，他们肯定会来三首塔询问。另外……应该还有一个人知道三首塔的位置。就是在东京那边……”

“谁？到底是谁？金田一耕助？”

“不，不是金田一耕助。”

“那是谁啊？”

“杀死海伦根岸的凶手啊。”

“哎呀！”

听到这个出人意料的回答，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是那个凶手？”

“你不是说过吗，古坂史郎皮箱上的锁坏了……”

“啊！”

“没错吧。古坂史郎也好，其他人也罢，你觉得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放进锁坏掉的皮箱里吗？所以肯定有人在你之前把锁弄坏，查看过皮箱内的东西。那人恐怕就是杀害海伦根岸的凶手。到目前为止，我认为这种推测还是比较符合逻辑的。”

说起来，我记得那个信封的开口处也撕得破烂不堪。

“可是，亲爱的，那个人……那个凶手为什么不拿走照片呢？”

“这就是凶手比你精明的地方，或者说，凶手老谋深算。如果只把锁弄坏，古坂史郎或许会以为凶手翻过皮箱中的物品，但没发现照片，从而放下心来。”

“亲爱的，对不起。看来我不该把照片带出来。”

“没关系，没关系。你也是想让我看看三颗头颅的模样才带出来，对吧？而且，也许因为你把照片带出来，古坂史郎没发现凶手看过照片。”

“亲爱的……”

我靠在堀井敬三胸前，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那你的意思是，凶手会来这里杀掉我们俩？”

堀井敬三默默地抚摸着我的后背，过了一会儿才用不知为何有些沙哑的声音回答：

“音祢，在东京那种纷繁复杂的大都市，凶手反而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行动。之前我就是那样。可一旦离开了东京，来到这种穷乡僻壤，有点儿风吹草动立刻就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不，按说即便其他人没发现，也会有一个人注意到这里。”

“谁？难道是……”

“金田一耕助啊。”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堀井敬三，他露出调皮的微笑，亲了亲我的脸颊。

“世间的事还真是讽刺啊。昨天的敌人，今天的朋友。说不定金田一耕助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呢。哈哈哈。”

哦，对啊！假如眼前的这位是货真价实的高头俊作，我们就完全没有怕金田一耕助先生的必要了。如此想来，原先觉得那么讨厌的金田一耕助先生顿时笼罩上一层光环。这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

同性恋地狱

但我心中的不安并没有完全消除。

“哎，亲爱的，法然在这次的事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他怎么突然之间就变成了敌人？”

“不知道，我从刚才起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你说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也在？”

“嗯，还有鬼头庄七。”

“鬼头庄七？那两个人为什么要把鬼头庄七带到这儿来？”

“亲爱的，难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看，佐竹由香利不是有古坂史郎这个正合适的伙伴了嘛。按说应该没鬼头庄七什么事了，不需要带他来这种地方……”

“亲爱的，莫非他就是武内润伍？父子俩各自作战，分别把黑手伸向了佐竹家族？”

“哈哈哈。”

堀井敬三的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音祢，你的想法真是浪漫又有趣，可事情不是那样的。我曾经详细调查过所有相关人物的身份、来历和性格。鬼头庄七以前就是鬼头庄七。那家伙面目狰狞、体形魁梧，却胆小怕事，是个没有主见的蠢货。光看由香利那种小姑娘都能把他玩得团团转就知道了。”

“由香利和鬼头庄七是什么关系？”

“由香利的母亲在丈夫死后，带着由香利再婚。她去世以后，两人不知不觉就黏到了一起。”

我不愿意再听后续的发展了。想起他们那次下流的表演，至今我依然觉得反胃。

“所以，无论古坂史郎还是由香利，似乎都没有必要把那个男人带到这里来……不过，比这更让人费解的还要数法然。我曾经提前在这附近搜集过各种信息，他并不是个那么坏的人，怎么会被古坂史郎和由香利拉拢了呢？”

“对了，法然其实没打算把我推下来。但由香利对他说了些奇怪的话，我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什么奇怪的话？”

“由香利说‘那个女人可是你的情敌’……”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抱着我的堀井敬三忽然哆嗦了一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说：“那个女人指的是你吧？而且古坂史郎也在场？”

“嗯……”

“古坂史郎本来想怎么处置你？是不是想救你？”

“是的……所以由香利才那么说。亲爱的，由香利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呀？”

堀井敬三一语不发地沉思了许久，才拨弄着我的头发，边发出卡在喉咙深处一般的声音：“音祢，对不起。都怪我不小心，才把你置于那么危险的境地……我应该早点儿发现这些情况才对。”

“没关系，我怎样都无所谓。能和你死在一起，我就心满意足了。对了，你说的‘这些情况’是指什么？”

“音祢，我留意古坂史郎很久了。之前也对你说过，要是那家伙发现你把照片拿走了，肯定会来这里埋伏。而且这种穷乡僻壤闯进个城里人，大家不可能不知道。”

“没错，所以呢？”

“尽管如此，我们却没从任何渠道听到古坂史郎的消息。我一直很纳闷，但找不到答案也在所难免。因为，古坂史郎那个家伙被法然藏起来了。”

“法然和古坂史郎两人之间有什么关系？”

“音祢，你还记得鹭之汤的阿清说过的话吗？她说距今大约一年前，三首塔里除了法然以外，还有一名年轻的弟子。”

“嗯。”

“那名弟子失踪以后，法然就变得非常乖戾了。”

“嗯，所以……”

“还有，音祢，古坂史郎手上握有的两张照片中，那张三首塔全景的照片和我手里的一模一样，年代相当久远。而上面是三颗头颅的照片却还很新。而且你也说过，古坂史郎的皮箱里有台照相机，对吧？”

“哎呀！那大约一年前在这里待过的年轻弟子就是……”

“联想到古坂史郎也没什么不自然。武内润伍可能在三年前往美国寄出恐吓信不久就死了。当时他大概把事情的大致经过告诉了古坂史郎。古坂史郎首次耳闻了这起错综复杂的事件，但同时也有许多不解之处。于是，他最先来到三首塔，巧言令色讨好法然，最终成了法然的弟子……这种推测很牵强吗？”

“不，不。”

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这么说……古坂史郎就是在那个时候拍下了三颗头颅的照片？”

“没错。但事情不仅如此，当时古坂史郎……古坂史郎……”

堀井敬三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吞吞吐吐。

“亲爱的，”我仰望着他的脸，双手环绕在他的脖子上，“当时古坂史郎怎么了？亲爱的，你要是发现了什么，请对我和盘托出。反正都是一死，我想知道所有的事情。我可不愿意死得稀里糊涂。”

“音祢，你别老把死啊死的挂在嘴边。不到最后一刻，我们绝不能放弃希望。我现在就告诉你。”

堀井敬三吻了吻我的耳朵下面，接着说：

“音祢啊，你知道吗？男人……即便是法然那样的男人，也有可能爱上古坂史郎那种俊美的少年。而且，他们之间还会有肌肤之亲……”

瞬间，一股冰冷的寒气电流般蹿过我全身。那是伴随着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厌恶感的战栗。

不管是多么纯洁、正直、美丽的大家闺秀，我也是成长于二战之后，对于男同性恋、女同性恋这样的词语意味着什么，还是略知一二。

在战后混乱的世态下，男人也好，女人也罢，性观念开放，丧失自律心，据说有很多人沦落为无视道德伦理的同性恋者。我也知道这种事情自古就有，《圣经·旧约》中曾有记载，在日本战国时代的武将和僧侣之间，这也司空见惯。

直到现在，我才清楚地明白了由香利话中的含意。

“师父，那个女人可是你的情敌！”

强烈的愤怒和厌恶感再次电流般蹿过全身。

虽然这起事件的关系人个个肮脏龌龊，但没有哪件事比刚才堀井敬三对我说的那番话更能引起我的厌恶。我把脸埋在他胸前，身体由于愤怒和屈辱不停地颤抖。

“啊，你也明白了吧。”

堀井敬三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后背。

“这种行为确实污秽不堪，违背人伦。然而，一旦陷入同性恋的地狱，就跟吸毒没有两样。和异性恋不同，对象若是同性，选择的范围就受到了限定。即便遇到了自己喜欢的类型，对方是否沉浸于同样的爱好却是个未知数。不知道法然是以前就有那样的爱好，还是被古坂史郎诱惑才陷入同性恋的地狱，总而言之，无法自拔的法然后来应该是对古坂史郎言听计从。”

“这么说，古坂史郎从法然那里打听到需要的信息后，便去了东京？”

“是的。既然法然一直在守护三首塔，肯定知道很多内情。至少知道佐竹家族的某些人……比如出于某种机缘认识了岛原明美。”

古坂史郎现在回到三首塔来了。假如法然扭曲的激情死灰复燃，再次听凭古坂史郎摆布……啊，我们岂不是死路一条了！

我表明自己的忧虑后，堀井敬三稍显严肃地说：“音祢，你不要事事都想得那么悲观。我现在终于想明白古坂史郎把鬼头庄七带到这里来的理由了。”

“什么理由？”

“或许古坂史郎并不想让法然知道他跟由香利的关系。为掩饰他们的关系，鬼头庄七才有必要存在，不是吗？古坂史郎想给法然这样的假象：由香利是鬼头庄七的情妇，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亲爱的，你的意思是……”

“所以真相败露时，古坂史郎与由香利的关系自然曝光，你想法然会做何种反应？他和古坂史郎之间的关系必定出现裂痕……因此，不到最后一秒，我们绝不能放弃希望，必须耐心等待逃脱的机会到来。”

然而我很清楚，堀井敬三这么说只是在安慰我，他不想让我失望、让我害怕。其实对我来说，这些都无所谓。

如果能和堀井敬三一起获救、结婚、继承巨额遗产，那当然是最圆满的结局。退一步说，要是能和他在这里共赴黄泉，我也毫无遗憾。我只想和这个男人在一起。只要和他在一起，不管何时何地我都感到无比幸福。

“亲爱的……亲爱的。”

突然间，我被一股激情的风暴笼罩。

“抱抱我……用你强有力的臂膀使劲儿抱住我……”

“好！”

堀井敬三关掉手电筒，在黑暗中猛地死死抱住我……就这样，在暗无天日的井底，我们开始了奇妙的爱情生活。

事情并未按堀井敬三期待的那样发展，救星迟迟没有到来。可能无法活着从这里出去的自暴自弃心理，以及井底那种黑暗异常的环境，促使我们抛弃了常人的羞耻心和修养。趁自己活着，我们尽情地吸取着彼此爱的源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我们像两头饥饿的野兽般纠缠在一起，无法分开。

但是，即便在这种时候，堀井敬三也十分理智。他从没有忘记上手表的发条，每过一天一夜就在黏土井壁上画一道横杠。画到第三根横杠的时候，我们便被猛烈的饥饿感折磨得受不了了。

起初我们还吃井底长的苔藓充饥，后来偶尔也会将误入迷途的螃蟹压碎了吃掉。但这些东西远不足以果腹，而且这种日子不知持续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音祢，人不太容易因为饥饿丧命。我曾经读到过一名男子在地底活埋了二十七天后获救的记录。对人来说，比起食物，更需要的是水和空气。幸好这里水和空气都十分充足。”堀井敬三接着说，“而且，音祢，万一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我会割下自己的肉给你吃。”

“我才不要……”

虽然嘴上这么说，我为他用情如此之深感到喜悦。

“亲爱的，抱着我……用你的身体温暖我的肌肤……”

“嗯，来吧……”

不可思议的是，直到那种时候，饥饿也没有熄灭我们激情的火焰。

做梦都没想到，当井壁上又增加了四条横杠时，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忽然降临到了我们身边。

救命稻草

经历七天的绝食和毫无节制的情欲生活，我的身体筋疲力尽，像被榨干的柠檬一般。

我已经饿得感觉不到胃部的剧痛，终日无精打采、疲乏倦怠，昏昏欲睡的时候越来越多。能得到的鼓励和安慰唯有堀井敬三在我耳边说的轻声细语。他也饿得难受。尽管如此，他依然经常跟我说话，还不时摩挲我的手脚，帮我取暖。

刚才忘记说了，此时是二月份，但地底并没有那么寒冷，这使我们免于冻死。可随着日益加重的饥饿感，我的手脚最终像冰块似的不剩一丝热量。堀井敬三坚持不懈地揉搓着我的身体，努力让我暖和些。

当时，堀井敬三在帮我揉搓腿部，我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突然间，远处传来一声类似哀号的声音，我还没反应过来是不是在做梦，就听到有东西砸到了地上。

“亲爱的……刚才是什么声音？”

“音祢，你待在这里别动。好像有人掉下来了。”

堀井敬三踉踉跄跄地走出窟窿，朝上面喊了两声，但井口的盖子已经盖上，没有任何回应。

“音祢，手电筒在你那儿吗？”

“嗯，在这里……”

堀井敬三打开近来很少使用的手电筒，用力抓起躺在地上的男人的头发，查看他的脸。随即，他发出一声虚弱却尖锐的叫声。

“啊！”

“亲爱的，是谁？”

“鬼头庄七……”

“呀！”

我摇摇晃晃地正要坐起来，堀井敬三制止了我。

“音祢，你别过来！鬼头庄七被杀了。”

“被杀了？”

“嗯，他背上插着把匕首。”

“亲爱的，他流了很多血吗？”

我半睡半醒间问了个无聊的问题，其实脑子里根本没反应过来又有人被杀了。

“所幸没有流血。匕首暂时先不拔，万一大出血就麻烦了……不过，音祢。”

“怎么了……”

“你看，我预料得没错吧。他们已经开始起内讧了，虽然目前还不清楚杀死鬼头庄七的是法然，还是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那对狗男女。”

很久没发生异常情况了，堀井敬三的声音里多少增添了些活力，我却提不起劲儿。他说的话听起来像摇篮曲，我又开始迷迷糊糊，几乎要被睡魔征服。

就在这时，堀井敬三忽然用高兴万分的声音大喊：

“音祢！音祢！打起精神来，有吃的啦！有吃的啦！鬼头庄七给我们带来了饭团！”

唯独这件事，到现在依旧是个未解之谜。当时，鬼头庄七竟然背着六个用竹皮包裹、足足有婴儿脑袋大小的饭团。

鬼头庄七恐怕是对同党之间的决裂心生不安，也意识到自己面临生命危险，于是背叛他的狐朋狗友，打算一个人逃走。正如堀井敬三所说，鬼头庄七面目狰狞，人高马大，却胆小怕事。

他的逃跑计划恐怕被同伙察觉，才招来了杀身之祸。至于动手的是谁，到现在也没有确切的说法。

但是，从插在他后背的匕首上没发现指纹推测，能做到如此谨慎小心的，除了古坂史郎以外再无他人。

然而根据尸体的情况判断，他也有可能是在其他地方被杀，又被搬到井口扔下来。这可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事，何况鬼头庄七的块头是常人的两倍，相当庞大。假如是团伙作案，他们肯定都知道这口枯井的位置。所以，杀害鬼头庄七恐怕是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所为，说不定法然也搭了把手。

不管怎样，鬼头庄七背来的饭团刚好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可是说实话，当时我一点儿食欲也没有。

我一坦白，堀井敬三就骂道：“傻瓜！大傻瓜！这样怎么行？断食之后忽然吃饭团对身体不好，但你得照我说的吃一点儿。”

堀井敬三把饭团含在嘴里，用唾液将其和成粥状，一点点地喂到我嘴里。

“哎呀，让我咽下去了。”

堀井敬三一边开着这种玩笑，一边用双手捧着躺在地上的我的脸，把粥喂到我嘴里。时隔许久之后，再次借着手电筒的光看到他的脸庞，泪水止不住地从我眼里涌出。

“亲爱的，我已经吃得够多了。”

“嗯，好吧，那先给你吃这些。一次吃太多也不好。”

“你也赶紧吃吧……”

“嗯，我也吃点儿。”

堀井敬三七天没吃东西，面容相当憔悴，胡子也长了，但调皮的瞳孔里闪耀的光辉和从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亲爱的，我们肯定会得救吧？”

“一定会的。有了这些饭团，撑个三四天应该没问题。音祢，这次你可要保重身体啊。呵呵呵。”

“亲爱的，吃完把手电筒关掉吧。然后到我身边来，握着我的手……”

“嗯，好。”

多亏了鬼头庄七带来的饭团，我们明显感到渐渐恢复了活力。

没想到的是，鬼头庄七不仅帮我们解决了饥饿危机，还将救星引到了这里。那是井壁上又多出三根横杠之后的事。

握着我的手躺在我身边的堀井敬三忽然一个激灵坐起来，急急忙忙地爬到井口正下方。

“亲爱的，怎么了？”

“有光照进来，井口的盖子被人打开了。”

堀井敬三像鼹鼠般适应了黑暗，一丝微弱的光亮也感觉得到。

“喂——”

他撕心裂肺地高声喊道，接着对我说：“音祢，音祢，手电筒、打开手电筒！”

多亏了鬼头庄七的饭团，爬的力气我还是有的。堀井敬三朝上方晃动着手电筒。

“有人在井底吗？”上面传来一个声音。

“……”

“是谁啊？”

“一男一女。”

声音中断了一会儿，再次响起：“女的是不是宫本音祢？”

“是的。请问你是谁……”

“金田一耕助。”

忽然，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听到金田一耕助这个名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泪流满面。或许是因为堀井敬三的预想又应验了，所以感动得流泪。我无法控制不断涌出的泪水。

“对了，你是谁？”金田一耕助先生在井口问。

“堀井敬三。”

“哦，既是堀井敬三，又是高头五郎和高头俊作，对不对？哈哈。”金田一耕助先生笑道，“对了，音祢小姐，你还好吗？”

“嗯，我很好。”

“太好了，你们等着，马上救你们出来！”

金田一耕助先生的脸从井口消失了。

“亲爱的……”

“音祢。”

我们在井底紧紧相拥。

两名绞刑执行官

接下来，我要讲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

至于为何说这件事不可思议，我想诸位再往后读一读就明白了。

如今回想当时的情况，能记起的事情相当多。但这些记忆中最为模糊的片断，还要数我从枯井中被救出到被带回鹭之汤旅店期间的遭遇。

得知金田一耕助先生前来营救我们，和堀井敬三相拥的刹那，我所有的紧张情绪都释放出来，接着便丧失了意识，对于后来发生的事大脑一片空白。自己是怎样被从枯井中救出来的，又是被谁带回了鹭之汤，记忆中没留下任何清晰的痕迹。而接下来我要讲述的，就是其间离奇的经历。

我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似乎在荒郊野外，头顶上方的星星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周围并非伸手不见五指，在蒙了一层薄纱般的微光中，三首塔黑幽幽的檐角鲜明地斜向天际。

我好像直接横躺在地上，却丝毫没觉得寒冷。不知道是因为身上裹着毛毯，还是当时异样的精神状态所致。

而且记忆中三首塔的风铎在微微作响，肯定是起风了。可我的脸颊一点儿也没感觉到寒气，大概也是由于当时异样的精神状态。

我身边有个圆形小碉堡似的隆起物。我不记得自己曾把头扭向那边，但不知为何，我就是知道那里有那样一栋诡异的建筑。而且我也十分清楚，小碉堡又黑又小的拱形入口有些瘆人地正对着自己。

我一直担心那个漆黑的入口会出来什么奇怪的东西，比如会有怪物之类的从里面爬出。我越想越害怕，手心直冒冷汗，但脑子里却压根儿没冒出逃走或呼喊救命的念头。

结果，从碉堡里哧溜哧溜地先后爬出两个黑影。他们悄无声息地贴近我左右两侧，俯视我的脸。

突然间，我的心脏像被人用冰冷的手紧紧攥住般热量尽失，剧烈地跳动起来。两个黑影是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浑身上下沾满了黄褐色的泥土，无论脸、手脚还是身上穿的衣服……两个人的脸简直像戴着泥巴做成的黄褐色面具，脏兮兮的，连一根根睫毛上也像涂了泥巴。在他们黄褐色的面具下，只有眼睛放射着异样刺眼的光芒。

他们从我脸上抬起视线，互相对视，接着不约而同地歪了歪嘴，露出冷笑。我从未见过如此恐怖、如此邪恶的笑容。

我感到全身在不停地冒冷汗。啊，原来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藏在这种地方！而且，他们想趁四下无人，在这里把我杀掉。必须出声求救……必须拼尽全力抵抗。

然而，我的身体仿佛被五花大绑一样动弹不得。

呼出的气息有如暴风雨般急促，狂跳的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膛，别说挥动手脚了，连声音也喊不出来。

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戴着黄褐色的面具，兴趣盎然地俯视着惊恐苦闷的我。没过多久，两人意味深长地交换了眼神，由香利拿出一件东西——竟然是条细长强韧的绳子。

由香利用同样像戴了黄褐色泥手套的手把绳子缠了个圈，套在我的脖子上。

“小史郎，你抓住那头。”

说着，她用左手抓住一头，将另一头递给古坂史郎。现在我依旧清楚地记得，由香利触摸到我的脖子与咽喉的手冰冷刺骨。

“你磨蹭什么啊！哎，快点儿抓紧！抓紧！”

由香利厉声呵斥犹豫不决的古坂史郎，冷酷得如同绞刑执行官。

我急于从这可怕的绞刑执行官二人组手心里逃脱，拼命挣扎。不，仅仅是心里那么想，身体依然像被五花大绑似的僵硬。呼出的气息狂风般回响于耳畔，唇间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终于，古坂史郎用颤抖的手握紧绳子。那只手也像戴着泥手套。

“怎么了，小史郎？你发什么抖啊！真没出息！哎，你对这个女人还恋恋不舍吗？大傻瓜！你再怎么一厢情愿，这个女人也不可能属于你！最重要的是我绝不允许！给我听好了。我数一二三，你就使出全力拉绳子。我拉这边。好，明白了吗，小史郎？”

“知道啦。由香利，你啰唆死了。”

“哈哈哈，你逞什么强啊。手不是在发抖嘛！好，我开始数喽。一、二……”

“啊，糟糕！由香利，来了一大群人！”

古坂史郎慌里慌张地站起来。我听见喧嚣嘈杂的叫喊声正朝这边靠近，还有很多人的说话声。

“混账！算你走运！”

由香利不甘心地咂了咂嘴，取下套在我脖子上的绳子，卷起来塞进口袋。从粗糙的触感判断，应该是真田纽[1]。

“喂，小史郎，你还在磨蹭什么？还对这个女人不死心吗？”

“烦死人了！明明是个小姑娘，瞎吃什么醋啊！”

“别废话了，快过来！被发现就完蛋啦。”

佐竹由香利拉住古坂史郎的手，生拉硬拽地将他拖进那个漆黑的碉堡中。下一秒钟，我意识全无。

摇曳的灯笼和吵闹的人声逐渐由远及近，我慢慢苏醒过来。

这些呼喊中夹杂着我熟悉的声音。

“呀，流了这么多汗！真可怜，怕是做噩梦了吧。”

似乎是金田一耕助先生。

[1] 一种用粗棉线编成的扁平的带子，因武将真田昌幸（1547－1611）用此裹刀柄而得名。

二人的去向

我完全清醒过来，听说是在获救的两天之后了。

朦胧混沌的状态下，我听见一个温柔而熟悉的声音。

“真可怜！憔悴成这样……”

话语里带着哭腔，这不是和蔼可亲的品子阿姨吗？啊，莫非我还在做梦？

“金田一先生，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被你发现，这孩子肯定和那个男人活活饿死在那口枯井里了。哈哈哈，现在终于可以畅快地笑出来了……”

声如洪钟的笑声好像来自建彦舅舅。啊，这不是在做梦。一定是收到金田一耕助先生的电报，品子阿姨和建彦舅舅赶了过来。可是，上杉伯父呢？

我想张嘴说话，但浑身倦怠无力，别说开口了，连睁开眼皮的气力都没有。我只能做梦一般听着他们三人的谈话。

“不，是小姐福大命大。”

当时，我似睡非睡间听到了金田一耕助先生的话。大致的经过是这样的。

据说，把三首塔里面搜了个底朝天的金田一耕助先生起初并没有发现那口枯井，因为枯井的盖子上面还覆着一条破旧的草席。这也难怪像他那样厉害的人物都没有察觉。

但因为供奉着三颗木雕首级，正殿自然受到了金田一耕助先生的强烈关注。基于此，他在正殿内反复调查了好几次，最终发现草席附近的地板上有一丁点儿污迹。据说那斑点小得也就勉强能用肉眼看到，金田一耕助先生怀疑是血迹，干脆把草席掀开，这才发现了井口的盖子。

我一边听着这些话，一边在似梦非梦中思考。

恐怕杀害鬼头庄七的凶手及其帮凶在把尸体搬到那里，掀开草席，打开井口的盖子时，曾暂时把尸体放在地上。留下的那一丁点儿血迹竟促使金田一耕助先生掀开了草席，我们真是太幸运了，否则任谁也不会想到那种地方会有一口枯井。

可金田一耕助先生为什么会来到这个黄昏村呢？听到建彦舅舅提出的疑问，金田一先生轻描淡写地敷衍道：“这是侦查上的机密，现阶段还不便透露。”

但我知道答案。

啊，这点堀井敬三也猜得丝毫不差。金田一先生一定是循着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才来到这里。若非如此，无论他是多么有名的大侦探，也绝不可能发现三首塔位于这种穷乡僻壤。

难道凶手也来了？！

然而，我当时意识模糊，不可思议地并没有真切体会到恐惧。像在玩捉迷藏似的，我恍惚地听着枕边的三个人继续他们的谈话。

“对了，夫人，”过了一会儿，金田一耕助先生开口问，“上杉先生没和你们一起来吗？”

“啊，诚也受一家杂志社的委托，大概一周前去关西到九州那边巡回演讲了……主办方再三恳求，盛情难却，他只能赶了过去。对了，金田一先生……”

品子阿姨对附近的人有所顾忌似的压低声音说：“这会儿在那边接受等等力警部讯问的那位先生啊，听说跟音祢在一起来着，他究竟是什么人啊？建彦说曾在黑川律师的事务所见过他。”

“哦，那位啊，哈哈哈……”金田一耕助先生爽朗地笑道，“他可是个很有意思的人物。表面上自称堀井敬三，跟我差不多，接受别人的委托，做些调查的工作，和黑川律师他们也是用这个身份接触的。然而这只是表象，剥去伪装后，他是黑市中间商，并且有各种各样的化名和藏身之所。哈哈哈。”

“哎呀！”品子阿姨好像被吓到了，“那种人怎么会和音祢……”

“夫人，您别着急，我还没说完呢。扯下黑市中间商这身皮，他还有个让人大跌眼镜的身份哟。”

“让人大跌眼镜的身份……”

“夫人，佐竹先生，你们可别被吓晕。那位是谁呢？他就是玄藏亲自选中，要和宫本小姐结为伉俪、继承上百亿遗产的高头俊作！”

“啊！”品子阿姨和建彦舅舅不约而同地叫出声来。与此同时，走廊那边也传来低沉而尖锐的呼喊。

“谁？”

金田一耕助先生问。拉门开了。

“啊，上杉先生，您刚到吗？”

原来伯父到了。他一定是担心我的安危，特意从演讲的地方赶来。我必须起来，向他问好……

虽然这样想，但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只能怀着歉意，依旧迷迷糊糊地听着他们在我枕边的对话。

“姐夫、姐夫！”一番寒暄过后，建彦舅舅兴奋地叫道，“刚才金田一先生告诉了我们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伯父出奇地平静。他肯定在走廊上听到了金田一耕助先生的话。“不，这个待会儿再说。姐姐，音祢的情况如何？她好像憔悴了不少。”

伯父的关心令我非常欣慰。可是，他为什么不能再耐心些，问问俊作的事呢？虽然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我也感觉无比难过。

“嗯，医生说了，健康方面没什么可担心的，不久后应该可以恢复意识。”

“哦，是吗？对了，来这里的路上我听到各种传闻，说音祢此前好像一直跟个男人在一起，是真的吗？”

“姐夫、姐夫，我刚才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个！”建彦舅舅再次激动地说，“惊天动地的事就是……听金田一先生说，那个男人竟然是和音祢订下婚约的高头俊作！”

伯父沉默了片刻，说：“荒唐！”口气听上去不屑一顾。“高头俊作不是早在国际饭店遭人毒手了吗？”

“可是，上杉先生，那是个冒牌货。据说那家伙是高头俊作的堂弟高头五郎。小时候，高头五郎的父亲，也就是高头俊作的叔父居心不良，调换了他们两人的身份和姓名。”

“那个男人自己这么说的吗？”

“不，这是我调查得出的结果，明明白白的事实。只可惜，到现在还没找到可以清楚地证明他身份的人证或物证，所以我也正为这件事伤脑筋呢……”

“金田一先生，既然没有人证物证，还是不要草率地下结论吧……毕竟这关系到音祢的终身大事。”

我仿佛看到了伯父脸上痛苦的表情。伯父这样怀疑也理所当然，但我还是非常伤心。

“不过呢，上杉先生，这儿还有一线希望。我推测那座三首塔里啊，藏着一件可以证明那个男人是高头俊作的物品。这也是他和宫本小姐来此的起因。”

一段沉默之后，品子阿姨忽然说：“哎呀，诚也，你离开东京的时候带的那个烟盒呢？”

“姐姐，那个烟盒不知道哪里去了。”

上杉伯父弄得烟盒啪地响了一声。

“金田一先生，你说的那件物品是……”

“呃，这个我还不是很清楚。那个男人守口如瓶啊。啊，警部，怎么样了？”

“呀，上杉先生，您来了！欢迎欢迎！”

是等等力警部的声音。

“唉，还是不太清楚啊。那家伙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不能追问得太过火。反正他人已经在我们手里，慢慢来吧。”

“对了，有没有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的下落？”

“唔，这还是个谜呢。把鬼头庄七的尸体扔进枯井的时候，他们两个应该也在附近。五天前，我曾派人调查过这一带所有的交通工具，但根本没发现案件发生前后疑似他们的人搭乘过的蛛丝马迹。所以，他们肯定还潜伏在这附近。这两个家伙，到底藏到哪儿去了……法然那个老和尚也完全不知去向。”

啊，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我在心中叫喊着，再次陷入朦朦胧胧的昏睡状态。

真田纽

我真正清醒过来是在当晚的后半夜。而促使我清醒过来的，是那天夜里在鹭之汤发生的骚动。正是那场骚动，支撑着弱不禁风的我迅速恢复了元气。

深夜时分，我在不同寻常的气氛中醒来。室内灯火通明，木板套窗外吵吵嚷嚷，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声音，你来我往的脚步声不绝于耳。

发生什么事了？我睁开沉重的眼皮，缓缓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正站在走廊上说话的品子阿姨、上杉伯父和建彦舅舅。当然他们三个人都穿着睡衣，品子阿姨还在睡衣外罩了一件外褂。

“姐夫，姐姐，音祢不要紧吧？”建彦舅舅小声问。

“嗯，好像没到这边来过……建彦，听说是那个叫古坂史郎的人偷偷溜进来了？”品子阿姨的声音在颤抖。

“好像是。后门和一扇窗户开了，还留有鞋印。”

“刚才看到的晃过的人影不知是不是他。我从厕所回来，紧接着就听到乱成了一锅粥的声音……当时要是上去盘问盘问就好了。”

这是上杉伯父的声音。

“可不敢做这么危险的事。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品子阿姨轻声责备道，“对了，建彦，到底是什么情况？听说他被掐住了脖子，是吗？”

听到这句话，我腾地坐了起来，但他们三人依然没察觉。

“说起来啊，姐姐，虽然屋内一片漆黑，但那个男人醒了过来，奋力抵抗。因为很快有人跑了过去，凶手没得逞就落荒而逃，但下手非常狠……那人毕竟十多天没吃东西了，身体还很虚弱。”

注意到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三个人一起朝我转过脸来。

“呀，音祢，你醒了？”

“伯父，阿姨，对不起。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音祢，你不能去，赶紧躺下。”

“不，伯父，让我去……我一定要去照顾他。”

“音祢！音祢！那个男人到底是你什么人？”

我从不曾见伯父平日有过这般疯狂可怕的眼神。但我毫不畏惧，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他是我的丈夫。”

“你说什么！”

“伯父，对不起。”

“音祢，你再说一遍试试！你跟谁打过招呼……竟跟那种男人……”

伯父火冒三丈，怒气冲冲的脸上甚至流露出某种绝望。正因为他平时豁达幽默，这样的表情更令我胆战心惊，印象深刻。然而，我非去不可。

“伯父，对不起。但请您让我去吧。我必须去照顾我的丈夫。”

“音祢！你……你……”

伯父气得眼看就要上来抓我。建彦舅舅原本一直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这时慌忙从后面抱住伯父。

“好了，好了，姐夫，你这是干什么啊！旅店的人可都听见了。音祢，你也是，自己的身体还那么虚弱……”

“嗯，但我已经没关系了。阿姨，伯父，我实在对不起你们……”我走过他们身旁，正要离开。

“音祢啊，去的话先穿上这个。要是感冒就麻烦了。”品子阿姨从身后帮我穿上旅店的棉袍，声音里带着哭腔。

“阿姨，对不起。请您好好照顾伯父……”我踉踉跄跄地迈着坚定的步伐，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音祢，你一定要去那个男人那儿？音祢，你真的不再回头了吗？”上杉伯父从后面追上来，声音里充满悲伤与绝望。

堀井敬三的房间很好找。里面亮堂堂地开着灯，拉门外的走廊上，四五个旅店的工作人员正在说话。一打开门，就看到金田一耕助先生、等等力警部、像是乡村医生的人和旅店老板端端正正地坐在一个仰躺着的男人枕边。后来听说，堀井敬三经过人工呼吸才终于恢复了正常。

“啊，音祢小姐！”

听到金田一耕助先生的话，堀井敬三霍地抬起头。他的神色比我想的开朗，我高兴得几乎要流下泪来。

“亲爱的……”我跌跌撞撞地扑向他。

“音祢……”堀井敬三抱住我，毫不避讳众人的目光，对我深深一吻。我将脸埋在他的胸前，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音祢，有什么好哭的。你看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嘛。倒是你，身体怎么样了？”

“我已经不要紧了。再过两三天应该就能完全复原。”

“你也搬到这儿来吧？我们好互相照顾。我片刻也不能让你离开我了。”

“我也离不开你。”我抬眼望着堀井敬三的脖颈，上面有绳子留下的紫色勒痕，很深，连皮都快蹭破了。

“呀，凶手太过分了……”

“嗯，我差点就到阴曹地府报到去了。要在平时，我肯定不会输，绝对能反过来逮住凶手。没办法，现在身体还很虚弱。肚子饿没法战斗啊，哈哈！好了，音祢，你先站起来。大家都在看着我们呢。”

“嗯。”我意识到自己的脸颊刷地燃烧起来，赶忙站起身。就在这时，我的视线停留在了等等力警部正在摆弄的绳子上。“哎呀！”我禁不住瞪大眼睛。这不就是真田纽吗？！

“怎么了，音祢小姐？难道你对这条绳子有什么印象……”等等力警部往前凑了凑。

啊，那究竟是梦境，是幻觉，还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事呢？不管是哪种情况，凭触感判断，当时缠在我脖子上的绳子应该是真田纽。

我把自己的经历和盘托出，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先生一下子紧张起来，回过头问旅店老板：“老板，三首塔旁边有类似碉堡的建筑吗？”

“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不是那个烧炭用的窑洞。法然师父向来自己烧炭……”

“可是……可是……”金田一耕助先生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

“当时，我们先救出了音祢小姐，随后又着手营救俊作。在那期间，音祢小姐躺在三首塔的正殿里，我不记得曾经把她抬到附近有烧炭窑的户外啊……”

等等力警部说完，金田一耕助先生仿佛恍然大悟。

“对，对，想起来了！把你们抬出三首塔的时候，赶制的担架出了点儿问题，所以曾暂时把音祢小姐的担架放到地上。没错，那旁边确实有个像碉堡的东西。”

金田一耕助先生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一边刷刷地挠着乱蓬蓬的头发，一边继续说：“修理担架大概花了五分钟，但那时旁边有很多人，而且音祢小姐也处在昏迷状态……音祢小姐，你以前去过像碉堡的烧炭窑附近吗？”

“没有，我从来没有去过……所以当时也没认出是个烧炭窑。”

“真奇怪啊。照理说，此前一次都没见过的东西，是不会出现在梦境里的……音祢小姐，根据缠在你脖子上的绳子留下的触感，你确定是真田纽吗？”

我试着摸了摸警部手中的绳子。“是的，我确定那条绳子和这条一样。”

“刚才你还说，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浑身都是泥，没错吧……”

金田一耕助先生和等等力警部看了看绳子，又看了看我，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彼此。

不知为何，我忽然感觉背上蹿过一阵寒意，忍不住贴到堀井敬三身边。

恢复期

本来我们俩就身强体健，况且又不是生病倒下的，只是几天没吃东西身体虚弱而已。遵照医嘱，我们从米汤到带少量米粒的粥，再到稠粥，最后到米饭，循序渐进地恢复正常饮食，身体日益康复。

而且，从第三天开始，我们俩就能在鹭之汤的庭院里散步了。五天之后，我们的身体已完全恢复到了出事前的状态。啊，不仅如此，由于对堀井敬三不再像以前那样抱有怀疑和不安，我全身散发出年轻健康的活力。

“音祢，你这是怎么了？最近看起来更加美丽动人了，简直熠熠生辉。”堀井敬三说完，感慨地叹了口气，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

“因为我已经没有需要操心的事了嘛。烦恼也好，痛苦也罢，都留在那口枯井里了。”

然而，尽管嘴上这么说，我的烦恼并没有完全消除。尤其是上杉伯父的震怒，完全超乎我的意料。上杉伯父、品子阿姨和建彦舅舅还住在鹭之汤，但我怕伯父再次动怒，尽量不接近他们的住处。不过偶尔我会趁伯父外出时去看望品子阿姨。但她总是哭个不停，对堀井敬三的事不闻不问，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我坚信，只要能证明堀井敬三的真实身份——他才是真正的高头俊作，伯父和品子阿姨就肯定会原谅我们。说起这个，我最惦记的就是那幅按着手印的画卷。

“亲爱的，你去寻找过那幅画卷吗？”

某天夜里，我问堀井敬三。

“没有，音祢，我哪儿有那个时间啊。获救后我一直在卧床休养。对了，你没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吧？”

“嗯。可是，亲爱的，金田一先生知道这件事哦。他还告诉伯父和建彦舅舅了。”

“音祢！”堀井敬三似乎大吃一惊，“你说金田一先生知道画卷的事……”

“不，他好像不知道是画卷。但他说三首塔里面应该有能够证明你身份的东西……”

“这件事他告诉你伯父和建彦舅舅了？”堀井敬三看上去非常不安，“音祢，音祢，你已经不要紧了吧？”

“什么不要紧了？”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外出了，对不对？我想明天赶紧去三首塔寻找画卷，你也愿意来帮忙吧？”

“嗯，就这么办。可是，亲爱的，你是不是在怀疑建彦舅舅？”

但堀井敬三没有作答。

第二天，我们并没能顺利前往三首塔。前面忘记说了，随着我们的身体日益恢复，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先生询问了我们很多事情。对于他们的提问，我们毫无隐瞒，将此前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坦白我们在国际饭店的房间内发生关系的经过时，堀井敬三十分难为情，我也禁不住满脸通红，但所幸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先生一直很认真地听我们讲述。

另一方面，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先生也在竭尽全力搜索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的下落，却杳无音信，没找到半点儿关于两个人的消息。法然也一样。

且说，我和堀井敬三约好去三首塔探险的那天，从早上起天空就灰蒙蒙的，每秒十米以上的狂风在山丘山谷间肆虐。但我们还是准备出门，正收拾着东西，金田一耕助先生和等等力警部忽然来了。

“啊，你们要出去吗？”

“嗯，我们想出去散散步，稍微活动活动手脚……”

“那正好。音祢小姐，我们想请你去看样东西。”

“看什么？”

“三首塔旁边不是有个烧炭窑吗？我们想请你确认下，它是不是你梦中见到的那个碉堡。”

我和堀井敬三面面相觑，我们也正准备去三首塔呢。看到堀井敬三点了点头，我若无其事地回答：“好的。”

然而，我做梦也没有料到，彼时彼处会有那么可怕的东西在虎视眈眈地等着我。

第五章

三首塔灰飞烟灭

虽然不知道自己今后还会活多少年，但在那天、那个地方展现的可怕场景，恐怕将成为我有生之年难以消除的梦魇，遗留在我脑海里，没完没了地威胁我。

现在这样拿起笔，回想起那阴森而凄惨的一幕，手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颤抖。多亏了温柔体贴、英勇顽强的丈夫陪伴在身边，面带微笑地鼓励我，我才有勇气把这个故事记录下去。

首先浮现在我眼前的，是那座在阴沉的狂风中摇摇晃晃、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三层宝塔的模样。如今想来，三首塔那时就已经面临灭亡的命运了。它被呼啸而至的阴郁狂风恣意地蹂躏，发出粉身碎骨般痛苦的呻吟。

在距离三首塔百米远的山崖下，立着那座备受关注的烧炭窑。而且我只看了一眼，就断定它正是之前在我梦中出现过的碉堡。浑身是泥的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从这座碉堡的拱形暗穴中爬出来，然后又爬了回去。

我禁不住失声尖叫，紧紧抱住堀井敬三的胳膊。我从未来过这里，却清清楚楚地记得在梦中见过这座烧炭窑。三首塔也刚好在相应的位置。

“音祢，音祢，打起精神！你在梦中见过的就是这座窑吧？”

“而且，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还从洞穴里爬出来，想勒死你，却没有成功，后来又爬了回去，是不是？”

金田一耕助先生与等等力警部面面相觑，嘶哑的声音在颤抖。

“是、是的……”

“金田一先生，到底要怎样处理这座窑？”

堀井敬三紧紧地抱住我，诧异地环顾四周。手持铁锹和丁字镐的巡警和便衣警察面色严峻，将烧炭窑团团围住。不远处，上杉伯父和建彦舅舅夹杂在村民中间，正好奇地望着这边。

“呃，高头先生……”金田一耕助先生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挠着乱蓬蓬的头发说，“我们这会儿忽然变成超自然主义和神秘主义的信徒了。我开始想，音祢小姐梦到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从这座窑中爬出来，是不是带有某种超自然的、超越现代科学界限的含义呢？因此，接下来我打算推倒这座窑，挖开地面看一看。那么，现在就请大家开始行动吧！”

虽然不是很明白金田一耕助先生所说的话，莫名恐怖的寒意还是源源不断地爬上我的背脊，令我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

“亲爱的……亲爱的……”

“音祢，音祢，你要振作。有我陪在你身边，别怕。”

堀井敬三用强壮的手臂搂着我的后背，目不转睛地望着警察们工作的场面。我心里想着坚决不看，视线却不听使唤，怎么都无法从那边移开。仿佛被一块强力的磁石吸引，我的视线被牢牢地固定在那座烧炭窑上。

用黏土做成的碉堡状烧炭窑在警察鹤嘴锄的敲击下立刻粉碎，黏土的粉末借着狂风呼地四散开来，落到我们头上。堀井敬三搂着我，倒退了五六步。

风越刮越猛，三首塔摇摇晃晃，发出临终前的呜咽。环绕着三首塔的山丘上，树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树枝如女人凌乱的头发般随风飘舞，一片喧嚣。

碉堡状的烧炭窑眨眼之间便被夷为平地，警察们已经挥舞着铁锨挖土了。金田一耕助先生站在一旁，眼睛紧盯着铁锨落下的地方，乱蓬蓬的头发仿佛化身为怪物，根根倒竖，摇摆不定。

“有、有了！”突然间，一名警察喊道，随后原地跪下。

“小心一点儿，别伤到……”

“啊！这里也有东西！”

又有警察喊了一声，扔掉手中的铁锨蹲下。其他警察见状，纷纷丢下铁锨和鹤嘴锄，聚拢到两人旁边，开始徒手挖掘地面。

到底发现了什么？那些人想把什么挖出来……

警察们组成的人墙挡住了我们的视线，从这边什么也看不到。堀井敬三似乎早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音祢，你要振作一点儿。我陪在你身边，不会有事的。”

“嗯……”我的牙齿咯咯作响，背脊也开始轻轻颤抖。我的身体宛如狂风中光秃秃的树梢，在堀井敬三的怀里摇摇晃晃。

“亲爱的，紧紧地抱住我……”

“好。”

没过多久，警察们一齐爆发出震惊和愤怒的骂声，他们似乎从挖的坑里拖出了什么东西。

“音祢小姐，麻烦你这样的女士，我们非常过意不去，但是能不能请你帮忙看一眼？”

金田一耕助先生说话的同时，人墙自动左右分开。我看到了。

那是两具浑身沾满黏土的尸体……

两具尸体无论手脚还是身上的衣物，全都覆满黄褐色的泥，根本看不清面容。然而毫无疑问，这两具尸体的外形跟那天夜里的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一模一样。

啊，没错。他们俩就像现在这样满脸都是黄褐色的泥，只有眼睛闪闪发光，连一根根睫毛上都是泥。而且，他们就是用那四只沾满泥的手，握紧真田纽的两端，想一左一右地勒死我……

“音祢，音祢！振作！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别怕！”

我感觉堀井敬三的声音好像从无比遥远的地方传来。他使劲儿摇晃着我的身体，终于先一步将眼看要昏厥的我拉回了现实。但就在那时，等等力警部的可怕低语进入了我的耳中。

“金田一先生，这两人脖子上的痕迹，好像是真田纽勒出来的。”

“亲爱的……亲爱的……”我在堀井敬三的怀中呼喊，“他们是在我做那个梦之后被杀的吗？还是……还是我确实被幽灵缠身？”

“音祢小姐，看样子很可能是后一种情况。”

听到金田一耕助先生严肃的回答，我差点儿再次晕过去。

“不要！不要！别再说了，那么恐怖的事……”我把脸埋在堀井敬三胸前，像个磨人的孩子似的摇着头。

这时，一名警察说出的一句话倏地抓住了我的心。“警部，这儿挖出了这样的烟盒。不知道是被害人的，还是凶手的……”

烟盒？最近似乎在哪里听过类似的字眼。我猛地抬起头，看向警察手中的东西。

“啊！那是上杉伯父的……”

堀井敬三慌忙想捂住我的嘴，但早已来不及了。

包括金田一耕助先生和等等力警部，警察们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向站在另一边的上杉伯父。

上杉伯父似乎大吃一惊，他紧锁眉头望向这边，很快便注意到了警察手里的烟盒。

啊，即便我今后能活成千上万年，也无法将伯父当时的表情从脑海中抹去。

平日豁达豪爽的伯父脸上眼看着现出恐惧之色，毛发倒竖，往日的温厚模样瞬间变成凶神恶煞的可怕形象。旋即，他快速转身，朝三首塔的方向狂奔而去。

“抓住那个家伙！别让他逃走！”等等力警部怒吼道。

可惜，等建彦舅舅和村民们留意到上杉伯父的举动回过头，伯父已经跑出去很远了。

“浑蛋！浑蛋！这个大浑蛋！”

目送着疾风中发疯般冲出去的等等力警部及其他警察的背影，我在堀井敬三的怀中打了个趔趄。风势愈加强劲，速度恐怕超过了每秒十五米。

“亲爱的，亲爱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上杉伯父怎么了？”

“音祢，音祢，你要振作。什么都不用想。”

“可是、可是伯父的烟盒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好了好了，我说了你什么都不用……啊！”

堀井敬三忽然大叫。我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刚好看到头发凌乱的上杉伯父在呼啸的狂风中跳进三首塔的背影。

“音祢，音祢，放开我！放开我！那座塔里有我的命根子……我的命根子……”

“亲爱的，我也要去！别抛下我！”我手忙脚乱地拼命追在堀井敬三身后，不禁感觉一切的一切都脱离了正轨。

从状如碉堡的烧炭窑中挖出的两具尸体……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出现的烟盒……眨眼间化身恶魔的上杉伯父……叫骂着“浑蛋”的等等力警部和警察们……

我的脑子跟天气一样混沌，完全丧失了拼接整理这些片段的能力。我唯独清楚的一点是，那座塔关系到我心爱的男人的命运。

等等力警部一行人比伯父晚了一步，到达三首塔时，两扇厚重的橡木门挡在他们面前。伴随着怒不可遏的吼声，警察们对着门一通乱撞，却被结结实实地弹了回来——伯父大概上了门闩。

“鹤嘴锄……拿鹤嘴锄来……”

等等力警部一发号施令，立即有两三个人往回跑。就在他们与我擦肩而过之际……

“啊！”跑在我前面的堀井敬三忽然发出悲痛欲绝、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

在狂风中抬起头，我看到了惊人的一幕——我们的希望正如幻梦般崩溃瓦解。

三首塔内部冒出滚滚浓烟。

啊，这座塔里没有安装电灯，照明全部依靠原始的煤油灯、蜡烛和菜籽油。

我闻到一股强烈的煤油味。还没回过神，便看见紧随黑烟之后，烈焰像巨蟒芯子似的飞舞起来。

聚集在门前的警察们见状，哇地炸开了锅，向后方退散。当扛着鹤嘴锄的几个人返回三首塔时，早已于事无补。又恰逢狂风推波助澜，火舌眼看着就吞没了整座塔。

“浑、浑蛋！”一瞬间茫然呆住的堀井敬三咬牙切齿地骂道。见他准备冲向熊熊燃烧的三首塔，我慌忙紧紧抱住他的胳膊。

“亲爱的，亲爱的，冷静一点儿……”

“放开我！放开我！音祢！我的命根子……我整个生命……”

“可是，亲爱的，亲爱的……”

“放开我！放开我！音祢……”阿修罗般暴跳如雷，形容的就是此时的堀井敬三吧。抱住他胳膊的我像条破抹布似的被甩来甩去。

“哎，高头，不，该称俊作。”金田一耕助先生顶着那乱蓬蓬的头发走到我身边，抓住堀井敬三的胳膊把他拉了回来，“你忘了我是金田一耕助吗？”

“哎？”

“我原本以为你更了解我一些呢，看来出乎我的意料啊。”

看着金田一耕助先生充满自信的笑脸，堀井敬三的瞳孔里顿时闪现出光芒。“金田一先生，那、那你……”

“哎，你听我说，高头。”此时的金田一耕助先生无论是态度还是口吻，都丝毫没有炫耀的意思。他只是淡然地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堀井敬三。“我呢，是暗中跟踪刚才火烧三首塔的那个凶手来到这里的，结果发现了三首塔。在发现那口枯井之前，我把塔内搜了个底朝天。不知算幸运还是不幸，塔里竟没有一个人阻碍我的搜查。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忽略如此重要的物件的人吗？”

“先、先生！”堀井敬三当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也跟着跪下来，把手搭在他的肩头。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你们俩在追寻什么。不过，高头俊作……”

“是。”

“这点等等力警部他们也都一清二楚，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或者说确切的证据，是不会妄下结论的。可我当时却直接称呼你为高头俊作了。说起来有些失礼……从枯井里把你救出来的时候，你陷入短暂的昏迷状态。于是我悄悄派人采下了你的指纹，而且我对指纹鉴定的结果相当自信。”

“先生！金田一先生！”堀井敬三双手伏地，深深地垂下头，涕泗滂沱。

当时，这个身材瘦小、长相寒酸的人站在狂风之中，满头乱发随风飘舞，皱巴巴的袖筒和裤裙被吹得哗哗作响，看起来却是那样伟岸！在我眼中，他的背后简直光芒四射。

“金田一先生，谢谢您！”我也坦诚地叩谢。

就在这时，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巨响，整座三首塔像被吹了层金粉，淹没在烈焰中。

“唉，一切总算尘埃落定了。凶手也和三首塔共同化为乌有，大概再也不会有血腥的杀戮事件发生了。”

听着金田一耕助先生自言自语，我和堀井敬三抱在一起，久久地、久久地凝视着在狂风中灰飞烟灭的三首塔。

大团圆

啊，多么安稳平静的日子。浑身浸在那片血海之中，不停地挣扎喘息时，我根本不敢奢望自己能回到如此无忧无虑的时光……

眼下，我正待在湘南可俯瞰大海的温暖房间内，继续写着这本手记。身旁，我心爱的丈夫以轻松自在的姿势靠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书。我们时不时地抬起眼，互赠一个充满爱意的微笑。

玄藏老先生在大洋彼岸过世了，我们正在办理继承庞大遗产的手续。我们请黑川律师夫妇作为我们的媒人，结为连理，热海这所房子也是在黑川律师的帮助下购置的。

偶尔，建彦舅舅和笠原薰会结伴来玩。听说他们也要结婚了。我们说办完继承手续后，一定要给些补偿，舅舅却笑着说不必费心。

现在我们最关心的，是如何安慰伤心的品子阿姨。她已从东京的宅子搬出，在镰仓疗养身心。正由于对伯父深信不疑，她的唉声叹气才让人更觉凄楚。我们多次请求把她接到这个家来，她没有应允。但我相信她总有一天会被我们的诚意打动，同意跟我们生活在一起。

说起来，人心真是难测啊！伯父竟然爱着我！而且，他的爱跟如今伴我左右的丈夫爱我的含意一样。

“是啊，这才是所有悲剧的根源。”金田一耕助先生表情严肃地说道，“上杉先生大概不想把音祢小姐交给任何人吧。于是，他首先杀掉了被指定为音祢小姐丈夫的高头俊作……当然，实际上是俊作的堂弟五郎。但如此一来，他又替音祢小姐丧失遗产继承权感到惋惜。这恐怕不是出于他的私欲，而是为心爱之人着想。但第二封遗嘱公布时，他从志贺雷藏和鬼头庄七的话中获得启发，哪怕只有一个人死掉，音祢小姐继承的份额也会相应增加。就这样，一连串可怕的杀戮拉开了帷幕。他可能想以此来赎罪吧，毕竟音祢小姐因为他而丧失了继承全部财产的权利。”

“但是，金田一先生，难道上杉先生在庆祝他寿辰那晚，就已经知道笠原薰是佐竹家的一员了吗？”

听到我丈夫理所当然的疑问，金田一耕助先生是这样回答的。

“说起来啊，正是由于那起命案，上杉先生才得以长期隐藏在我们的盲点中。因为他应该不可能知道你说的那件事。”

“这是为什么……”

“高头，理性地看待所有的事物，这很好，而且也应该这么做。但另一方面，我们也得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不可思议的巧合和偶然。话虽如此，那一晚笠原薰和笠原操姐妹前去表演，却既非巧合也非偶然，因为佐竹建彦先生知道她们是自己的亲人，便专门带到现场去。然而，但上杉先生从那个房间，也就是五郎被杀的房间走出来时，没想到偶然被笠原操撞见……这已经和笠原操是不是佐竹家族的一员没有任何关系了，当然不能留下活口。碰巧笠原操又是佐竹家族的一员，于是这反而让上杉先生站在了有利的位置上。”

“原来是这样。”

丈夫感慨良多，我更是百感交集。

之后想来，笠原操虽然是第三个牺牲者，却是我目击的第一个牺牲者。自那以后，我就迫不得已地走上了在血海中跋涉的道路。

想到这里，尽管此刻身处安逸的环境，我仍会感到冷汗直流，不禁瑟瑟发抖。丈夫常鼓励我尽快忘记这些不愉快的经历。

“对了，金田一先生，杀掉那个私家侦探是因为……”

“我猜上杉先生并不知道五郎身上有那个刺青。所以，他想让别人觉得被害人和自己毫无关系，是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但只有一个人知道他们的关系，那就是私家侦探岩下先生。所以，上杉先生大概以为只要杀他灭口，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以上是金田一耕助先生的说明。经过他这一解释，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

在其他几起凶杀案中，也找不到证据证明凶手不可能是伯父。

比如第二封遗嘱公开后的第一个牺牲者岛原明美。在那起案件中，我的不在场证明遭到了严厉的追究，但谁也没有把注意力放到伯父身上。恐怕其他案件也是如此。

据说巡回演讲时，伯父有两天左右是单独行动的。他大概从古坂史郎皮箱里放的照片背面得知了三首塔的地址，然后悄悄地潜入黄昏村，接下去……接下去他就……

只有一件事谁都无法理解，就是我做的那个噩梦。正是它成了破解案件的关键线索，所以至今回想起来我还是不由得毛骨悚然。

不过，关于这个谜，我决定不再深究了。

连金田一耕助先生那种信奉理性主义的人都沮丧地说：“这个世界上还有理外之理啊。”

那我必定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答案了。

在这里还要补充一件事。据说法然在事件发生大约十天后，被人发现在黄昏岭的深山里上吊了。他不是死于他人之手，而是自杀。

而且，据说法然的死亡日期在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之后。令人不解的是，在法然上吊的那棵树的树根旁散落着五六片竹皮——跟鬼头庄七的饭团外面包裹的一模一样，上面还粘着很多饭粒。

这样想来，事情果真如丈夫在枯井中所料，古坂史郎、佐竹由香利、法然与鬼头庄七这四个人发生了严重的内讧，关系破裂。

且不论法然有没有参与杀害鬼头庄七，但他应该也萌生了逃离另外两名同伴的念头。所以，他准备好充足的粮食，逃进了黄昏岭的深山中。虽然在那儿勉强支撑了一段时间，等到食物全部吃光，他也只能选择上吊。

或许这也算是他堕入同性恋地狱的下场。

到这里，我权当把事情大致的来龙去脉都交代清楚了。只不过，我还存有一个疑问。那就是当上杉伯父的烟盒与古坂史郎和佐竹由香利的尸体一同被挖出来时，丈夫为制止我发言，慌忙捂住了我的嘴。这个问题我现在就问问吧。

“亲爱的，我有件事想问你。你会老实回答吗？”

“什么事，音祢？”

“莫非你很早之前就知道上杉伯父是凶手了？”丈夫默默地看向我。注意到我深思的表情，他站起来打开他专用的化妆柜的抽屉，取出一个装戒指的盒子。“你打开看看。”

我不假思索地打开一看，顿时惊讶得屏住呼吸。里面放着一枚珍珠做的纽扣。很显然，是伯父衬衫上的纽扣。“亲爱的，这是……”

“音祢，那次关系到遗产继承的所有人都聚到了黑川律师那儿，你上杉伯父也在场，记得吗？当时，我在他的衬衫上见过这枚纽扣。后来我在江户川公寓发现，被害的海伦根岸手心里也攥着这枚纽扣。可是我不想伤你的心，所以只字未提。我不希望自己破坏掉你纯真的心中最敬爱的上杉伯父的美好形象，你明白吗？”

“亲爱的……亲爱的……”我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一个劲儿地往下淌。在此之前，我还总骂这个人是坏蛋。

“音祢，你稍微冷静一下，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我觉得这件事对你也非常重要……”

“嗯，什么事？”

“你伯父亲手杀了那么多人，而且直到在三首塔旁挖出烟盒，他都没有露出过马脚，世上的人也许会将他看作邪恶的天才和罕见的完美计划型罪犯。但我认为实际上并非如此。”

“啊……”

“我觉得，你伯父只是漫无计划、听天由命型的罪犯而已。不过是以他的地位、身份和名望，再加上诸多的偶然，才得以在之前没有露出马脚。比如在东京发生命案时，总是会出现叫宫本音祢的女人和来历不明的黑市中间商，这就迷惑了警方，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当然金田一先生是个例外。这枚纽扣和烟盒就是很好的例子，我想你伯父在其他很多地方也留下了破绽。”

是的。身为学者的上杉伯父稍微有些冒失，经常丢三落四，以前老挨和子姨妈数落……

我说了这些事之后，丈夫点点头说：“是吧。这种人竟然会干出杀人的事来，完全是出于对你的爱。正如金田一先生也说过的，他带着对你赎罪的想法，才杀了那么多人。你伯父并不是世人通常以为的那样，他既不是邪恶的天才，也不是天才型罪犯。因此，我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我觉得，你也应该原谅他。”

“亲爱的，谢谢你。”

我终于忍不住，当场哭倒在地。

目录

第一章 月琴岛

月琴岛

古怪的僧人

第二章 上锁的房间

上锁的房间

匿名的委托人

消失的蝙蝠

南方有佳人

绝代唐·璜

第三章 演员到齐

演员到齐

镜面上的文字

乒乓球拍的联想

钟声既鸣

智子的焦虑

半岛逃亡者

第四章 第二具尸体

第二具尸体

汤姆·索亚历险记

文彦的阴谋

看见蝙蝠

加纳律师事务所

新日报社

第五章 歌舞伎座的邀请

歌舞伎座的邀请

暗夜飞石

智子的父亲

歌舞伎座

编织物的符号

第六章 红色巧克力

红色巧克力

幕间狂言

蓝色巧克力

第七章 短剧

短剧

衣笠智仁

可怜的母亲

第八章 伏魔殿惨剧

伏魔殿惨剧

密室的匕首

回到起点

岚三朝戏班

遥远的往昔

第九章 耕助进入上锁的房间

耕助进入上锁的房间

秀子的针织袋

红色毛线团

真相（一）

真相（二）

大团圆

第一章

月琴岛

月琴岛

从伊豆的下田去往南方海上不到三十公里处，有一座连地图上也不会标明的小岛，名叫月琴岛。

月琴岛——

这个名字比较新，从前据说有个俗名就叫海上小岛，直到今天，这个俗名也还是被视为它真正的名称。

它被浪漫地称为月琴岛，估计是江户时代[1]中后期的事了。顾名思义，因为岛的形状很像当时风靡一时的中国乐器月琴。

不过，对今天的读者来说，这个名词恐怕鲜有人知。这是中国古代的一种弦乐器，琴身形状颇似满月，因而得名。各位大概想象一下在圆形的托盘上粘上三味线的琴柄，这就差不多了。琴身直径约一尺一，琴柄长度大概四寸五六。

月琴据说是在江户时代早期经由长崎传入日本的，风靡全国大约是江户中期以后。直到明治[2]中期，月琴还在妇女间流行，之后日渐衰颓。到了明治末期及大正[3]初期仍有三两学琴者，人们还可在城郊的繁华之所门前见到有人卖艺、边走边弹的景象。但到了大正中期之后，这些寥落景象也难得一见了。

话说回来，这座小岛还是命名得十分贴切。

岛屿大致呈圆形，直径四千米有余。在岛的乾位，即西北方的一角，有一段宽约五百五十米、长度超过一千六百米的断崖直挺挺地突出。因此，整座岛的形状极像一把月琴。

这段断崖被当地人称为琴柄岬，它的尖端似鹫喙，是全岛最为险要之处。

诸君若赶在初春之时，即二三月份的时候来岛上一游，或许会为岛上的美景震撼不已：从耸立在岛中央的兜山山脚到琴柄岬，一路上山茶花胜景似织锦一般绵延伸展。

岛上的人们也和大岛居民一样，靠山茶花栽培、畜牧业和渔业谋生。但不只畜牧业，山茶花栽培一行也是近年才兴起的，在江户时代并不盛行。

可是，人人都说这岛在江户时代远比现在富裕。因为那时人们有一种非常厉害的谋生手段——走私，用当时的话来说叫贩私货。月琴岛在江户时代中后期被视为走私的一大根据地。走私对象主要是中国，即当时的大清国。当年那些钟情稀罕物品的老江户人极力追捧的中国货，大部分都是以这里为中转站，秘密地流入江户。

除了山茶花以外，岛上还有一样特别引人入胜的东西，即岛上随处可见的中式建筑。但凡岛上的富贵人家几乎都拥有一栋。这些建筑恐怕是为了款待异国友人而特别修建的。

不仅如此，在岛上的新岛原码头附近，还保留着两座明显是妓院的中式建筑。说不定来自大清国的多愁善感的探险家们，曾经就在这楼上一夜风流、宴饮欢歌。甚至叫响月琴岛这个名字的，或许也是他们。

就这样，这座岛繁荣了很久。然而盛极必衰，为这过眼繁华画上休止符的是明治新政府。

根据明治政府的政策，锁国制度被废除，走私的利润空间日益萎缩，岛上的兴旺之象一夜间消失殆尽。那些中式建筑也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在凄风冷雨中沦为废墟。但这些建筑给岛上增添了一种莫可名状的异域气息，使得人们在游览之时，心中油然升起一丝怀旧之情。

但是……

现在想来，这岛上仍留存这些中式建筑的缘由，应该不仅是为了吸引游客。这偏僻小岛如此远离大陆，却有着许多门户庄重、从内部也可上锁的建筑。它们会在下面将要讲述的金田一耕助的冒险故事里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

不过，在进入主题之前，我们还得聊聊另一个关于这座岛的、在年代上略有些误差的古老传说。

那是昭和[4]五六年的事情，这座岛在政府大报上名噪一时。此事源于一个前来观光的学生偶然间向政府报告，说岛上住着自称是右大将源赖朝后裔的家族。最有意思的就是他们——岛上最富庶的大道寺家族——口口声声宣称自己是源赖朝子孙的理由。

这里让我们回顾一下历史。

源赖朝死于正治[5]元年正月十三。死因据传是这样的：前一年的十二月，稻毛入道重成为祭奠亡妻，在相模川举行了桥梁供养仪式，源赖朝在参加完仪式后打道回府，途中落马，后不治而亡。

某部史书对此事的记载如下：“右大将赖朝卿为与佛法结缘而成此行，当其归途，于八的原，见义经与行家之怨灵。后于稻村崎，见安德天皇御灵显圣。赖朝观之，忽而身心昏倒，遂落马。”

之后，源赖朝一病不起，各种祝祷医治均收效甚微，于翌年正月十三离世。

不论是义经和行家的怨灵，还是安德天皇御灵，一看就是从前某些作家的思路。然而源赖朝暴死，给从古至今的人们留下了太多疑问。还有一种说法认为，这其实是他的妻子政子的阴谋。

彼时赖朝与一女子有私情，常避着妻子政子的耳目微服私通。政子因此妒恨不已，趁赖朝落马之机干脆将其置于死地，也并非不可能。是真是假没人敢保证，但是考虑到源氏一族骨肉相残，还有政子的性格，这种说法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与赖朝私通的那个女子，据说正是大道寺家的祖先。那时候大道寺家族是居住在伊豆山的豪门，他家的女儿多衣正是赖朝暗通款曲的对象。初时，多衣并不知道那人是赖朝，以为他只是镰仓那边地位显赫的大将，因此与他结了这孽缘。后来她得知那人乃右大将源赖朝，吓得魂飞魄散，且惊且畏。因为她久闻政子的熊熊妒火，更听说被赖朝染指过的女人从来不得善终。

此时多衣已经有孕在身，愈发觉得自己前途叵测。在她惶惶不可终日之时，忽然传来右大将暴死的消息。坊间又风传镰仓方面的追兵势如破竹，大道寺一家终于耐不住了，护着多衣往海上逃去。颠沛流离后最终安顿下来的地方，正是月琴岛，也就是当时的海上小岛。

多衣在这里安胎，平安诞下一名女婴。这位后来人称登茂夫人的女子毫无疑问就是赖朝的亲骨肉，如今的大道寺家正是传承了她的血脉。

这个故事当成传说听听已经很有意思了，何况还有那么几丝史实为证，一传到东京便引得史学家和好事者源源不断地前往月琴岛拜访。大家都认为，说不定能够在那里发现一些《吾妻镜》和《北条九代记》中故意隐瞒的关于镰仓时代[6]初期的内部史料。

然而好事者的期待通通落空了。大道寺家主人拿出的赖朝遗物有长剑、头盔和麾令旗什么的，件件都很可疑。最可笑的就是麾令旗了。根据某位考据家的说法，麾令旗是武田信玄首创的。年代远早于他的赖朝竟然使用麾令旗，不是太奇怪了吗？《逆橹》里的畠山重忠和《寿司屋》里的梶原似乎都举着麾令旗登场，但跟讲述平安时代[7]故事的《寺子屋》里的源藏展现出江户时代小市民风俗一样，不过是狂言[8]的一种表现形式而已。

如此这般，乘兴而来的好事者们往往因大道寺家的宝物败兴而归，但还是有人惊喜地发现，大道寺家藏着一件无与伦比的奇珍异宝。

那就是当家人大道寺铁马的独生女琴绘。琴绘当时虚岁十六七，她那照人的光彩比朝阳下熏得游人醉的白山茶花更具风情。出现在客人们面前的琴绘，总是身着中式织锦缎元禄袖长款和服，腰带是江户初期样式的细腰带，绕腰三圈后在腰前结成漂亮的结。她漆黑的秀发如瀑布般一泻而下，令人惊异，平时松散地垂在脑后，发端用白纸束拢。

可能是月琴岛古来的遗风吧，在这里，外来客人都会被盛情款待。若是熟人介绍来的，更是会受到殷勤招待，逗留数日都没有问题。尤其是那时的当家人大道寺铁马，他对自己身为右大将赖朝公的后裔特别自豪，只要是来参观宝物的人士，均会奉若上宾。

大道寺家当然也有中式建筑。尽管在历史的风霜里褪去不少风采，但若见到在色彩依旧明艳的中式房间里，琴绘在昏黄的灯笼下怀抱月琴轻抚一曲的情景，无论是谁都会不由自主地以为自己正在桃花源中畅游。

琴绘是否是赖朝的子孙不得而知。或者确有其事，而某位祖先为了强调真实性，制作出了那些古怪的宝物，却反而沦为了后人的笑柄。谁又知道真相呢。

真假暂且不表。琴绘确实坚信自己是赖朝的后人，她这个想法和我们这段故事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

昭和七年，两名学生来岛上游玩。他们也是被传说勾起了好奇心，遍游伊豆各地后，又来到了月琴岛。两人被这里的珍奇风物深深吸引，在岛上逗留了两周之久。因为有可靠的介绍人，大道寺家也毫不犹豫地盛情款待了他们。

逗留期间，琴绘和其中一个学生有了私情。就在他们俩离岛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竟然怀孕了。

昭和八年，琴绘平安产下一个女孩。就在女孩出生前不久，身为孩子父亲的那名学生离奇惨死。那时的琴绘，满脑子挥之不去的都是多衣与赖朝的故事。

这些事情稍后再详述，让我们把目光转向现代吧。

[1] 日本德川幕府统治的时代，时间为1603年到1868年。

[2] 日本睦仁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868年到1912年

[3] 日本嘉仁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912年到1926年。

[4] 日本裕仁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926到1989年。

[5] 日本土御门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199年到1201年。

[6] 日本历史上指以镰仓为政治中心的武家政权时代，时间约为1192年到1333年。

[7] 日本历史上指以平安京（今京都市）为首都的时代，时间为794年到1192年。

[8] 日本传统表演艺术之一，以台词为主的滑稽剧，插在能乐幕间演出。

古怪的僧人

昭和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五日，刚满十八周岁的大道寺智子貌美绝伦。

她的母亲琴绘也曾美丽无比。然而，那是一种古风之美，温和内敛，纤纤弱质，我见犹怜。相比之下，智子有种奋发向上的美。她的脸庞既符合传统日式审美，又充满现代的情调。她差不多是瓜子脸，但下巴略宽，两个酒窝溢满甜美，严肃时则充满了女神般的高雅与威严，却绝无冷漠之感。总之，智子美得立体而丰满，难以形容。这就是她与母亲最大的区别。

在服饰方面，和永远一身和服的古典派的琴绘相反，时代不同了，智子喜欢穿洋装。她的洋装上没有艳丽的装饰，格调高雅，能够让人联想到她的人格。她也拥有一头与母亲酷似的秀发，及肩的发端微微烫卷。蓬松的卷发衬着她鹅蛋般的脸庞，就像光泽动人的黑天鹅绒包住了名贵的宝石一样。

总而言之，请各位尽情发挥想象力吧。这个名叫智子的女子，无论你将她想象得多美丽、多高洁，都毫不为过。

接下来，让我们再看看这段故事开始时大道寺家族的情形。这花不了很长时间，因为这个家族人丁极不兴旺。

在智子虚岁五岁那年，琴绘就去世了，所以智子对母亲印象不深。在她的记忆里，母亲总是寂寞而忧郁，无论她怎样绞尽脑汁，都无法忆起母亲的一丝笑容。母亲从未在她面前露过欢颜。不，不，母亲何止寂寞而忧郁，还好像常常心含悲恨。每每午夜梦回，母亲总在惊恐的尖叫声中醒来，而后潸然抽泣。那哭声总是持续到天亮。

每当此时，智子幼小的心灵也会充满莫名的悲哀与恐惧。她会紧紧搂住母亲，跟母亲一起哭。于是，仿佛灵魂愈加受到触动一般，琴绘便抱紧智子，最终号啕大哭起来。

回想当时的情景，智子如今仍觉不可思议。究竟是什么事扰动着母亲的内心，如此折磨着母亲的灵魂……只要思索这件事，智子仍会苦闷得无法呼吸。然而，她并不想向任何人问起。冥冥中她似乎知道真相会十分恐怖。

另一方面，琴绘的父亲，即智子的外祖父铁马，在智子还未出生时就已撒手人寰。不，他对琴绘怀孕一事毫不知情时就辞世了。宽敞的大道寺宅邸中，现在只居住着智子和她的外祖母。那是她唯一的亲人。

外祖母阿槙今年六十整，年轻的时候身体不好，时常病痛缠身。但十九年前失去老伴，第二年女儿又产下私生女后，她的体格就迅速强健起来，大概是坚强的意志力所致。从以前羸弱不堪、肩不能担手不能提，到对女儿做出如此丑事的反省，她不断自我鞭策，似乎身心都得到了磨炼。从智子出生前后那段时间开始，她不再碰和服，转而穿起了洋装，到如今几乎成了洋装的衣架子。这位老妇人身材虽然瘦小，但十分结实。她很爱外孙女智子，含在嘴里都怕化了，却绝不一味地溺爱。这或许是因为她对过于溺爱琴绘有过反省。

除此之外，大道寺家还有很多用人。这些人和这个故事并无特别关联，此处不再赘述。但有那么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忽略，一定要在这里介绍一下。

她就是智子的家庭教师，神尾秀子女士。

秀子来到这个家里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她从前是作为琴绘的家庭教师应聘前来的。住在这种偏远的小岛上，子女教育往往被忽视。但是对独生女琴绘一刻都不愿撒手的铁马，用高薪将秀子请来做家庭教师。那时琴绘年方十四，秀子二十一二岁，刚刚从专科学校毕业。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秀子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自己的学生。这种情感与日俱增。琴绘不仅貌比天仙，性子也毫不矫揉造作，为人又老实，加上我见犹怜的气质，令接触过她的男男女女都不禁产生保护她的欲望。秀子对琴绘疼爱不已，视为掌上明珠。

于是，对琴绘的教学告一段落之后，秀子没有离开小岛，铁马也并无放她走的意思。刚才也说过，当时阿槙的身体虚弱，家里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个在家务上能主事的女人。那时的秀子尽管年轻，却精明强干、聪慧机灵，所以大小家务事都是她说了算。不知从何时开始，秀子从家庭教师变成了女管家。

在此期间，铁马辞世，琴绘私通生女，秀子更是无法抽身，身兼管家与保姆之职。接着琴绘也死了，她又承担起养育智子的责任，等到智子长大，她重新变回家庭教师，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

秀子今年已经四十四五岁了。她几乎将全部人生奉献给了琴绘母女，但她无怨无悔。她就像爱琴绘一样，不，是比那程度更深地爱着智子。秀子眼看智子变得比母亲琴绘更加美丽、聪慧，出落成了一名有主见的成年女子，实在没有比这更让她满意的了。其实智子能够出落得如此美丽、高贵，拥有女王一般的威严，全靠秀子全心全意的抚育。

就这样，智子即将迎来十八岁生日。面对这一天的到来，智子、外祖母阿槙和家庭教师神尾秀子都紧张不已，心中充满了期待和不安。因为到了那天，三人将会被接到在东京居住的智子的父亲大道寺欣造那里生活。而就在这两日，他或许就会来接她们了……

就在距生日还有几天的五月二十日，大道寺智子第一次接触到了以下要为大家讲述的令世人胆寒的事件。

这一天的黄昏，诸位若是乘船从琴柄岬那状如鹫喙的突出的一端经过，或许就能见到世上罕见的绝美景象。

陡峭的鹫喙崖上伫立着一个女人。初绽的青黑色山茶花为幕，迎着燃烧的落日，女人的身影似一幅图画。她垂在肩上的黑发随着海风飞舞，反射着点点金光，在她如同白山茶花一般苍白的脸上投下了美妙的阴影。

那自然是智子。

智子怀抱几枝芬芳的山百合，佁然不动，空洞的目光直直地投向远方的地平线，恰似一尊雕像。她在峭壁上已站了很久，好像在默默祈祷。她的确在祈祷。

过了一段时间，智子结束了祈祷，将目光转向悬崖之下。在身体一阵剧烈的颤抖之后，她闭目屏息，轻轻地将一枝山百合从悬崖上扔向大海。

山百合在落日余晖中绚烂地向海面坠落。海面上探出无数的岩石，岩石之间的黑潮涌着白沫，卷起一个个旋涡。花朵顷刻就被旋涡吞没了。

智子又扔下一枝山百合。一枝接一枝，每扔一次，口中就念念有词。不久，扔完最后一枝山百合，智子踉跄着蹲了下来，双手掩面，久久不动。俄而细细的呜咽声从她唇间溢出，珍珠般的泪水也从指缝间落下。

忽然，智子仿佛大吃一惊，停止了呜咽。她放下掩面的双手，慌慌张张地掏出手帕擦干眼泪，站起身来。缓缓地转过身的一瞬间，她不由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那里果然站着一个人。一个智子绝对想不到的世间奇人。

那人身着白衣和浅蓝色裤裙，外面套着黑色短褂，长发及肩，胡子也留得很长，下颚上漆黑的胡须一直垂到胸前。他大约有五尺八寸高，强壮中透着威严，仪表堂堂。高鼻、秀眉、阔口显得他意志坚毅。他年纪在四十岁上下。

那人站在山茶花林之畔，紧紧盯着智子，目光似要穿透她一般。所谓目光炯炯，大概说的就是这种眼神。那双眼睛好像充满魔力，被凝视的人很难不给予回应，若这目光不主动移开，谁都无法回避。智子感到恐惧。

古怪的僧人……智子想，除了修道的僧人，什么人还能有如此魔力呢。那怪僧似乎也察觉到了智子的想法，目光稍稍柔和了一些。一瞬间，智子仿佛大脑供血不足般身体一晃。

“你就是大道寺家的智子吧？”

粗重而沧桑的男声幽幽传来。智子无言地躬身行礼，又惊觉有些过了头，连忙直起身来。

“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你有点儿像你母亲。你母亲就很美了，你更胜于她啊。”

智子惊讶地重新打量对方。忽然，她好像发觉了什么似的，赶紧将目光移开。她很惧怕从对方眼中射出的凝视的目光。

智子犹豫地问道：“您认识我母亲？”

然而对方并未就此作答。“智子小姐，你刚才在这里做什么？我一直在看着你，你好像不停地把花从这里丢下去，还祈祷着什么……”

这回轮到智子不回答了。对方也沉默了片刻，像是可怜她一般说道：“纸是包不住火的。你家里人想要隐瞒，却也堵不住悠悠众口。我想你应该知道这里对你来说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智子猛地扬起头，某种急迫的感情使她忘掉了对方令她恐惧的目光。她颤抖着问道：“您……您都知道？”

怪僧点了点头。“知道。这里是你父亲的绝命之地。你父亲为了采摘悬崖上的羊齿蕨，不慎跌落而亡。我想这你也知道。”

智子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挣扎般说道：“不，不，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详情。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好像听人说过……可是……可是……那在东京的父亲又是怎么回事？我看过户籍，那上面明明写着我是我母亲和那个人的孩子……”

怪僧略一迟疑，马上又理好思绪说道：“你早晚会知道的……不，你已经隐隐约约地知道了，不是吗？东京那人并不是你的亲生父亲……而且你生父在你出生前就已不在人世，他和你母亲也并未真正结婚。所以在你生父去世后，你母亲匆忙地嫁给了那个东京人，否则，孩子一出世就成了私生女了。”

“啊，那么……”智子脚下有些不稳。她觉得有一种滚烫的东西煽起火焰，在她的脑海里打转。“那……那……我的亲生父亲是什么人？他是哪里人，又叫什么名字？”

怪僧的眼里闪过一丝异样。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智子。“我不知道。不，是没有人知道，除了你那个在东京的父亲。你的生父是个神秘的人——一个谜一样的人物。”他说着，耸了耸肩，转身走了。

智子想要追上去。“那您又是谁？告诉我您的名字……”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怪僧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穿过山茶花林，渐行渐远。紫色的暮霭缓缓地吞没了他的背影。

智子又是一阵眩晕，不觉偎紧了山茶花枝。

第二章

上锁的房间

上锁的房间

五月二十一日。

早晨，从睁开眼睛的一刹那开始，智子心中就莫名地一阵阵骚动，这让她心情很沉重。其实不只这个早上，随着生日越来越近，她几乎每个早晨都会这样，但今日尤甚。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首先，大家都认为今天可能会有东京那边的人过来。第二，她昨天遇见了那个奇怪的僧人。第三，她有一件事决心今天要做。

智子满脑子全是这些事情，她胡思乱想，吃早饭时也一直无精打采。饭后，女佣来收拾餐桌。

“智子小姐……”

秀子把盛着编织工具的小筐拉过来，关心地唤着她的名字。不愿浪费一点儿时间的秀子总是有空就织些东西。一个人的时候织，吩咐下人干活的时候织，连招呼客人的时候只要手空着，也会不停地舞动棒针。在她的脑海里，无论什么时候，针法的符号都会像电码一样悄无声息地划过。

——空针、下针并套针、下针、下针、下针、二并针、下针、空针、下针并套针、空针、下针、下针、下针、二并针、空针、下针……

这样，一段花纹就织好了。要是不让她织东西，那她简直就像被抢了拐杖的盲人一样，无所适从。

“智子小姐，”秀子开始舞动棒针，“这可不行。你可不能老这么琢磨下去……不是都定好了吗？而且在东京的父亲肯定不会亏待你的。”

“嗯……”

智子的回答很沉稳。无论内心多迷茫、多烦闷，她也绝对不会在人前表现出一丝焦躁，说话声也丝毫不会颤抖。她受到的教育告诉她，那样会显得人身份轻贱，她绝对不会自降身份。可是，昨天那件事……

智子忽然想问问昨天见到的那个怪僧的事。不光是现在，昨天晚上回到家以后，她心中就已经无数次涌起想要问个究竟的冲动。然而一旦开口询问，就必定要提及自己去了鹫喙崖一事，这让她羞愧难当，最终难以启齿。而现在，她也已经失去了询问的机会。

智子犹豫不决地浮起微笑。

“我是不是特别窝囊啊？已经决定好的事，我知道现在怎么说都没用……而且我也不讨厌去东京住。其实我还是很向往去那里生活的，可是……还是觉得有点儿怪。我可是要和从小到大都两地分居的父亲一起住啊。”

“但这是你母亲的遗愿……她交代过，等你满了十八岁，一定要搬到东京去……”

棒针依旧在秀子手中穿梭，她的声音很冷静。

从我目前的描写中，如果各位推测秀子是个居心叵测、像男人般的妇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秀子是个大美人，美得纯洁无瑕，皮肤白皙，额头宽阔，眼中透着灵气。她在日本人里算是高个子，洋装穿在她身上十分相称。自从琴绘早亡，她从没穿过黑色以外的洋装。她在胸口挂着的银链链坠里藏了一张琴绘年轻时的照片，这是她的秘密。

“况且……”秀子的声音冷静依旧，“尽管是和你父亲一起居住，那也是在独栋的厢房……那可是一栋豪宅，一点都不输宫殿呢。”秀子四月的时候去了一趟东京，对智子将要入住的新居观察了一番。

“父亲真是有钱啊，还专门为我新建了一栋房子……”

“是啊，是啊，那可真的是……”

智子微微踌躇了一下，横下心来说道：“我……老师，其实我已经差不多决定了。既然是母亲的遗言，而且父亲也坚持这样……但是，我只担心一点，就是……关于文彦少爷的事情。”

“……”

“老师，文彦少爷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父亲偶尔还过来一趟，可是文彦少爷我一次都没见过。这不奇怪吗？我居然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弟弟。”

“智子小姐。”秀子依然低着头，“关于文彦少爷的事情我不方便多说什么。你见了他，自己下判断才最好。”

智子向秀子投去了探询的目光，但是很快就放弃了。

“文彦少爷虚岁多大了呢？”

“他已经十七了。足岁应该是十五岁零几个月吧……”

“虚岁小我两岁啊。”

两人陷入了沉默。秀子还在不停地织，智子则静静望着自己的指尖。不知哪里传来了黄鹂的叫声。

过了一会儿，智子又用沉稳的语气问道：“老师，我外婆怎么样？”

“她老人家很好。但最近收拾行李什么的，可能有点儿累吧。虽然身子骨硬朗，毕竟年事已高。”

“我觉得外婆很可怜，这么大年纪还要从住惯的地方搬到一个全新的环境去。”

“是啊。但比起和你分开，这样要好多了。你外婆要是和你分开，可是一天都活不下去。”

“对啊，我也一样。我也是因为外婆和老师您与我一同过去，才肯下这个决心。”

智子满十八岁之后就搬到东京和父亲一起住，这件事是早就定好的。忽然要带上外祖母和家庭教师同去，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但主要还是因为大道寺家没落了。二战以后，祸事接二连三，家运渐渐不济的大道寺家今年的情况更是急转直下，几乎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因此，他们给家里的用人们放了假，暂时关闭岛上的宅院，全家搬到东京生活。

智子观察着秀子的神情，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

“老师，我去看看外婆，然后……”她顿了顿，“我想在家里到处转转，因为马上就要离开了。别馆那边我也想去看看……”

秀子抬眼看了看智子，似乎什么也没发觉。

“好啊，那你去吧。但是尽量早点儿回来啊。今天来接我们的人可能就要到了。”

“嗯，很快就回来。”

智子取了别馆的钥匙，觉得跟做了亏心事一样。但与此同时，好奇心和对冒险的渴望占了上风。她今天无论如何也得干一件事。

来到外祖母的房间，被褥空空如也，没有老人家的身影。

“啊，外婆去哪儿了？”

智子无意中走到回廊下，立刻为眼前的景象感到心痛。

外祖母正在远处的山茶花林间穿行。一棵又一棵，她在每棵山茶树前驻足，轻抚它们的枝叶。离得太远，智子根本听不到，但是外祖母恐怕在和每棵树讲话。她一定是在和倾注了自己心血的山茶花林话别。

智子胸中一热，想立刻朝外祖母跑去，紧紧抱住老人家大哭一场。但她立刻又改了主意，迅速离开那里，穿过悠长阴暗的回廊，来到别馆的入口。这座别馆也有其他的门和玄关，和主屋之间则以走廊相连。

走廊的尽头是两扇对开的门，总是上着锁。钥匙挂在起居室的墙上，现在正被智子握在手里。

大门一旦推开，我想诸位一定会感到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之前那座古朴、传统、腐朽甚至颓败的日式住宅，经由这扇门，瞬间变成了流光溢彩的中华世界。

风格浓艳的雕刻，色彩绚烂的日用品，绘有中国美人的彩色玻璃窗，用金丝银线绣成龙的厚重的深红色窗帘，无一不古朴而雅致，完美地述说着昔日的富贵荣华。啊，在这个房间里，来自异邦的人们曾经如何歌舞升平？

但智子并没注意这些。她快步穿过几个房间，最后来到一幅挂在墙上的沉甸甸的深红色帷幕前。

智子看了看四周，又听了听远处的声响，然后终于从胸前取出一把古老的大大的铁钥匙。啊，就是这把钥匙。

智子今天的这场冒险源于几天前的一件事情。

两三天前，智子到后山的历代祖先墓前道别。她在每一座墓前虔诚地话别，特别在位于墓地一隅的一座墓前停留了很长时间。这是一座奇特的坟墓，墓碑背面刻有“卒于昭和七年十月二十一日”，此外没有其他文字。

但是，智子本能地知道这就是她生父的墓。她小时候，母亲经常在这座墓前哭泣，还交代过智子要一起守护好它。

智子在墓前久久地叩拜。这时，她发现紧挨墓碑的山茶树根旁有个小洞，有松鼠在那里钻来钻去。

“这种地方居然有松鼠筑巢啊……”

智子觉得此情此景很有趣，便好奇地向小洞中望了一眼。这时，她看到一件奇怪的东西。

咦，这是什么……

智子觉得不可思议，把手探入洞穴，将那件东西掏了出来。她觉得自己的脸瞬间变得煞白。那是一把大大的铁钥匙。

“啊，就是它！这肯定是那个上锁的房间的钥匙！一定是母亲把它埋在这里的。”

这么说来，似乎有人说过，这棵山茶树正是母亲种下的，就在这座墓建好的时候……啊，就是那个时候，母亲把这把钥匙埋在了树下啊……智子一阵眩晕。

现在，智子手握钥匙，站在了帷幕之前。

她屏住呼吸，再次环顾四周，手指颤抖着打开了帷幕。帷幕之后有两扇对开的大门，上面雕刻着精美的凤凰，还挂着一把沉甸甸的锁。

智子从小不知梦见多少回这扇门后的光景。从她出生以后，这扇门就再不曾开过。不，不如说是从智子出生前数月开始，这扇门就被上了沉重的锁，门里的世界从此不见天日。

上锁的房间……

门后的世界无数次刺激着智子的好奇心。她已经记不清她曾多少次向母亲、外祖母和秀子询问这扇门后的故事，请求她们开门让她看看。这些一向对她有求必应的人唯独在这件事情上坚决地回绝了她，而且绝不允许她再有想看的念头，也绝不允许她对别人提起家里有这样一个房间。现在，智子就要打开这个房间的门了。

“都是这把钥匙的错。都是它诱惑我。要是它打不开这扇门，我就什么坏事都没做……”

然而，钥匙完全吻合。锁被打开了，命运的骰子已经掷出。智子推开大门，战战兢兢地朝里面望去。所有的窗户都被厚厚的遮光帘遮住，房间里一片漆黑。

智子摸索着按下墙壁上的开关，啪的一声，天花板上的吊灯亮了。不用说，这是琴绘的父亲铁马那一代人装的。

智子飞快地环顾四周，似乎没什么可疑之处。这里也遍布着浓艳的雕刻与色彩绚烂的日常用品。只是，这里更像一间卧室，对面的墙边有张巨大的床铺。房间中央是一张大桌子，桌子两边放着两把椅子，墙角还摆着一张类似长椅的卧榻。不用说，整个房间都是中式风格。智子就站在入口处，旁边除了两扇对开门以外空无一物。所有的窗户都嵌着藤蔓花样的铁窗棂。

这个房间在下面故事里的作用举足轻重，这些容我稍后再叙，现在只说一说智子眼中看到的情况。

卧榻上放着一个盛编织工具的小筐，没织完的毛线活儿上还穿着棒针。

“哎，看来老师以前也在这里织过东西呢……”

智子开始觉得有趣，心情稍稍放松下来。她走进房间，来到大桌子旁。桌上放着一把被遗弃的月琴。房间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五月天里，这个常年紧闭的房间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

智子又仔细四下环顾一番，随手握住月琴的琴柄，正当她拎起月琴的一瞬间——

“啊！”

智子狼狈地失声叫了出来。尽管有琴弦相连，但是月琴的整个琴柄已断。一拎起来，琴身就晃来晃去。智子吓了一跳，想把它放回去，然而琴身忽然翻转，露出背面巨大的裂口。裂口周围有漆黑的、渗到琴身里的污点。

“天啊！”

智子屏住呼吸，放下月琴，再度审视桌面。桌面正中间铺着一条中式的锦缎，上面绣着中国美人拉胡琴的图案，这条锦缎上也有一大片墨色的污渍，如云一般晕染开来。

“天哪，这污渍是什么……”

智子不解地望着月琴和锦缎。这时，一个恐怖的念头闪电般从她脑中划过。

血！

一时间，外祖母、母亲和秀子的脸庞在她脑海里旋转起来。每当她问起这个房间时，三个人的脸庞都写满了恐惧……

智子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冷得像冰一样。她迅速把月琴放回原处，踉跄着出了房间。这时，她听到远处有人在唤她的名字，便赶紧锁上门，把钥匙藏回胸前，放下帷幕，飞快地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啊，小姐，原来您在这里啊。老夫人和神尾老师在找您呢。”

在别馆的入口，智子和女佣阿静撞了个正着。

“啊，是吗？找我有事吗……”

智子尽量不让人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故意让目光停留在门上的雕刻上，露出好奇的样子，心里却如小鹿乱撞。

“那个，来接各位的人到了，从东京来的……”

“啊，是吗，是什么人？”

“是个特别奇怪的人……好像僧人一样，头发长长的……”

智子心里咯噔一下，望向阿静。

“然后，还有一位……名字很奇怪。”

“名字很奇怪？”

“金田一……什么来着，对了，叫金田一耕助。”

匿名的委托人

金田一耕助很茫然。他一点儿都想不通他在这个传说中的浪漫小岛上应该扮演怎样的角色。为什么非来这里不可？为什么这个奇怪的使者非要他来？他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这是件略显诡异的事情。

大概在两周前，他一连解决了两三个棘手的案件，决定好好休养一阵。好久没去温泉了，他想找个温泉静静地疗养一番。但此时忽然蹦出来的一封信打乱了计划，信是丸大楼四层的加纳律师事务所发来的。

“有事急需劳烦阁下。烦请阁下迅速来我事务所一叙。”信打印得规规整整，寄信人署名栏有个非常漂亮的签名：加纳辰五郎。

金田一耕助有点儿犹豫。要是应邀前往，疗养计划就会泡汤。这让他有些不痛快。他真的太累了。但是不可否认，加纳律师事务所的名头还有加纳辰五郎的签名，对他来说实在是不小的诱惑。

说起加纳律师事务所，那可是一流中的一流。所长加纳辰五郎是日本屈指可数的著名民事律师。金田一耕助很清楚，他们接的都是一流大企业和大商家的案子，偶有几单个人案子，也都是些大人物的。何况这封信上居然有所长亲笔签名，他实在有点按捺不住。

疗养与诱惑——狠狠斗争一番之后，还是诱惑占据了上风。他打了个电话，一个小时之后，在丸大楼四层加纳律师事务所的一间办公室里，他与大名鼎鼎的民事律师相对而坐。

“百忙之中请您过来，实在是不好意思。久仰先生大名，这次请您一定出手相助。”

果然是个洞悉人情的名士。加纳律师完全不为耕助那奇怪的外貌所影响，镇定自若地表达着恰到好处的敬意。看样子他已年届花甲，红润的脸色和雪白的头发形成鲜明的对比。这形象让人联想到古时候受人敬重的名士高官。

耕助提起自己正准备找个安静的温泉胜地疗养一下，加纳律师闻言，眼角缓缓堆起一叠笑纹。

“那正好。您要是接了这个工作，就能顺便达成疗养的愿望。”加纳律师娓娓道来，“所谓工作，是要到伊豆南部的一座岛上去接一位小姐。赴京途中，那位小姐会在修善寺住两三晚，您也可以顺便在那里泡泡温泉。然后再送那位小姐平安到达东京的家里，就完成任务了。”

金田一耕助疑惑地看着对方的脸。“这是什么意思？有人会在半路上对那位小姐图谋不轨？”要是如此，那他只有请辞了。他实在不适合当保镖。对自己的力量，他真是一点儿信心都没有。

“不，没有这回事。要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怎么会劳您大驾呢，金田一先生。”

“哦……”

“您一定很清楚，干我们这一行的，必须替委托人保密。”

“那是当然……”

“同时，干您这行的也必须替委托人保密吧？”

金田一耕助眉毛一挑。律师笑着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两份文件交给了他。一份在信封里，另一份没套信封，只是被对折了两次。金田一耕助看了信封一眼，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世田谷区经堂 大道寺欣造先生

这些文字全都是从各种印刷物上剪下的印刷体，没有统一的字号，大大小小歪歪扭扭地拼贴在一起。没有寄信人的名字，邮戳是神田锦町的，日期为四月二十八日。信封本身是随处可见的牛皮纸信封。金田一耕助连忙把信件抽出来一看，普通的信笺上同样贴满了大小不一的拼贴文字。

警告。

不要从月琴岛把那女孩接来。

那女孩来到东京必会招致祸事。

想想她母亲的事情吧。

想想十九年前的惨剧吧。

那究竟是过失呢？

还是某人的谋杀？

那女孩的母亲有克夫之相。

那女孩亦是。

那女孩面前必将有众多男子血流成河。

她就是女王蜂。

她命中注定要将倾慕她的男子全部置于死地。

再次警告。

不要从月琴岛把那女孩接来。

既没有收信地址，也没有寄信人的名字。

金田一耕助脑门上直冒冷汗。那些大小不一的拼贴文字仿佛在质地粗糙的纸上跳起舞来。

耕助打开另一份文件。文字也是拼贴而成，内容一字不差。他的冷汗又冒了出来，不可抑制的异样的战栗带着刺痒的感觉在他脊背上游走。

“这个的信封呢？”

加纳律师微微一笑。

“不方便给您看……那是委托人的秘密。他暂时不想公开身份。但是我可以告诉您，那个信封和这个一模一样。一样的牛皮纸，贴满了剪下来的字。邮戳也一样，日期也一样。就是说，有人同时给两个人发了相同的警告书。”

金田一耕助再度审视这些信件。他想确认是否有指纹，但是一点儿线索也没有。这一定是个十分谨小慎微的人。

“那么您能跟我把话说到什么份儿上呢？就这些云山雾罩的东西，恕我难以从命。”

“您说得没错，请您随便问。能回答的我知无不言。”

“先得告诉我那位小姐的名字吧。就是警告书上的‘那女孩’……我要接的就是她吧？”

加纳律师点了点头。“她叫大道寺智子。”

“噢，就是说和这信封上的收信人大道寺欣造有血缘关系？”

“不，并没有血缘关系。欣造是这位小姐的养父。”

“这样啊。那么那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委托人呢……他和这位小姐又是什么关系？”

律师轻叹一声。“这个恕我无可奉告。这是委托人的秘密。”

“大道寺欣造和他的养女智子至今为止都是分居两地吗？”

律师点点头。

“这次他要把她接到身边来？”

律师又点点头。

“这是谁的意愿？是大道寺本人吗？还是那个匿名的人……”

“是双方的意愿，也是智子已经去世的母亲的愿望。智子今年五月二十五日就要满十八岁了，到时候就要把她接到东京来生活，这是早就说好的。其实，就是为了给她找结婚对象。”

金田一耕助猛然想到了警告书中的那段话：那女孩面前必将有众多男子血流成河。她就是女王蜂。她命中注定要将倾慕她的男子全部置于死地……

金田一耕助无法抑制胸中的骚动以及几乎穿透脊背的战栗。“有人想阻止这位小姐来东京？”

律师目光黯然地点了点头。

“那个人是谁呢？”

“不知道。大道寺和匿名委托人都完全没有头绪。但是金田一先生，奇怪的是发出警告书的人好像知道智子和匿名委托人的关系。要是不知道，就不可能发这样一封警告书过来。可是智子和匿名委托人的关系是绝密，除了委托人本人、大道寺和我，应该不会再有谁知道了。所以我认为，这封警告书有很重要的意义。”

金田一耕助凝视着律师的脸庞，但很快就把目光转向警告书。

“还有，这个地方说，要想想十九年前的惨剧，那可能不是过失，而是谋杀。您能跟我说说这件事吗？”

加纳律师缓缓地点了点头。

“可以，但是只在我能透露的范围内。知道了这件事，我想您就会明白欣造和智子的关系了。”他慢悠悠地、谨慎地开口道，“十九年前，也就是昭和七年的七月，有两个学生来到伊豆半岛南边的月琴岛上旅行。他们分别是日下部达哉和速水欣造。我先说明，日下部达哉是个假名。”

“那么速水欣造就是现在的大道寺欣造吗？”

“没错。他们俩在岛上待了两个星期左右，其间，年轻的日下部和岛上最大家族的女儿大道寺琴绘有了私情。两个学生离开没多久，琴绘发现自己怀孕了，就让人给日下部捎了封信……”

“啊，请等一下。您刚才不是说日下部达哉是个假名吗？那琴绘如何给他写信？”

“这个嘛，是他们的朋友速水欣造在穿针引线。大道寺琴绘给恋人寄信时，总是通知速水欣造。他用了真名，又留了住址。”

“哦，我明白了。”

“收到大道寺琴绘怀孕的消息之后，日下部十分震惊。他立刻赶往月琴岛。这是昭和七年十月中旬的事。”

“速水也一起去了吗？”

“没有，这回是日下部独自前往。没人知道身在月琴岛的日下部和大道寺琴绘之间发生了什么。总之，日下部在那里逗留了两三日，随后死于一场意外。”

金田一耕助屏住了呼吸。

“啊，这就是十九年前的惨剧吧？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从悬崖上失足滑落。至少到目前都是这么说的，直到收到警告书为止。”

“那就是说，有些环节或许能证明，事实有可能并非如此？”

“不，这一点上我无话可说，因为尸体都那个样子了。真是粉身碎骨啊。”

加纳律师紧锁双眉。

金田一耕助把身体探到桌子上问道：“那您见过尸体？您去过岛上？”

“我去了。大道寺家族发现了尸体后，即刻发电报通知了速水。速水大吃一惊，赶到了那个……匿名委托人那里。但是委托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出面，所以由我代表他跟速水一起火速前往小岛。从那时起，我一直担任委托人的法律顾问。”

“那时您见到尸体，就没有怀疑过可能是他杀吗？”

“没有，没想过。没工夫想。速水好像说了句有些奇怪之类的话，相比之下，我更担心的是日下部达哉的真实身份会暴露的问题。”

金田一耕助死死地盯着律师的脸。“就是说，相比查明死因，您当时光忙着隐藏日下部的真实身份了，对吧？”他语带责问。

“正是，您可以这么说。但是，当时我真没想过他杀什么的。为防止节外生枝，我们迅速火化了尸体，把骨灰带了回来。”

“看来年轻的日下部的秘密是守住了啊。”

“守住了。滴水不漏——”

金田一耕助心里油然产生了一丝兴趣。连速水都能看出来尸体的疑点，这个老奸巨猾的律师根本不可能忽略。然而他宁可对这么重要的问题视而不见，也要拼命隐瞒日下部的身份。这个神秘的青年究竟是何许人也？

不知是不是因为察觉到金田一耕助猜疑的目光，加纳律师有些狼狈地继续说道：“怎么说呢，那个时候的情况，真的只能让人联想到意外死亡。而且在日下部死后，匿名委托人的确收到过他从岛上寄来的信，封在寄给速水的信里。在信中，他写得清清楚楚，要摘一些鹫喙崖上——就是他跌落的地方——的羊齿蕨送给委托人。”

“羊齿蕨……”

“对，没错。匿名委托人对生物，尤其是动植物方面颇有兴趣，日下部每次出去旅行必会带一些当地的珍稀动植物回来送给他。所以，人们猜测他会不会是在采摘羊齿蕨时不慎滑落……”

“那封信现在还在吗？”

“当然还在。那是日下部的最后一封信，所以一直珍藏着。这次出现警告书事件后，我还把它拿出来重读了一番。倒是没什么特别……”

“除了羊齿蕨以外，信上还写什么了？”

“对了，还写了关于蝙蝠的事情。”

“蝙蝠？”

“对。他好像发现了某种不寻常的蝙蝠，说要拍照片寄回来。”

“那照片寄到了吗？”

“没有，可能是拍照之前就遇难了，也可能是在大道寺家的一片混乱中弄丢了……相机倒是还回来了。还有，我想起来了，关于蝙蝠，我也觉得有些疑点。”

“什么意思？”

“日下部在给匿名委托人写信时，措辞一般都十分恭敬严谨，写到关于生物的部分更是如此。可是他写到蝙蝠的时候，那语气总让人觉得像是在开玩笑，好像有什么事情特别有意思、特别滑稽，可笑得不得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这次重读依然有这种感觉。究竟什么事情让他那么开心呢？就算发现了再奇异的蝙蝠，也不至于高兴成那样吧？”

加纳律师好像对这件事特别在意，陷入了深深的沉思。金田一耕助不知为何胸中一热，可此时他做梦也想不到，蝙蝠的问题居然成了解决那个恐怖案件的关键。

“您能不能跟我说说大道寺，也就是当年的速水呢？”

“哦，对了，大道寺……”加纳律师如梦方醒，“他在这件事上可是做了很大的牺牲啊，当然他也得到了相应的补偿……我刚才说过，琴绘怀孕了，孩子的父亲就是日下部。这个问题日下部在写给匿名委托人的信里也清清楚楚承认了。所以，必须给孩子一个户籍，绝不能让她成为私生女。于是在匿名委托人的劝说下，速水就和琴绘结了婚。琴绘是独生女，速水便入赘大道寺家。但是这桩婚姻不过是名义上的，唯一目的就是给孩子一个户籍。我到现在都怀疑大道寺和琴绘之间是否有过夫妻之实……”

金田一耕助瞪大了双眼，看着加纳律师。

“那琴绘……”

“死了。她生下的孩子就是智子。在智子五岁那年……”

“可是，在那期间大道寺……”

加纳律师淡淡一笑。

“没有，他和琴绘几乎没有同居过。结婚的时候，大道寺还是个学生，后来一毕业就工作了。堂堂东大法学系头名，怎么可能回到那个闭塞的小岛上？而琴绘怎么都不愿意离开小岛。所以名为夫妻，真的只是名义上，大道寺倒是偶尔去岛上看看琴绘。久而久之，琴绘可怜他，就让自家一个叫茑代的女佣代替她陪伴大道寺左右，实际上就是侍寝的丫鬟。”

“原来如此。”

“但没想到大道寺看上了那个女佣，带她回到东京开始同居，算是妻子认可的小妾。不久，茑代怀孕了，生下了一个男孩，名叫文彦。这孩子也作为大道寺和琴绘的孩子上了户口。所以，现在大道寺家有两个没有血缘关系而且素未谋面的人以亲姐弟的身份登在户口上。”

“那茑代现在是大道寺的正室了？”

“不，不是的。茑代是个很传统的女人，她自言出身低贱，不能成为大道寺这样的名门望族的一员，就是不听劝。现在她管自己生的孩子叫少爷，文彦则管亲生母亲叫阿茑。”

“那大道寺现在没有夫人吗？”

“是的，自从琴绘去世后就是这样。当然，除了茑代，他在新桥一带好像有好几个相好的。”

“看来出手很阔绰啊。”

“那当然了……他在五六家公司里做高管。在二战后的实业家里，也算是出色的了。不仅他自己有水平，在背后支持他的人也有实力。那位匿名委托人顾念着智子，不遗余力地支持他。”

“那就是说，那位匿名委托人是很有势力的人了。”

金田一耕助又忽然感到一阵奇怪的不安。

当天，金田一耕助回家后，便翻开绅士名录查找大道寺欣造的名字。

大道寺欣造（原姓速水）

明治四十三年三月十八日出生

昭和八年东京帝国大学法学系毕业

现职

武相铁道总经理，伊豆相模土地专务董事，骏河纸浆专务董事，三信肥料专务董事，松籁庄酒店专务董事

“怪不得出手那么阔绰。”

金田一耕助拿起笔来，画了一张大道寺家的家谱。

消失的蝙蝠

金田一耕助醉了。

他沉醉于这座拥有浪漫传说的岛屿那妖艳的空气。

他从昨天傍晚在船上望到琴柄岬的峭壁时就开始沉醉，方才又亲眼见到昨天装点琴柄岬美景的女人，便无法抑制灵魂的战栗。

多么美丽啊！她高贵、威严，又如灵猫一般全身上下散发着性感气息。她自己自然没有发觉，却也因此更可怕、更危险。

她不经意地看向男人，不经意地蹙眉，不经意地微笑，抑或一脸纯真地飞红了双颊，轻声叹息。任何男人看到这一颦一笑，都无法不为之神魂颠倒。任何男人被她天真无邪的双眸注视，都无法遏制沸腾的血流。而且，她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金田一耕助走在美丽的山茶花林中，战栗不已。他想起了警告书上的话，信上把她比作女王蜂。

那女孩面前必将有众多男子血流成河……只要看她一眼，就无法否定这不祥的话语，无法保证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形。

金田一耕助再次回顾了把他带到这座岛上的不可思议的命运。

最终，金田一耕助还是接受了加纳律师的委托，于五月十七日离开东京，先一步来到了修善寺。

松籁庄——加纳律师指定了这家酒店，说只要住在那里，大道寺家的使者就会前来相会。

根据绅士名录所载，松籁庄是与大道寺欣造相关的产业之一。这里本是某亲王的别墅，二战后伊豆相模土地公司收购了这里，改建成酒店。当然，这里不接待生客，要有相关人员的介绍信才能下榻。金田一耕助拿着大道寺欣造的介绍信，在酒店里好不威风。

金田一耕助非常喜欢这家酒店。它背靠岚山，面临桂川，远离近来越发俗气的修善寺街区，笼罩在一片幽邃之中。酒店附近有座东正教堂，常有教堂钟楼微颤的钟声传来。清晨和傍晚，还能听到修善寺的钟声。

酒店很宽敞，房间分成西式与日式，金田一耕助出于喜好选择了日式房间。投宿当晚，似乎并无其他客人，宽敞的建筑物对面，来来往往的是一阵阵侍女轻巧的足音。尽管觉得自己有点儿多管闲事，金田一耕助还是忍不住怀疑，这样的境况下酒店的经营是否难以为继。

然而第二天一早，来到浴池的金田一耕助居然发现有人捷足先登了。那人好像已经入浴完毕，正站在镜子前擦拭身体。只瞧了那人一眼，金田一耕助就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金田一耕助也曾被抓去当兵，见过无数男子的裸体。但是像此人一般漂亮的身体，他还是头一回见到。那身体好似希腊雕塑一样匀称，宽阔的双肩，厚实的胸膛，肌肉发达的强壮手臂，紧收的蜂腰，从臀部到大腿的线条满溢着男人的青春与自豪。他的肌肤也那样出色，由于入浴而微微泛红的小麦色皮肤好像涂了香油一样泛起光彩，显示着充沛的精力。他的身高大约有五尺八寸。

面对眼前这具完美的肉体，金田一耕助对脱衣这件事有点儿踌躇了。他觉得露出自己一身干巴巴的肉来简直就是自取其辱。就在他犹豫着解不解衣带时，对方似乎会错了意。

“是我失礼了。”

他朝着金田一耕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皓齿，然后迅速穿起西装。轮廓颇深、立体感十足的眼睛和鼻子，与那副完美的肉身堪称绝配，透着充满男性魅力的英俊。他看起来有二十六七岁。

早饭的时候，金田一耕助拉住一个侍女打听那位客人的事情。

“哦，您说的那位先生是西式房间那边的客人，他觉得这边的浴池又大又舒服才……”

“他在这里住很久了吗？”

“没有。昨夜很晚才到，比您大概晚一趟列车。”

“是从东京来的吧。一个人？”

“对，一个人。”

“是这里的常客吗？”

“不是，是第一次来。但有专务董事开的介绍信。”

“专务是……”

“就是大道寺老爷啊。”

莫非那人就是所谓使者？金田一耕助琢磨着，继续问道：“那位先生没问关于我的事情？关于一个叫金田一耕助的男人的事……”

“没有啊，没特别问过。”

“他叫什么名字？”

“多门先生，多门连太郎先生。”

这时，侍女忽然大笑起来。

“哎呀，这位先生，您究竟是怎么了？对那位客人这么上心。”

“没有，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在想他是否就是我要等的人。”

金田一耕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那人颇感兴趣，事后想想，这或许就是预感吧。

多门连太郎——有着如同希腊神祇一样风貌的他，正是接下来要给各位讲述的故事的主角。

不过现在还是先不说他了。那天，整整一日，金田一耕助都是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到了第二天，也就是十九号的傍晚，侍女告诉他大道寺先生的使者来了。

“哦，使者现在在哪儿？”

“在大厅等着。”

大厅位于西式房间和日式房间之间，两边的客人都可使用。金田一耕助穿戴完毕——仍旧是破旧的哔叽上衣和裤裙——来到大厅。在大厅角落的乒乓球台处，一个二十二三岁的肤色白净的纤弱青年正和一个十六七岁、看上去身体瘦弱的少年嬉闹着打球。两人旁边有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瘦小妇人，她穿着朴素而精致的衣服，正无精打采地揉着额头。

大道寺先生的使者到底是谁……金田一耕助思索着环顾四周。

这时，对面一个正在看报的男士起身说道：“您就是金田一先生吧？”他说着慢慢走了过来，正是那个怪僧。

金田一耕助吃了一惊。

“我、我是金田一，请问您是……”

怪僧从怀里掏出钱包，递来一张名片。在这张大道寺欣造的名片上，名字上方用钢笔潦草地写着：“现介绍九十九龙马先生与您认识。望您根据他的指示行动。”

金田一耕助睁大了眼睛：“那您就是大道寺先生的使者了？”

“是的。久仰您的大名。这回和您同行，真是奇妙的缘分啊。无论对于您还是对于我，都可谓是奇特的组合，哈哈。”

九十九龙马的长须随笑声微微颤抖，接着他转向了乒乓球台。“我来介绍一下。那位女士是大道寺先生的——怎么说呢，无所谓了，是茑代女士。然后是大道寺先生的儿子文彦，还有游佐三郎。各位，这位是金田一耕助先生。”

大家都微微欠身，金田一耕助越发吃惊，说：“大家是一起来迎接……”

“不，他们几人就到此为止。文彦说要尽快见到姐姐，才来这里迎接的。但他身体不好，翻天城山、坐船都不大可能。”

“伯母，我不能到那边去吗？”游佐红着脸吞吞吐吐地问道。

文彦立即尖声说：“不行，不行！那也太狡猾了。游佐你本来连这里都不该来的。大家说好了二十五号晚上一起见姐姐，你倒想先走一步……狡猾，真狡猾，不公平！我要告诉驹井和三宅！”

“少爷……”茑代安抚道。

但文彦没有听从的意思，说：“阿茑，你不要说话。游佐脸皮太厚了。他就是想先人一步，讨姐姐欢心。绝对不能这样，姐姐怎么可能喜欢你？”

“哈哈，文彦啊，行了行了，你没看游佐脖子根都红了。阿茑，文彦累了，心情不好，带他到那边去休息一会儿。”

的确，文彦额头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他虽是肤色白净的美少年，却和母亲一样身形瘦小，脸色也黯淡无光。

茑代安抚着文彦离开大厅，游佐三郎也不好意思地离开了。

“哈哈，这下没人打扰我们了，慢慢聊吧。金田一先生，您随时都可以出发吧？”

“嗯，我随时都可以……”

“刚才我给下田那边打了电话，约了一艘汽艇，因为下田没有定期渡船。汽艇明天下午两点左右出发，所以我们明天吃完早饭就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不知您有没有问题？”

“我没问题。到岛上该是傍晚了吧？”

“嗯。明天晚上就住在我家，后天上午去大道寺那边。”

“住在您家？”

“嗯，没错。您不用吃惊。我的老家就在那个村子。不是我自夸，九十九家在岛上也算是仅次于大道寺的名门了。我是现任当家人的弟弟。”

金田一耕助又感到一阵不安。

九十九龙马——今天虽是第一次见面，但金田一耕助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字。他是二战后迅速成长起来的大人物之一，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在政界和商界的高层拥有神秘的势力。

有人说他的势力全拜他那无与伦比的肉体魅力所赐。无论什么女人，只要触摸到他的身体，便会成为他的俘虏，而他则通过这些女人渗透至政界和商界的高层。无论此话是真是假，他都毫无疑问是二战后的杰出人物之一。

“这样啊，原来您也是月琴岛的人——哦，所以您和茑代女士以前就认识。”

“嗯，没错。我离开月琴岛的时候，她还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那您也认识智子的母亲吧？”

“嗯，非常熟悉。”

“那起事件——智子的父亲忽然死亡的事件发生时，您在岛上……”

九十九龙马用凌厉的目光扫了金田一耕助一眼，说：“嗯，我在岛上。金田一先生，我知道您想问什么。我离开也正是因为那件事。”

他忽然变得有些激动，不等金田一耕助追问就开了口。

“金田一先生，我当时非常喜欢琴绘，可以说是茶不思饭不想啊。我深深地觉得，除了我，没人能成为琴绘的丈夫，因为在那座岛上，和大道寺家门当户对的只有九十九家。琴绘是独生女，而我是次子。我已经做好了入赘大道寺家的准备。琴绘的父亲也有此意，琴绘也不反对。我的名字叫龙马，正是从琴绘的父亲的名字铁马里领受了一个字。但没想到，那个令人生厌的家伙来到了岛上，和琴绘发生关系，还让她怀上了孩子。我当时都快疯了。可没想到那家伙从悬崖上掉下去死了，我就又有了希望。我本来准备抚养琴绘肚子里的孩子，结果事与愿违。琴绘成了现在的大道寺家当家人的夫人，我绝望之下离岛出走。哈哈，间贯一[1]因为失恋成了放高利贷的，我则成了僧人去玩弄女人，哈哈哈……”

金田一耕助听着怪僧九十九龙马的干笑声，心里莫名慌乱。

“啊，原来您在这里啊。”

女佣阿静的声音让山茶花林里的金田一耕助如梦方醒，他停下了脚步。

“大家都在那边等候您呢。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到午饭的时间了……”

“啊，好的。”

回到客厅时，午饭已经准备好了。九十九龙马正在休息，外祖母阿槙、智子和神尾秀子也都坐在桌前，等着金田一耕助。

“真不好意思，看到美景就一时流连忘返了……从这里能看到伊豆七岛和三原山的烟雾啊。”金田一耕助说着坐到桌前，“各位谈得怎么样了？”

“嗯，基本商量好了。明天早上从岛上出发，下田那边会开汽艇过来接我们。”

“那太好了……”

“我们谈好了，但金田一先生，您应该还有什么要说的吧？”

“不，我没什么……”

“哈哈，您就别遮遮掩掩的了。我看一定是有谁向大道寺先生煽风点火。您是来重翻十九年前的旧账的吧？伯母、神尾老师，我一直没告诉你们，金田一先生是全日本知名的侦探。”

神尾秀子和阿槙惊讶地看着耕助。阿槙手中的筷子掉了，嘴唇微微颤抖；神尾秀子脸色立刻变得苍白，但转瞬又恢复了平静，不动声色地开始吃饭；智子面露惧色，条件反射般瞥了别馆一眼。

“哈哈，各位都慌张什么呢。这样别人会以为我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金田一先生，先吃饭吧，吃完再聊也不迟。”

午饭很快吃完了，因为谁都没有食欲。女佣阿静收拾好碗筷后，神尾秀子一如往常做着编织活儿。

“这可真奇怪。老爷到底在想什么？那件事十九年前不是已经解决了吗？”神尾秀子的声音无比平静。

“嗯，大概是因为什么让他又想起来了吧。他本来就不认为那是一场事故。金田一先生，大道寺先生到底想怎么样呢？”

“这个嘛……”耕助生硬地清了清嗓子说，“我还没见过大道寺先生，不清楚他有什么想法。不知道各位能不能先把当时的情形说给我听听？请问是哪位发现的遗体？”

九十九龙马缓缓地说道：“是我。哈哈哈，您也不用吃惊。这位神尾老师晚上八点左右来找我，说日下部先生出去采羊齿蕨没回来，琴绘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问我能不能帮忙去找找。我就带着四五个小伙子到鹫喙崖看了看，的确有人滑下去的痕迹。之后就是轩然大波……”

“稍等一下。当时悬崖上有什么痕迹吗？比如打斗或是有人被推下去的痕迹。”

“我没发现。如果有，应该有人发现，因为有不少小伙子也在场。而且，金田一先生，大道寺先生觉得日下部不是在那里被人推下去致死的，而是在别处被杀后，再被运到那里，从悬崖上推下去的。”

智子的身体忽然向后一缩。她想起了那间上锁的房间里的陈年血渍。她像擦汗一样用手帕抹了抹额头，但谁都没注意到她的反应。

金田一耕助瞪大了眼睛，问：“可是，大道寺先生怎么会……”

“他是根据伤口形状判断的。刚才也说了，我发现有人从悬崖上滑下去的痕迹，但当天晚上没能出船，因为鹫喙崖下是这座岛上最危险的地方，夜里实在没法靠近。天亮以后，我们开船到那里一看，日下部就躺在突出海面的岩石上。我们把尸体放到船上，到了家马上给大道寺先生——当时还姓速水——拍了电报。第二天他就和一个叫加纳什么的律师一起来了。尸体后脑有一个大伤口，医生也说那就是致命伤。大道寺先生说没法想象那是从悬崖上坠落摔出来的伤，倒像是用什么东西砸的。也就是说，日下部可能是被人砸死的。”

智子用手帕掩住了脸。作为死者的女儿，情绪激动是理所当然的，大家都不觉得奇怪。

啊，如果大道寺智子当时告诉大家上锁的房间里有把沾满血渍的月琴，那这一事件可能解决得更快，接下来要讲述的一连串惨剧或许就不会发生了！

金田一耕助的眼神中透着沉思。“那就是说，没有人看到日下部前往琴柄岬了？”

“是的。这也是让大道寺先生起疑的原因之一。那天在登茂神社有祭祀活动，大家都到那边去了……那是供奉大道寺家祖先的神社，和琴柄岬的方向正好相反。”

金田一耕助又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接着转向秀子，问道：“日下部死前给东京写信提到羊齿蕨，还提到了蝙蝠，说发现了奇特的蝙蝠。不知道您是否了解这件事？”

“啊，那个啊，”神尾秀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我记得。现在想起来也还觉得奇怪。那天，日下部先生一大早拿着照相机出了门，但午后就兴奋地回来了。他大笑着说：‘我发现了很有意思的东西，蝙蝠，是蝙蝠啊。哈哈，那真的是蝙蝠，我把它拍下来了。等照片洗出来就寄到东京去吓他们一跳。’他大概就说了这些，看上去特别开心。但不久后就出了那样的事情，琴绘夫人觉得起码要留下一些他的遗物，就把照片拿到下田洗了出来，但洗好的照片里根本没有蝙蝠的影子。”

“照片现在还留着吗？”

“嗯，我去给您拿来吧。”

秀子拿来一本旧相册，说：“这七张就是当时拍的照片……”

那是用小型徕卡相机拍的照片。一张是大道寺家的全景，还有抱着月琴的琴绘、做编织活儿的秀子和抱着猫的阿槙各一张。余下三张看上去像是浪客题材的戏剧，一张是十二三名戴假发的演员的合影，一张是舞台上的打斗场面，还有一张是一个摘下假发的人呆坐在后台的样子。

“这场戏是什么？是业余戏班的自娱自乐吗？”

“不，那是登茂祭时我们家请来的戏班，叫岚三朝，当时每年登茂祭都会请他们来。”

“的确没有蝙蝠的照片啊。会不会是洗照片的人忘了……”

“不会的。日下部先生拍完照片后一定会过卷。他去世之后，我们看他的相机，过卷计数器停在数字八的位置上。对了，洗完照片后，底片也拿了回来，也没有蝙蝠。”

金田一耕助又仔细看了看七张照片，他想或许这里面会有什么东西暗示着蝙蝠，但仍然一无所获。

蝙蝠到底到哪儿去了呢？不，蝙蝠真的消失了吗？

[1] 日本作家尾崎红叶（1867－1903）的小说《金色夜叉》的男主人公。

南方有佳人

多门连太郎——他曾在松籁庄的浴场用那宛如希腊神祇的风貌折服了金田一耕助——在餐厅吃完了午饭，吸着烟在酒店的庭院里散了一会儿步，很快就回到了二楼的房间里。这时的他脸色不大好。

不知为何，自从下榻这家酒店，多门连太郎一次也没去过餐厅。他似乎不想和别人见面，三餐都是让侍者拿到房间里。今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居然头一次出现在餐厅里。但这似乎让他心情不佳，回到房间时，他俊美的脸庞蒙上了一层阴影。

连太郎仿佛心事重重，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打开法式窗户，望向外面的露台。露台上空无一人。

他关上窗户，穿过房间，打开通往走廊的门看了看外面，走廊里也空无一人。

他关上门，在里面反锁后，从床底下取出一个行李箱。箱子是上好锁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箱子，从箱底拿出一封信，随即起身，目光再度扫视房间，并投向信封正面。

那是一个随处可见的白色长方形信封，正面写着：

银座西四丁目

红色猫头鹰夜总会转交

日比野谦太郎阁下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蚂蚁爬过一般潦草不堪，显然是为了掩盖字迹。

连太郎似乎想从这些文字中窥探出什么，凝视着信封，但立刻微微摇了摇头，从已经开口的信封里拿出信纸。

信纸也是随处可见的便宜货色，上面的字同样歪歪扭扭，像蚂蚁爬过一样。信中写道：

多门连太郎啊。

你收到这封信之后，必须马上前往伊豆修善寺，然后投宿松籁庄酒店。

你在那里停留数日，便会遇见一绝世佳人自南方而来，她便是你未来的妻子。

但莫要忘记，你有很多竞争对手。

多门连太郎啊。

你若是真正的男人，就应与那些竞争对手光明正大地较量，击败他们，赢得佳人的芳心。

多门连太郎啊。

你要坚强，莫要退缩，主动出击。但你今后绝不能再是日比野谦太郎了。

信中没有写寄信人姓名，最后只有一句话：

现给你十万元作为筹备金和路费，与递交松籁庄酒店的介绍信一起，由红色猫头鹰转寄邮包与你。

连太郎显然已经把这封信读了许多遍。他又看了几遍，一边攥着信纸，一边凝神沉思。

“问题是……”

连太郎皱起浓眉，自言自语道。他的声音深沉，充满磁性。

“有人知道我就是多门连太郎。”

他又看了一遍信纸正面，说：“这信是谁写的？这个人到底想把我怎么样？十万元投资的究竟是什么？他到底想干什么？”

连太郎把信放回信封里，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他咬着嘴唇，擦了根火柴，点燃了信封一角。

火越烧越旺，转眼间就吞没了那封奇怪的信。

连太郎一直捏着信封一角，直到火舌快烧到他的手指才松手。信封化作一团火焰从他手里飘落，不一会儿就烧成了灰烬。

连太郎小心地用鞋尖踩散了灰烬，接着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沓纸币。他瞥了窗户一眼，开始清点纸币。总共是四十二张千元纸币，其他五十多张大概是为了做准备花掉了。

连太郎把纸币分成三份，分别放在不同的口袋里。

“不管怎么样，小心总是没错的。说不定什么时候露出了马脚，就得落荒而逃。我也真是在麻烦的时候遇到了麻烦的人。”

把纸币放进口袋后，连太郎好像稍稍放下了心，合上行李箱，连锁也不上，就用鞋尖把它推回床底。他又环视房间，目光落在手表上。

指针正指向一点整。连太郎的嘴唇异样地扭曲起来。

“嗯，差不多该出去了。让别人一直等着可不好。”

那声音透着一股无奈。

他转动钥匙打开房门，来到走廊上，迅速环顾四周，仍然空无一人。

他掏出香烟，叼在嘴里点燃，双手插兜，漫无目的地在走廊上晃悠，沿楼梯上了三楼。但三楼似乎不是他的目的地，他又从一条狭窄的楼梯走上了楼顶。

一个男人正在楼顶靠着齐胸高的墙眺望修善寺的街景。连太郎停下脚步，望着对方的背影。此人似乎并不是他想找的人，他不禁微微咂了下嘴。

不知是听到了咂嘴的声音，还是听到了脚步声，靠在墙上的男人回过头来，一动不动地从墨镜后盯着连太郎的脸。

这是个年事已高的老人。他身穿笔挺的黑西装，里面是洁白的衬衫和蝴蝶领结。他头上戴着高高的圆礼帽，一头银发直垂到脖子。胡须也是银白的，保养得十分整洁。

老人整洁的装扮让人心情舒畅，但那副墨镜实在让人在意。而且他还从墨镜后目不转睛地盯着连太郎，连太郎不禁感到全身都有些不自在。

“咳。”

连太郎清了清嗓子。

老人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露出慌张的神色，嘴里念叨着什么，身子离开了墙壁。他的背驼得厉害。

老人拄着拐杖从连太郎身边走过，就要走到楼梯时，连太郎不知想起了什么，“啊”地轻呼了一声。

老人似乎吃了一惊，回过身问他：“你刚才说什么了吗？”

“没、没什么。”

连太郎看到老人藏在墨镜后的眼睛发出异样的光芒，话都说不利索了。

老人上下打量着连太郎，忽然绷着脸转过身，仿佛逃跑一样拄着拐杖下了楼。

连太郎一脸茫然，好像刚刚见到了这世上最奇怪的东西。

“是乔装打扮的，刚才那老人……”连太郎自言自语道，似乎是在说给自己听，“假发……还有胡子可能也是粘上的。”

他沉思起来，一阵莫名的不安让他心中烦躁。

“总之必须小心行事……该不会是一直跟着我到这儿的吧……”

“嘿，阿谦，想什么呢？”

有人拍了连太郎后背一下，他赶紧转身。

“是你啊，阿三。”

拍他的正是和茑代、文彦一起来这里迎接智子的游佐三郎。

游佐忽然露出不情愿的神色，说：“别这么叫我，阿三什么的……喊得这么亲热干吗？”

“哈哈，是吗，那好那好。”连太郎用安抚任性孩子的语气苦笑道，“那你最好也不要叫我阿谦什么的。我在这儿可不是什么日比野谦太郎。”

“是啊是啊，好像是多门连太郎吧？哼，你从哪儿捡来这么一个名字啊？”

连太郎的神色忽然紧张起来。

“游佐，这不重要。你到底叫我过来干什么？你说一点整在这里见面，我才来的。”

游佐四下张望，说：“去那边吧。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们谈话。”他说着先走开了。

松籁庄酒店建筑的正面有座大钟楼，就建在这个楼顶上。

游佐率先上了五级水泥台阶。上面是十叠[1]大小的平台，水泥建的钟楼就在这里。一扇蓝色的对开铁门微微开着。

游佐往门缝里探了探头，回头说：“正好，里面没人。阿谦……不对，多门，你也过来吧。”

说着，他把门开了一条刚够一人通过的缝，钻了进去。连太郎也跟了进去，里头的情形却让他大吃一惊。

[1] 日本计量房屋面积的单位，1叠约为1.62平方米。

绝代唐·璜

房间大约有四叠半。正面墙上几乎贴满了黄铜色的金属板，墙壁的正中央挂着一个明晃晃的大钟摆，也是黄铜色的，晃晃悠悠地左右摇摆。钟摆左侧有两三个直径约一尺五的相互咬合的齿轮。

这里便是大摆钟的内部，但和一般的摆钟不同的是，正面的金属板前面有两块直径三尺左右的金属圆板，被架在地板与天花板正中间，圆板下伸出四根金属槌，带着状似螳螂腿的长柄。在距地面约两尺高的地方，有四根向左右延伸的银色金属棒。金属槌顶端就分别搭在这四根金属棒上。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连太郎不解地来回扫视眼前的场景。

游佐有点扬扬自得地说：“这都不知道？不就是一些钟表的机关嘛。”

“谁不知道这是钟表？但这四根带着螳螂腿似的长柄的金属槌是用来做什么的？”

“啊，那个嘛……那是自鸣钟。”

“自鸣钟？”

“对，你查查词典去，上面写了，自鸣钟就是能发出音乐的一组钟。时间一到，四根金属槌就会举起像螳螂腿一样的长柄，用下端敲击金属棒来报时。”

“但是从我来到这里，可一次都没听到过这座钟报时啊。”

“当然听不到啦，报时功能被关上了嘛。”游佐说着用左手指了指墙上，“你瞧这里，是不是写着CHIME-SILENT ？把手指向静音的方向，所以钟不可能报时。要是把把手扳到报时那边，应该就能响了。”

“可是为什么不让它响？”

连太郎这个男人，只要有一点点疑惑，就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但游佐不仅不嫌他烦，甚至还有些自鸣得意地介绍道：“这个嘛，是因为城里有人投诉。你听我说，这座大钟每十五分钟就会响一次。十五分的时候响fa、la、so、do，三十分是fa、so、la、fa……la、fa、so、do，四十五分是do、so、la、fa……la、so、fa、do……fa、la、so、do，然后每个整点响fa、so、la、fa……la、fa、so、do……do、so、la、fa……la、so、fa、do。响过这样的前奏后，金属槌就会按当时是几点来敲打四根金属棒。那可是余音绕梁的好音色啊。但是，再怎么说，十五分钟就响一次，真是让人没法安心工作，所以城里就有人来抱怨，长把手也因此扳到了静音上。真是时过境迁啊，要是搁到战前，怎么会有人抱怨……”

“为什么？战前怎么就没有人抱怨？”

“真是的，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懂啊。”游佐故意双眼圆睁，表示轻蔑，“这酒店原来可是亲王的别邸。这钟楼也是按照亲王的喜好，把威斯敏斯特型座钟原样放大了建造的。威斯敏斯特型座钟——你知不知道？就是音色跟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钟声分毫不差的时钟。那可真是余音绕梁的绝好音色啊……”

“你说的亲王是哪位？”

“就是衣笠宫亲王……但现在也不是什么亲王，就是个姓衣笠的人而已。”

“衣笠宫亲王……”连太郎的脸色忽然一变，仿佛要吞掉游佐一般，睁大眼睛凝视着他。

面对气势汹汹的连太郎，游佐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说道：“你、你怎么了？难道你认识衣笠宫亲王？”

连太郎好像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把脸扭向一边，脸颊却仿佛孩子抽泣时一般激烈地痉挛。他转了个身，背对着游佐，在狭窄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我和亲王……哈哈……”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串干涩的笑声，“话可不能乱说。不过，亲王怎么会放弃这么个地方？果然是手头不甚宽裕吗……”

没有人发觉，此时的连太郎眼中带有强烈的悔恨与哀愁，还有一种恍惚的感怀，似夺目的朝阳盈盈浮动。

游佐满眼疑惑地注意着连太郎的举动。没多久，他恶毒地笑了起来，说：“行了，快停下来吧。你在那儿走来走去……走得我紧张兮兮的。亲王是不是囊中羞涩我怎么会知道？反正只是与我们没有什么分别的没落贵族，估计也不会太富裕吧。但到底怎么了，你真的和亲王……”

“都叫你别胡说了。”

“哈哈，也是。就算是如今这种年头，亲王也不可能亲近一个有前科的人。喂，阿谦，你什么时候出的别墅？”

连太郎猛然回头瞪着游佐。他那充满男子汉气概的轮廓清晰的面庞因愤怒而颤抖，双眼好像要喷出火一般。游佐吓得后退了两三步。

但连太郎马上控制住了情绪。对方是个像女人一样纤弱的男人，健壮的连太郎可以轻松制服他，不过那样做实在是幼稚之举。

连太郎苦笑道：“不是说好了不提那件事吗？你如果要提，那我可就叫你阿三了。”

游佐长出了一口气，用手背抹着额头的汗，带着安慰的语气说：“对不起，对不起。一不小心就说出来了，别往心里去啊。只是，嗯……多门连太郎，刚才在餐厅里看见你的时候，我可真是吃了一惊。这么说你可能又不高兴了，但我只是觉得这家酒店不是你这样的人能来的。”

“我知道。”

“知道为什么还来？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毫无目的，来这里一定有什么计划。你到底想干什么？”

连太郎一言不发。从紧闭的双唇来看，他大概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对方说什么都不予理睬。

游佐渐渐不客气起来，说：“刚才我问了女佣，她说你好像在等同伴出现。你的同伴是谁？看你的衣服和写着大道寺名字的介绍信，同伴是个相当有钱的女人啊。羡慕，羡慕。绝代唐·璜、花花公子阿谦的手段真是让我佩服啊。”

“你又来了。不是说好不许再提了吗？”

“哈哈，我老是忍不住。你实在让人刮目相看。你这么一打扮，跟穿夏威夷衬衫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女人被你搞到手也很正常啊。绝代唐·璜这称号就是为你准备的。”

“你还……”连太郎不快地皱着眉，粗暴地说道，“你要这么说，我也有话要说。刚才餐厅里那个老女人和小孩是谁？”

“什么都不是。熟人的姨太太和她儿子。喂，你可别乱想，我怎么会跟那种半老徐娘……”

“哈哈，谁会往那儿想啊。那女人完全不合你的口味。我想说的是你的态度。和你在红色猫头鹰夜总会勾搭女孩子的时候相比，完全是两个人。你们这些没落贵族真能装啊。”

游佐三郎阴险的眼眸里透着寒光，但他马上掩盖过去，用故作温柔的圆滑腔调说：“阿谦啊……不对，多门，我想说的正是这件事啊。”

“哪件事？”连太郎故作不知。

游佐咬了咬嘴唇，很快整理好思路，说：“我说，阿谦……不对，多门，我不知道你要在这里待多长时间，但接下来，无论我遇上什么，希望你都装作没看到。不，你最好装作完全不认识游佐三郎这个人。”

“也就是说，如果让人知道你在红色猫头鹰的样子，对你不利？”

“嗯，是的，可以这么说。”

“到底会有什么事啊？啊，我知道了，游佐，你不会要在这儿相亲吧？”

游佐的表情僵住了。连太郎露出一丝僵硬的微笑，说：“游佐啊，你就放心吧。我对别人的这种私事毫无兴趣。”

“你确定？”

“确定。当然我也很为那位不得不和你相亲的小姐惋惜。但这事我也管不着。”

游佐的眼眸里又闪过一丝寒光。迅速掩盖过去后，他狡猾地笑着说：“随你怎么说吧。只要你能保证这一点，我对你也就视而不见了。”

连太郎露出嘲讽的微笑。“这样啊，这也算是交易了。”

“没错，就是交易。有什么意见吗？”

连太郎想了想，说：“没意见。”

游佐松了口气。“好，那我就放心了。这就算谈妥了。”

“嗯……”不知为何，连太郎回答得模棱两可。他思索片刻，向游佐投去试探的目光。“不过，游佐，你到底是怎么了？这么没信心。在如此豪华的酒店相亲，对方一定是个豪门大小姐。以你的手段，就算红色猫头鹰里的丑事走漏了风声，也应该能把人家搞到手吧？”

游佐微微板起脸，但马上又翘起嘴角狡猾地笑道：“当然，如果候选人只有我一个的话。”

“还有竞争对手？”

“没错，而且是两个，所以我必须是一个品行端正的青年绅士。”

“那位大小姐长得怎么样？”

“不知道。看照片还算清秀，但那东西可不准，说到底她还是乡下人……其实我对大小姐什么的毫无兴趣，只想要她背后的东西。我……还有我全家，都已经走投无路了。就算她长得再难看，我也得跟她结婚。”

“你说是乡下人，到底是谁家的小姐？”

“什么小姐不小姐的，就是伊豆南方一个小岛上的闺女。”

“什、什、什么？”连太郎的双眼猛然间大放光芒。他想起了那封奇怪的信中的一段话。

……你在那里停留数日，便会遇见一绝世佳人自南方而来，她便是你未来的妻子。但莫要忘记，你有很多竞争对手。

“那、那位小姐是从南方来的？”

“你怎么了，阿谦？”游佐被连太郎的气势吓得后退了一步。

连太郎饿虎扑食似的追问道：“有很多竞争对手……”

“阿、阿谦，不，多门……”游佐又后退了一步。

连太郎又向前逼进一步。“那位小姐什么时候来？快，快说！那小姐什么时候到酒店来？”他伸长双臂，抓住游佐的肩膀。游佐疼得高声尖叫。

“快说啊，那位小姐究竟什么时候来？”连太郎拼命摇晃着游佐，游佐的脑袋就好像人偶的头一般来回晃动。

“应该，今天，傍晚会到。刚才，下田来了，电话……说在那边，吃完午饭，休息之后出发。到这边，应该是，四点左右……你，你快给我，放手，喘、喘不过气来了。”

连太郎把手一松，游佐踉踉跄跄地靠到墙上，喘着粗气。“你，还真是，下狠手啊。你疯了吧？到底，怎么回事？”

游佐掏出手帕擦汗，但忽然受惊似的瞪大了眼睛。门口传来汽车停住的声音。游佐看了看手表，指针指向一点三十分。

“才这个时间，不应该到啊……”

但游佐还是放不下心。他冲出钟楼，绕过高台，跑到前方的护栏边往下一看。

“啊！坏了！混账！”

他焦躁地喊着，慌忙跑回门口，正要从水泥楼梯上跳下去，连太郎从身后叫住了他：“怎么了？是那位小姐来了吗？”

“不是她，是竞争对手。三宅和驹井居然把大道寺拽来了。混账！文彦这小混蛋，这个早产的小流氓！一定是他告的密。饶不了他！”

游佐如同喝醉了一般，手忙脚乱地跑了下去。

好一会儿，钟楼里的连太郎仿佛陷入了沉思，但他很快便垂着头，一步一步沿水泥楼梯走了下去。

就在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之时，正面的金属板后忽然传出了一丝微弱的声响。紧接着露出一双手脚，然后是一张如鬼魅一般惨白的脸。

是文彦。他的脸异常地扭曲着，瞳孔中写满了说不尽的厌恶和憎恨。

第三章

演员到齐

演员到齐

“小姐，马上就到修善寺了。”

经司机提醒，智子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已经开到一片平地上了，汽车正在麦田之间的小路上行驶。麦田前方两侧耸立着直逼眼前的高山。右侧一条笔直延伸的小河一直和道路若即若离，同汽车一起前进。

“是吗，那就不用再翻山了吧？”

“是的。早就过天城山了。接下来的路都很好走，您不必担心。”

“那就好。外婆，您感觉怎么样？”

“好孩子，我没事。”

话虽如此，阿槙仍是一脸倦意。她看看手表，马上就到五点钟了。

离开月琴岛是上午九点多。中午前，他们到达了下田，吃过午饭休息一阵，便坐上前来迎接的车，那时正好一点。金田一耕助、九十九龙马和女佣阿静同坐一辆车走在前面。智子、阿槙和神尾秀子也同时出发，但因为担心阿槙太辛苦，一直不敢加速，现在已经和前面那辆车拉开好一段距离了。

“师傅，前一辆车应该已经到修善寺了吧？”

“是的，应该早就到了。”

“真对不起。要不是我提这么多要求，也就不会让您费这么大劲了……”

“哪里的话。老人家要翻天城山是很辛苦的。看，前面左转就是修善寺的街市了。”

然而那一带仍是一片麦田。继续前行，才零零星星地看到几户人家。刚才还若即若离的河流忽然近在眼前。即将进入修善寺温泉街时，汽车过了河，不久便来到一条平缓的坡道下。道路不像之前那般宽阔，汽车放慢速度，缓缓地爬了上去。

又开了五分钟左右，司机说道：“前面那个，您看，那就是松籁庄。”

向窗外望去，树木之间隐约可见一座钟楼式的建筑物。眼看钟楼越来越近，汽车已驶入了宽敞的大门。

“啊？”一直看着窗外的神尾秀子忽然发出惊讶的声音，“那不是老爷吗？在二楼露台上。”

“啊？父亲他在……”

智子也向窗外望去。露台已经不在视野之内，汽车很快停在玄关前。穿酒店制服的服务生和侍女纷纷跑上前来，先到一步的阿静也在其中。还有一位娇小的妇人，从他们身后快步走近。

“欢迎各位。一路上辛苦了。”

刚刚下车指示服务生拿行李的秀子回头一看，说：“哎呀，茑代夫人啊。真不好意思，麻烦您来接我们。外婆，您看茑代夫人……”

阿槙仔细打量着来人。“哎哟哟，这是小茑啊！真是女大十八变啊……”

自茑代十八年前随大道寺欣造离岛，两人就再没见过面。茑代红了脸，回答道：“跟老夫人您真是好久不见了。路上辛苦了吧。”

“谢谢你。今后还得给你添不少麻烦呢。智子，这位就是茑代。”

“初次见面……小姐真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啊……”

仿佛有一道夺目的光辉闪过，茑代不停地眨眼。智子不知该怎么回应。据说这位夫人从前是自己家里的女佣，现在成了养父的情人，智子只有低着头，默默不语。

“好啦好啦，场面话就不多说了，赶快进去吧。啊，对了，茑代夫人。”

“怎么了？”

“老爷不在吗？我刚刚好像看到二楼的阳台上有个身影很像他……”

“啊，下午他忽然就过来了。想必已经等候多时了。”

进入玄关，从经理到侍者，大家排着齐整的队伍，但目光都齐刷刷地被智子的美貌吸引。

当时，智子不过身着简单的旅行便装，却完全无法掩盖她那浑然天成的美。面对如此隆重的接待，她泰然处之，浑身散发着女王的气度。

先行到达的九十九龙马和金田一耕助也笑脸相迎。在他们中间，站着一位面带微笑的中年绅士。

这正是大道寺欣造。

他已四十二岁，但气色不错，看上去还要年轻两三岁。健康的肌肤，漂亮的胡须，挺拔的个头，是个颇似近卫文麻吕的美男子。他身着笔挺的灰色西装，态度怡然自若。

“欢迎欢迎。妈，您路上累了吧。”

“还好还好，欣造啊，你还特地跑来……”

“哪里，我也是心血来潮。智子，你也累了吧。神尾老师，辛苦你了。”

智子的脸微微一红，默默地垂着头。她自己浑然不觉，但那简简单单的一举手一投足散发着无限魅力，令男子神往。

酒店的迎宾阵势太大，大厅里的客人们无不朝这边投来惊奇的目光。他们之中当然少不了游佐三郎和跟着他来的两个年轻人。此外还有两个人，站得远远的，但目光紧紧地追随智子的脸庞。

那是自称多门连太郎的奇怪青年，还有被连太郎看穿了易装把戏的神秘老人。两人痴痴地目不转睛地望着智子，但没人注意到他们。

“我想各位都很疲倦了吧，请马上到房间里休息一下。接下来的安排会让茑代代劳。啊，对了，文彦去哪儿了？”

文彦躲在后面，正跟茑代争执什么。

“没办法，少爷真是奇怪。之前那么期待跟姐姐见面，真见到了却这么扭扭捏捏的，这怎么行啊。”

文彦终究还是被茑代推上前来。他惴惴不安地来到父亲面前。欣造抚摸着他的脑袋说：“智子，这是文彦。你们好好亲近亲近。文彦，你不跟姐姐打个招呼吗？”

智子那一直因紧张而僵硬的面颊终于放松下来。“文彦少爷，初次见面……希望我们能成为好姐弟。”

文彦仰望智子的脸庞，忽然脸颊火烧一般通红，猛一转身背朝智子，额头在茑代肩上蹭来蹭去，耍小性子似的闹起别扭来。

“哈哈，他是不好意思呢。这孩子认生。大家还是去那边休息吧。我们知道妈也会来，就预备好了日式房间。”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侍女把他们带到一间套房，里面有两个房间，一个十叠，一个八叠。这就是智子和阿槙的房间，神尾秀子和阿静另有住处。三个人刚刚放松下来，茑代就过来打招呼了。

“我知道大家都很累了，真不好意思，老爷想问今晚能不能一起吃个晚饭呢……”

智子看看外祖母的脸色。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但是想到外祖母应该很累了，所以没立刻答复茑代。

“好好好，那就一起吃饭吧。”倒是阿槙马上就满口答应，“还有别人吗？”

“嗯，有九十九先生和金田一先生，还有三位年轻的先生。”

“年轻的先生是……”

“啊，这个，他们几位都是老爷一直以来非常关照的人。老爷嘱咐一定要让智子小姐和他们认识一下……”

三个人面面相觑。

“要是今晚不方便，明晚也可以……”

“不用了，就今晚吧。几点？”

“老爷说是七点。啊，对了对了，我这个人真是，一直忘了说，晚餐是西餐，虽不太隆重，但还是请大家做好准备。”

“好的，请转告老爷，我们知道了。”

其实，这晚餐安排得很不是时候。对不习惯旅行的阿槙来说，今天奔波了一整天，已经疲惫至极。她想什么都不管赶紧睡下，可是想到专程赶来迎接他们的欣造，一些自私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智子，那你赶紧准备吧。神尾老师，所有事就交给你了。”

“明白了。那大家先洗个澡吧。”

神尾秀子在任何场合都能保持沉着。她从不多话，处理事情井井有条。

等到快七点钟，茑代来看她们的时候，三人已经准备好一切等着她了。

“哎呀，大家都准备妥当了……”她望向智子，睁大眼睛，“天哪，小姐真是芳华绝代啊。”

感叹脱口而出，但绝不是恭维。避开晚装奢华的锋芒，智子身着翠绿色日间礼服，佩戴珍珠颈饰和耳环。简单的装饰却让这一夜的智子美艳不可方物。

神尾秀子身着黑色套装，在胸前别了一朵白玫瑰。阿槙穿了一身深蓝色白点的日间礼服，搭配一条珍珠项链。每个人的着装都万分得体，没有半分瑕疵。穿和服的茑代好像完全被比下去了。

“天哪，各位穿洋装太美了……那我来给大家带路吧。就在那边，餐厅很快就到了。”

因为要从日式房间走到西式房间，三人都换好了鞋。智子穿了双白色高跟鞋，走廊里的人无不对她投来目光。

大道寺欣造和他的客人们在餐厅里等待智子她们。这个餐厅在普通客人就餐的餐厅旁边，是个正好能容纳十人左右的雅间。三人走进餐厅，在座的所有人都起身迎接。

智子觉得脸颊发热。但她马上抬起头，嘴边挂起微笑，向欣造走去。屋里传来有人吞口水的声音。

欣造也凝望着智子，满足地微微一笑。“啊，真是女大十八变啊。妈，神尾老师，辛苦你们了。智子，你就坐在那儿吧。”

智子在正中央落座，左手是文彦，右手是欣造。欣造的右边是阿槙，文彦的左边是神尾秀子。

智子面对着三个年轻人，他们左边是九十九龙马，右边是金田一耕助。龙马左手边坐着茑代，耕助右手边坐着个身材矮小、容貌滑稽的中年男人。当然是智子素未谋面的人。

“智子，吃饭之前我先来介绍一下。坐在你对面的三位先生，从右到左分别是游佐三郎、驹井泰次郎和三宅嘉文。大家都是想与你结识而专门赶到修善寺来的。啊，对了，还有坐在金田一先生右边的那位，和你可能是初次见面，那是茑代的兄长，相当于……嗯，我们家的管家。他叫伊波良平，是月琴岛人。那么大伙儿就别拘谨了，都放松一点儿。”

如此一来，所有演员都已登场。除了坐在餐厅里的这些人，还有那个自称多门连太郎的可疑青年，以及被多门连太郎看穿变装把戏却浑然不知的奇怪老人。在他们所在的松籁庄里，一股无形的妖气正渐渐弥漫开来。

镜面上的文字

五月二十三日——这一天，智子恐怕终生都难以忘怀。

在这天，那封危言耸听的警告书不再只是令人厌恶的威胁；在这天，它第一次向人们展示预言成真；在这天，那恐怖的预言实现，在智子面前，第一个男人洒下了鲜血。

自此，围绕着智子，掀起了一阵血雨腥风。十九年前那起密室杀人案的残酷真相，也借此机会被金田一耕助揭开。现在，让我们慢慢地从第一起案件开始，一点一滴地收集残片，一步一步把它们还原。

那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智子几乎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旅途的疲倦也好，境遇的急变也罢，都不会影响到智子的睡眠。何况，对于年轻体健的女性而言，一晚好眠胜过任何灵丹妙药。

即便如此，那天早晨，智子还是起得有点儿晚了，一睁眼已经八点多。看看身旁，外祖母还在睡梦之中。醒着的时候还看不大出来，但是睡下就看出她疲态尽显，让人不得不感叹她的确已经上了年纪。

智子心中微微作痛，但年轻的美人不会一直这么多愁善感。她轻巧地起了床，穿好衣服，突然发觉拉门外好像有什么人。

“谁啊？”她试探着问。

“是我……你起来了？”

是神尾秀子冷静的声音。

“哦，是老师啊。我真是起晚了。”

“没关系。你外婆呢？”

“她老人家还在休息。”

“是吗，那你轻声起床吧。她肯定累着了。”

“是啊。”

智子来到旁边的房间，秀子照例正在做编织活儿。

“老师您真早啊。阿静呢？”

“阿静在那边准备早饭呢。智子小姐，今天约好十点，对吧？”

“没错。”智子答得很轻巧，耳根却悄悄染上些红晕。

“那你赶紧去洗个澡。时间不多了。”

“好的。那老师您呢？”

“我已经洗过了。你知道浴室在哪儿吧？”

“嗯，就是昨晚那个地方吧？”

“对，家庭浴室那里。那里有个‘正在使用’的牌子，你别忘了挂到走廊上。我应该陪你去的，但是万一你外婆醒来没人照顾可不成。”

“没关系，我自己能行。”

智子接过秀子递来的脸盆，出了房门。长长的走廊上一个人影也没有，五月爽风拂面，空气也温润宁静。今日又是好天气，岚山青翠欲滴。

智子缓缓地沿走廊前行，忽然一扇拉门打开，露出一张脸来，是九十九龙马。他见是智子，呀的一声笑了笑，又马上关上了房门。

智子觉得脸上一阵热。虽然穿着打扮没什么不妥，但她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刚起床时的样子。于是她加快脚步，小跑着转过一个转角，差点迎面撞上来人。

“啊！”

智子叫着向后退了一步，怀里脸盆中的洗漱用品哐啷一阵响。

“啊，实、实在不好意思……”

对方也后退两三步，夸张地鞠着躬。正是茑代的哥哥，大道寺家的管家伊波良平。一条银锁链在他的礼服背心胸口处摇晃。

“哪里，是我不好。”智子恢复了平日的威仪。她丰满的脸颊挂着娇羞的酒窝，问道：“父亲已经起床了吗？”

“刚起来。他让我来看看老夫人怎么样了。”

“外婆还在睡觉，大概是累着了。”

“这样啊。那我这就跟老爷回话去。一会儿见。”

伊波良平垂下他那与年纪不大相称的谢顶的脑袋深深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开了。他搓着双手，微微欠身，迈着碎步而去，这姿势很有管家的特点。

他去的方向有间厢房，大道寺欣造、茑代和文彦一起住在那里。连接厢房和主房的走廊旁有三间家庭浴室。

三间浴室都没有人，智子进了最近的一个，把更衣室里“正在使用”的牌子挂到走廊的柱子上。

更衣室和浴室之间有扇装有毛玻璃的门，打开门，就是宽敞明亮的大理石浴室，一坪[1]大小的浴池里盛着满满的水，看着就让人舒服。

智子刚要入浴，忽然想起忘了锁走廊上的门。她半个身子泡在热水里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坐进浴池里。

走廊上已经挂好了“正在使用”的牌子，就算真有谁进来了，浴室的门还是锁了的。

于是她很快就把没上锁的事情忘了，舒舒服服地在浴池里舒展着四肢。

她的四肢生得漂亮匀称，连她自己都觉得实在很美。她的身材在日本人里属于结实的那种，而且双腿修长。整个人略显丰满，而且极富活力。

智子在浴池里微微活动了一下全身，无数气泡随之从皮肤表面泛起，密密麻麻地触碰着她的身体。

智子轻声笑着，兴致高昂地摆出各种姿势。美丽的身体在水波微漾的浴池中仿佛美人鱼一般划出美好的曲线。她越来越大胆，像蛇一样扭动身体，在浴池里游了好一会儿。忽然，她回过神来，慌张地环顾四周。

“我真是的……怎么能这么不知羞耻……”她红着脸，自言自语道，“今天实在太不正常了。”

的确，今早的智子有些不太正常。她总感到有种刺痒的冲动在身体里游荡，让她忍不住想去一寸一寸地抓自己的皮肤。

智子轻轻喘了几口气，双手握住乳房，靠在浴池边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全是昨晚的情形。

昨晚晚餐后，一行人来到大厅。因为是周六晚上，很多客人都聚在那里，有五六对男女随着唱片播放的乐曲翩翩起舞。智子接受邀请与游佐共舞了一曲，接着是驹井泰次郎，最后和三宅嘉文也跳了一段。

之前在餐厅喝下的甜甜的酒精饮料让智子的血液暖融融的，加上欣造也起身和神尾秀子起舞，智子便把羞涩抛诸脑后，一曲接一曲跟三个青年跳了好几次。

去年，智子在欣造的提醒下从东京请了一位舞蹈教师。她本来就擅长运动，又有艺术天分，舞技进步很快。秀子也和她一起学习，同样进步神速。

游佐和驹井边跳边夸智子的舞步，不停地说着甜言蜜语。智子只觉得身体里像有团火一样。只有体形肥胖的三宅紧张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智子感到十分好笑。

智子闭着眼睛，在脑海中重新勾勒三个男人的形象。

游佐纤弱白净，拥有宛如女人一般的美貌，但缺乏气概。驹井身体结实，但平凡又俗气。三宅太胖，而且太过内向。

但父亲说过，三个人都是豪门子弟，而且都对我十分着迷……智子满足地轻笑着。

聪明如她，自然明白这三个人为何出现在她眼前。她虽未对任何一人产生特别的感情，但有年轻男子围在身边大献殷勤，毕竟无法让人反感。

智子开始为自己天生的美貌感到欢欣。她正要自豪地感慨，一片阴影忽然开始笼罩她的内心。三个青年的身影被生生挤开，另一个男人的巨大身影清清楚楚地占据了她的脑海。

和游佐等人尽情舞蹈之后，智子独自坐在大厅角落里的椅子上。游佐和驹井竞相为智子拿来冷饮，肥胖而内向的三宅和秀子、茑代无聊地闲话着家常。

智子正望着他们发呆，一个男人站到她面前。

“能请你跳支舞吗？”

智子定睛看去，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正俯视着智子的双眼。他是个肤色偏黑、面部棱角分明的美男子，从他身上散发出的男性气息带着几分霸道笼罩了智子的全身。

他的魄力让智子有些窒息。她慌忙避开他的目光，那目光却如同磁石般紧紧吸住她的双眸不放。

智子的呼吸情不自禁地加快了。

“你会跟我跳这支舞的，对吗？”对方美目含笑，两手伸出，要把智子搂起来。

“不，我……”

智子似要拒绝，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就在这时，她的耳边响起了一个和蔼的声音：“和这个人跳支舞吧。”

智子晕晕乎乎地站了起来，好像被吸过去一样投入眼前那男人的怀抱。智子以为那是欣造的声音。

然而跳舞时，智子发现欣造正在远处和金田一耕助、九十九龙马喝着啤酒。她心中起疑，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椅子后面，那里只有一个戴墨镜的白发老人靠在椅子上打盹。

“啊！”

智子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刚才到底是谁在说话？那个素不相识的老人不大可能对自己说出那样的话，难道是幻听？

“你怎么了？”智子的脚步乱了，男人奇怪地看着她。

“没什么，我……”

“智子小姐，你是大道寺智子小姐吧？我是多门，多门连太郎。希望能借此机会与你认识。”

智子对自己一时恍惚而和一个陌生男人跳舞感到有些生气。她盯着对方的眼睛，说：“不，我不能和素昧平生的人……”

“不能交个朋友吗？”

“不能。”智子说得很坚决。

但男人似乎毫不介意，笑着说道：“你不是正在和我跳舞吗？”

“可是，可是……”智子感到一阵不甘，“这是个错误。是我自己弄错了。我本不该跳的！”

“哈哈哈！”男人开心地笑着，“弄错也没什么。友情常常是由误打误撞开始的。即便你不愿意，我也一定要和你成为朋友。”

脸皮真厚！智子这么想着，瞪了男人一眼，可一看到那英俊的脸，就感到全身没了力气。

这时，终于一曲终了，智子甩开男人跑回座位。欣造、游佐、驹井和三宅正面带责备地看着她。智子又羞又气，只觉得身体里像着了火一般。

现在，忆起昨晚的经历，智子想：哼，可得小心，城里就是有这种不要脸的男人……

但她很快就不再想他，而是忽然记起了什么。“对了，我可没工夫在这儿偷闲，约好了十点要和那三位在大厅见面呢。”

智子急忙从浴池里起身。这时，她感觉门轻轻开了，有人进了更衣室。

“哪位……是老师吗？”

更衣室里没有人回答。但可以确定，肯定有人在里面，因为一个黑影正映在毛玻璃上，并在更衣室里默默移动。

“谁啊？谁在外面？”

智子又问了一句，仍然没人回答。一阵恐惧袭来，智子又把身子缩回浴池里，紧紧抱住毛巾。但池里的热水也不能阻挡阵阵寒意，她全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更衣室里的人不知在做什么，过了一会儿，又轻轻地推门而去。

智子松了一口气，冲出浴池，迅速擦干身子，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浴室门。放衣服的筐子倒是没什么异常。

“一定是有人没注意到‘正在使用’的牌子就进来了，然后不好意思出声就走了。”

智子用大大的浴巾裹着身子，正准备从筐子里拿内衣，整个人却生生地僵住了。

覆盖整面墙的镜子上竟然歪歪斜斜地映着红色的文字。是用智子的口红写的。

智子用惊恐的双眼逐句辨读：

智子啊，

回岛上去吧。

你来到东京不会有什么好事。

你身边充满血腥之气，

就像你的母亲一样。

智子啊，

回岛上去吧。

再不可离开岛上半步。

智子只感到浑身冰凉，如同置身冰窖一般。

[1] 日本计量房屋和土地面积的单位，1坪约为3.3平方米。

乒乓球拍的联想

“那个……老爷啊。”茑代削着苹果，恭敬地说。

上午十一点，五月清爽的风在宽敞的厢房里回荡。

“什么事，茑代？”坐在檐廊的藤椅上看报纸的欣造扭头看着茑代。

茑代垂着头，露出白色的衣领，说：“智子小姐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智子？什么意思？”

“总觉得她的脸色不大好。”

“是吗？我没发现啊……大概是长途跋涉累了吧。”

“真的吗？我总觉得不只是疲劳。她忽然变得不爱说话，总是出神地想着什么。”

“对她来说，这毕竟是个很大的变化。这个年龄的孩子都这样。你刚从岛上过来的时候，不也每天愁眉苦脸，让我无所适从吗？哈哈哈。”

茑代把苹果切好码在盘子里，和象牙叉子一起放在茶几上，说：“但愿是这样吧。我是觉得她和昨晚完全不一样，所以放不下心……总担心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情……”

“你真傻，实在是想得太多了。智子现在在干吗？”

“在和大家一起打乒乓球。”

“你看，还有打球的劲头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欣造敞开哔叽上衣的前襟，边享受清凉的风边望着院子。院子地面微斜，可以从茂密的树林缝隙中眺望桂川的溪流。

“对了，文彦在干什么？”

“文彦少爷吗？不是在大厅里吗？从早上开始就没见到他。”

“是吗……”欣造叉起一块苹果，边嚼边说，“茑代，我觉得智子没什么问题，到东京去也应该不会出什么丑。”

“您这话说的，怎么会出丑呢……东京也找不出这么好的闺秀啊。虽然都说环境比遗传更重要，但毕竟还得有好血统啊，多有女王的风范……”

“女王？”

欣造询问般看了看茑代，茑代正若无其事地擦着手。

“女王啊，哈哈哈。反正不是什么胆小的鼠辈就好。”

欣造正笑着，茑代的哥哥伊波良平进来了，看起来好像有事。茑代静静地退出了房间。

良平目送妹妹离开，然后对欣造说：“老爷，刚才那件事，就是昨晚和小姐跳舞的陌生男子，他有些奇怪。”

“奇怪？来，坐下说。”

“不用，我站着就好……老爷，您认识多门连太郎这个人吗？”

“多门连太郎？不认识。”

“果然……老爷，多门连太郎就是那个年轻人，他是拿着您的介绍信来这里的。”

“我的介绍信？”

欣造的眉毛挑了起来。

“是的。酒店总经理给我看了介绍信，有老爷的名片，上面写着现介绍多门连太郎，敬请多多关照云云。”

“不记得有这回事啊，完全没印象。确实是我的名片吗？”

“是的。名片的确是老爷的，但笔迹就不对了……既然老爷不知道，我也不能放着不管，要不要转告总经理？”

“这个嘛……”欣造望着院子，说，“再看看吧。既然是我的名片，那可能是哪个朋友拿去用了。总之我会找时间直接跟酒店总经理谈谈，你什么都不要说。这样的事情最好别闹大。”

“明白了。那我就多加留意多门这个人。真是个无礼的家伙，竟敢拉小姐跳舞。”

“嗯，就先这么办吧。”

良平恭敬地鞠了一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一位叫金田一耕助的先生想见您……”

“金田一先生啊……让他到这里来吧。”

“明白了。”

良平还是以那标准的管家姿势走出了厢房。欣造继续望着院子，但不一会儿，金田一耕助就进来了。还是乱蓬蓬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裤裙，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欣造立刻换了副灿烂的表情，说：“早上好。昨天辛苦您了，旅途一定很辛苦吧。来，请坐。”

欣造的八面玲珑和加纳律师如出一辙。金田一耕助也不客气，在椅子上坐下，说：“哪里哪里，也帮不上您什么忙……”

“怎么会，我才是不情之请。那您到岛上之后可看出了什么蛛丝马迹？”

金田一耕助咧嘴一笑，说：“大道寺先生，再快也不可能现在就有结果啊。我才来了两个晚上，再怎么有名的侦探都不可能……”

“哈哈，也是也是。其实也没什么，只要智子没事……”

耕助一本正经地盯着欣造。

“大道寺先生，这件事稍后我会跟您谈。但今天我来这里是为了别的……”他随手拿起一块苹果，塞进了嘴里，“首先我想问的是昨天到今天发生的事。大道寺先生，您不觉得这家酒店里的演员到得太齐了吗……”

“演员到得太齐……金田一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是今天早上意外发现的。十九年前，在月琴岛上与琴绘女士相关的主要人物现在不是全聚在这里了吗？不仅如此，警告书上提到的倾慕智子的人居然有三个……”

欣造仿佛吃了一惊，睁大了双眼。他的目光似要穿透对方一样，紧紧盯住金田一耕助。

好一会儿后，他干笑道：“金田一先生，这个想法有些神经质吧？您多虑了。听上去似乎有些道理，但是至少我和那三个青年都是碰巧来到这里的，并没有被谁的意志左右啊。”

“真的吗？那么你们各位为什么来，能否告知在下？”

欣造也认真地看了看耕助，随即却有些担忧地皱起眉头，说：“金田一先生，难道发生了什么吗？有什么事情让您觉得我们是被召集到这里来的吗？”

耕助四下环顾，从怀中掏出一个褐色的大信封，从里面拿出一张到处都是缺口的报纸。

大道寺欣造不由得一惊。

“大道寺先生，您看看这些，是不是有些眼熟？”

“难道……难道我们之前收到的警告书，就是从这张报纸上剪下来的？”

“谁知道呢。大道寺先生，我觉得酒店里现在正在发生同样的事情。有人正剪报纸制作信件……”

“这张报纸是在哪儿找到的？”

“就在酒店后的垃圾箱里。我今天早上吃完早饭去大厅看报纸，发现装订好的报纸上有些版面已被撕掉，但被撕的那几张昨天明明还在。昨晚您跳舞时，我反复翻过那些报纸，所以记得很清楚。也就是说，有人在昨晚十点到今天早上九点之间撕下了报纸。我觉得很蹊跷，就找遍了酒店，最后发现它们被塞进了垃圾箱。”

欣造出神地盯着被揉烂的报纸，声音颤抖地说：“那您知道什么字被剪下来了吗？”

“不知道。如果只剪下一个字还好判断，但此人似乎没这个耐心，一次剪下了好几行，估计那里面有几个要用的字吧。但有几个字可以判断出来。您看，这里有高岛屋百货店的广告，‘屋’字被剪下了。还有这里的电影广告，电影是‘深夜十二点出狱’，‘点’字被剪掉了。我现在知道的就这些，其他的都判断不出来。”

“到底是谁写给谁的……”

“要是能弄明白这点就好办了。大道寺先生，您没有收到这样的信吧？”

“怎么可能。要是有那样的信，我一定马上通知您。”

欣造眼中的忧虑愈发浓重，两人相对无言。此时，房间外传来了慌乱的脚步声，耕助快速把报纸塞回怀里。

“总之，我会再好好研究一下这件事。”

来人是茑代，她努力平复着呼吸说：“老爷，您快来。游佐先生和驹井先生打起来了……”

“游佐和驹井？”

“是啊，拿着乒乓球拍打起来了，驹井先生被打出了鼻血，正乱作一团呢。”

“哈哈哈，这就开始争风吃醋了啊。真有骑士精神……”

“两个蠢货……去看看吧。”

欣造和耕助赶到时，两人都已罢手。诡异的寂静笼罩大厅。

九十九龙马和伊波良平分别从身后抱住了游佐和驹井。抱人的和被抱的都仿佛雕像一般凝视着一处一动不动。他们凝视的焦点不是别人，正是智子。智子也仿佛雕像一般，她视线的另一端是球台上的乒乓球拍。

智子颤抖的手指握住了球拍的手柄。手柄已经齐根折弯，但跟拍面还连着一半。智子拿起球拍时，拍面一弯，露出了背面，那里沾满了驹井泰次郎的鼻血。

半折的染血球拍……这情景让智子产生了恐怖的联想。在月琴岛上锁的房间里，有把半折的染血月琴……

智子想叫，却叫不出声来。她丢开沾满血的球拍，立刻感到一阵眩晕。

“天哪，智子小姐！”神尾秀子正要去扶。

“危险！”

身后冲上一人，稳稳撑住了智子的身体。正是多门连太郎。

钟声既鸣

“没什么，老师，我没事的。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就好了。我就是有点儿累而已。”

“是吗。我总觉得你脸色不好……不要想太多，虽然有很多烦心事。”

“我什么都没想，想也没用。老师，真的不用担心，您快去洗澡吧，我马上就休息。”

“好吧，那我就去洗澡了。有什么事喊阿静。”

秀子看了看隔壁房间，里面已铺好两张床。在关灯后的黑暗中，外祖母已安然入睡。

秀子拿着脸盆出去了。智子凝神听了会儿她的脚步声，随后看了看手表。

时间是九点零八分。

“还有点儿早。”

智子自言自语。她侧耳倾听隔壁的动静，外祖母睡得很熟，不要说翻身的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智子四下环顾，从怀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片，颤抖着打开，好似中了邪一样看着上面的字。

那张纸上贴着一个个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字，上面写道：

智子啊。

今晚九点半，到屋顶的钟楼来。

你若来，便将知晓关于你身世的重要事实，但此事绝不可告知他人。

每个字的大小各不相同，有几处还用了片假名，看来事出仓促，贴信人没时间找出合适的字。

然而这让智子更加害怕，觉得这封信有不可思议的真实性。她目光似火，对着信注视了好一会儿，肩膀猛地一颤。

如果还是昨天，智子大概会付之一笑，根本不去理会。然而，今天的智子已经不是昨天的智子。

可以说，就在今早的更衣室里，当看到镜子上那些不祥的红字时，智子的人生观完全改变了。

在温室一般的南方小岛上，智子被外祖母和神尾秀子视作掌上明珠一般养大。她从不相信这世上还有恶意和憎恨。不，即便她知道这些东西存在，也只当它们是他人的瓦上霜，至少绝对不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就在她离开小岛的瞬间，恶意、敌意和恐吓的利箭纷纷射来，而且目标不是别人，正是她……

智子把那些不祥的红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这使得她那原本冰冷的身体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写下那些红字的人并不了解智子。智子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但若想用恐吓使她屈服，是绝不可能的。那是她的自尊与骄傲不能允许的。

智子反复阅读镜子上的话，仔细观察字体，直到深深烙印在脑海里。之后，她用湿毛巾把字全部抹去。

她大概不会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有人那么恨自己，想把自己赶回岛上去……她不愿让别人知道这些。自己知道难道还不够吗？

但智子由此也得到了教训，在前方等待她的既不是花海也不是天堂，反倒可能是充斥着憎恨、敌意和恐吓的乌烟瘴气的沼泽。

可是……到底是谁写的呢？智子边慢慢穿衣服边想。准确说来，应该是究竟有谁知道她这个时间会来洗澡呢？

首先，神尾秀子知道，外祖母醒来后也应该知道。九十九龙马知道，还有伊波良平。大道寺欣造和茑代也可能听良平说起，那么文彦大概也知道。这么一想，基本上所有人都知道。那么，到底会是谁呢……

智子猛然回头看着房门。有人从门缝里偷窥更衣室，毛玻璃上映出了人影。

智子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她像豹子一样冲到门口拉开门。“啊，文彦！”她顿时呆住了。

文彦也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三步。智子严厉的目光让他白净的脸一片通红。

“文彦，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

文彦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只是微微抬起头来，求饶似的看着智子，那眼神好像小羊羔一样。

智子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说：“文彦，你这么偷看可是不对的……”

“人家、人家想见姐姐啊。伊波说姐姐在洗澡，我就一直在外面等着，可你老不出来，浴室里又没声音，我以为你已经出去了，就……”

文彦断断续续地说着，额头上冒出了汗，面色越发通红。

“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没什么，只是想见到姐姐……”

智子奇怪地看着文彦，渐渐感到自己的脸也开始发烧。“文彦，”智子柔声说，“你说你一直在这里，那有人进来过吗？不会是你进来过吧？”

“没有啊，我没进来，也没见别人进来过。”文彦露出非常吃惊的神色，看起来并没有说谎。

“那你来的时候有谁在这附近吗？”

“嗯，我从那边过来的时候，看见有人进了最里边那间浴室。”

“谁？是谁？”

“不知道……离得太远没看清楚。好像是个戴着墨镜的老爷爷，一个白胡子白头发的老爷爷……”

智子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昨晚大厅里坐在身后的老人……如果自己没幻听，就是他说了那句话……智子觉得像是走入了一条充满谜团的死路。

“姐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文彦，你先回去吧，一会儿再见。”

但那天上午，智子再也没有见到文彦。接近中午时分，又发生了乒乓球拍事件，之后智子就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智子的目光又落在那封奇怪的信和手表上，现在是九点二十分，信上说的时间是九点半。

白天一直闷在房里的智子在傍晚时分接到了欣造的邀请。欣造说明天上午就要出发，所以今天想和大家一起吃顿晚餐。

智子没有那个心情，但也不好拒绝。今晚吃的是日式料理，当她换上和服来到餐厅时，大家已经到齐了。来的人和昨晚一样，游佐和驹井中间隔着三宅，神色十分尴尬。

智子坐下不久，就发现餐盘下面压着折好的纸片。那便是现在拿在手里的这封信。

九点二十三分。

智子微微发抖，去，还是不去……她还没有下定决心。

九点二十五分。

智子终于站起身来。似乎有种不可抑制的冲动在驱使她，让她身不由己。

智子小跑着穿过走廊，来到大厅。大厅里只有金田一耕助一个人，他背对智子坐在那里读着什么。周末的客人基本都在今天傍晚前离开了。

智子穿着拖鞋跑过大厅，登上了西式建筑正面的楼梯。金田一耕助的注意力似乎全被手中的东西吸引了，根本没注意到智子。

从二楼上到三楼时，智子猛地停下脚步。有人从上面下来了。

智子靠着墙壁，手按着胸口，等上面的人下来。下来的是戴墨镜的老人。

老人看到智子也吃了一惊。他停下脚步，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智子别过脸，从他身旁跑了上去。

来到屋顶，只见钟楼的门开了一条缝，从中透出一丝光线。这时的智子已经什么都不怕了。她爬上水泥台阶，在门口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二十八分。

智子从门缝溜进钟楼，只瞧了一眼，就同蜡像一般僵在原地。

房间一角，有个男人脸朝下倒在地上。谁都能看出那并不是普通的晕倒，因为乌黑黏稠的液体正从他脸的下方流出来。

智子感到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想叫，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她的脑袋里好像烟花爆炸一样混乱，从那混乱当中，她听到一阵恶毒的笑声。

你身边充满血腥之气……

可是，那是什么？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尸体旁边。

智子把它捡起来。她根本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那是一个手柄折断的乒乓球拍，上面还沾着新鲜的血迹。

智子惊声尖叫，将球拍丢了出去。她也不知道自己叫了些什么，就在这时，有人来到她身后，紧紧抱住她的肩膀。

智子吓了一跳，一回头，发现是多门连太郎。

“是、是你吗？是你吗？这恐怖的事情是你干的吗……”

“不是我。我来的时候，游佐已经死了。”

“游佐……那是游佐先生？”

“没错，游佐……游佐三郎。智子小姐，你不宜在此久留，赶紧下去吧。”

多门连太郎把智子推出门外。就在这时，轮到他自己僵在了那里。

之前提到过，钟楼里离地两尺高的地方横架着四根金属棒，上面有四根带有螳螂腿般长柄的金属槌。那金属槌现在就好像螳螂挥足一样，颤抖着静静扬起，又交替落下，不断敲打四根金属棒。

fa、so、la、fa……

优美的威斯敏斯特式钟声拖着悠长的余韵，在修善寺的夜空中荡漾开去。

智子感到后背一阵寒意。

“不好！”

多门连太郎条件反射般看向昨天游佐告诉他的把手，把手已经从SILENT指向了CHIME。

……la、fa、so、do……

九点三十分。

“智子小姐，我不能待在这里了，不能让别人调查到我。我得逃跑，但总有一天会回到你身边。”

一瞬间，多门连太郎把智子抱在怀里，深深地亲吻了智子的双唇，随后转身逃出了钟楼。

智子茫然地瞪大了眼睛。

智子的焦虑

噩梦般的一晚过去了。

智子现在只要回想起钟楼里的恐怖情形，还是会难受得起鸡皮疙瘩。

游佐的尸体的确吓人，但更恐怖的，是自鸣钟的四根金属槌毫无征兆地在昏暗的钟楼里像怪物一样动起来的那一刻，以及回荡在修善寺夜空里的伤感钟声。

fa、so、la、fa……

事后回想，那钟声正是恶魔宣告行动开始的号角。它吓到的不仅是智子和多门连太郎。

在楼下大厅里专心研究被剪掉的报纸的金田一耕助，也被第一声钟响吓得抬起头来。他也不知道屋顶的大钟会报时。

……la、fa、so、do……

钟声带着颤抖的余音消失时，两三名服务生和事务员从办公室里冲了出来，跑到正面大理石楼梯下，吃惊地抬起了头。

耕助也连忙来到他们身边，问：“怎、怎么了？那钟声……”

事务员看向耕助。“屋顶的大钟居然响了！”

“屋顶的大钟……那座钟会响啊？我还一次都没听到过……”

“是啊，所以大家都吓了一跳。最近明明已经把那座钟调成了静音状态。”

“肯定有人恶作剧，今井先生，咱们上去看看吧。”

一名服务生已经踏上大理石楼梯。事务员今井和另一名服务生紧随其后。耕助也感到心中不安。他收好桌子上的报纸碎片，跟着他们上了楼。

在一楼到二楼的楼梯上，众人遇见了正下楼的老人。他戴着墨镜，留着白胡子，手里提着行李箱。

“这位客人，您是要走吗？”事务员问道。

“不，不，不是要走……”

老人转过脸去，快步下了楼。大家奇怪地看了看他的背影，又开始上楼。

晚到一步的金田一耕助也让老人过去了。如果当时耕助知道屋顶上发生了什么，一定不会让他轻易离开。即便让他离开，也一定会更仔细地观察他的长相。

来到屋顶之后，今井第一个登上水泥楼梯，看了一眼钟楼内部。

“……”

他惊得发不出声，连连后退。

耕助推开两名服务生，从今井背后向内看去。他也同样动弹不得。

智子还站在钟楼里。不，与其说站在那里，不如说靠在一堵透明的空气墙上。

她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听不到，大脑和身躯都像一团棉花一样使不上劲，整个身体找不到支撑点，脑袋里好像有成千上万只蜜蜂在嗡嗡乱叫。

今井和两名服务生脚下仿佛已经凝固，来回看着智子和智子脚边的尸体。

金田一耕助轻轻地来到尸体旁，蹲下来看了看死者的脸，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随后，他又看向智子。

智子的眼睛空洞无神，全身无力。

耕助朝另外三人喊道：“谁都别进来！赶紧把经理和大道寺先生叫来！千万别乱讲，这件事还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一名服务生闻言马上跑出钟楼。就在这时，耕助又喊道：“小心！”他抱住了将要晕倒的智子。支撑智子的最后一丝力气也消失殆尽，她在耕助怀里完全失去了意识……

现在的智子怒火中烧。她既为把她推至这步田地的人愤怒，也为自己的软弱愤怒。为什么自己当时没能保持清醒，睁大眼睛仔细观察周围呢？

智子忽然想起了多门连太郎的嘴唇。这让她感到像是碰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浑身发抖，接着升起一股怒气，这怒气支撑着她，让她愤而燃起一股斗志。

“你看到了这封信，所以去了钟楼？”

第二天上午十点。

智子恢复意识后，调查就开始了。在酒店总经理宽敞明亮的房间里，警察局长亲自质询。

酒店工作人员和智子的亲朋都不在场，一群警察使得屋内气氛森严。只有金田一耕助不知为什么，正微笑着坐在角落里，这给智子带来了些许安慰。

修善寺的警察局长姓亘理，是个大大方方、不拘小节的人。他听说过金田一耕助，不仅不反对他参与侦查，还表现出非常欢迎的态度。

智子看了看贴满字的信。

“唉……”

她面无表情地轻叹。根据警方的询问，她沉着地讲述了自己如何拿到信以及对写信人一无所知的事。

“那么你进钟楼的时候大概是几点？”

“九点二十八分。进钟楼前我看了一眼手表。”

“明白了。那么请你再详细讲一下当时的情况吧。”

智子点了点头，一边回忆一边描述当时的情形。

“这样啊。所以你捡起了乒乓球拍，是吗？”

“是的。我知道这么做不对，但是不由自主就……因为我实在觉得很奇怪……”

“奇怪？为什么觉得那球拍很奇怪？”

金田一耕助点着头赞同局长的提问，同时注视着智子的神色。智子脸上闪过一丝焦躁。

“可的确很奇怪啊。那么轻的东西……能做什么呢。”

“就因为这个？”

“是啊。也不会有别的原因了吧。”智子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一些。

局长摸着下巴，说：“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说到乒乓球拍，昨天中午好像出了点儿事吧，游佐和……”

他看了一眼眼前的纸片。“和驹井泰次郎起了冲突，两人用乒乓球拍打了起来。球拍手柄在争斗中断了一半，拍面上沾满了驹井的鼻血。据说当时你也很吃惊……”

智子看了一眼耕助，她的脸因怒气而涨红，说：“我当然很吃惊了。他们俩打起来是因为我，而且当着那么多人乱打一通……谁都会吃惊的。”

真的只是如此吗？智子那种仿佛妖魔附身一般的惊恐，难道只是因为如此简单的理由吗？金田一耕助总觉得另有隐情。

但局长当时不在场，因此也没有过多地怀疑。他接受了智子的解释，继续问：“嗯。就是说，你看到乒乓球拍掉在尸体旁边时，是不是怀疑过驹井？”

“不，绝对没有。”智子加强了语气，清楚地答道。她那时脑子里的确没有想到驹井。“首先，我当时根本就不知道那是游佐先生。”

“那你什么时候发现那是游佐？”

“那人告诉我的。”

“那人？那人是谁？”

智子的目光里再次出现怒色。“前天晚上我不小心一起跳了舞的人……”

金田一耕助微微一惊，直起了腰对局长使了个眼色，开口问智子：“智子小姐，那不会是个叫多门连太郎的人吧？”

“嗯……就是这个名字。”

讯问室里的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金田一耕助双手咯吱咯吱地拼命挠着头，说：“那、那，那个人当时也在钟楼里？”

智子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烦躁地快速描述了当时的情形。愤怒和屈辱让她脸色苍白。当然，她没有说出被那人亲吻一事。

“我明白了。这样说来，他说了凶手不是他之类的话，对不对？”

智子默默地点了点头。

“然后说不能让别人调查自己，所以要先逃走……”

智子又点了点头。

局长思考片刻，问：“在发现游佐的尸体前后，你见到其他人了吗？”

“没有，谁也……”智子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啊，我想起来了，在到屋顶之前，碰见了一个戴墨镜的老人。他好像也是从屋顶下来的。”

“戴墨镜的老人……啊，就是那个蓄了白胡子的？”

坐在椅子上的金田一耕助身体猛地一震。智子点了点头，简单描述了当时的情况之后，房间里又是一阵异样的紧张。

耕助思索了一会儿，抬起头来认真地望着智子说：“智子小姐，最后我还有个问题。请问你有没有动过钟楼里的把手？就是左边墙上的。”

“没有，我什么都没动过……除了乒乓球拍……”

“那个多门呢？他有没有动过把手？”

“没有，我觉得他没动过，因为钟声响起的时候他也很吃惊。”

局长跟金田一耕助商量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对智子说：“就到这里吧，谢谢你的配合。”

智子微微点头示意，迈着充满威严的步子离开了房间。

半岛逃亡者

从昨晚到今晨，松籁庄酒店仿佛身处台风眼一般。每当外面狂风暴雨时，台风中心总是异常风平浪静。松籁庄也一样，身处事件核心，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

但那只是表象。如果有人仔细观察松籁庄的每一个角落，就会发现很多紧张的场面。

紧张的核心便是搜查本部所在的酒店总经理房间。局长和警察们不停地接电话、听汇报，再发出指示。由于修善寺地区警力不足，静冈县县警本部派来的支援人员也进进出出。

现在他们最关心的是两个人的下落。

昨晚，金田一耕助发现了犯罪现场之后，立即让人通知了酒店总经理和大道寺欣造。经理当时正好在欣造的房间里一起研究多门连太郎拿来的欣造的名片。两人听了服务生的话大吃一惊，连忙赶到钟楼。之后不久，经理就报了警。

值班刑警很快到了现场，但局长姗姗来迟，法医来得更晚。等查案的人马都到齐，已经晚上十一点左右了。

医生到达之后，马上开始验尸，发现了两三处疑点。

首先，凶器是某种沉重的钝器，从游佐三郎的正面直砸下去。他的前额粉碎，很可能是一击致命，但失血量并不多，案发时间大约在九点到九点半之间。

“大夫，我觉得凶器就是这个乒乓球拍，有可能吗？”金田一耕助指着断把的球拍问。

医生付之一笑，说：“怎么可能。那么轻的东西可砸不死人。凶器比这个要重很多，金属或者石器之类。”

那这个沾血的断把乒乓球拍到底有什么含意？这个球拍不可能是游佐、驹井中午打架时折断的那一个。因为上面的血是新沾上的，而且量也更多。

如果金田一耕助见过月琴岛上锁的房间里的那把带血月琴，恐怕就会隐约明白球拍的意义。但他现在毫不知情，所以完全无法理解。这也困扰了他很久。

法医验完尸后，搜尸体口袋的警察发出一声怪叫。耕助回头一看，一名警察得意地举着一张纸片。

“局长，我明白了。这起案子就是多门连太郎干的。”

“多门连太郎……”

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耕助想了想，忽然记起几天前在浴池见到的那个如希腊神祇一般的美貌青年……

“怎、怎么了？纸上写的什么？”

好不容易等局长看完，耕助接过纸片只看了一眼，就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封用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贴的信，上面写道：

游佐三郎：

今晚九点整，在钟楼见面。你若不来赴约，必将后悔。

多门连太郎

“这算是恐吓信吧？”局长皱起了眉头。

“是的，是的，我一直期待着早晚会出现这样一封信。”

金田一耕助从怀里掏出被剪掉字的报纸，这回轮到局长瞪大眼睛了。

“那就是说，多门连太郎把受害人叫到这里，然后打死了他。”

但若是那样，多门连太郎为什么会把这封铁证一般的信留在死者的口袋里呢？局长也有点想不通。

如果智子的精神状态正常，能够描述连太郎和墨镜老人的容貌，警察的工作将更加高效，或许能很快发现两人的行踪。但智子的状态正如前面所述，所以警察的工作效率也受到影响。等到确认多门连太郎与墨镜老人均已潜逃，并发出通缉令时，已经过了夜里十二点。这时距两人逃跑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

奇怪的老人带着行李逃跑了，连太郎的行李却还在原地。看来他从钟楼离开之后，连房间都没回就逃走了。他之所以没有撞上金田一耕助和事务员等人，是因为走了背面的楼梯。

背面楼梯与正面楼梯处于相反的位置，通往西式建筑和日式建筑之间的仓库旁边。那里平时鲜有人去，从周围的痕迹来看，连太郎应该是从这里穿过院子，经后面的木门离开了。

连太郎留下的箱子马上被打开，但里面只有换洗衣服和内衣之类，没有什么证据。看来连太郎烧毁信件、把钱收进口袋里都是正确的。

那个奇怪的老人则拎着行李箱大摇大摆地从正门离开，之后就杳无踪迹了。

根据登记簿所载，老人名叫九鬼能成，家住东京都世田谷区若林町。但事后的调查正如警方料想，果然查无此人。

令人吃惊的是，这个老人也带来了写在欣造名片上的介绍信。和对连太郎一样，欣造对老人也毫无印象，介绍信的笔迹也与他的不符。两名潜逃者自然是重点怀疑对象，但留下来的客人，尤其是大道寺欣造身边的人都接受了严密调查。这主要是金田一耕助的建议。

“局长，医生估计犯案时间是九点到九点半，我觉得还能再具体一点儿。”金田一耕助主张道，“依据就是钟声。您看，装着时钟把手的墙上沾满了血迹，大概是死者被砸之后靠在墙上所致。他的体重使得处于SILENT位置的把手移到了CHIME上，因此这座停响好几年的钟才又响了起来。”

耕助说得有理。左边墙上大概齐胸高的位置上有个长一尺、宽一寸的水平槽体，把手就从槽里伸出。槽周围的墙上有一道从右到左的拖曳血迹，游佐三郎的尸体就在其下。

“假如把手是案发时移动的，那时间应该是九点十五分之后。因为这座钟每十五分钟报时一次，九点十五分没响，九点半却响了。因此把手是在九点十五分到九点半之间移动的，案发时间也是这段时间。”

于是警方调查了这十五分钟里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并于第二天汇报了结果。那时，对智子的讯问正好刚刚结束，负责调查的警察进入搜查本部，说：“局长，我们做了不在场证明的调查。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说着，他在亘理局长的桌子上摊开了情况一览表，内容如下：

◎大道寺欣造——九点十分左右，服务生来叫他之前，一直在和经理研究连太郎的名片，文彦当时也在旁边。

◎茑代——洗澡中。（因此没有人可证明她不在现场）

◎九十九龙马——洗澡中。（同上）

◎神尾秀子——九点十分左右开始洗澡，二十五分左右回到房间。阿槙当时醒着。（因此十分到二十五分之间没有不在场证明）

◎阿槙——根据神尾秀子的证词，九点二十五分以后有不在场证明。她自称之前关灯睡觉了，但智子和秀子都没有亲眼看到。

◎驹井泰次郎、三宅嘉文——在驹井的房间里下将棋。九点二十分左右伊波良平前来观战。

◎伊波良平——声称九点二十分之前在自己的房间里收拾行李，无人证明。

“大致就是这样。关于九点十五分到九点半之间的不在场证明，最确凿无疑的是大道寺欣造和他儿子文彦，还有驹井和三宅，共四人。能够部分证实的是阿槙、神尾秀子和伊波良平三人。完全无人证明的是九十九龙马和茑代。”

局长看了看一览表，问：“金田一先生，您有什么看法？”

耕助正看着，桌子上的电话响了。局长拿起听筒说了两三句话，神色骤然紧张起来，说：“你现在正开车赶往热海吧？有结果的话会从热海打来电话？好！”

局长挂了电话，把脸转向耕助。“金田一先生，两个逃跑的人看来能追到一个了。”

“哪一个？”

“那个老人，是姓九鬼吧。反正是假名。昨天晚上他租车去了伊东，这一点昨晚就已查明。之后的行踪不明，不知道是在伊东潜伏，还是坐伊东线去了热海。刚才查到他昨晚租了另一辆车去了热海。这辆车今天早上被发现了，我们有个同事正坐这辆车赶往热海。司机说记得他在热海的哪一户下了车，估计马上就能找到。”

“哦，这可是功劳一件啊。多门连太郎呢？”

“完全没消息……不知道会不会徒步绕过达摩山，到了西海岸的户田？”亘理局长盯着桌子上摊开的伊豆半岛地图，说，“这里是温泉地区，电话很发达，逃跑的话一定会想办法尽快离开半岛，因此不可能南下到下田。他可能坐骏豆铁道去三岛，也可能坐汽车去沼津，还可能像那个老人一样从伊东去热海，基本就是这三条路。现在没发现他乘坐过骏豆铁道，似乎也没租过车。而且，假如他九点半离开这里，从时间上看，很难赶上东海道线往东京方向的车。要坐的话，只能是东京的反方向，但沼津和三岛都没有他的踪迹。所以我觉得他可能还在半岛上，正准备从西海岸坐船逃跑……安井，什么事？”

刑警安井愁眉苦脸地走进来，说道：“局长，查不到，完全不知道他跑到哪儿去了。这事太怪了。”

“完全查不到？你们组调查的是姬野东作这个老人吧？”

“姬野东作？”金田一耕助惊道。

局长平静地对他说：“哦，对了，金田一先生还不知道。姬野东作是酒店的员工，负责看管院子，是个走路都不利索的老人家，一条腿有残疾。他昨天傍晚失踪，我们怀疑他和案件有关，正在调查。安井，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完全没有……最重要的是，他穿着工作服，应该去不了多远，可是……”

金田一耕助胸中一阵骚动。姬野东作是什么人？为什么失踪？究竟和案件有没有关系？

此时，桌上的响起了清脆的电话铃声，局长一拿起听筒，脸色立刻紧张起来，小声说道：“金田一先生，是热海方面的报告……”

局长的脸贴在听筒上。报告很长，耕助也起身来到桌前。

局长用恨不得啃上电话几口的架势对电话那边屡次发出指示。最后，他挂掉电话，眼里闪着异样的光芒，转头朝耕助说道：“查出来了。金田一先生，那个可疑的老人在热海下车的地方是……”

“是旅馆吗？”

局长缓缓地摇摇头，说：“不，是私人别墅。一个叫加纳辰五郎的著名律师的别墅。”

金田一耕助听到这里，只觉浑身一阵战栗，仿佛被烧烤用的扦子迎头痛扎。

加纳辰五郎——

他不就是那个让金田一耕助前往月琴岛的、著名的民事律师吗？

第四章

第二具尸体

第二具尸体

“金田一耕助先生说他想见您……”

侍女向欣造汇报时，欣造正让茑代给他揉腰。

“哦，好，让他过来吧。阿茑，行了。”

欣造从床上起身，拉上衣服，遮住原本裸露的前胸，来到隔壁房间檐廊的藤椅处。文彦正趴在榻榻米上专心看书。

“老爷，那我就回避了。”

“啊，好，好的。”

“少爷，跟我出去吧。”

但文彦看得正起劲，完全拿茑代的话当耳边风，还不停地用双腿来回拍着地面。

“这可不行啊，少爷，别在这儿妨碍别人。来，快点儿……”

茑代刚把手搭在文彦肩上，文彦就不耐烦地甩开她。“不要！我看书呢！”

“可是，少爷……”

“烦死了，阿茑，你快走开！”

“你这是什么话……”

这时，金田一耕助从走廊走了过来。他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说道：“哈哈，没事没事。文彦，你在学习啊？在看什么呢？哦，《汤姆·索亚历险记》啊。夫人，真的没事。”

“可是……”

茑代看向欣造，欣造语带烦躁地说：“得了，别管他。”

“好的。”

茑代摸了摸头发，对耕助行了注目礼，静静地离开了房间。文彦还在痴痴地看着《汤姆·索亚历险记》。

耕助坐下后，欣造拿起茶几上的香烟，边向他敬烟边说：“唉，真让您受累了。居然出了那么大的事，我也很震惊啊。您可是有什么线索了？”

“这个嘛，有些问题我想问问您。”

“尽管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

耕助认真地看着欣造。“这事昨天我也跟您提过，可是让那个乒乓球闹剧一折腾就搁下了……就是说，大家都来到这家酒店，会不会是因为某个人的意志从中起到一些作用。”

“啊，这个啊……昨天我也跟您说过，这纯属偶然，没有所谓谁的意志在起作用。就拿我、驹井和三宅来说，我们原本就没打算来这里。”

“那为什么……”

“其实是这样的。智子年满十八岁后，我们要把她从月琴岛接到东京来。这个您也清楚。于是我们就委托九十九先生，让他作为使者去接他们。毕竟有老人同行，所以半路就到这里歇歇脚……这些都是早就定好的。”

“嗯，这些我也听说了。”

“但是文彦闹着非要去接姐姐不可。您也知道，他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忽然多出一个姐姐，就特别亲，硬要去接她。我跟他说到不了岛上，所以就让茑代陪着他来这儿接人。”

“这我也听说了。事情到这里都显得很自然。”

“是啊。接下来也很自然啊。也不知道游佐怎么听说了这件事，跑到东京站等着，强行跟文彦他们一起过来了。这事让文彦很不开心。”

金田一耕助眉头一挑，看了文彦一眼。原本把脸埋在书中的文彦正抬起头来冲他笑。

“其实那三个人，游佐、驹井和三宅，本来是打算等智子生日时在东京的家里再介绍给她认识的。我想您也察觉到了吧，那三人就是候选人……我出于对智子的母亲负责的想法，希望尽快给她找到一个好男人……”

“我明白了，游佐是想占个先机。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近水楼台先得月呢……”

“没错，没错，这让文彦很不满。以孩子的正义感来看，这是不公平的。他很是愤慨，就给驹井、三宅两人拍电报，说游佐已经先来了。他俩知道后，很生气地找到我，表示这和约定的不一样。我也不知道游佐抢先了一步，事已至此，就带着两人一起过来了……嗯，事情的原委就是这样。”

“这样啊。那就是说，您来这里是因为文彦的电报？”

“是啊。”欣造意味深长地浮起微笑，“金田一先生，您不会认为是文彦在操控整件事吧？”

“那怎么可能。”耕助看着文彦，略想了一会儿，忽然好像记起了什么，“可是，大道寺先生，您选九十九先生为使者又是出于什么考虑呢？他为人多少有些古怪，我初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惊讶了半天呢。”

“啊，那个啊，那也出于偶然。我最初也没想找他当使者。伊波良平您知道吧？他是月琴岛本地人，本来我想让他去。但临行前他忽然有急事，去不了了。那时九十九龙马正好来串门，说要回月琴岛一趟，问有没有事情需要帮忙。我就顺水推舟，请他当了使者。”

“这样啊。那您和九十九先生一直关系很好吗？”

“我倒算不上跟他多熟，茑代跟他关系不错。两人出身同一座岛，从小就相识。加上茑代最近信了他创办的什么宗教，所以他就成了我家的常客。”

金田一耕助胸中又是一阵骚动。龙马和茑代，正好就是这两人完全没有不在场证明。

欣造观察着耕助的脸色，说：“金田一先生，话说到这儿，我想您大概已经明白，我们这些人聚到这里纯属偶然。这起案件里，有哪一点让您怀疑这一切并非偶然呢？”

“嗯，其实是这样的……”耕助把身子探到茶几上，“我想您也听说了，昨晚，就在案发前后，有两个男人从酒店消失了。一个是叫多门连太郎的年轻人，还有一个老人，登记簿上写着九鬼能成。”

“这个情况我也听说了。所以呢？”

“您不认识那个老人吗？”

“我？为什么？我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啊，他长什么样来着？”

“墨镜，白须，白发，看上去气质高雅。对了，前天晚上大家跳舞的时候，他好像也坐在角落里。”

“嗯，我记得他。”文彦忽然插了一句，“那个老爷爷，他是化了装的。”

金田一耕助吓了一跳，看着文彦说：“文彦，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啊。我还在大厅偷偷拔了老爷爷一根头发呢。可是那个老爷爷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所以肯定是假发。你还是侦探呢，这都发现不了……”

“文彦！”欣造忽然厉声训斥了文彦一句，但很快又柔声说道，“文彦，你先去那边玩吧，小孩不要听这些。”

文彦沮丧地离开了房间。金田一耕助茫然地目送他，想：居然有这种事，我真是笨到家了。连文彦这样的小孩都能一眼识破那是化了装的，我却全然不觉……

“啊，金田一先生，”欣造清了清嗓子，“您不要在意。都是孩子话，文彦知道什么啊。”

耕助咽了口唾沫，使自己镇静下来，然后说：“先别管是不是化装。大道寺先生，您真的不认识那个老人吗？”

“我？为什么？”

耕助紧盯着欣造说：“那个老人从这里坐车逃走后，就去了热海的一户人家。您猜是谁家？是加纳律师——他去了加纳辰五郎的别墅。”

“什、什么？你说什么？”欣造的肩膀骤然剧烈地颤动起来，他探身到茶几上，“真、真的吗？那……”

“千真万确。警察刚刚查明。”

欣造无力地靠在了藤椅上，双眼一片茫然。惊觉金田一耕助的目光熊熊燃烧着，他赶紧别过脸望着院子。

前面说过，院子的地面微微倾斜，郁郁葱葱的林木间隐约可见桂川的水流。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警察们的身影正在树林中闪动。

“金田一先生……”

欣造正想说什么，耕助却示意他停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耕助看到警察们忽然活跃起来。有的警察踩着丛生的杂草向院子深处跑去，还能听见他们在大声叫喊。

大道寺欣造也发现了这点。“怎、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吗？”

“会不会是发现凶器了？”

两人盯着院子。一名戴帽子的警察急急地跑上缓坡，可以看到他系着用来固定帽子的带子。

警察从远处看到了金田一耕助的身影，便穿过枝叶繁茂的树林，来到屋前，说：“金田一先生，您快过来一下，局长找您呢。”

“出、出什么事了吗？”

“我们发现姬野东作了，但已经成了尸体，是被勒死的……”

汤姆·索亚历险记

根据希腊传说，人处于恐慌的状态，是因为被牧神潘附体。古希腊人认为，被潘附体的人会惊慌失措，惶惶不安。照这么说，那天的松籁庄酒店绝对被潘附体了。

在游佐三郎的尸体被发现后，又发现了被绞杀的姬野东作——对于潘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附体机会了。酒店员工和住客自不必说，连警察都成了潘的牺牲品。当金田一耕助和大道寺欣造一起赶到现场时，大家正一片慌乱。

现场就在沿着斜坡往深处走的地方，那里草木茂盛，人迹罕至，与其说是院子的一部分，不如说是环抱松籁庄的山岭的一部分。斜坡上枹栎、麻栎、榉树等杂树丛生，刚刚长出新芽。斜坡上形成了三层不规则的台阶。在最上层，文彦吓得脸色苍白，缩在茑代怀里。九十九龙马在两人身边，以异样的目光透过树叶缝隙看着下一层。两三名警察正绷着脸在那里走来走去。

“阿茑，文彦怎么了？”

听到大道寺欣造的声音，文彦身体颤抖了一下，把脸埋进茑代怀里。茑代一言不发，板着一张脸。九十九龙马摸着胡子，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金田一先生，请借一步说话……其他各位请留在这里。”

警察带着金田一耕助下到最下层。

“金田一先生，这回麻烦大了。这事我们可处理不了。”亘理愁眉苦脸地拿手帕来回抹着自己粗壮的脖子。

“局长，尸体呢？”

“在那里面。”

局长抬了抬下巴。金田一耕助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回头一看，不禁大吃一惊。那里有座高三米六左右的山崖，山崖上方长着一株两个人方能环抱的榉树，枝繁叶茂如华盖。山崖从榉树根部裂开大口，形成一个天然的洞穴。

金田一耕助倒吸一口凉气。

“在那里面？是谁发现的尸体？”

“是文彦。”

“文彦？”

金田一耕助又吸了一口气。

“是的。您也知道，杀害游佐三郎的凶器还没找到，我正要求手下在酒店内搜索，忽然这边传来尖叫声。我的手下冲过来一看，文彦正面色惨白地从洞里往外跑。之前谁都不知道这里有个洞穴。我们拦下文彦一问，他说有人死在里面……”

“但是，文彦当时怎么会在这附近闲逛？”

“这我也不知道。啊，手电筒送来了，我们也进去看看吧。”

亘理从部下手里接过手电筒，一马当先进入洞中。金田一耕助紧随其后，其他警官在洞口守着。

这洞穴原本应该是天然形成的，后来经过人工挖掘，里面比想象中要宽敞。

“这地方战时大概是防空洞吧。”

“也许吧。这样一个山洞，威力较大的炸弹应该也承受得住。”

岩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满榉树的根脉，使墙壁不至于坍塌。从洞外飘进来的树叶在地上堆得高高的。

“看，就是这里。”

亘理停下脚步，用手电筒照亮了距入口大约九到十米远的地面。外面的光无法照到这里，四周一片漆黑。被勒死的姬野东作就躺在这幽暗的地方，身体被落叶半掩着。

“凶手应该是在洞穴外面勒死了他，然后把尸体拖进来，用树叶巧妙地掩盖了拖曳的痕迹。”

金田一耕助借着手电筒的灯光重新审视尸体，忽然瞪大了眼睛。

死者看上去六十岁上下，短发基本都已变白。脸晒得黝黑，但五官清秀端正，年轻时说不定还是个花花公子。他身材瘦小，看起来力气不大，估计勒死再拖进来也不怎么费力气。他穿着黑裤子，戴着绑腿，足蹬胶底短布袜，加上印有松籁庄标志的坎肩，看起来与普通的园艺工人没什么分别。

金田一耕助重新打量尸体时，不禁为缠在他脖子上的东西屏住呼吸，瞪大双眼。那东西有些异样。

起初，耕助以为那是一条红绳，但一摸便知那不是普通的绳子。

那是一束红色的毛线。

由长长的普通毛线反复对折，十几根组成了一束，姬野就是被它勒住了脖子。遇害前，姬野应该拼命挣扎过，剩余的毛线像蜘蛛网一样缠在他身体各处。线的一头还连着小毛线团，像浆果一样滚落在落叶中。

“金田一先生，”局长也蹲下来看着尸体，“这会不会是神尾秀子女士的毛线？我记得她在接受调查时也一直在做编织活儿……”

“很可能是。我也见过她拿着这类毛线团。”金田一耕助起身，擦着汗说道。

“但是为什么要用毛线……难道是她干的？”

“这就得问神尾女士了。或许她能解释为什么这团毛线会在这里。不过，局长，为什么被杀的是这个男人呢？和昨晚游佐的案件有关吗？”

“应该有关。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发生两起毫不相关的案件的可能性不大。或许他无意中目睹游佐被杀，于是……”

“的确有这个可能。但是，局长，您不是说他从昨天傍晚开始就失踪了吗？如果是因为目击案发现场被杀，那中间那段时间他躲在哪里呢？不，他为什么要躲起来呢？”

“不明白啊，真是个棘手的案子。混账，这个家伙到底为什么被杀……”亘理摘下帽子挠着头，“金田一先生，我还有一件事想不通。就是文彦那个孩子。他为什么要进这个山洞？只从外面经过是不可能看见尸体的。”

“局长，我们到洞穴深处去看看吧。”

再往里走三米六左右，洞便到了尽头。金田一耕助拿着局长的手电筒仔细观察尽头的岩壁，忽然小声叫了出来。

“金田一先生，发现什么了？”

“局长，您看那个！”

局长望向灯光照射处，只见那处岩壁被挖了一个小洞，宛如佛龛一般，小洞底部星星点点滴了几滴蜡。

局长皱眉道：“金田一先生，那、那是烛花吗？”

“没错，正是烛花。看来有人在这里点着蜡烛做了些什么啊。”

“可是，这种地方能做什么呢……”

金田一耕助并未作答，继续打着手电筒观察四周。“局长，有能挖土的工具吗？您看，这里的土有被翻过的痕迹。”

局长立刻出了洞穴，接过手下递来的一根棍子，又回身进了洞。“我来挖一挖吧。”

这块地看来是新翻过的，土壤松动，很轻松就挖开了。局长挖着挖着，叮的一声，棍子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接着又是碰到纸张的沙沙声。

“局长，行了，我用手来吧。”

把手探进土里的耕助首先刨出来一把小剪刀。剪刀亮闪闪的，看来埋进去没多久。接着是一根烧了一半的蜡烛，还有用小圆瓶装的糨糊和信笺的包装纸。最后，耕助掏出了一张到处都是洞的报纸。

局长不由得双目圆睁。“金田一先生，把受害人和智子叫到钟楼去的信，难道就是……”

“没错，就是在这里贴的，借着蜡烛的光……局长，您猜我想起什么了？我想起《汤姆·索亚历险记》了。”

“《汤姆·索亚历险记》？”局长吃惊地看着金田一耕助。

耕助满脸兴奋的神色，挠着乱蓬蓬的头发说：“是啊，是啊。《汤姆·索亚历险记》……您也看过吧？对孩子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看的小说了。读了它之后，哪个孩子都会想探险，也会对所谓秘密产生极大兴趣。他们可能掘地三尺挖一些根本不存在的财宝，也可能将一脸凶相的陌生人想象成坏蛋然后去跟踪……您想想，这样的孩子如果发现了这个洞穴，一定会产生强烈的好奇心。于是，他就偷偷地跑到这里来，借着蜡烛的光剪贴报纸，制作出那封信……”

“金田一先生，”局长有些困惑地问道，“您说的是文彦吗？”

“没错。我知道文彦很喜欢看《汤姆·索亚历险记》。用报纸剪贴一封信，对于喜欢秘密事物的孩子来说也是种诱惑。文彦之前一定看过这样的信，于是就模仿着……”

局长已然到达了惊讶与混乱的巅峰。

“金田一先生，您、您是说文彦就是凶手吗？”

耕助缓缓摇了摇头说：“那怎么可能？我可没说过啊。这是两码事。只是我觉得，除非是刚才我说的情况，否则无法解释文彦为什么到这里来。啊，有人进来了，局长，麻烦您收好这些东西，说不定有指纹呢。”

金田一耕助先一步出了洞，来人是法医。

文彦的阴谋

文彦被叫到了搜查本部，当警察把剪刀、蜡烛、糨糊和破报纸摆出来后，出人意料，他很快就招供了。

对付文彦这种孩子需要技巧。如果一味吓唬，他就会像钻进洞里的小乌龟一样一声不吭。要想让他出洞，最好的办法就是激起他那孩子气的正义感。当然，这也需要做些铺垫。

金田一耕助很好地利用了文彦的心理，因此在没有伤害文彦自尊心的情况下，就让他讲出了实话。

“文彦啊，你早就知道那儿有个洞吗？”

“嗯，我上次去那儿玩的时候，发现了那个洞。”

“那你告诉过别人吗？”

“没有，谁都没告诉。那是我的秘密。”

“这样啊。所以你准备贴那封信的时候，就想起了那个洞，是吧？”

文彦默默地点了点头。

“文彦啊，那你用那封信把游佐和智子小姐叫到钟楼去，是为什么呢？是想吓他们一跳吗？”

“不是，不是那样的！”文彦忽然激动起来，“我本来是想揭穿游佐的真面目。游佐是个伪君子，看起来挺绅士，其实背地里做了好多坏事。他在夜总会里做了好多坏事，我想让姐姐知道。”

“文彦，”局长插嘴道，“你是怎么知道游佐是个伪君子的？”

“我听到那家伙……听到游佐和一个叫多门连太郎的人吵架，就全知道了。游佐说他为了钱必须和姐姐结婚。”

金田一耕助和亘理局长吃惊地对视了一眼。局长身后的窗帘后面有名警察正在记录。

局长探身问道：“文彦，那是什么时候？”

“前天中午。我在钟楼观察大钟的构造，游佐和那个人过来了。我赶紧躲到表盘后面，他们俩不知道我在，就吵了起来。”

“那游佐和多门连太郎早就认识了？”

“嗯，认识。他们都不是好人，都是流氓。他们是在夜总会认识的，游佐在那儿做了坏事，好像是和女人有关……游佐让多门别外传，作为条件，他也不跟别人说多门的事。”

“那多门也有些隐情了？”

“是的，是的。首先，多门连太郎这个名字就是假的。游佐管他叫花花公子阿谦，还说他是绝代唐·璜。对了，游佐说他刚从别墅出来，别墅说不定就是监狱呢。”

金田一耕助和亘理局长又对视一眼。做记录的警察越来越忙碌。

局长神色紧张地问：“游佐这么说了？”

“说了。多门听了之后很生气，差点儿就把游佐掐死。”

文彦越说越兴奋，仔细描述了当时的场景。局长边记录边说：“那家夜总会，就是他们相识的那家……有没有提到它的名字？”

“有啊。叫红色猫头鹰。”

“红色猫头鹰啊。那么，那个人就是红色猫头鹰的客人，绝代唐·璜花花公子阿谦了？”

文彦点了点头。

“文彦，你给我们提供了很多有用的信息。但你为什么要写那封信呢？你想叫游佐和智子小姐到钟楼干什么呢？”

“我……我……”文彦吞吞吐吐地说，“我想让游佐和多门在钟楼再见一面，他们俩见面一定会吵架，然后互相揭短。我想让姐姐听到他们说什么，那样就能知道游佐是个伪君子了。”

局长皱起眉头，奇怪地问：“可也不用这么兜圈子啊，你为什么不直接跟你姐姐说呢？”

“因为，因为，我要是直接告诉姐姐，姐姐一定会当我是个爱打小报告的坏小孩，我不想让姐姐这样想。”

这真是小男孩的小心思。耕助和局长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说道：“文彦，我明白了。我很理解你的想法。那你给多门连太郎也写了信吧？”

“是的。我用了游佐的名字，让他晚上九点到钟楼去。”

“你什么时候把信给他们的？”

“不，我没有把信给任何人。”

“啊？”

“我贴了那些信，但是没时间交给他们。”

“可是，文彦……”

局长探出身来，想再问下去。金田一耕助赶紧拦住他，说：“没事，文彦。你什么时候写的信？能告诉我吗？”

“昨天早上。前天晚上，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让姐姐知道游佐是个坏人，一晚上没睡好。然后我觉得这么做是最好的。所以昨天起来之后，我就去大厅拿了两三张报纸，在院子里剪贴。因为感觉到要花很多时间，我就把要用的几小块剪下来，剩下的扔进垃圾箱，然后进了那个山洞。贴完三封信花了好长时间，蜡烛又暗，字也不好找。三封信终于都贴完的时候，我听到了午饭的铃声，就赶紧从洞里出来了。”

“信拿了吗？”

“没有啊。我把信放在了山洞岩壁上的凹陷处。午饭之后，阿茑总让我午睡，醒来又让我洗澡，我怕拿着信会被发现，就留在山洞里了。”

“你准备回头再去拿吗？”

“嗯。但一直没时间去。我昨晚没睡好，中午就睡多了。醒了之后，阿茑说要和姐姐一起吃晚饭，一直跟着我，我就没时间去拿了。结果今天游佐被杀，我觉得再也用不着那封信，就想把它撕了，结果一到洞穴里……就发现了尸体。”

文彦说到这里深深吸了口气，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局长的神色越来越惊讶。

“文彦，那你以为信还在洞里？”

“对啊，信应该在洞里的。我被尸体绊了一跤，吓得忘了拿信就跑出来了。我点了根火柴看了看，尸体的脸太吓人了。局长您找到信了吧？”

局长刚要开口，金田一抢白道：“文彦，你写好信之后，有没有把蜡烛和剪刀什么的埋在土里？”

“没有啊。”

“昨天有没有什么人看到你出入山洞呢？”

“应该没有吧。我一直非常小心。”

金田一耕助使了个眼色，局长从抽屉里拿出两封信，分别是游佐尸体上发现的和智子收到的信。

“文彦，这是你贴的信吧？”

文彦羞红了脸，看了看两封信。但看到智子那封时，他透出惊讶之色。

“这封信到这里都是我贴的，但是后面就不大一样了。到底是谁改的？”

“哪里？哪里不一样？”

“这里。这里贴着今晚九点半到屋顶钟楼来，可我贴的应该是九点，因为三个人不一起来就没意思了嘛。我给所有人的信上贴的都是九点。”

的确，“半”字贴的位置偏了一些，还有钢笔加上的添字符号。

局长和金田一耕助对视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向文彦。“文彦啊，谢谢你。你提供了很多信息。回房去休息吧，有事我们再找你。”

文彦离开后，局长有些激动地说：“金田一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文彦不会在撒谎吧？”

“不，他说的都是实话。凶手很巧妙地利用了文彦的孩子把戏。文彦以为没人看见他进出洞穴，但肯定有人看见了。此人偷偷进入洞穴，发现这些信并收为己用。”

“这样啊。那游佐的信的确可以理解，就是用这封信把他叫了出来。可是为什么要把智子也叫到钟楼，还更改了时间……”

“错开时间的原因很明显，因为凶手要杀游佐，假如智子一起来就麻烦了。但问题是为什么要把智子也叫来……难道想陷害智子吗……”

金田一耕助正发着呆挠头，一名警察慌慌张张地进来说：“局长，尸检结果出来了。”

“好，简单汇报一下吧。死因和死亡时间是……”

“是被毛线勒死的，推断已死亡二十一到二十二个小时。现在是下午一点，所以应该是昨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被害的。”

“什、什、什么？！”

局长和金田一耕助不由得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姬野东作居然是先于游佐被杀的！”

看见蝙蝠

金田一耕助打量着神尾秀子，觉得她和平时不大一样。他想来想去，终于明白了原因，露出一丝微笑。

秀子现在没做编织活儿。这样的秀子，就好像没了锤子的大黑天神、没了琵琶的弁财天神一样，看上去不太协调，给人不可靠的感觉。

秀子自己或许也有这种感觉，一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始终边揉手绢边来回看局长和桌子上的红色毛线。毛线是从姬野东作的脖子上拿下来的，现在尸检已经结束，就被作为重要证据送到了搜查本部。

“那个……”局长不自然地清着嗓子，说，“您说有些事情想告诉我们，请问……”

“嗯，是的……”秀子双手在膝盖上捏着手绢，“其实应该早点儿说的……应该在游佐先生出事之后就告诉您。只是我不确定是不是和游佐先生的案件有关……”

“嗯，明白，明白。”看秀子吞吞吐吐，局长好像鼓励她一样点着头，说，“事情发展到现在，让您觉得这些事一定相关，是吗？”

“嗯……”

“那您想告诉我们什么？”

“关于姬野东作的一些情况，还有红色的毛线。”

局长探出身子。“您认识姬野东作？”

“不，我以前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听您描述他的穿着打扮，我觉得应该就是他，加上那个地方我也知道，还有那根毛线……”

说到这里，秀子打了个战。

局长看着她的脸说：“那您知道这根毛线原来在哪里了？”

“是的，我听侍女说的。真吓了我一跳……但这样就可以肯定，这件事一定跟游佐先生的案件有关。”

“那就请您讲一讲‘这件事’吧。”

“好……”秀子稍稍调整了坐姿，直视着局长，“昨天快到中午的时候，大厅里起了小风波……金田一先生也知道的，游佐先生和驹井先生因为智子小姐起了争执，打出了血。智子小姐为此很难受，看起来情绪十分激动，我就找九十九先生商量。您大概也知道，九十九先生是月琴岛人，和智子小姐的母亲关系很好，我一直很信任他……”

看到金田一点头，秀子接着说：“九十九先生也很担心，说可以让她吃点儿这个，给了我镇静剂……就是安眠药……”

“啊，等一下。”金田一耕助急忙打断秀子，问，“九十九先生总随身携带安眠药吗？”

“是的。他说出去旅行有时会无法入睡，所以总是带着安眠药……”

但这确实让人感到奇怪。像九十九龙马这种靠鬼神之力吃饭的人，一出门旅行就神经衰弱，需要依靠药物入睡，这种说法让人难以信服。

金田一耕助没管那么多，而是让秀子说下去。

“安眠药的效果很好，智子小姐情绪稳定了许多，说有点儿困了。我铺好床，顺便把老夫人的也铺了，让两人先休息一会儿。智子小姐很快就睡熟了，老夫人不一会儿也入睡了。于是我拿着编织筐去了院子。”秀子顿了顿，缓了口气，继续说道，“其实我那时也很疲惫，都想吃镇静剂了。这几天总是劳心费神……”

金田一耕助同情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整理一下思绪，就拿着筐子，一直往院子深处走。斜坡中间有一段像台阶一样，那里的枹栎树荫下正好有块石头可以坐人。我就坐在那里开始做编织活儿。那里正好是刚才发现尸体的洞穴的正上方。”

局长第一次睁大了眼睛，金田一耕助也探身说：“大概是昨天下午几点呢？”

“我到那里时应该是两点半左右吧。我做了会儿编织活儿，想了想事情，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只听见下面一层好像有人来了，在小声说话。我刚才又去了那里一趟，原来那里有三层。洞穴在最下层，我当时坐在最上层，小声说话的人在中间一层。”

金田一耕助和局长神色越发紧张。

秀子胡乱揉着手绢。“我当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下面的人不知道我在上面。我不想偷听别人谈话，只想赶紧离开，但又怕惊动他们，便决定一动不动待在原地，尽量不去听他们讲什么。但没想到听见了‘月琴岛’这个词，又听见说什么‘十九年前’，我很疑惑。”

局长和金田一耕助的身子探得越发靠前了，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秀子翕动的嘴唇。

“有人在谈十九年前月琴岛上发生的事情……这么一想，我就忍不住竖起耳朵开始听。他们又小声谈了一会儿，我很清楚地听见他们说了‘化装’这个词。”

“化装？”

“是的。但是没听出来是说谁化装。然后又是一阵低声的讨论，我听到了一个让我无法忽略的词——‘蝙蝠’。”

“蝙蝠？”

金田一耕助呼吸急促起来。不明就里的局长眉梢上吊，脸上写满了惊讶。

“没错。如果平时听到，我可能不会挂在心上。但金田一先生前几天刚问过我蝙蝠的事情，所以一听见蝙蝠，我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儿。接着，我很清楚地听到了这么一句话：‘我找到蝙蝠了，哈哈哈，那家伙就是蝙蝠，的确是很怪异的蝙蝠。’”

金田一耕助睁大眼睛，慢慢地挠着头。局长茫然不解地看着两人。

秀子舔了舔嘴唇，说：“我当时要是再冷静一些，坐着听他们说就好了。但我实在很吃惊，就忍不住站起来想看看下面，结果一不小心碰掉了膝盖上的筐子。线团掉了出来，其中一团红毛线从中间一层滚到了最下层。我想去捡，无意中看了下面一眼。中间一层的人也被线团吓了一跳，看向了上面。我正好看到了两人的长相，正是游佐先生和穿着带有酒店标志坎肩的小个子老人姬野东作。”

金田一耕助挠头的速度越来越快。局长瞪大眼睛看着秀子，说：“那就是说，提起月琴岛、蝙蝠什么的人，是姬野东作了？”

“应该是。游佐先生的声音不是那样的。”

“那您之后怎么办？”

“没怎么办。我毕竟是偷听了，觉得很丢脸。游佐先生也满脸通红，不知所措，很快就逃也似的离开了。我把掉下的线团收好，回到了这边。”

“那现场就只剩姬野和线团了？”

“对，是的。”

“您当时有没有想跟姬野再详细地打听打听？”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再细问一下就好了。但是，当时我实在是太狼狈了……”

“您记得大概是几点回到房间的吗？”

“三点十五分。我想该叫智子小姐起来了，就看了眼表。”

秀子要说的就是这些。局长问她对此有没有什么想法，秀子表示再多说就成了凭空想象，干脆地拒绝了。

秀子离开房间后，金田一耕助十分兴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局长，局长，我们之前全都想错了。我们一直以为杀游佐是主，杀姬野是辅，即姬野因为知道一些关于杀害游佐的凶手的信息而被杀。但其实正相反。姬野知道凶手不可告人的秘密，于是被杀。而消息一旦传出去，就可能引发游佐的怀疑。所以凶手就在姬野的尸体被发现之前，把游佐也杀了。”

局长点了点头。“从时间上来看，姬野被杀应该是在神尾女士离开之后不久。”

“嗯，是的。凶手当时一定是在下层，和神尾女士一样听着两人说话。神尾女士离开后，凶手就捡起她掉的毛线团勒死姬野，并把尸体拖进洞里。”

“这样说来，姬野的身份和他到底知道什么就很重要了。”

“对，没错。局长，请您彻查一下他的老底。看看他来酒店之前都做过什么，十九年前又在哪儿。查得越详细越好。”

“明白了。但是，金田一先生，神尾女士刚才提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啊。蝙蝠什么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哦，这个嘛……”

金田一耕助刚准备解释，电话忽然响了起来。局长拿起听筒，没说几句话就皱起眉头，气氛又紧张起来。

“金田一先生，热海打来电话……”

局长迅速跟金田一耕助交代了一句，又专心听电话。只见他的神情越发惊讶和慌张。挂掉电话时，他已经满头大汗。

“金田一先生，查清昨晚跑到加纳律师别墅的人的真实身份了。”

“谁？那人究竟是……”

局长没有马上回答，似是想平复一下情绪。他缓缓地点上一支烟，说：

“我也不知道该下怎样的判断了。加纳律师昨晚来到热海的别墅度周末，在今早警察前往别墅前坐火车回了东京。回东京之前，他应该跟别墅的看门人反复叮嘱过，警察问什么都不能轻易作答。看门人说昨天深夜的确来了个客人，但没什么可疑之处，是主人的旧友，本来在伊东住宿，来这里是临时有事，一大早已经出发了。而且他死活不肯说出客人的名字。警察就到热海站等地查访，终于找到了今早将客人从加纳先生的别墅送至热海站的出租车。热海站的工作人员里碰巧有人知道那客人是谁，这才明白。”

“那个人到底是谁？”金田一耕助一点一点凑到局长身前问道。

局长正视着金田一耕助，露出奇怪的表情。

“那人原本是这栋大宅的主人，按现在的称呼叫衣笠智仁，以前的称呼应该叫衣笠宫智仁亲王殿下。”

加纳律师事务所

五月二十八日。丸大楼四层的加纳律师事务所一如既往地一片繁忙。五六部电话的铃声此起彼伏，年轻的律师和实习生们在办公桌间穿梭。

但诸位如果来到最里面的所长办公室，便会感到一种与门外完全不同的寂静。房间配备了隔音装置，将外部噪音全部遮挡，每个人经过嘈杂的办公区域再进入这里，都会先感到一阵微妙的空虚，然后才能慢慢适应。这里简直是律师们梦想中的圣殿。

加纳律师正在圣殿里缓缓踱步，同时向女秘书传达着什么。这时，桌子上的电话急促地响起，秘书停下手中的速记，接起电话。三言两语之后，她转头对加纳说：“一位姓金田一的先生想见您。”

老律师那张从容不迫的脸瞬间流露出紧张之色。但他马上就恢复正常，说：“好的，让他进来吧。”

秘书对电话那边传达了加纳的意思后，问：“我要做些什么？”

“你先出去吧。还有，别让任何人进来。”

“明白了。”

秘书整理好桌上的东西。她离开的时候，金田一耕助刚好走了进来。他还是穿着皱皱巴巴的日式上衣和破旧的裤裙，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您好啊。”

“您好。”

眼神交会时，两人都透着些紧张，但很快就都放下了戒备。

“您请坐。这趟辛苦了吧。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我把智子小姐护送到了经堂那边的宅子里。”

“那真是多谢了。”

待金田一耕助坐下后，加纳拿起桌子上的高级香烟盒。“您也来一支吧。”

“谢谢。”

“不过，没想到会出那么大乱子，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耕助挠着乱蓬蓬的头发说，“这反倒让我挺有兴致的。毕竟这才算是我的本职工作。当然死者还是很可怜的……”

“这样啊。”

加纳的眼角堆满了笑纹。他的笑容表面看上去温暖，背后却透着冰冷。

金田一耕助一点也不客气，拿起一根高级香烟点上火，说：“今天我来是想向您汇报情况，外加问您一些事情。但在这之前，有一点想先向您确认……”

“哦，什么事呢？”

“最开始您说我从岛上把智子小姐接来就好。这件事我已经办妥。那我是不是已经完成任务了？”

“金田一先生。”老律师和蔼地笑着说，“这一点我和委托人也商量过了。原本委托您就不是单作为接人的使者，而是想让您看看警告书中提到的那件事，也就是十九年前的事究竟是意外还是他杀。不知您对这点有何意见？”

金田一耕助小心翼翼地斟酌道：“很遗憾，关于这点我还不能负责任地给出答复。毕竟已经过了很多年，而我只在岛上待了两个晚上。”

“嗯，您说得也是。”老律师礼貌地笑着说，“但不必是负责任的答复，哪怕是门外汉瞎猜的那种也行……”

“嗯，如果非要这么说，那我也可以聊两句。我觉得警告书上说的恐怕就是事实。”

加纳有些紧张。“那您的意思是，智子的父亲日下部达哉不是因意外而死，而是被杀？”

“我想是的。综合各种状况来看……”

“各种状况指的是什么？”

“修善寺的双重杀人案。”

“金田一先生。”加纳皱起眉头，说，“修善寺的案件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个叫姬野东作的园艺工人被杀了，对吧？那也和这起案件有关吗？我看哪家报纸都说得不明不白。”

“不明白是很正常的嘛。记者们又不知道十九年前的案件，当然不得要领。我会把详情告诉您，请您先看看这个，这是我做的简单记录。”

金田一耕助的记录如下：

五月十七日

◎金田一耕助入住松籁庄酒店。

◎当晚，多门连太郎也入住松籁庄。

五月十九日

◎九十九龙马、文彦、茑代三人抵达松籁庄。

◎游佐三郎与他们同行。

五月二十日

◎龙马和耕助前往月琴岛，傍晚到达。

五月二十一日

◎龙马和耕助造访大道寺家，约好次日离岛。

◎文彦向驹井泰次郎、三宅嘉文拍电报，通知游佐已到。

◎自称九鬼能成的怪老人投宿。

五月二十二日

◎游佐和多门在钟楼争吵，文彦偷听。

◎大道寺欣造和驹井、三宅一同抵达，管家伊波良平（茑代之兄）同行。

◎一行人从月琴岛抵达。

五月二十三日

◎文彦在院子深处的洞穴里剪贴给智子、游佐、多门三人的信，中午时分把信留在洞穴里离开。

◎快到中午时，游佐和驹井用乒乓球拍互殴，驹井流鼻血。

◎智子看到沾血的乒乓球拍晕倒，原因不明。

◎下午三点左右，神尾秀子在院子深处的洞穴附近听到姬野东作和游佐三郎密谈。密谈内容似与十九年前的月琴岛事件有关。

◎三点到四点之间，姬野东作在洞穴附近被勒死，凶器为神尾秀子的毛线。

◎晚餐席上，智子发现文彦剪贴的信。不知何人从洞穴中将其拿出。

◎九点十五分到九点半之间，游佐在屋顶的钟楼被砸死。与凶器完全无关的带血的乒乓球拍不知为何掉在现场。

◎九点二十八分，智子来到钟楼，途中遇到九鬼能成，后发现游佐的尸体。

◎多门连太郎出现在钟楼里。

◎九点半，自鸣钟敲响。金田一耕助和事务员等人一起来到屋顶。中途遇见拿着行李箱的九鬼老人。在钟楼发现游佐的尸体和智子。

◎多门连太郎和九鬼能成逃出松籁庄。

◎十一点左右，警方调查人员到齐，开始搜查。

五月二十四日

◎发现园艺工姬野东作的尸体。

◎报告称，逃出松籁庄的九鬼能成经修善寺前往伊东，并逃往热海的加纳律师别墅。但别墅看门人否认此事。

◎当天早晨，有人从加纳的别墅乘车前往热海站。车站工作人员的证词表明此人是松籁庄的原主人、前亲王衣笠。

◎多门连太郎去向不明，可能隐藏行踪逃离了半岛。

金田一耕助的记录大致如此。

耕助一边注意着加纳看记录时的神情变化，一边适时地补充细节。加纳频频点头，一言不发地读着记录。当看到九鬼能成逃至自己的别墅时，还是忍不住脸色泛红。

但他马上压下情绪。读完记录，他静静地抬起头说：“明白了，您记得非常清晰。”

“那……”

“那？”

两人的视线互相试探着，在空中交锋。不久，加纳沉稳一笑。

“金田一先生，我知道您想问什么。您想知道那天晚上到我别墅的是不是九鬼能成，对吗？”

金田一耕助一言不发点了点头。

“关于这点，和我此前数次告诉警察的一样。那不是九鬼能成，我也不认识九鬼能成这个人。”

“可是加纳先生，九鬼能成应该是化名。按登记簿上的地址，查无此人。”

“那就更好说了，我和这种可疑人物没有交集。”

“但是，那天晚上的确有人乘车到您的别墅吧？”

加纳犹豫了一会儿，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那位先生是不是前亲王衣笠？”

“这您就随意揣测吧。”加纳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加纳先生，会不会是衣笠化名为九鬼能成？”

“怎么可能。”加纳淡淡地说，“松籁庄原本是衣笠的行宫，当时的用人有些现在应该还在。就算化名，衣笠的身份也很快会被看穿，不是吗？”

“但九鬼能成似乎化了装。”

“化装？是您看出来的吗？”

“不，不是我。这事情说来有趣，我居然完全没发现。”

“那是谁这么说的？”

“是文彦，大道寺先生的儿子……”

“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似乎只有文彦注意到了。”

加纳笑道：“金田一先生，您不会把一个孩子说的话当真了吧？衣笠在这方面完全是外行，既没当过演员，也不擅长探险。就算他化了装，估计也会被很多人一眼看穿。”

“但文彦说他拔了老人的一根头发，对方完全没有反应。所以应该是假发。”

加纳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连忙用手帕掩住嘴，说：

“实在不好意思。这话题太有意思了，的确很符合文彦的行事风格。那孩子就是喜欢捣乱，总是变着法儿胡闹。金田一先生，那位老人当时大概睡着了吧。而且老年人的头发很容易掉。”

不愧是老油条，怎么都说不过他。金田一耕助改变了话题：“衣笠为什么那么晚到您家去？对了，去您家之前他在哪儿呢？”

加纳瞪了一眼耕助，接着又礼貌地露出微笑说：

“您到底还是认为他是衣笠啊。好吧，我都告诉您吧。伊东住着一位原来是伯爵的药王寺先生。药王寺先生的夫人是衣笠的表妹，所以他经常去串门。这次本来也是趁着周末想去住一晚，但似乎遇上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就提前告辞了。老人嘛，都有点性急，一不痛快就任性起来，药王寺夫人想留也没留住。他告辞之后没地方去，就到了我家。您要不信，可以问药王寺先生。”

这可不好办了，对方已经都串通好了。

“您和衣笠关系非常好吗？”

“是啊，他是我的老客户。”

金田一耕助探究般看着对方的脸。“加纳先生，这次的委托人不会就是衣笠吧……”

加纳瞪了一眼耕助，说：“金田一先生，这可真不像您问的问题。我们必须为委托人保守秘密。上次我应该跟您说过了。”

金田一耕助感觉像是被人迎面打歪了鼻梁骨。但对方既没否认也没承认，他从中感觉出了一点隐情，便默默点了点头。

加纳笑着，眼角又挤出了鱼尾纹。

“金田一先生，我想您要问的也就是这些了。我倒有问题想问您。这个姬野东作到底是什么人？他既然知道十九年前的事件，看来是岛上的人了？”

“不，不像岛上的人。智子的外祖母说岛上没有她不认识的，但对这个人完全没印象。九十九先生、神尾女士、茑代女士和她哥哥伊波良平先生也都声称不认识他。”

“那到底是什么人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修善寺的警察正全力调查他的过去。现在得到的信息是这样的：这个人在战争期间，即酒店还是亲王别墅的时候，曾在那里工作过。但当时雇他的亲王的大管家还是仆人什么的，现在已经去世了，所以不知道他为什么能在那里工作。而且他沉默寡言，和朋友也不怎么讲话，所以没人知道他过去的经历。”

“这样啊。”加纳点了点头，说，“但是，就算他知道十九年前的案件，为什么要告诉游佐呢？他和游佐以前就认识吗？”

“看来是认识的。游佐之前去过两三次松籁庄。无论他本性如何，至少表面上是个很会交际的人，而且出手阔绰，所以服务生和侍女都很喜欢他，和姬野东作应该也早就有交情了。”

“明白了。但十九年前的案件姬野东作究竟知道哪些情况呢？”

“这也是个问题，而且如果查不出姬野东作的经历，就……”

加纳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上笔记的某一条上。

“对了，这个叫多门连太郎的男人是谁？”

“不知道。他就是现阶段最有嫌疑的人，但完全不知去向……幸好文彦偷听到他是银座夜总会红色猫头鹰的常客，我昨晚就去看了看。根据现掌握的信息，多门连太郎是化名，真名是日比野谦太郎。在夜总会，大家都叫他花花公子阿谦。我对他印象很深，他长得简直如希腊神祇一般俊美。凭着自己的外貌，他过着类似小白脸的生活。去年秋天，他跟同伙大吵一架，开枪打伤了人，蹲了半年监狱，今年五月初才放出来。”

“那就是有前科了？”

“嗯。”

“他为什么会去松籁庄？他好像拿着大道寺的名片吧？”

“嗯，是的。大道寺说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并且感到非常奇怪。总之，这是一个谜一样的人物，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去松籁庄……酒店服务生说他好像在等人似的。”

加纳再度沉默了，但很快便抬起他那清澈的眼睛说：“金田一先生，您怎么看？这次的案件和十九年前的事有关吗？”

“我想是的。所以我认为，只有解决了这起案件，才能让十九年前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我明白了。”加纳重重地点了点头，和蔼地笑道，“金田一先生，那您的任务可还没有结束。我和委托人对此事都感到非常震惊。如果和十九年前的事有关，希望您能彻底查清楚。说这个虽然有点俗，但关于报酬，多少钱都不在话下。”

加纳从口袋里掏出票夹，拿出一张对折好的支票塞给金田一耕助。

“您先拿去用。不用在乎花多少钱，就希望您能彻彻底底查个清楚。”

“明白了。”

金田一耕助收下支票，看也不看就把它塞进怀里，低下乱蓬蓬的头鞠了一躬。

新日报社

那天，金田一耕助离开丸大楼的加纳律师事务所之后，径直来到了有乐町报社街的新日报社。他告诉前台想见社会部的宇津木慎介，而宇津木这天正好也在报社里，于是耕助便被请到三楼的会客室。宇津木慎介很快露了面。

“您好啊，金田一先生，今天有什么事？”

宇津木慎介上大学时是橄榄球队的，现在仍有一副结实的身板，一张娃娃脸上总是挂着笑。耕助和他是老乡，又比他年长，最近经常通过他获取大报社的调查部掌握的信息。

作为报答，耕助也会提供一些可以见报的信息给宇津木。最近新日报社总能爆出一些犯罪案件的料，正是出于此因。报社很欢迎这种合作。

“我今天来是想让你帮我查一个人。”

“是谁？”

金田一耕助看了看周围，从桌上的记事本上撕下一张纸，用铅笔草草写下“原亲王衣笠智仁”几个字后，马上点了根火柴烧掉了纸张。

宇津木慎介露出兴奋的神色，小声问：“金田一先生，是修善寺的案件吧？这个人真的和那案件有关啊？”

“这还不能告诉你。”

“那我该调查什么？”

“主要是家庭关系。有没有孩子，近亲里有没有已经去世的。还有平时都和什么人交往，最好也能查一下。”

“明白了。”

“查的过程中，你可能会发现和这次案件直接相关的信息，但现在还不能公开，关于这个人的事情，我希望你先好好保密。”

“好的，既然您这么说……但只要到了能公开的时候，还请您尽快通知我。”

“那还用说。另外还有一件事……”金田一耕助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信封，说，“这里面有七张徕卡相机的底片，我想洗成大照片，越大越好……”

“明白了，我交给摄影部去办。”

“大概要多长时间？包括调查的时间在内。”

“嗯，您后天来吧。两件事都能办妥。”

“那就是三十号了，是星期天，也可以吗？”

“报社哪有什么星期天啊。”

“好的，那就拜托了。”金田一耕助刚要起身，又叮嘱道，“我再啰唆几句，这几张底片可要好好保管。这里面可能藏着解决这起案件的关键信息。”

说完，金田一耕助便慢慢悠悠地离开了报社。

第五章

歌舞伎座的邀请

歌舞伎座的邀请

五月三十日。

事后回想，这几天就好像戏剧里的幕间休息。第一幕修善寺结束，舞台的帷幕已落。但在观众看不到的后台，第二幕的准备工作正紧锣密鼓地进行。

恶魔般的导演准备第二幕的时候，金田一耕助也在为抓住导演的马脚而努力。

这一天，金田一耕助到报社拿到前天拜托的东西后，径直前往位于小田急沿线经堂的大道寺欣造家。

宇津木慎介把两样东西交给金田一耕助时，娃娃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神情。

“金田一先生，我不知道您掌握了什么情况，但我认为调查对象与修善寺案件有关的可能性很大。他和案件中的一个人关系很密切。”

金田一耕助不发一语地点点头，把两个信封都揣进怀里，离开了报社。

耕助事先给大道寺欣造打过电话，因此在门口按了门铃后，管家伊波良平很快就出来迎接。

“您好，欢迎欢迎。老爷已经恭候多时了。”

由于是星期日，欣造也在家。

金田一耕助进了门。伊波良平说：“请这边来。今天大家都去了智子小姐那里。”

智子的新家在厢房里，门户独立，但与主楼经很长的游廊相连。伊波良平带着金田一耕助走过游廊，只听见对面传来欢快的舞曲，还有年轻女人清脆的笑声夹杂其间。

金田一耕助不禁一惊。

这家里会那么笑的应该只有智子，但这声音和在月琴岛、修善寺听到的智子的声音大不相同。这是能融化男人心灵的甜美、妖艳的笑声，甚至有些轻浮、淫荡的感觉。

笑声再次响起。

由于离房间已经很近，金田一耕助听清了，那的确是智子的声音。他有点莫名其妙。

游廊尽头是一个八叠左右的大厅，从这里拐过一个直角，就是面朝南院的十叠和八叠的日式房间。庭院是个缓坡，铺满绿油油的草坪，艳丽的蔷薇和郁金香点缀其间。

从日式房间再拐一个直角，是一间西式房间。舞曲和笑声就从那里传出。伊波良平来到十叠的日式房间前，跪在檐廊上说：“金田一先生到了。”

“来来来，快请进。”

金田一耕助望向房间里，那里摆着一张大号的朱漆矮脚桌，大道寺欣造、阿槙和九十九龙马三人围桌而坐，茑代拿着酒壶在一旁斟酒。桌上杯盘狼藉，欣造和龙马的脸色都有些泛红。

“不好意思啊，我们这里乱哄哄的。今天其实是茑代提议，让九十九先生给我们家驱了驱邪，然后就喝酒庆祝了一下。您坐，您坐……”

“是吗，这是喜事……”

耕助坐下后，九十九龙马举起杯。“金田一先生，怎么样？后来修善寺那边有联系吗？”

“有倒是有，但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发现。”

“姬野东作的身份还没查出来吗？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查不出来啊，警察也觉得很棘手。”

女佣端来了小碟，茑代麻利地把碟子码在耕助面前。这时，西式房间又传出智子华丽的笑声。

“那边好像也有客人吧？”

“驹井和三宅来了。比起九十九先生的驱邪法术，他们对跳舞更感兴趣呢。”

大道寺欣造苦笑着喝了口酒，仿佛忽然想起什么，对檐廊上的伊波良平说：“对了，伊波啊，把那东西拿来给金田一先生吧……”

“好的，这就去。”

伊波良平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又以他的招牌管家姿势去了主楼。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白色方信封。

“金田一先生，这个您收下。”

“这是……”金田一耕助很不解。

大道寺欣造缓缓地说：“您也知道，由于出了这样的事情，就没给智子过生日。所以我们想把生日宴会和智子的见面会一起办了。老夫人说想去歌舞伎座看演出，我就想把大家都叫去。刚才打算给您寄过去，正巧您打电话过来，就当面给您了。您时间上没问题吧？”

“您真是客气……太谢谢您了。演出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六号，周六的晚场，准备在那儿的饭店里再喝几杯。”

“好的，我一定去。太谢谢您了。会来很多客人吗？”

“主宾加在一起大概三十人。我还请了一些和我有往来的公司的人，就是把智子介绍给大伙儿认识认识。”

“那去过修善寺的各位也都会出席？”

“差不多，应该是的。九十九先生，您会来吧？”

“那当然了。智子小姐的事情，我搭上性命也得……”

九十九龙马或许只是想开个玩笑，但他的声音太大，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把目光投在他身上。九十九龙马自己也发现了，他握着酒杯环视众人，忽然豪气干云地大笑道：

“啊哈哈，这就叫不打自招啊。我到底还是把真心话说出来了。我啊，真是喜欢那孩子。当年我迷上了她母亲，迷得是死心塌地啊。最后也没个结局。所以她留下的东西让我愈发着迷，喜欢得不得了……说不定我又迷上了她女儿……”

“龙马先生，龙马先生。”

茑代从后面直拽龙马的袖子，龙马杯里的酒泼了出来。

“阿茑，怎么了？你拽我干吗？”

“怎么说话呢……当着老爷的面，别乱说……”茑代焦急地劝道。

龙马看着她，又豪爽一笑。

“啊哈哈，是啊是啊，不好意思啊，大道寺先生，原谅我。我大概是喝醉了……神仙喝醉也会胡闹嘛。”

大道寺欣造扭过头，脸色很难看。阿槙也是一脸害怕，时不时偷瞄龙马。一时间，屋里陷入尴尬的冷场。

这时，金田一仿佛救世主似的问道：“对了，伊波先生，神尾老师呢？”

“哦，神尾老师和智子小姐在一起。”

“是吗，那能麻烦您把她们叫来吗？其实我有点东西想给各位看一下。”

见大道寺欣造点了点头，伊波良平起身，很快叫来了智子和神尾秀子。看到智子的一刹那，莫可名状的战栗从金田一耕助的后背袭来。

天哪，智子的变化如此巨大！

她穿着火红的日间礼服，戴着金项链、金耳环和金手镯。入鬓长眉，烈焰红唇，那强烈的美简直如同烈日下盛开的大丽花。而且改变的不只是服装和妆容。看到耕助，智子微微一笑，媚眼如丝。

金田一耕助再次颤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欢迎您大驾光临。不知道您要来，实在失礼了……”

神尾秀子一阵寒暄。智子一言不发，又抛出一个微笑。她坐下后，全身都仿佛散发着妖艳的光芒，让看到她的人一阵目眩。

“嗯，那个……”大道寺欣造清了清嗓子，“智子，神尾老师，金田一先生说有东西想给我们看，所以把你们叫来了。”

“是吗，那到底是什么呢？”

智子歪着头，妖媚地轻声一问。啊，那声音……简直像蜜糖一般融化男人的心。

“嗯，那个，神尾老师。”金田一耕助也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您之前给过我徕卡相机的底片。我拿给新日报社的朋友，让他洗了出来。今天我把照片拿来了。我想让大家看看这些照片，或许能发现什么暗示着蝙蝠的东西……”

“徕卡相机的底片……”大道寺欣造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对了，大道寺先生还不知道吧。事情是这样的……”

金田一耕助解释了底片和蝙蝠，大道寺欣造也点头说：“我想起来了，的确听说过。那照片里拍到了蝙蝠吗？”

“奇怪的就是我找不到蝙蝠，所以想让各位都看看，有没有蝙蝠或者暗示着蝙蝠的东西。神尾老师，您先请……”

金田一耕助拿出七张四开大小的照片。照片内容自然与在月琴岛上看到的一样，有大道寺家的全景一张，还有抱着月琴的琴绘、抱着猫的阿槙和做编织活儿的神尾秀子。余下三张是戏班的照片，一张是十二三人的合影，一张是从斜后方拍的摘下假发在后台呆坐的演员，还有一张是复仇的场景，戴着长假发的反派和留有额发的少年正举刀相对。

神尾秀子仔仔细细地一张张看，看完后缓缓摇了摇头，交给智子。智子也什么都没有看出来，看完后交给茑代。

茑代又交给伊波良平，伊波交给九十九龙马，龙马交给阿槙。七张照片传了一遍，谁都没发现蝙蝠或者像蝙蝠的东西。最后，照片交到了大道寺欣造手上。

欣造皱着眉头，一张张仔细看下去，似乎也没发现什么。于是他把七张照片像扇子一样展开拿在左手里，又挨个儿看了一遍。看到其中一张时，他的眉毛动了一下，随后他把照片拿到眼前又仔细看了看，忽然啪的一声把照片往桌子上一拍，惊讶地看着众人。

“大道寺先生，您、您发现什么了吗？”金田一耕助情不自禁地把身子压在桌子上问道。

欣造看了他一眼，说：“嗯……还……”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又把照片像扇子一样展开拿到眼前。只见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众人看着他，手心都捏了一把汗。

欣造死死地盯着一张照片，忽然抬起头，对着不知何时进入房间的文彦说：“文彦，去爸爸的书房里把放大镜拿来。”

文彦拿来了放大镜。

欣造从七张照片里拿出一张，用放大镜仔细查看。他拿出的是十二三名演员的合影。

“大道寺先生，这张照片里有什么……”金田一耕助十分激动。

“金田一先生。”欣造抬起头，有些激动地看着耕助，“很遗憾，我找到的不是你想要的。但我的发现一定能为修善寺的案件提供重要信息。您看，这群演员里，只有一个人没有上妆，您看看他的长相……”

金田一耕助接过照片和放大镜，仔细看着这个人的脸。他穿着华丽的和服，在一群戴假发的演员中，只有他是正常打扮。看他的年龄大概四十岁，五官虽不英俊，但也算清秀，神色中透出一股戏班艺人特有的风尘和疲惫。

金田一耕助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张脸，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张最近见过的面孔逐渐和眼前的脸重叠起来。那是在修善寺被杀的姬野东作。

“啊，姬、姬野东作！”

“啊，果然您也觉得是他。”大道寺欣造静静地微笑着。

金田一耕助身边的神尾秀子惊讶地凑过来看着照片，说：“就是正中间这个人吗？他是这个戏班的班主，叫岚三朝。”

众人不禁沉默下来，面面相觑。原来死于修善寺的园艺工姬野东作，竟是落魄的戏子岚三朝……

正当智子位于经堂的新家有了新发现的时候，东京另一处也上演着颇有深意的一幕。

涩谷道玄坂附近有栋叫日东的廉价公寓。有个女人正往公寓走去。她穿着艳丽的绿色华达呢套装，夹着尼龙手提包，脚踏高跟鞋，很明显是个舞女。

她来到日东公寓下，迅速看了看四周，闪身进了公寓。她好像被人追赶一样奔上二楼，敲打最里面的房门。房间里一阵窸窸窣窣，随后，一个刻意压低的男人声音隔着门传出：“谁？”

“是我。红色猫头鹰的阿香。”阿香也压低了声音答道。

只听门里仿佛传来轻轻咂舌的声音。“你怎么老来啊！”

“我有东西要给你啊。快开门……”

“没人跟着你吧？”

“没有，我小心着呢。”

开锁的声音响起，门开了一条缝。阿香从门缝闪进屋内，屋里的男子迅速扫了一眼走廊，马上关门上锁。

“什么啊，你要给我什么？”

“这个。”

阿香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裹，包裹上潦潦草草地写着“银座西四丁目，红色猫头鹰夜总会转交，日比野谦太郎阁下”。

男子看了一眼，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用说，此人正是逃出修善寺的多门连太郎。

“什么时候送到的，这玩意儿……”

“今天早上，当时正好只有我在店里。最近每天都有便衣盯着，但那会儿恰巧没人。我就收了包裹藏了起来。”

“是吗，谢谢啊。”

连太郎背过身去，剪断绳子拆开包裹。他的指尖有些微微发颤。包裹里是个牛皮纸包，上面用绳子捆成十字。从手感和大小来看，应该是千元钞票。这么厚的一摞，至少有五万元。

纸包上有一个白色信封。连太郎没有拆开纸包，直接把它塞进口袋，随后打开了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片，没有书信。

连太郎皱起眉头看着纸片。

那是歌舞伎座一等座的门票，日期是六月六日，周六晚场。连太郎瞪着眼睛，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

暗夜飞石

“金田一先生，怎么样，您的伤势如何？”

“已经好多了。这样躺着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了。”

“那就好。我给您换下膏药吧。已经两点了。”

“好的，不好意思啊。”

“不客气。”

女子一边给耕助扭伤的右脚踝换膏药，一边说：“金田一先生，听说您是昨晚喝多了从悬崖上滑下去的。真的吗？”

“真的啊。怎么了？”

“刚才风间打来电话，听说您受伤很是担心，说不知您到底是不小心滑下去的，还是被谁推下去的。”

“是吗……下次风间再来电话时，请帮我跟他道个歉，让他担心了。但我的确是自己不小心。”

“那就好。”女子为他换好膏药，缠好绷带，“风间总是说，小耕干这一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人报复，要替他注意一下。所以您昨晚带着一身泥土回来，真把我吓了一跳。”

“真对不起。今后不管别人怎么劝，我再也不多喝了。夫人，新日报社的宇津木还不接电话吗？”

“是啊。我刚给他打了电话。他好像在报社，但就是找不到人。我过一会儿再打一次看看。”

缠好绷带后，女子坐在耕助枕旁聊了几句，最后又说：“您有事的话就叫我，这几天还是别到处走动比较好。”

“好的，谢谢您。”

女子离开后，耕助又琢磨起了自己和这个女子的奇妙缘分。

女子名叫节子，是耕助的老朋友风间俊六的情人。

昭和二十一年秋天，金田一耕助从南方复员后，一度无处可去。这时他遇见了风间俊六。风间俊六当时在横滨经营建筑业务，方方面面都很吃得开，他听说耕助的遭遇之后，就把他带到了情妇经营的日式旅馆松月，让他住在厢房。松月就位于大森一带山边一片静谧的地区，耕助十分喜欢这里，便就此安了家。（参见《黑猫酒馆事件》）

不用说，情妇节子原本是风月行里的。她和这行当里的其他女人一样，很喜欢管闲事。而金田一耕助又是个没有案件时就像猫一样懒散的人，油瓶倒了也不愿扶一下。加上不修边幅，对金钱更是糊里糊涂，因此对于节子这样的女人来说，照料他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尽管节子比耕助年少，却像个姐姐一样，耕助很多事情也乐意找她商量。但昨夜的经历事关工作，不能让她知道。

金田一耕助闭上双眼，回想着昨晚的经历。万箭穿心般的恐惧感源源不断地侵袭着他。

昨天，耕助拿着七张放大的照片，不知不觉在大道寺欣造家盘桓了许久。现在想想，在发现早年姬野的照片后，他就该立刻回来。但碍于主人挽留，不觉就待了很长时间。而平时并不喜欢喝酒的他还一不小心喝多了。

当时……金田一耕助回忆着，是谁最热心地挽留他？是谁总给他敬酒？

但耕助也弄不清到底谁最热心。欣造挽留他了，茑代也挽留他了，阿槙、神尾秀子和伊波良平也挽留了。考虑到月琴岛一事以来他受了不少累，众人热情挽留他也是非常自然的。但在这正常的现象背后，确实隐藏着某种恐怖的意志。

金田一耕助想到这里，从脖根开始感到一阵寒意。

昨晚刚一坐下，他就被人一通猛灌。猛灌他的那个人他记得很清楚，是九十九龙马。

龙马酩酊大醉，又以醉汉特有的不屈不挠的劝酒精神逼着耕助喝。到了九点多，好不容易离开大道寺家的时候，耕助已经连路都走不稳了。

尽管是夏时制，九点多时天也已尽黑。加上昨晚乌云笼罩，眼看着随时就要下雨，外面可算是伸手不见五指。耕助披上自带的雨衣，步履蹒跚地在昏暗的夜路上行进。

大道寺家院子极大，而且正门正好在车站的反方向，想去车站就得绕着房子转一大圈。耕助走了好久才转过一个弯，来到了路堤上。路堤高约九尺，下面是农田。

刚走上路堤，金田一耕助忽然感到背后有人。如果他没喝醉，或许能发现得更早。但当他听到脚步声急忙回头的时候，对方已经来到他身后。

耕助本能地蜷起身子。只听见有什么东西从耳侧飞过，咚的一声掉进了农田。

“干什么！”

耕助直起身刚想回头，身后的人却抢先推了他一把，他便一溜烟滚下了路堤。只听路堤上的脚步声沿来路跑了回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远处。

耕助一屁股坐进田地，半天没缓过劲儿来。云层中透出的一点星光，让他觉得特别耀眼。

当他回过神来准备起身时，忽然听到路堤的反方向有人快步走来。来人在路堤上拿着手电筒照着下面，问：“您没事吧？”

耕助心里咯噔一下，但定睛一看，来人像是巡警，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呃，没事，不小心滑了一跤……有点喝醉了。”

“刚才是不是还有人在这里？”

“没有，就我自己。”

“真的吗？我刚才看见好像还有一个人……”巡警狐疑地问，“您从哪儿来的？”

“那边的大道寺家，刚去他们家吃了个饭。”

“哦，大道寺先生啊。”

巡警似乎也听过大道寺的名字，不再怀疑。

“那个……不好意思啊，您能借我手电筒用一下吗？一只木屐找不到了……”

巡警从路堤上下来，打着手电帮耕助找。木屐很快找到了，但耕助想找的并不是它。借着灯光，他很快看到了一块陷在田地里的垒球大小的石块，不禁后怕得全身冷汗直冒。

“您怎么了？”

“没什么，呃，我右脚好像扭伤了……”

耕助一瘸一拐地穿上木屐。

“您现在去哪里？”

“回大森去。”

“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我叫金田一耕助。我不是什么坏人。您可以去大道寺先生那里问一问。哎哟……”

“您真没事吗？我拉着您吧。”

“谢谢。那就麻烦您把我拉上路边吧……”

耕助在巡警的帮助下爬上路堤，然后掏出手帕拍掉泥土。“真是太谢谢您了。帮了我这么大的忙……”

“那就告辞了，您路上小心。”

巡警满腹疑惑地目送耕助走远之后，走向了大道寺家。

耕助的酒已经完全醒了。

他可以肯定，绝对有人想干掉他。难道是普通的抢劫吗？不，他总觉得不是。但若是大道寺家的某人，下手的时间和地点又有些不对。若想杀他，今后有大把的机会。还是说发生了什么情况让凶手一时情急，非要今晚动手不可……

想到这里，耕助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连忙摸了摸怀里和袖子里，又翻遍了雨衣口袋，但哪里都没有装着那七张照片的信封。

金田一耕助趴在床上，点上一支烟，重新回忆昨晚。

推杯换盏的时候，七张照片一直摆在桌子上。告辞时，耕助清点好数目，装进信封后塞进怀里。但走到门口又觉得怀里东西塞得太满，因为里面还有一份调查衣笠身份的文件……他便把信封拿出来，装进雨衣口袋。

袭击自己的人想要的是照片吗？但耕助仍觉得东西不是那时被偷走的。

当耕助感到背后有人时，对方应该离自己还有五六步远。接着石头飞来，他缩了缩身子，紧接着就被人推了下去。对方与他的接触只在推他下去的那一瞬间，他怎么想都觉得对方不可能从他身上顺走什么东西。

袭击者或许就是想要照片，但估计没能得逞。幸好巡警及时赶到了。

然而，照片究竟去哪儿了呢？是掉在了路上，还是更早的时候，在出大道寺家那会儿就已经不在自己口袋里了？

耕助想到此处，忽然瞳孔一缩。

之前提到过，他是在大道寺家门口把信封塞进了雨衣口袋。后来有人拿起雨衣帮他披上，那人是谁来着？

大道寺欣造不可能做这种事；九十九龙马烂醉如泥，根本没来送行；阿槙早于他离开；智子去了男友们那里；伊波良平走在前面为他打开了房门；茑代好像在玄关的台阶板处向他跪着行礼。

那就是说，给他披上雨衣的人，是神尾秀子……

耕助猛地吐出烟圈。这时，主房那边过来一个女佣。

“那个，有客人想见您……”

“哪位？”

“是位女士，姓神尾。”

“神尾女士！”

金田一耕助心中一惊，噌地从床上蹿了起来。一瞬间，他感到有股黑雾从心底缓缓升起。

智子的父亲

“您别起来，坐着就好，坐着就好……我听说您受伤了……”

神尾秀子的话让金田一耕助吃了一惊，他重新打量着对方说：“神尾老师，您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有巡警来通知过我们。”

秀子等女佣离开后，在坐垫边缘端坐好。

“昨晚真是……一直把您留到那么晚，真是不好意思。”

“您说哪儿的话。我还要谢谢您的盛情款待……那位巡警之后就去了您家？”

“是的。他来问是不是有位姓金田一的先生刚离开，然后告诉我们说您受伤了，老爷很担心您……这点东西实在不成敬意，老爷吩咐我带点礼物来看您。”

秀子拿出一个大大的果篮。

“您这样我就太过意不去了。完全都是我自己不小心。”

秀子试探地看着耕助的脸问道：“您自己不小心？可是巡警不是这么说的啊。”

“巡警怎么说的？”

见耕助装傻充愣，秀子警觉地看着他，说：“巡警说天色很暗，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总觉得好像有人把您推下去然后跑掉了。但您不承认，所以就过来问问是不是家里发生过什么事。”

“哈哈哈，那是巡警胡思乱想，昨晚他也是这么说的。这一跤跌的，就是我自己不小心而已。天色那么黑，我又醉成那样……”

“可是……”秀子不依不饶道，“我今天去您摔跤的地方看了看，那儿可算不上什么危险的地方啊。地上还有滑下去的痕迹呢，很好找……”

耕助的表情万分无奈。

“神尾老师，您怎么了？您好像希望我是被人推下去的。”

“没有没有。只是昨晚我们家里也出了点怪事……”

“怪事？”

“半夜，有人偷偷溜到智子小姐的卧室外面。”

耕助双眼圆睁，直勾勾地盯着秀子的脸。秀子眼神中略带惊恐地说：

“起初是外祖母发现的，她老人家把我叫了起来。我吓了一跳，仔细聆听，院子里的确有脚步声。我很害怕，鼓起勇气隔着防雨窗问，是谁在那里？然后就听到有人啪嗒啪嗒跑远的声音……”

金田一耕助大吃一惊。“您打开窗户看了吗？”

“哪儿有那个胆子啊。万一他闯进来可怎么办？我跟外祖母和智子小姐商量了一下，去主屋那边叫醒了伊波先生。伊波先生也很吃惊，叫醒在我家寄宿的学生一起去院子里看了看。接着老爷、茑代夫人和九十九先生都起来了……”

“啊，九十九先生昨晚也住下了？”

“是的。他都醉得不成样子了。大家起来之后一起搜了搜宅子，结果在院子里一处种着瑞香花、围着矮篱笆的地方，发现了有人出入的痕迹，还留下了脚印。”

“脚印？”

耕助皱了皱眉。昨晚袭击自己的人好像穿了木屐。

秀子一边察言观色一边说：“是的，还不只这些。今天早上再看，智子小姐房间外放鞋的地方有个奇怪的东西……”

“什么？”

“是个领带夹，上面镶了颗蛋白石……智子小姐居然说她对这个领带夹有印象。”

“她见过？那到底是谁的……”

“就是那个，您记不记得那个从修善寺逃走的多门连太郎？小姐说是他的。”

“多门连太郎！”

耕助的眼睛越瞪越大。

“是的。智子小姐在松籁庄时，不是一时误会和他跳过舞吗？所以记得很清楚，上面有颗很大的蛋白石。”

“就是说，昨晚是他偷偷地摸到了智子小姐的卧室外？”

“是的。所以我们觉得瘆得慌。而且那个领带夹不像是不小心掉在那里的，而是夹在一张精美的和纸上，整齐地摆在放鞋子的地方，好像故意通知别人他来过一样。”

耕助立时心乱如麻。他对多门连太郎毫不了解。但既然他来到经堂寻找智子，那么出现在修善寺也绝非偶然。他一定也想从智子身上得到什么。

“那个男人为什么要缠着智子小姐不放？您能想起什么缘由吗？”

“完全不知道。所以才觉得瘆得慌。”

“智子小姐肯定也受惊了吧？”

“是的，刚开始的时候有点，但是很快就觉得很好笑。小姐笑着说，用不着这么装模作样，想来的话，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来不就好了。陪他跳支舞什么的还是没问题的……智子小姐真是完全变了……”

秀子一声叹息。

耕助也默默点了点头。智子那样惊人的转变不知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她心里大概有她自己的想法吧。

秀子继续探询地望着耕助说：“所以，我就觉得昨晚推您下去的是否也是他……”

“当然不是。我又不是被人推下去的。对了，您说今天去看了我滑下去的地方？”

“是的。”

“有没有信封掉在那里？就是那个，装着昨晚给大家看的照片……我不小心把它弄丢了。”

“什么！”

这次轮到秀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耕助留心观察秀子的神色，那是真的吃惊还是演戏？他一点都拿不准。她绝不是一个轻易就会让人看透的女人。

“那东西丢了您一定很急吧。”

“还好，底片还在。只是好不容易洗出来的……”

“不好意思，我没看到。对了，我忘了还有这个。”

秀子打开手提包。“这是茑代夫人嘱咐我带来的。”

“这是什么？”

“歌舞伎座的门票。说是掉在门外面了。您昨晚不小心弄掉的吧。”

“哦，真是的真是的。您看我都给忘了。醉酒真是误事啊。”

“周六您能来吗？您脚上还有伤。”

“没问题。大夫说了，静养两三天就可以走路了。”

“是吗，那您一定来啊。”

秀子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这时女佣进来了。“那个，新日报社的宇津木先生来了，一直在外面等着。”

秀子闻言赶紧收拾好东西，做回家的准备。

“您瞧，我真是的，待了这么长时间……那我就告辞了，您好好养伤。不用送了。”

秀子离开后不久，走廊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宇津木慎介进来了。他一张娃娃脸，表情却异常严峻。

“金田一先生，真抱歉，我闯了个大祸。”

他巨大的身躯火箭一般冲进屋来，咕咚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耕助被他吓了一跳，问：“宇津木，怎、怎么了？”

“我上当了，彻彻底底让人骗了！刚才我听那位夫人说，才知道您右手受伤写不了字什么的都是假的。”

“我右手……宇津木，到底什么意思？”

宇津木拿出手帕，像小孩子一样擦着娃娃脸上的汗说：“刚才有个小孩来报社，说拿着您写的信。信上说您昨晚出事，右手受伤，所以只能用左手写信。还说您要用底片，十万火急，让我给这个小孩。如果有已经洗好的照片也一并给他。”

耕助的惊讶之情溢于言表。“那……那你就给他了？”

“对不起。”宇津木沮丧地说，“因为报社的事务员说您打了好多次电话，所以我以为就是为了这件事……”

“你还是把底片给他了吧？”

“是的。我还多洗了一份，也一起给他了……”

完蛋了！耕助在内心狂喊。他急得直想跺脚，强烈的失望与怒火一齐喷薄而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无比强大的敌人。

大块头宇津木一言不发，沮丧地垂着头。

耕助有些不忍心，说：“宇津木，事已至此，再懊恼也没用。其实也是我不好。昨天你给我的信封上印着新日报社的名字，我把它弄丢之后，应该马上联系你。只是我的脚受了伤，觉得打个电话就能把这件事情交代清楚。到底还是大意了，就算我自己去不了，也应该托人前去。”

“金田一先生，那昨天我给您的照片也……”

“是的。”

耕助简单说了说昨晚的经历。

“但是这下就清楚了，并不是我把照片弄丢的，而是被人偷走的。这正说明那七张照片里有关于谁是凶手的决定性证据，并且凶手昨天才发现这个问题。”

此时，昨夜在经堂的智子家大宅中举杯共饮的男男女女的脸孔，像走马灯一样闪过金田一耕助的脑海。

“那这些重要的照片，已经一张都不剩了？”

“倒是还有一套，但是也不太好说了。”

耕助在月琴岛上见过的相册里，应该还有七张按原来的尺寸洗出的照片。但如果昨晚偷走照片的是神尾秀子，相册里的照片肯定不会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了。

宇津木越发消沉，耕助安慰他说：“宇津木，没事，不用太在意。无论是昨晚袭击我还是今天骗走照片，可见凶手已经急得铤而走险了。这样一定会露出破绽，让我们有机可乘。对了，衣笠的文件还要多谢你。”

“那些文件管用吗？”

“当然。这下事情就清楚了。衣笠也真是个可怜人啊。”

宇津木慎介的调查结果是这样的：

衣笠智仁——原衣笠宫智仁亲王殿下有两个王子，但二王子智诠早殇，大王子也殒命战场。二王子死时还是独身，大王子虽然结了婚，却没有子嗣。而且智仁亲王的亲王妃也在战时去世，现在他无妻无子无孙，形单影只。

“我觉得他在这次的案件中扮演着一个很重要的角色。他和大道寺的关系也很耐人寻味。”

大道寺欣造原名速水欣造，是衣笠宫亲王的二王子智诠的同学。不知为何，智诠死后，衣笠宫亲王开始全力支援欣造。

欣造之所以年纪轻轻就在商界赫赫有名，除了他自己的能力之外，还拜衣笠亲王的大力支持所赐。

但战后两人的角色完全反了过来。很多贵族战后都穷困潦倒，而衣笠家基本没有变化，多亏欣造生财有道。欣造为了报答往日恩情，竭尽全力地经营着衣笠家的资产，巧妙地进行了很多投资。因此衣笠家现在仍然十分阔绰。这一点上，大道寺欣造十分令人称道。

金田一耕助一言不发，又看了一遍衣笠宫亲王二王子的情况。

智诠——昭和七年十月二十五日，因急性肺炎病逝，年仅二十四岁。

而智子的父亲，自称日下部达哉的青年在月琴岛出事身亡，则是昭和七年十月二十一日。

嗯，已经毫无疑问了。衣笠宫亲王的二王子就是智子的父亲，智子就是衣笠宫亲王唯一的孙女。她是天生的女王。

歌舞伎座

六月六日。周六。晚场。

第一出戏结束之后是二十分钟的幕间休息。由于正是吃饭时间，歌舞伎座二楼的餐厅显得热闹非凡。

战后的一段时间里，无论舞台上还是观众席都显得十分寒酸，一时难觅原先那样的锦衣华服。当时的座位是窄小的椅子，便当中则用薯类或面类代替短缺的大米，无论演员是不是名角，连《劝进帐》这样的名戏票价都会打折。

但从歌舞伎座整修完毕时起，诸事都逐渐找回往日风光。幕间休息时，走廊里穿着盛装的小姐们十分养眼。

然而，无论当晚歌舞伎座的观众席上有多么美丽的女子，都不可能与智子比肩。她穿着纯白绫子料的和服，肩膀处更是大胆地装饰着一大束花朵，染色与刺绣手法并用。暗红色的腰带是丝绸做的，上面绣着牡丹。她将后颈发际向上梳起，挽了一个日式发髻，银簪子上还附有精美的饰带。无论在观众席还是过道，或者像现在这样坐在餐厅里谈笑，所有的目光都忍不住投向她。

当时在餐厅的人们都在猜想，不知簇拥着这位绝代佳人的三十多人的大团队是干什么的。

智子的脸色因饮酒而有些发红，但并没有醉。红着脸的她一直微笑着，这让她在威严之余又充满柔情。

客人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个过来道贺，他们都赞叹智子的美貌无与伦比。智子笑着和他们打招呼，宛如接见外国使臣的女王一般。

驹井泰次郎和三宅嘉文也来了。驹井身高体壮，三宅肥胖的身材搭配娃娃脸，尽管体型差异巨大，两人却都频频用手帕擦着额头。他们都为这个或许会成为自己妻子的女人的美貌惊呆了。

智子时不时向他们抛来妩媚的微笑。驹井每次都会大方地还以微笑，三宅则红着脸不知所措。两人心里都希望那微笑只投向自己，于是再一次为竞争对手的存在而气恼不已。

九十九龙马也是来宾之一。他今天又醉了，有时会两眼发光地盯着智子。每当智子将视线投向驹井和三宅时，他就会把不快写在脸上，灌一口闷酒。

大道寺欣造则显得幸福无比。他那近卫文麻吕一般英俊的脸庞上挂满了笑容，每当客人夸赞智子美貌时，他都会点头致谢。

文彦坐在智子身旁，不停地看着智子和两个年轻男人。他投向智子的目光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憧憬之情，投向驹井和三宅的目光则满是轻蔑之色。

阿槙看上去有些疲惫，神尾秀子也只是静静地坐着，不知为何，她的脸色不佳，似乎情绪低落。

茑代坐在下座，一言不发地垂着头。伊波良平一如既往，麻利地行走在桌子之间，给人斟酒。

金田一耕助一直观察着这几人。

前几天要杀自己的人，和设计从新日报社骗走底片的人，就在这几人当中。到底是谁呢？

开演铃声响起，大道寺欣造缓缓站起，说：“今天真是多谢各位了。我以父亲的身份，替智子感谢大家。今后也请各位多多关照。请各位尽情地欣赏演出吧。”

金田一耕助离开餐厅，看了看周围，慢慢悠悠地走向画廊。

尽管演出铃声已响，但仍有一名青年边吸烟边赏画。

金田一耕助走近他说：“麻烦借个火。”

“您请。”

就在耕助点烟的工夫，大道寺欣造一行谈笑着下了楼梯。目送他们下去后，耕助问道：“宇津木，什么事？你刚才在餐厅外面经过了好几次。”

青年正是宇津木慎介。

“金田一先生。”宇津木小声说，“他也来了。”

“谁？”

“衣笠。”

金田一耕助吃惊地看着他，说：“真的？在哪儿？”

“在那扇门里，二楼最前排。”

金田一耕助立即掐灭烟，走进宇津木所说的门里。

最前排的确有位老人从扶手探出身去，拿着望远镜观察楼下的池座。金田一耕助装作找座位，慢慢朝他走了过去。

那人看起来年事已高，但是头并不算白。微花的灰发整齐地向左侧分，胡须剃得干干净净，也没戴眼镜。想从他身上看出修善寺那个九鬼能成的影子，实在有些困难。

但是金田一耕助已经不在乎了。他坚信此人即九鬼能成。他是为了看儿子的遗女而来的。在修善寺，也就是在松籁庄，他为了不让人认出才化了装。

只是金田一耕助仍然想不通，为何衣笠这样的人物居然有如此高超的化装术。

衣笠正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池座，就在这时，大道寺欣造一行从西侧走廊陆陆续续进入剧场。衣笠的身子探得更加靠前，用望远镜寻找着什么。他身材瘦小，肤色浅黑，容貌透出高贵之色。但有一股令人心痛的孤独感环绕着他。

举着望远镜的衣笠渐渐焦急起来。金田一耕助非常理解他为什么着急。因为大道寺一行基本都已坐下，唯独智子还未现身。

金田一耕助忽然也有些担心。他不再看衣笠，自己急忙出了门，对宇津木慎介说：“你留心看着他。”

“金田一先生，出什么事了吗？”

“不，没什么……”耕助说完便快步下了楼。

此时，智子正在化妆室补妆。她甩开纠缠不放的驹井和三宅进入化妆室时，镜子前排满了人。等了一会儿，好不容易空出了一面镜子，她便补起了妆。这时一名年轻女子也挤到这面镜子前，抹起了口红。

智子不以为意，继续用纸吸鼻子上的油。忽然，背后的女子小声说道：“你是大道寺智子小姐吧？”

智子吃了一惊，望向镜子里的女子。她画着长长的眉毛，涂着绯红的口红。一眼就能看出，她就算不是舞女，也是下等职业的女人。

“我是大道寺智子，你是哪位？”

“我叫阿香，记住我的名字吧。”

那自来熟的态度让智子有些生气，但她还是露出了微笑。

“我对你其实充满敌意。但今天一见到你，我就没那心思了。你实在太美了。”女子自嘲般地笑着。

智子不解地看着她，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啊。下次幕间休息再见吧，你到三楼走廊来一下，有人想见你。别告诉别人。”

智子扬起了眉毛。

“谁啊？谁想见我？”

“你来了就知道了。你要是不来，我会被人骂得很惨。你就行行好吧。”

女子的脸上露出悲伤的神色，智子皱起眉头看着她。

这时，金田一耕助从入口探进头来说：“你在这里啊。你迟迟不来，大家都很担心。”

“抱歉，我这就去。”

智子刚要走，女子又小声说道：“别告诉别人。一定要来啊。”

离开化妆室，金田一耕助奇怪地问：“智子小姐，你认识那个女人吗？”

“不认识。”

“刚才你们不是在说话吗？”

“是的。但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智子毫不掩饰。这时神尾秀子也来找她了，金田一耕助便送走她们，自己留了下来。不一会儿阿香也出来了，冷冷地从耕助面前走过。

奇怪……金田一耕助想，智子不可能认识这种女人。

耕助边想边来到通往自己座位的门前。这时有人甩着鞋啪嗒啪嗒跑了过来，是文彦。

“嘘！文彦，这么大声跑会被人说的。”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文彦眼里放光，喘着气说，“来了，他也来了。”

“谁啊？”

“就是那个在修善寺，叫多门连太郎的……”

金田一耕助倒吸了一口凉气，一种不祥之感从心底升起。

多门连太郎来了……二楼还有衣笠。这下人又到齐了。难道又会发生什么吗……

编织物的符号

文彦说在二楼走廊里见到了多门连太郎，金田一耕助便过去看了看，但连太郎已经不在。宇津木慎介要是在，还可以问问，但他也离开了走廊，正在座位上盯着衣笠。

为防万一，金田一耕助又到三楼看了看，连太郎也不在那里。若是已经回到座位，在这么大的歌舞伎座里，不知道座位号码是不大可能找到他的。

金田一耕助放弃寻找，回到一楼西侧走廊。神尾秀子独自靠在沙发上专心做编织活儿。

“哦？神尾老师，您不看戏吗？”

“啊，金田一先生。”秀子抬起头，眯起眼看着耕助说，“您不也是嘛……您来来回回忙什么呢？在等相好的？”

“哈哈哈，您可真会说话，等什么相好的，这儿又不是吉原[1]。不过，神尾老师……”

“嗯？”

“至此歌舞伎座，偏坐于走廊上做编织活儿，此种人真乃罕见之至啊。”

“啊？”秀子无奈地看着耕助，忽然笑了出来，说，“金田一先生，您可真逗。这是学戏词吗？”

“就算是吧。这儿的门票也不便宜嘛。”

“金田一先生，我在那边坐着光剩头疼了。不习惯，不习惯。我就是个乡野村妇。”

“那也不用做编织活儿啊，让人觉得您好像专门做给谁看似的。”耕助说着坐在了秀子旁边。秀子稍稍挪了挪身子给他让座。

“是吗？我反正觉得这样就能放松，更能集中精力，不想太多。”

“那不做编织活儿就会胡思乱想喽？”

“是啊，总是想很多。”秀子看着手头说，“金田一先生啊，到了我这个年龄，人总会变得保守，不喜欢环境变化太大。与其说是不喜欢，不如说是会不安吧。我总觉得要是能一直待在岛上就好了。”她长出了一口气，“但这些话别跟智子小姐说。她还是应该离开那个岛。”

耕助瞥了一眼秀子的侧脸。离开月琴岛时没有感觉到她年龄大，但最近每次见面，都觉得她越发苍老。耕助忽然感到眼前这个四十多岁却还是处子之身的女人，浑身透着一种悲情。

“神尾老师。”

“嗯？”

“您为什么不结婚呢？”

“啊？”

秀子的脸忽然变得像蜡一般苍白，呼吸有些混乱，手微微颤抖。她又默默地织了一会儿，一阵匆忙的飞针走线之后，总算平静下来。

“金田一先生，您真讨厌。问我这个老太婆这个干吗？”

“哪儿的话，您现在可还年轻着呢。我觉得，您迄今为止应该有过很多结婚的机会吧？”

秀子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她静静地说：“金田一先生，结婚需要爱情，对吧？但我对人的爱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燃烧殆尽了。从那以后，我就成了一堆灰烬。”

“您是说您失恋了吗？”

“失恋？算是吧。”秀子的语气暧昧不明。她默默地舞动了一会儿棒针，接着又笑着说：“金田一先生，您要不要看看我当年所爱之人的照片？”

“当然。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男人让您这样优秀的女人失恋。”

“就是这位。”

秀子把织物放到腿上，摘下十几年都没有离身的项链。她把镶有珍珠的坠子拿到耕助眼前，咔的一声打开盖子。

坠子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之前提到过的梳着复古发式的智子的母亲。

“这、这是……”耕助瞪大了眼睛。

秀子瞥了耕助一眼，镇定自若地又把项链挂回脖子上，戏谑地笑着说：“呵呵呵，您吓了一大跳吧。可别告诉别人，他们会想歪的。”她又拿起织物，重新摆弄起棒针。“我对琴绘夫人的爱，不是同性恋那种下流的感情。琴绘夫人根本不会让人产生那种下流的想法，她是位宛如圣母一样圣洁的人。但她太过洁白无瑕，没有半点世俗浊气，反倒让人担心到了社会里会无法适应。这让我无法不爱她。夸张点说，我是带着侍奉神明的心情服侍夫人的。您能明白吗？”

“我明白了。”

尽管这么说，耕助仍然无法抹去脑海中飘来的一丝疑云。

秀子对琴绘的感情可以理解，这很符合秀子这样的女人的性格。但秀子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耕助，为什么要把藏在坠子里的照片拿给耕助看呢……

金田一耕助回想着两人的对话，想弄明白到底话题是怎么跑到这上面来的。他想起他们从秀子为什么不结婚说起。按刚才的说法，秀子还是老处女的事情倒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但正因如此，耕助愈发疑惑起来。

秀子没有必要为了解释不结婚的理由而这样坦诚。耕助的问题并不咄咄逼人，现在也不是多么严肃的场合，这个问题完全可以一笑了之。

但秀子还是下定决心做了那样一番表白。为什么？难道秀子想用它把一些更重要的理由掩饰过去吗？

现在回想起来，刚问起为什么不结婚时，秀子的狼狈之色的确非同寻常。

“我说，金田一先生，您在想什么呢？”

“呃，没什么……”

“我刚才都说了，您可别想那么多。早知道我就不说了，您还是把它忘掉吧。”

“哦。”耕助挠着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说到照片，那本相册还没找到吗？”

“没有。”秀子平静地做着活儿，说，“接到您的电话，我就把从月琴岛寄来的东西整理了一遍，但没找到相册。”

“这事怪了。”

“是啊，应该放进去了。”

相册就是那本贴有徕卡相机照片的相册。前几天宇津木慎介告知底片被骗走后，耕助给秀子打电话问了问相册。秀子当时说行李还没整理好，应该还在。两三天之后，秀子却打来电话说行李都整理好了，但找不到相册。

“不过，金田一先生，那本相册并不重要吧？您那里不是有底片吗？”

耕助看着秀子的侧脸，想读出些什么。他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告诉她，终于下定决心说：“其实，神尾老师，底片被偷了。”

话音未落，秀子便扭过头来，脸上全是惊讶之色。耕助盯着她的脸，用似乎要穿透她一般的视线紧紧盯着，却也无法判断那到底是真正的惊讶还是伪装。

“怎么回事？”秀子嘴唇颤抖，“上次去您家时，您还说有底片所以没事……”

“是的，当时我也这么觉得，没想到……”

耕助简单讲了底片被骗走的经过。秀子的脸色越发苍白。

“那就是说，照片已经一张都没有了？我们手上完全没有了……”

“是的。所以我才寄希望于您家里的相册……”

“那我回去再好好找一下。不可能没有……”

就在此时，舞台上传来打梆子的声音。秀子慌了起来，说：“大家要出来了。我得赶紧收拾好……”

她把编织物装进手提袋，匆匆起身，一张纸片从她膝盖上飘落。耕助捡起一看，皱起了眉头。

那是一张三寸见方的方格绘图纸，上面用紫色墨水画着奇特的符号。就像图中所示的那样。

“神尾老师，这是什么？是暗号吗？”

秀子看着耕助手上的东西，说：“金田一先生，您这一行的人真是什么都往那个方向想啊。这不就是编花样的符号嘛。”说着，她从耕助手里拿过纸张，“我给您念一下吧。从最下面一行的左边开始念，就是一下针、一上针、两上针、加一滑针、一下针、加一滑针、两上针、一上针……”

念着念着，秀子忽然想到了什么，对耕助说：“金田一先生。”她压低了声音，哑着嗓子。“这真的可以做成暗号啊。针织的符号还有很多种，我回头做份暗号给您看吧。但可别告诉别人啊……”

耕助愣住了。这时大幕落下，观众纷纷拥出。秀子把针法示意图塞进手提袋，平静地向人群走去。

[1] 位于东京浅草北部，原为江户时代形成的红灯区，1958年立法废止。

第六章

红色巧克力

红色巧克力

这会儿，美丽的智子有些困惑。

如果按自称阿香的女子说的去做，智子应该在这个幕间去三楼走廊。但她还没有下定决心。

年轻的智子不惧怕任何冒险。不，应该说她已经决定不去怕了。强烈的好奇心也驱使她这样去做。

但仅仅为了素不相识的女子的几句话，就在不知道原因和对方是谁的情况下前往，总显得自己很没见识，让她很不情愿。所以她一直犹豫不决。当大幕落下，人群从侧门来到西侧走廊时，她却独自来到正面走廊，因为她想，或许到了那里，她就会想到三楼去看看。

但她很快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驹井泰次郎和三宅嘉文跟了过来，好像忠诚的卫士一般。他们仿佛担心自己一旦大意，竞争对手就会拉着智子逃跑。

“智子小姐，要不要去喝点茶？”

左边的娃娃脸胖子三宅说。他身躯庞大，却是个极易害羞的人，每次和智子说话都会满脸通红。

“嗯……”

智子思考着，右边的驹井强行拉起她的手，说：“算了吧。喝什么蠢茶啊。去喝点啤酒吧。”

他的语气像是要刻意压过三宅。

“嗯……”智子想着，露出犹豫不决的笑容，轻轻抽出手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喝，就想随便走一走而已。”

随后，她心里默念：这种情况下，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到三楼。

“光走路多无趣啊。我口渴得厉害，还是想喝点啤酒。”

“那你自己去不就得了吗？”

智子迄今为止从未对这个青年用如此冷漠的语气说话。尽管那时她还并不想去三楼，但两个人的纠缠让她无比厌烦。她忍不住才脱口而出。

驹井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接着又变得刷白，额头上青筋微微颤抖。对于自尊心很强的驹井来说，这句话让他有被人掴了一掌的感觉。他转过身径直走开，智子两三步追上去。

“哎呀，惹你生气了吗？不好意思啊。我没那个意思。”

“不，我没有生气，只是想去抽根烟。”

“哦。”智子冷冷地说，转过身去，对着三宅笑了笑。她的语气实在太过冷淡，冷淡得让驹井心中一惊，不禁回头看了一眼。但智子的背影已经没给他留下任何余地。

驹井无奈地走到走廊角落的烟灰缸处，点上一支烟。他终究没勇气留下智子和三宅独自离开。

智子走到三宅身边说：“三宅先生，我们去喝茶吧。”

智子的笑容灿烂，三宅的脸红得像煮熟的章鱼。

“呃，可是……”他看着驹井，不知所措地说，“这样不大好吧，对驹井不公平吧。”

“唉，你还真是胆小啊。”

智子觉得很无趣，一时想要不要直接去三楼。这时，她发现九十九龙马盯着自己，便跑到龙马身前，几乎要扑到他怀里似的说：“哎呀，九十九叔叔。”她浑身透着妩媚，“有件事想拜托您。”

说着她看了看龙马，嗔道：“哎呀，叔叔真讨厌，您怎么又醉了？”

面对智子突如其来的妖艳攻势，见惯大场面的龙马也有些不知所措。他不停地眨着眼说：“哈哈哈，智子小姐，我不能喝醉吗？”

“不能啊。您最近老是喝醉，这会妨碍您修行的。”

“哈哈哈，这可真是戳到我的痛处了啊。真没想到你会这么说，最近我的确没怎么好好修行。”

“是吗？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龙马双目泛光地盯着智子，恨不得一口吞了她一般，说，“大概是因为无论白天夜晚，是梦是醒，心中总是念念不忘一个人吧……哈哈哈……”

龙马干笑着，不知为何，他的醉眼里泛起了一丝泪花。

但智子没有注意到，她接着说：“叔叔，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是什么意思呢？智子小姐，这你不明白，不明白最好。对了，你有什么事想拜托我啊？”

“我想去叔叔那里看一看，叔叔是在叫青梅的地方修行吗？”

“你想来看我修行的地方？”龙马睁大了眼睛，渐渐溢出满脸笑容，说，“智子小姐，你、你真的想来吗？”他呼出的气息都有些发烫。

“当然是真的，叔叔。怎么，我不能去吗？”

“怎么会，你要肯来最好不过。为什么想来呢？”

“我也想修行啊，想尝试特别狂野的修行。而且叔叔您不是会做什么祈福祷告之类的吗？我也想让您给我祈福。”

“什么？你想让我给你加持祈祷？”

龙马瞪大眼睛，脸色通红。也是，智子并不知情，龙马在青梅的修行场给女人加持祈祷，其实是有某种特殊含义的。

龙马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说：“哈哈哈，加持祈祷什么的先不说，你想来的话我随时欢迎。什么时候有时间呢？”

“就这两三天里吧。”

“你父亲和神尾老师会同意吗？”

“不同意的话我就偷偷溜出来喽。我真是有话想跟叔叔单独说啊。”

智子的眼神充满致命的诱惑。她在不经意间散发的强烈魅力，让龙马的眼睛里闪着欲望的光芒。但她一无所知，说：“叔叔，刚才这些别告诉别人。”

她留下一个令人神魂颠倒的微笑，忽然离开龙马，对和她擦肩而过的一个女子轻声说：“下次幕间休息见吧。”

女子轻轻点了点头，离开了。

智子回到三宅身边，说：“哎呀，三宅先生，您领带松了。别动，我给您系好。”

三宅的脸像火烧一样，全身紧张得动弹不得。智子一边系着领带一边小声说：“下个幕间休息我有事，但驹井先生总是缠着我。你想个办法让他别跟过来。求求你了……”

说完，智子便从三宅身前离开，说：“你看，这样就好了嘛。”接着又从包里拿出五六颗巧克力。“你听明白了吗？”

看到对方点头，智子说：“谢谢。这个奖励你。哈哈哈。”

她拉过三宅婴儿一样的手，把全都是红纸裹着的巧克力一个个按在他手心里。

幕间狂言

下一幕是串场，幕间休息的时间不长，所以没多少观众起身。但智子连落幕都等不及，就离开了座位。

驹井见状也离开座位，三宅紧随其后。其他人为表示对两人的尊重，都尽量不打扰他们。

三人前后来到走廊上，这时三宅说：“驹井，来，有点事。”说着，他把驹井拉到了走廊角落。

智子趁机上了正面的楼梯。但她只顾看走廊，没发现有人正在下楼，两人撞了个满怀。

“哎呀，对不起。”

智子退了一步，抬头看了看对方，那是一个面容高贵、肤色浅黑的小个子老人。

“哦，没什么……”老人吃惊地直勾勾地盯着智子的脸。

智子不由得闪开视线，说：“不好意思，我有事……”

她刚要上楼，对方说：“哎哟，不好意思，我才应该道歉。你请。”

老人如梦方醒般让开路，但双眼仍然盯着智子。

“谢谢。”

智子侧过脸从老人身边走过，仍然能感觉到老人灼灼的视线还紧跟着自己。她心中忽然一阵骚动。

以前好像也有过这样的情况。也是在楼梯上撞见，对方从楼上盯着我……

智子忽然想起来了。

那是在修善寺的松籁庄。发现游佐尸体的前一刻，智子前往屋顶的钟楼时，在楼梯上与对方撞了个满怀……

智子吃惊地回头，老人还在看着她，冲她笑了笑。智子只感到一阵暖意涌遍全身，她微微点头示意，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了微笑。

不对。不是他。修善寺的那人戴着眼镜，蓄着胡子，而且是满头白发。

但遇上这位老人还是让智子心里稍稍温暖了些，她放松地上了三楼。

阿香已经在楼上等着，见到智子便说：“这边。”

说着，她先进了吸烟室。幕间休息时间很短，吸烟室里只有两三个人。智子进来时，开演的铃声正好响起，那几个人也赶紧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一位戴着墨镜的男子，靠在沙发上读报纸。等人都离开后，他放下报纸站起身，走到智子身边摘下墨镜，笑着说：“晚上好。”

是多门连太郎。他轮廓分明的五官充满男子汉气概，一笑就露出满口洁白的牙齿，充满健康活力。

智子眯起眼睛，冷笑道：“晚上好。有何贵干啊？”

男子有些吃惊，但很快高兴地笑着说：“哈哈哈，你倒是很有胆量啊。见到我不觉得吃惊吗？”

“要是吃惊我就不会来了。其实我早就想到了。”

“那就是说你明知是我还过来了？多谢。到这边来吧，站着说话多不方便。”

“那……我先回避一下。”一直孤零零站在一旁的阿香小心翼翼地说。

“怎么，你还在啊。真不识相。赶紧出去，小心楼梯。智子小姐，请到这边来。”

阿香希望男子至少能看自己一眼，但他头也没回。她失望地垂着肩离开了房间。

“我没工夫跟你耗着。要是我太长时间不露面，外面会乱的。”智子缓缓坐在沙发上，嫣然一笑，“还有，我先说清楚，如果你做出什么无礼的行为，我会立刻喊人。别看我穿得这么光鲜，其实本性还是个岛上出来的乡野姑娘，我可不在乎什么名声。你听明白了吗？”

连太郎似乎被震住了，他看着智子，露出了狡黠的笑容，说：“请允许我问一下，你所谓无礼的行为是什么呢？”

“就是你在修善寺做的，在钟楼里……做出那种事，你不觉得惭愧吗？一个女人看见有人被杀，吓得魂飞魄散，你却趁机亲吻她，实在太卑鄙了！”

“哈哈哈，你还记得啊。看来那一吻让你印象深刻啊。”

“因为我很生气！你别自以为是了。”智子的脸气得通红，冷冷地说道，“你找我到底什么事？快说，我可没那个闲工夫。”

“好，那就先问你。”连太郎挡在智子身前，说，“那高个子和胖子是干什么的？就是缠着你的那两个人。他们也去修善寺了吧？是向你求婚的人吗？”

“嗯，是啊，没错。”

“那种人还是算了吧，他们没资格娶你。”

“哎哟，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智子坏笑着说，“他们是我父亲选的候选人，我总归会和他们中的一人结婚。”

“别啊，别啊！你傻啊！”连太郎跟小孩闹性子一样，说，“那种蠢货哪儿好？还是说你已经喜欢上某一个了？”

“随你怎么想。”

“你倒是说啊。你喜欢那个胖子吗？那么多人看着，你还给他系领带，太丢人了……我差点上去揍他一顿。”

“哎哟，你也看见了啊？”智子笑出了声，“可是，多门先生。”她突然正色道，“你为什么总要管我这么多呢？我要干什么、要喜欢谁，和你有什么关系？”

“不行，不行，那可不行。”

“怎么不行呢？”

“因为我喜欢上你了。”男子傲然说道。

智子脸红了，她看了看眼前的男子，忽又笑着说道：“谢谢。我是女人，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但你也太随性了吧？我对你全无感觉啊。”

“很快你就会有的。不，你现在就有了，不然不会到这里来。”

“是吗？让我好好想想。”智子用戏弄的语气说道，却忽然沉下了脸，盯着男子雕塑一样的脸，“多门先生，你喜欢我，我真的很高兴。但你也不能半夜在我卧室外面出没吧。你总得检点一下自己的行为。”

“半夜……在你卧室外面？我吗？什么意思啊？”

“你这也太不像男人了，还要装傻吗？前几天晚上……就是上个月三十号晚上，有人在我卧室外脱鞋的台子上放了一个领带夹，是你干的吧？你是什么意思？”

“哦，那个啊。”连太郎目光灼灼，俯视着智子说，“那件事的确有点做过头了，但我实在忍不住要做。智子小姐，你听我仔细说。”

他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你身边好像环绕着一团带着妖气的云，你却一无所知地身处妖气当中。这样下去，你可能会因此窒息。你需要一个强大忠诚的守护者，他要能为了你不惜生命……我就是最合适的守护者。你需要我这样强大、勇敢、无所畏惧的男人。我做好准备了，我要为了你与那团阴云搏斗，把你救出来。我希望你知道，你身边随时都有我这个仆人。所以我把领带夹放在那里当记号。只是这件事的确有点做过头了。”

连太郎的语气十分真诚，和其他想获取智子芳心的男人那种哄猫咪般轻柔的语气截然不同。尽管他粗野、蛮横，简直和任性的孩子一样，却反而似水滴渗入沙堆一般，直抵智子的内心深处。

但智子不是那种轻易就会被男人说动的女人。她的脸上浮起嘲讽的笑。

“谢谢。这么说，我是个充满烦恼的女王，你就是勇猛的骑士了？可那也不用半夜到我家院子里吧？”

“智子小姐，你总说半夜半夜，到底是几点？”

“大概是半夜两点吧。大家折腾完的时候，我看了看表，已经快三点了。”

“那就是说，半夜两点多，有人在你休息的卧室外出没了？”

“有人？多门先生，那人不是你吗？”

“智子小姐！”连太郎神情严肃地说，“所以我说你需要守护者。那不是我。三十号晚上我的确去了经堂，我实在忍不住想看你一眼。但我去的时候天刚黑不久。对了，去你家的路上，我还遇见了金田一耕助，就是那个奇怪的侦探。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就躲在暗处等他走远。他好像跛着脚……”

“嗯，金田一先生是九点多离开的。”

“你看，所以我到你家也是那段时间，应该不到九点半。”

“你是从哪儿进来的？”

“奇怪的就是这里。我虽然去了经堂，却没把握见到你，又不能直接要求与你见面。但一想到你在那里，我就舍不得回去。我绕着你家走来走去，只觉得全身发痒，简直要哭出来。走着走着，我发现背面有处瑞香花的篱笆开了一个洞，好像刚刚有人钻过去一样。我就从那儿进去了。”

“什么？那你待到几点？”

“我进去的时候，胖子和高个子还在你家放着音乐跳舞。我真想把他们暴打一顿，但还是忍住了。十点左右，他们终于走了。”

“对，十点我让他们走的。”

“之后你就回了卧室。当时防雨窗没关，能清楚地看到你。你坐在桌子前，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女佣进来关了防雨窗。之后灯灭了，你好像躺下来了。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抽泣的声音。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没有！我没哭！我才不是那么娇气的女人！”

智子感到十分屈辱，脸涨得通红。

连太郎笑道：“哈哈哈，好吧，好吧。无所谓啦。反正我总觉得你在哭，我也很想哭，觉得心里特别压抑。为了告诉你不用担心，有我在，我就把自己的领带夹放在了那里。”

“那么你回去的时候是几点？”

“从你家回到经堂站的时候是十一点整。我见到了你，也听见了你的声音，就心满意足地上了车。智子小姐，你想想，要是我真的直到半夜两点还在你家，怎么可能当晚回到家呢？但我那天晚上十二点时的确已经到家了，有人证明。”

“那么，那天晚上到底是谁在院子里呢……”

智子的尾音在颤抖。她的眼睛圆睁，露出了害怕的神色。连太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有力地说：

“所以说，智子小姐，你需要一个守护者。有团妖云笼罩着你，能拯救你的，除我之外别无他人。应该娶你的只有我，你应该嫁的也只有我。这不是我擅自决定的，是有人想让我们这样。”

“你怎么知道的呢？”

智子渐渐地被他吸引，神情十分认真。

“你想想，我为什么会去住松籁庄这种高级酒店？现在我没那么宽裕。其实是有一天，有人匿名给我寄来了钱，让我去修善寺的松籁庄，还附了封信，说南方会有佳人前来，那人就是你未来的妻子。我当然半信半疑。当时我已经厌烦了女人，但那是笔巨款，而且在高级酒店里住几天也不是什么坏事，我就去了。结果你也到了那里，我第一眼见到你时就完全被你吸引了。智子小姐，你明白吗？”

智子十分震惊，也感到有些心动。但她很快压下这种情感，放声笑道：“你别胡说了。女人再浪漫，也不会相信这种小说里才有的事情……”

“这不是小说，不是瞎编的！”连太郎激动地说，“今天……今天也是。这次没有信，只有钱和歌舞伎座的门票。我想你或许会来，就过来看了看，果然不出所料。而且我的座位和你的挨得很近。肯定有人……有人想让我们在一起。”

“这……这是真的吗？”

智子的神情紧张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她不知不觉间抓住了连太郎的胳膊。

“真的，我不会骗你。”

“那……那是谁做的？你不知道吗？”

“直到今晚我都完全不知道。但今天我遇见了一个人，觉得没准是他。我在二楼走廊上遇见他了。不过现在我已经是这副模样，实在没脸见他，就躲开了……”

“是谁？那是谁？”

“是……是……”

连太郎刚要开口，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

来人边喊边进了吸烟室。是宇津木慎介。慎介见到两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啊，抱歉。我找人找得太急了。金田一先生在哪里呢……”

“金田一在这里哦。”

智子“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急忙回头。只见金田一耕助正笑着从一张大安乐椅后面站起。

“什么，金田一先生！”智子大声叫了出来。她激动得想说些什么，又转念冷笑道：“原来这就是你的任务啊。你若不是干这行的，我一定会狠狠地鄙视你！”

“哈哈！”金田一耕助很开心地挠着乱蓬蓬的头发，“我是这一行的，你也可以鄙视我。我刚才在椅子后边听你们俩说话，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你们二位真是坦坦荡荡，而我则是躲躲藏藏。真让我无地自容啊。哈哈哈。”

他又问慎介：“宇津木，什么事？”

“金田一先生，又、又有人被杀了……”

慎介这句话不啻引爆了一枚炸弹。

耕助、智子和连太郎瞬间甚至一阵痉挛，他们呆呆地看着慎介。耕助最先回过神来，提起裤裙下摆冲出房间。但他马上又停下脚步，说：

“多门，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新日报社的宇津木慎介。他原来打过橄榄球，论力量可不输别人。宇津木，这位是松籁庄案件的重要人物，多门连太郎。到底是抓了他交给警察，还是暂时隐瞒以便你们报社出独家新闻，随你判断。智子小姐，麻烦你过来跟我一起。”

耕助一口气说完，就拉着智子的手跑出了房间。

被杀的是胖子三宅嘉文。

他死在一楼西侧的洗手间里，口吐黑血。白色的瓷砖上，他的右手手指刚刚竖起，却僵直在那里，掌心下掉落着皱皱巴巴的巧克力包装纸。

但那不是红色的，而是蓝色的包装纸。

在场的人一个个像被冻住了一样，那一张张僵硬的脸——真是出奇妙的幕间狂言。

蓝色巧克力

金田一耕助咬紧牙关，仿佛听见凶手正在得意地笑着，那声音像汹涌的波涛一样萦绕耳边。

凶手一次又一次地以恶魔般巧妙而冷酷的手段制造着牺牲者，而且还是在他眼皮底下。

金田一耕助无法压制怒气，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

三宅的尸体马上被抬到办公室。剧场广播询问有没有医生在场，不一会儿就有三人来到了办公室。这里不愧是日本最有名的大剧场，来的医生也都是杏林圣手。

医生们仔细地验尸，其他人则在隔壁房间里，沉默在异样的氛围中。

大道寺欣造站着，眼神茫然。他眉头紧皱，仿佛在说已经受够了这种事，双眼没有一丝生气。

神尾秀子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似乎又老了一些。她紧张的侧脸有些像巫女。金田一耕助看到她全身时不时条件反射般颤抖。

九十九龙马还散发着酒气，不停地摸着自己的胡子。也不知他在想什么，有时还会露出一丝微笑。

智子像只母豹一样，双眼闪着强悍的光。

她对三宅没有感情，尽管可怜他，却并不悲伤。相反，她现在比金田一耕助还要气愤。

她在松籁庄浴室的镜子上看到的恐吓文字，现在正一点点成为现实。她与其说被吓到，不如说因为愤怒而热血沸腾。

到底是谁在滥杀无辜？这也是把我赶回岛上的手段吗？但为什么非要让我回去不可？我为什么不能留在东京？不告诉我为什么，我……我才不回去！

智子紧紧地咬着下唇，直到嘴唇出血。

她是个心气很高的女人，不会向这种无理的命令屈服。相反，她暗下决心，不把整个案件背后的真相弄个水落石出，她绝不回到岛上。

所以，如果凶手只是想把智子赶回岛上，就让血流成河的话，那不得不说他完全看错了智子的性格。

阿槙缩在智子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掩面。茑代害怕地睁大了眼，紧紧抱着文彦的肩膀。伊波良平还是那副样子，眼珠子转来转去，看着每个人的脸色。

众人都难以保持平静，但要说最为丑态毕露的，还是驹井泰次郎。

他完全失去了风度，一会儿坐在椅子上，一会儿又站起来。点上烟之后又马上掐灭，嘴里嘟嘟囔囔，走个不停。有时看智子一眼，目光里全是疑惑和恐惧。

忽然，所有人都回头看向同一方向。通往隔壁房间的门打开了，三名医生中的一人走了进来。

医生疑惑地看了看众人，轻轻地咳嗽了两声，说：“我想先提醒一下各位，这件事必须马上报警。”

“报警？”剧场经理吃惊地反问道。他一直在屋里，不解地看着屋里奇妙的群像。“这位先生不是疾病发作？”

医生点了点头，经理露出恐惧之色。他生怕这会影响今晚的票房。

金田一耕助走了过来，拍了拍经理的肩膀，说：“真不好意思，让您这么担心。但这不会影响演出的。这件事与其他观众无关，即便这是杀人案……”

“杀、杀人案？”

经理发出了像被人掐住喉咙一样的声音。但他很快回过神来，边留心走廊上有没有人边问：“大夫，这是真的吗？”

“是的，如果这名死者没有自杀动机的话……”

见医生严肃地点了点头，经理惊慌失措地说：“那……那我得赶紧报警……”

“不用，我刚才已经打过电话了。他们应该快到了……”金田一耕助看了眼手表，又对经理笑了笑，说，“您放心，我跟他们说了不要把事情闹得太大。所以您在演出结束之前最好也不要告诉别人。”

正在上演的已是最后一幕了。经理黯然点头，说：“好吧。那我就到门口等着。”

经理走到门口时，警视厅的车正好开到。一名警部和两名便衣下了车。不知是不是金田一耕助的话起了作用，他们都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经理走到警部身边，交谈了三言两语。这时剧院里携手出来两个男人，从他们身边走过。

警部见状微微皱起了眉头。其中一人他认识，就是新日报社的宇津木慎介。他正想说什么，这时经理催他快点进去，他便一言不发地跟了进去。

一行人进来后，办公室里各有所思的众人也开始紧张起来。警部站在门口环视众人，看到金田一耕助的时候，他行了个注目礼，问：“那么尸体呢……”

“在隔壁房间里。我带您去。”

金田一耕助领警部进了房间。警部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两名便衣按照他的命令留在了外面。

三宅的尸体靠在安乐椅上，头无力地垂着。他没穿外套，解开扣子的衬衣里露出女人一样丰满的胸部，覆有一大片短短的胸毛。

警部看了看他的脸，对三名医生说：“辛苦你们了，请问死因是……”

“不清楚啊。”最年长的医生礼貌地说，“得解剖一下才能确定死因。现在我们都觉得应该是氰化钾中毒。”

“这样啊。那您知道凶手是怎么下毒的吗？”

“也得解剖了才能确定。但从前后的经过和口腔里留下的东西来看，应该是藏在巧克力里。”

“巧克力啊。”警部用小指挠着鬓角，思考了一会儿，郑重地鞠躬说，“真是谢谢各位了。一会儿法医会过来，不知各位能否告诉我尊姓大名？”

三名医生点点头，都拿出了名片，说：“如果需要我们做证，随时愿意效劳。”

三人礼貌地说了几句套话，便离开了房间。警部又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对耕助说：“金田一先生。”他的表情很严肃。“刚才你在电话里说这和修善寺案件属同一起。真的吗？”

金田一耕助点了点头。

“那就是说，修善寺的凶手又杀了一个人？”

金田一耕助又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次的死者是什么人？和大道寺家有什么关系？”

这位警部姓等等力，和金田一耕助关系很好，曾在两三起案件里共事过。两人对对方都有不错的印象。

耕助简单地说了案件的经过。但他没有说出最关键的智子的身世和衣笠的情况，所以总有些吞吞吐吐。

不过等等力没有发觉，他问：“就是说，修善寺案件的所有相关人员都在这里？”

耕助点了点头。

“而凶手也在其中？”

“这我还不敢断定……警部，您最好赶紧开始查今晚的案子。我也不清楚谁是凶手，以及到底是怎么用巧克力给死者下的毒。”

等等力点了点头，说：“那就开始吧。先问谁比较好？”

“我觉得先问大道寺先生吧。他是今晚的东道主。”

于是，大道寺欣造被从隔壁叫了过来。

欣造的双眼还是全无生机。他瘫坐在椅子上，机械地回答着警部的问题。他说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那是第几幕来着，反正幕间休息很短，我们基本都没离席，只有智子、驹井和三宅……”说着，他往三宅尸体的方向努了努嘴，全身微微颤抖，“他们三个去了正面走廊。没想到不一会儿文彦——不知道文彦什么时候出去的——慌慌张张地过来说，驹井和三宅正在打架。我就跟着文彦出去看了看，两人果然扭打在一起。我分开他们，训斥了一顿，一问打架原因，原来是因为智子。但智子并不在场，他们说她一个人上了二楼。我便上了二楼，结果碰见了熟人，被对方拉着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时伊波又过来说三宅出事了。我还以为他和驹井又打起来了……”

欣造说到这里，露出疲惫不堪的神情，呆呆地看着自己的鞋尖。

耕助探身说：“明白了。您在二楼碰见了熟人，对吧？那是谁呢？”

欣造瞥了耕助一眼，说：“必须说吗？他和这起案件绝对没有关系。”

“不，不用。您不想说也没关系。”

耕助心中有些雀跃。或许欣造遇见的熟人就是衣笠。

根据刚才听到的连太郎和智子的谈话来看，有人想让这两人走到一起。而连太郎说他在二楼遇见了疑似此人的人。或许连太郎说的也正是衣笠。衣笠知道连太郎和智子在三楼见面，所以故意拉住欣造，好为他们创造机会。

耕助感到心脏在剧烈跳动，似乎全身都在发颤。根据他的调查，衣笠是智子的爷爷。爷爷为心爱的孙女选的男人不可能只是一个流氓。

啊，那么多门连太郎到底是什么人呢？

“嗯，那个……”金田一耕助想要平复心情，清了清嗓子说，“三宅先生似乎是吃了含氰化钾的巧克力死的。您知道什么线索吗？”

“没有，完全没有。不过……”

“不过？”

“好像是前一幕的时候，三宅看戏时从左口袋里拿出巧克力，问我要不要吃一颗。我说不要，他说是智子给他的，高高兴兴地吃了起来。我觉得特别好笑……”

“是左口袋吧？”

警部起身搜了搜三宅的上衣口袋，里面有四颗巧克力，都是红纸包着的。

“那死者是被那颗巧克力毒死的吗？”

“不，我觉得不是。不是说氰化钾的毒性发作很快吗？三宅吃巧克力时刚开幕，如果里面有氰化钾，他应该活不到下一场幕间休息。”

耕助想了想，说：“好，这件事一会儿还是问问智子小姐吧，看看她给了三宅几颗巧克力……警部，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没什么了。”

警部向耕助投来想要商议的目光。耕助点点头，说：“谢谢您的合作。大道寺先生，麻烦您叫把驹井叫过来。”

驹井泰次郎烦躁地走进来，大声说道：“金田一先生！”

他的语气仿佛要来大吵一架，但他一看到三宅的尸体，便吓得后退一步，赶紧转过头，改以虚弱的语气说：“金田一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要陷害我？修善寺的时候也是，我和游佐因为一点小事吵架，结果当晚游佐就被杀了……我当时就很难受，没想到今天也是。我和三宅起了纠纷，然后三宅就死在我眼前。金田一先生，一定有人……有人想陷害我。”

驹井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

金田一耕助和警部面面相觑，说：“先坐下，先坐下。站着也不好说话。”

驹井无力地坐到椅子上，掏出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耕助看着他，说：“听说您和三宅先生打架了。怎么会这样呢？”

“三宅……不，幕间休息时我们三人，就是智子小姐和我们一起去了正面走廊。但智子小姐不理我们，想独自上二楼。我想追过去，三宅却拉着我说有话要说。可真让他说，他又只是吞吞吐吐，什么都说不出来。我等不及想离开，他就拉着我不让我去。我硬把手甩开，不小心打到了他的脸，他就生气了。别看他平时跟女人一样扭扭捏捏，其实特别暴躁。”

尽管气氛一片严肃，但金田一耕助还是忍不住想笑。看来这两人一直都在暗中较劲，今天终于爆发了。

金田一耕助用手帕掩住嘴，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说：“然后，嗯……大道寺先生就到了吗？”

“是的。大道寺先生马上就到二楼找智子小姐。我也想去，但他不让我去，我就在原地等着。三宅从口袋里拿出巧克力，嬉皮笑脸地问我吃不吃，我说不要。他说这是智子小姐给他的，吃了一颗。但他还没吃完，就忽然脸色大变……我吓了一跳，他捂着喉咙跑向洗手间，我也赶紧跟了过去，他很快就瘫倒在那里，口吐鲜血……”

驹井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浑身发抖地看了三宅的尸体一眼，又马上扭过头去。

“明白了。当时只有您一个人在三宅先生身边吗？有其他人在吗？”

“文彦在。他也一起去了洗手间。”

“最后再问您一下，您记不记得三宅先生吃的巧克力的包装纸颜色？是蓝的还是红的？”

驹井想了想，说：“应该是蓝色。三宅吃的时候我没注意，但倒在洗手间里时，他右手拿着一张蓝色包装纸。”

“是这个吗？”金田一耕助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蜡纸。

驹井神色黯然，点了点头。“我不确定是不是，但的确和这个差不多。”

金田一耕助满意地对警部说：“警部，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嗯……对了，驹井先生，您知不知道是谁给受害人有毒巧克力的？”

“三宅说是智子小姐给的。但小姐怎么会……”驹井又开始坐立不安。

“好，谢谢您。咱们就先聊到这儿吧。能不能麻烦您把智子小姐叫过来？”

驹井最后瞥了一眼三宅的尸体，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过了一会儿，智子进来了，文彦也紧靠着她一起走了进来。

金田一耕助和警部露出责备的眼神。智子微微笑道：“我知道您想问什么，是我给三宅先生的巧克力吧？这件事有文彦在更好说清楚。”

“这样啊。你请坐。文彦，你也坐在这儿。”

文彦极力不去看三宅的尸体，坐在了智子身后。他手捧着一个扁圆的盒子。

金田一耕助看着智子说：“请问你是什么时候给三宅先生巧克力的？”

“是案件发生前的幕间休息时。我有事拜托三宅先生，作为答谢，给了他巧克力。”

“嗯？稍等。你说有事拜托三宅？是什么？”

智子眉毛一挑。“非说不可吗？这和案件没有半点关系……”

“哦，不用。那请你接着讲下去。”

“我给三宅先生的都是红纸包着的巧克力，总共五颗。”

金田一耕助和警部有些吃惊地对视了一眼。耕助看着智子，试探地问：“智子小姐，你为什么如此肯定？”

“金田一先生。”智子直视着耕助的双眼，说，“我明白您在想什么。您大概以为我们在隔壁都商量好了。其实不是的，有警察看着呢，我们怎么可能商量。不过，关于三宅先生吃掉的，就是那颗巧克力，包装纸是蓝色的，我是亲眼所见……”

“这样啊，所以你也是想先为自己辩解一下了。但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是这样的。所谓答谢只是开玩笑而已，我当时是把巧克力一颗颗放到三宅先生手上的。我从包里拿出了六颗，但觉得这个数字不大吉利，就放回了一颗。”

“全都是红纸巧克力吗？”

“是的。您看吧，巧克力都在包里。”

耕助打开智子的包一看，里面除了一些化妆用品，还有八颗巧克力，包装纸都是红色的。

智子微微笑道：“您可能觉得随身带着散装的巧克力很奇怪，但事情是这样的。我们今天从经堂开车来这里，文彦在车里说要给我巧克力，就从盒子里……”说着，她指着文彦手里的盒子。“给我拿了几个。他说因为我是女孩，就把红的全挑出来给了我。所以我包里没有蓝纸巧克力。”

“盒子能给我看一下吗？”

耕助从文彦手里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很少几颗银纸巧克力，都是蓝纸巧克力。耕助拿起一颗，拆开包装看了看，和三宅手里的包装纸完全相同。

警部和耕助不禁对视了一眼。

“就是说，盒子里一颗红纸巧克力也没有了？”

“是的。”

“当时车里还有其他人吗？就是文彦给你红纸巧克力的时候……”

“除了我们俩，还有外祖母、茑代夫人和神尾老师。父亲直接从公司到这边来了。”

“嗯。有人知道你给三宅巧克力了吗？”

“驹井先生应该知道吧，当时他就在旁边看着。九十九叔叔应该也知道……”

“不，大家都知道。”文彦忽然插嘴道，“我告诉别人了。那个死胖子……三宅先生拿着姐姐给的巧克力，高兴得跟小狗一样。”

“呀，文彦你也真是的！”

智子满脸通红。金田一耕助也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文彦。

这是个什么孩子啊。修善寺案件之所以那么混乱，就是因为他剪贴的信。而现在又因他的巧克力引发了如此惨剧。这孩子不会命中注定要成为恶魔的弟子吧……

智子和文彦离开后，警部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说：

“金田一先生，是不是这么回事？凶手知道智子给了死者几颗巧克力，于是就从文彦的盒子里偷偷拿出一颗下了毒，再偷偷地放进死者口袋。死者毫不知情地吃掉巧克力被杀……是这样吗？”

“应该是的。”

“那就是说，凶手今晚事先准备好了氰化钾？”

“不，不只是今晚，凶手应该随时都带着氰化钾，以备不时之需。但现在搜身也没用，凶手一定早就把它扔了。”

警部又开始走来走去，说：“不过，金田一先生，不管谁是凶手，今天和智子一起乘车来的人都可以排除在外吧？”

“为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智子拿的是红纸巧克力，所以……”

“警部。”金田一耕助眉头紧锁，说，“如果凶手是想嫁祸于智子，并且知道智子的巧克力都是红色的，那的确如你所说，他会选择红纸巧克力。但如果凶手只是想杀三宅，与智子毫无关系，或者不想让智子有嫌疑，那就会故意选择非红纸的巧克力。这样一来，知道智子巧克力颜色的人，也就是和智子一起乘车的人才更可疑。当然，对于智子本人来说也是如此。”

金田一耕助叹了口气，继续道：“总之，一会儿搜搜三宅的座位附近吧。大道寺先生说三宅在看演出的时候吃了一颗巧克力。那座位附近应该有红色包装纸……”

演出结束之后，他们果然在三宅的座位附近找到了一张红色包装纸。

但这丝毫不能缩小凶手的范围。

第七章

短剧

短剧

多门连太郎和宇津木慎介达成了妥协。

即慎介暂时不把连太郎交给警察，连太郎则必须接受新日报社的监视，在保证他不被捕的同时，将他置于软禁状态下，以获取看准时机爆料的特权。

两人谈好后，慎介马上从剧场给报社打电话汇报了案件，让报社派记者过来。等记者来后，他就和连太郎一起离开了剧场。

因此在门口看到等等力警部的时候，慎介也吓了一跳。

新闻记者——尤其是宇津木慎介这样活跃在第一线的记者，居然会离开自己偶遇的犯罪现场，实在很不正常。老练的等等力警部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直到离开歌舞伎座很远，慎介都在担心警部会不会忽然叫住他，甚至警察会不会追来，以致腋下冷汗直流。

“哈哈哈，这就是所谓的心中有鬼啊。真怕他问我‘宇津木，你旁边那位是谁’，吓死我了。”

两人走过三原桥后回头一看，警部已经进了剧场，也没有警察追来。慎介总算松了口气，看了看连太郎。

“你认识那个警察？”连太郎若有所思，沉着声音问。

“嗯，他姓等等力，是警视厅出了名的老狐狸。我有时跟他下下棋，互相也都占过对方的便宜，算是亦敌亦友吧。”

慎介成功地骗过警部，把连太郎带了出来。这让他十分得意。

连太郎被慎介拉着胳膊，一言不发地走在人行道光线阴暗的一侧。忽然，他对慎介说：

“宇津木，你刚才说今晚被杀的是个胖子？”

“嗯。是不是被杀还不清楚，总之口吐鲜血死了。估计是氰化钾吧。也没有人会专门跑到歌舞伎座来自杀吧，所以应该是他杀。”

“我本来想今夜把他的脖子拧断来着……”连太郎自言自语般说道。

慎介吃了一惊，说：“喂，别胡说啊。开什么玩笑，不会是你干的吧？”

“不是我。”连太郎顿了顿，“但我刚才都告诉智子了，警部现在可能也知道了。而且……而且我的座位就在胖子的后面。”

慎介又吃了一惊，看着连太郎说：“喂，多门，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我现在觉得自己是不是弄错了。那个一再把我叫出来的不透露姓名的人，或许不是出于什么好意，反倒是为了陷害我……我总是处在有嫌疑的状态下。修善寺的时候也是……”

慎介也着急起来，他环视左右，说：“喂，多门，你要是把这话……把想杀那个胖子这种话告诉过别人，那咱们就得快点走了。不知道警察什么时候就会追上来。”

慎介加快脚步，连太郎也快步跟上他。就在这时——

“喂，喂，这位小哥。”

女子的声音从后传来，很快她便把身子贴在慎介左侧，说：“你别总跟旁边那位那么亲热，也来和我亲热一下嘛。”

“什么？”

慎介刚一回头，便感到左腰部一阵寒意。

女子穿着绿色雨衣，右手放在雨衣口袋里。口袋里有个硬硬的东西紧贴着慎介的左腰。

“你、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放开那个人。”

“什么？”

“小哥，你看着我，你觉得我像在开玩笑吗？告诉你，为了那个人，我随时可以杀他几个记者。反正你快点松开他，我替他跟你走，我当人质。喂，小哥，你倒是看着我啊！”

女子的声音越来越高，慎介看了她一眼，不禁感到心中一紧。

下定了决心的阿香——不用说，这女子自然就是阿香——脸色苍白，面容扭曲，眼泪随时就要掉下来，目光中却流露出坚定的决心。

慎介不由得松开了手。连太郎快步离开慎介，又停下脚步说：

“宇津木，很抱歉不能遵守承诺。我想再自由行动一段时间，我得查明一些东西。等我弄明白了，一定会去新日报社找你。阿香，你可别乱来！”

“慢着！”

慎介刚要追赶，阿香喊道：“别动！你不要命了吗？”

她左手拉着他，右手拿东西顶在他腰间。

连太郎又跑了五六步。就在此时，后面开来一辆车，超过连太郎四五米后，一个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连太郎，上车！”

“啊？”连太郎十分意外，当即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对方的长相，“啊，殿、殿……”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慎介也吃了一惊，看着车里的人。

“笨蛋！什么都别说，快点上来！”

“是！”

连太郎立刻回应，脚步都有些慌乱。待他上了车，车很快就开走了。

慎介茫然地目视汽车驶远。抓着慎介的阿香也一脸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慎介才对阿香说：“你认识那个人吗？车里的那个……”

“不认识，我从没见过那位老先生。”

“喂，把你那个危险的东西给我。”

“嗯。”

阿香老老实实地把小手枪交给了慎介。

“你说你会当人质，对吧？”

“嗯，哪儿我都跟你去。”

“哈哈哈，你可真是个好姑娘……”

两人像情侣一样挽着手，默默地走在深夜的大街上。

歌舞伎座的演出大概结束了，不停有人和车从两人身边经过。但谁都不知道刚才在这里上演了一幕短剧。

只有慎介知道。

刚才乘车带走多门连太郎的，正是原衣笠宫智仁亲王殿下，现在的衣笠智仁。

衣笠智仁

“我早就应该来拜访您，但总是提不起勇气。今天是为了智子小姐，希望能聆听您真实的想法，就觍着脸来了。希望您多多包涵。”金田一耕助诚惶诚恐地说。

老人和蔼地看着金田一耕助僵硬的脸，问：“是加纳告诉你我的情况的吧？”

衣笠说着，神色丝毫未变。他似乎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特别从容。

“不，加纳律师什么都没说。只是我查着查着就查到了您这里。而且前几天在歌舞伎座也见到了您……”

衣笠皱了皱眉，但什么也没说。

这里是涩谷松涛地区的衣笠宅。家里除了常年侍奉的老女佣之外，只有很少几名用人，生活十分简朴。衣笠近来只对养兰花感兴趣，两人所在的会客厅可以看到远处的温室，那里栽培着很多名贵的兰花。

歌舞伎座案件发生三天了。金田一耕助思来想去，犹豫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登门拜访衣笠。他本以为前一两次不会见到衣笠本人，已经做好了打道回府的准备。没想到直接被请到了会客厅，两人现在正面对面坐着。

“我知道以您的身份，一定不想抛头露面。但这次的案件非比寻常，不能放任不管，必须尽快抓到凶手。所以我想向您打听一些事情……”

“是的，必须尽快抓到凶手，绝对不能任事态发展下去。”衣笠严肃地说，“只要对抓到凶手有用，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但如你所说，我不想抛头露面，尽量不要让我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

“明白。我一定会守口如瓶。”

“谢谢。”衣笠的双眼十分清澈。他看着耕助，笑着说：“那么，关于我，你现在了解多少呢？”

“大致了解一些吧……您是智子小姐的爷爷；您和大道寺先生一起筹划把智子小姐接到东京来；您想尽快见到智子小姐，又不能亮明身份，所以就乔装打扮去了修善寺……”

“嗯，嗯，然后呢？”

“然后，根据我的推测，您大概对大道寺先生为智子小姐选的几个年轻人不满意，就另选了一个叫多门连太郎的人，想让他和智子小姐在一起。”

最后这句话令衣笠吃了一惊，他眯着眼看了看金田一耕助，沉声说：“金田一先生，大道寺也发现了吗？”语气有些担忧。

“没有，我觉得他还没有想到这一层。当然，以他的聪明才智，一定对多门连太郎疑惑重重，但似乎还没想到这是您策划的。不过，衣笠先生，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不直说不喜欢那几个人选呢？”

“我说过，但大道寺就是不听。他既然坚持，我也不能全盘否定他。至少从法律上来说，大道寺是智子的父亲……而且战后他帮了我很多，我也不便勉强他。”衣笠神色黯然地说道，“但是，大道寺这样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呢？那几人里也许会有一个成为我的孙女婿，因此我仔细调查过他们，真是没一个好东西。家世背景倒是不错，都是名门之后，但为人都令人不齿。大道寺如此头脑，怎么会选那些人……”

衣笠高贵的脸微微有些泛红，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这样啊。那么多门是……”金田一耕助插嘴道。

但衣笠顾不上听他说话，而是继续激动地说：“金田一先生，你听我说。我是个孑然一身的老头子，我多么关心智子啊。智子有个叫神尾秀子的家教，每年五月二十五日智子过生日的时候，都会拍一张照片寄给大道寺，大道寺又会把照片寄给我。智子长得越来越像死去的智诠。智诠是我的掌上明珠，含在嘴里都怕化了，而智子长得越来越像他，我也就越来越想见智子。但以我的身份，又不能光明正大地去见。我想尽量远离社会上的议论，不想成为舆论的工具。所以我就让大道寺做主，把智子叫到东京来。这样至少能和她拉近距离，时不时看看她生活得怎么样，也算是我晚年的慰藉吧。”

衣笠双眼噙满了泪花。金田一耕助想到这位原亲王的寂寞处境，也不由得心头发热。

衣笠接着说：“智子对我来说如此宝贵，我怎么可能容忍令人不齿的人成为她的丈夫？但我也不能一再反对大道寺的做法。我非常痛苦，非常烦恼。这样下去，智子早晚要从那三个人里选一个。于是我决定瞒着大道寺再找一个人，如果智子选了他，大道寺也不会有异议。我选中的就是多门连太郎。”

多门连太郎这个名字似乎能让衣笠感到温暖，他露出一丝高兴的微笑，说：

“你问我多门连太郎是谁。我告诉你，他爷爷早年在我家当过大管家。他本来姓日比野，但现在随母亲的姓。他爷爷还当过驻外公使，是个很有骨气的男子汉。我是受他爷爷的影响长大成人的。因为这层关系，连太郎从小就经常来我家。我一直很看好他，觉得他是个不错的孩子。他的父亲很早就去世，没有什么大的作为，但我一直觉得他将来能和他爷爷一样成为大人物。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打仗时他作为学生被动员到前线之前来向我道别。听说他还主动报名参加特攻队，差一点就将激昂赴死的时候，战争结束了。我不知道这件事和战后的世态炎凉如何伤害了这个敏感的年轻人，他的热情全都消失，仿佛只剩一具躯壳。这让他在战后过起了那样的生活。我一直以来都把他视为可以配得上智子的人，但听说战后他糜烂的生活，也一度很生气，感叹世事无常，十分绝望。但仔细想想，他拥有一颗高贵的灵魂，绝不是甘心一路沦落到底的人。总有一天他会幡然醒悟。不，我要让他醒悟。于是我就决定给他一次机会，既让智子拯救他，也让他拯救智子。但我不想露面，也不想让他知道我是智子的爷爷。让他们俩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认识，如果可能就走到一起，这是我最大的心愿。”

于是，衣笠采取了那些奇特的手段。但考虑到他的身份，考虑到他不愿让人们议论自己的心情，以及连太郎战后的行径，或许他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

“我明白了。于是您就让连太郎去松籁庄，而您自己也到那里去观察结果。”

“是的，我是有这个目的，但主要还是想见智子，真是控制不住自己。”

“您乔装打扮是为了不让松籁庄的员工和连太郎看出您是谁，这我可以理解。只是我不明白，以您的身份，为什么会想到化装？而且怎么能掌握化装的技术？”

衣笠眯着眼，眼角堆起皱纹。

“那是大道寺教给我的。”

“大道寺先生……”金田一耕助惊讶地说。

“是的。我想尽快见到智子，但松籁庄的人都认识我。我正无奈时，大道寺说化装就好。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到了假发和胡子，手把手教我怎么化装。他上学的时候参加过学校话剧团，也登过台，所以很会化装。”

金田一耕助想了想，说：“您逃离松籁庄，是因为怕警察一调查，身份就会被识破。是吗？”

“是的。不化装反倒更好……就因为化了装，反而不能让警察调查我。”

“您见到了游佐的尸体吧？”

衣笠点了点头。

“您进钟楼了吗？”

“不，我没进。在松籁庄的几天里，我每天都到屋顶散步。那天晚上到屋顶后，我发现钟楼亮着灯。之前从来没亮过，我觉得奇怪，就打开门，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但只看一眼应该看不出来是游佐吧？”

“能啊，他面向大门靠墙站着。”

“您、您说什么？站着？”金田一耕助大吃一惊，头部仿佛遭到重创，眼冒金星，“但是，但是，之后不久，智子小姐发现尸体的时候，尸体是倒在地上的啊……”

“没错。我看了一眼，急忙把门一关，关门的震动让他倒了下去。我听见声音，又从门缝里看了一眼，这时他已经倒在地上了。”

金田一耕助感到全身火烧火燎地战栗着。

竟然有这么一回事。如果衣笠说的没错，那金田一耕助的推理就完全不对了。

金田一耕助以为游佐在被害的一瞬间就倒了下去，他的身体压到了自鸣钟的把手。而钟第一次响不是九点十五分，而是九点半，说明凶手杀人是在九点十五分之后。耕助基于此调查了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

但衣笠所讲的情况表明，游佐被杀的时间和自鸣钟响不响完全无关。游佐很可能在九点十五分之前已经被杀，之后一直靠在墙上。

金田一耕助深受打击，一时半会儿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样一来，在修善寺列的不在场证明表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当时有人因在九点十五分到九点半之间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而被排除在嫌疑人之外，现在他们也可能是凶手了。

这让金田一耕助感到人的智慧如此渺小，他无比消沉。

“对了……”过了许久，他才又开口问，“连太郎现在在干什么呢？”

“连太郎？连太郎怎么了？”

“别这样，您就别隐瞒了。有人看见您在歌舞伎座外把连太郎带走。连太郎现在在您这里吗？”

衣笠盯着耕助，那目光仿佛要把他整个吸过来一般。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只好说了。我把他带到家里，诚心诚意地开导他，也告诉了他智子的情况。他很吃惊，也很感动，还向我下跪磕头，承诺一定会改头换面重新做人。金田一先生，他和这次的案件全无关系。”

“这我明白。他今天……”

“不在。我没有骗你，他出门了。”

“他去哪里了？”

“去青梅九十九龙马的道场了。连太郎觉得他很可疑，想自己去侦查一下。”

金田一耕助心里一阵不安。

向衣笠告辞，回到家里时，耕助收到了神尾秀子寄来的快件。打开一看，有封信，信上说在歌舞伎座时提到的针织暗号已经编好，现给寄来一份。另一张纸上是复杂的针织符号，还标有五十音图。

金田一耕助很吃惊，仔细看着这些暗号。这时，一名女佣急急忙忙地从主屋方向跑来，说：“金田一先生，有电话找您。”

“电话？哪位？”

“一位姓等等力的先生，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耕助觉得事情不妙，赶紧去了电话间。

“警部，是我，金田一。请问有什么事？”

“哎呀，金田一先生。”警部的声音十分激动，“你知道青梅那边九十九龙马的道场吗？”

“我只知道那里有他的道场，但一次都没去过。警部，道场怎么了？”

“嗯，那里好像又出了点事。我们正准备过去。你要有时间也来吧。”

“明白了，我马上出发。警部，到底是什么事？”

“这你去了就知道了。我们赶时间，一会儿见。”

叮的一声，警部挂了电话。那刺耳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让耕助直头疼。他在电话旁呆站了好一会儿。

耕助从衣笠那里听说，多门连太郎去了青梅九十九龙马的道场。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可怜的母亲

稍早些时候，青梅九十九龙马的道场里，主人龙马正在避人耳目的内厅里笑逐颜开，笑里透着猥琐。

因为智子信守了诺言，只身一人前来。而且今天的智子和在歌舞伎座时一样美丽，穿着艳丽和服的她让龙马痴迷不已。

“哈哈哈，没想到你真来了。你说过要来，可我心里还真没底，真是没想到啊。”

身穿白色修行服、浅黄色裤裙的龙马席地而坐，隔着朱漆桌子眯眼看着智子，似乎随时都会过来拉她的手一样。

“叔叔，我说要来就肯定会来嘛。我决定的事情一定会做，谁都拦不住。”

“哈哈哈，是啊是啊，智子是个很强势的人嘛。和你母亲完全不一样。你母亲太软弱，别人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但你穿和服的样子，跟你母亲还真像啊。”

“真的吗？那就太好了。岛上的人都说母亲是世上最美丽的人。”

“你母亲的确很美，可你也很美啊。美得让人头晕目眩啊，哈哈哈。”

“叔叔您就别恭维我了。”

龙马的眼睛里逐渐流露出危险的神色，智子似懂非懂，她扭动身躯，声音细腻甜美。

“这怎么是恭维呢，我可是真的这么想啊，智子。”

龙马忽然轻声一咳，从桌后探身向前。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说：“师父。”

“谁啊？哦，音丸啊。”

“是。给您送吃的来了。”

“哦，是吗，进来吧。”

“是。”

门轻轻打开，一个十三四岁的童子进来了。他穿着绫子料的窄袖和服和窄筒裤裙，面色白净，宛如上了妆一般美丽。智子一边看着童子往桌上摆吃的，一边说道：“真不好意思，还让您这么张罗……”

“哪里，山里没什么好东西。你要是事先打个电话，我还可以精心准备一下……”

“小姐，您要来一杯吗？”童子拿着琉璃色的酒壶问。

“不用了，我不能喝酒。”

“别客气，喝一杯吧。这可是我下了一番功夫的神酒，用药草泡的，是长生不老的灵药。”

“是吗？那我就喝一小杯吧。”

最近总和那些求婚者在一起，智子也学会了喝酒。她沾一口稠稠的琥珀色的酒在舌尖上，说：“叔叔，这酒好甜啊。”

“是啊，适合女人喝。音丸，再给她倒一杯。”

智子一边接受斟酒一边问：“叔叔，平时这里没有女人来吗？”

“这里是道场，不让女人进。但有很多像他这样可爱的童子，杂务都交给他们做。”

“不让女人进啊，那我是不是不应该来啊？”

“没事的。信徒就无所谓了，信徒无所谓男女之别。”

龙马使了个眼色，童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离开了房间。智子似乎没太留意，她的脸色有些泛红，便拿出手帕扇着风，说：“我来这儿真吓了一跳，没想到房子这么大。跟宫殿似的。”

智子的话绝非夸张。

龙马的道场建在青梅的山谷里，规模虽然不大，却是寝殿风格建筑。寝殿位于正中，左右和背后各有一对厢房，院子里的池塘旁有水榭，还有直伸到池塘上的亭子。

龙马之所以建这么一栋道场，既是为了向信徒们展示自己的威仪，也有实际需要。很多政界和商界大腕假借信仰之名来到道场。这些人往往派别不同，不宜相见，因此多建几间独立的建筑十分必要。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附近的居民把道场称为伏魔殿也不无道理。

智子正在最深处的厢房的一间屋子里与龙马相会。只有这里显得不那么庄重，是间四叠半大小的休息室。这里其实是专为女客而设的具有特殊目的的屋子，智子当然对此毫不知情。

龙马一杯杯美酒下肚，渐渐醉眼蒙眬。

“对了，智子，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啊？”

那眼神像是在试探。

“我有事想向您请教……”

“请教什么呢？”

“这个嘛。叔叔，您要不要再喝点？还有您要保证，无论我问什么，您都要说真话。”

“哈哈哈，你还真小心。好吧，既然是你来求我，我就保证都说真话。但我有个条件。”

“啊？”

“我也有事拜托你，你肯答应吗？”

“是什么事呢？”

“你要先保证什么都答应，不然我就不说。哈哈哈。”

看到龙马充血的眼睛，智子感到后背一阵寒意。但她不能就此退缩。

“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我也就不能保证都说实话了。哈哈哈，智子，来，喝酒喝酒。”

智子虽然极力少喝，但也已经喝下了不少。

“好的，我答应。叔叔说什么我都答应。”

“哈哈哈，你答应我就放心了。智子，你想问什么？”

智子游移不定的眼神忽然一凛，说：“我想知道父亲的情况。不是大道寺，而是十九年前死在岛上的亲生父亲。叔叔，我父亲不是从悬崖上掉下摔死的，而是在上了锁的房间被杀，是吧？用月琴……”

龙马一个激灵，睁大了眼睛说：“智子，你怎么知道……”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我亲眼看到了。上锁房间的桌子上放着一把折断的月琴，沾满了血迹。当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后来听大家讲，渐渐就明白了。叔叔，我父亲是在那里被杀的吧？”智子的眼睛几欲喷火。

龙马仿佛中邪一般动弹不得，直勾勾地盯着她，叹了口气说：“原来那房间还是那个样子啊。我早就说要快点销毁痕迹……”

“叔叔……您果然知道啊。到底是谁杀了我父亲？是谁？”智子发狂般高声喊道。

龙马怜悯地看着她，说：“智子，你既然都知道这么多了，我也可以把事情都告诉你。但你可别后悔。”

“我不会后悔。我真的想知道，我只想知道真相！”

智子不依不饶的眼神让龙马的神色黯淡下来，他又叹了口气，说：“你一问我才想起来，那天是登茂祭。我作为登茂祭的筹备人去了神社。对了，那天来了十二三个戏班的人，我负责接待他们。下午四点左右，神尾老师过来找我，样子特别慌张。平时稳重的她居然会那样，我很奇怪，就赶紧回去看了看……”

龙马深吸了一口气，说：“一看不要紧，你父亲倒在那间屋里的桌子上，浑身是血，头被砸开了大口子，场面很惨烈。你母亲和外婆在旁边站着，眼神像疯了一样……”

智子感到不寒而栗，全身像树叶一样颤抖起来。

“我吓了一跳，问怎么会这样。琴绘一个劲地哭，话也说不顺。神尾老师战战兢兢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我那叫吃惊啊……感觉全世界都崩塌了一样。”

“到底……到底是谁杀了我父亲……”智子声音发抖。

龙马又深深叹了口气，说：“智子，你别吃惊，其实是你母亲干的。”

智子瞬间仿佛痴呆了一样看着龙马的脸，但她马上又因愤怒而颤抖着说：“叔叔，别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您要说实话！”

“智子，我知道这对你很残忍，可这就是事实。你母亲也不是故意杀人，但她患有一种可怜的疾病，一旦受惊或者情绪激动就会发作，发作时神志不清，事后也完全不记得。可以说是梦游的一种吧。当时就是因为病情发作酿成了惨剧。”

智子无法抑制身体的抖动。她小时候也听外祖母提到过母亲的疾病，外祖母还担心她会不会也遗传了这种病……

智子感到天旋地转，恶心得想要呕吐。她拼命把这种感觉压下去，说：“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假的。一定有人趁母亲犯病时杀了父亲，好让母亲做替罪羊。”

“智子，这我也想过，我也希望如此，但越听越觉得不是这样。杀了你父亲的人除了你母亲别无他人啊。”

“为、为什么？”

“神尾老师因为听到你母亲尖叫而赶到房间时，门从里面上了插销和门闩。你母亲打开门时，里面只有她和你已死的父亲。而且你也知道，那间房子除了门之外，没有可以出入的地方。”

智子几乎就要发出尖叫，然而声音却在喉咙深处死死地冻结了。龙马怜惜地望着她，说：

“既然是你母亲做的，就不能放着不管。我得想办法保护你母亲，把事情隐瞒过去。于是你母亲、神尾老师和我三人就一起商量怎么办。神尾老师想到了把尸体从悬崖上推下去的主意，这样可以伪造成失足滑落。我也赞成这么做，就负责伪装了现场。那天天黑后，我便把你父亲的尸身抱到悬崖边推了下去。”

龙马呼吸燥热，继续道：

“你可能觉得我是个残忍的家伙。但要不这么做，我就保护不了你母亲。智子，你不要怪我，我可很爱你母亲啊，奋不顾身地爱她啊。”

“可是……可是……母亲怎么会……就算她病情发作……”

“这我也不知道。神尾老师或许知道吧。但猜想一下，大概是你父亲说了什么让你母亲激动的话，或者做了些什么。当时你母亲已经怀上了你，平时情绪就很不稳定……”

智子双手掩面，热泪顺着指缝汩汩而流。

这真相竟如此残忍。杀害父亲的凶手竟然就是母亲。世上还有比这更让人不寒而栗的事情吗？

龙马会不会在说谎？不，看起来不像。智子听了龙马的一番话，也回想起一些往事。在她的记忆里，母亲总是带着深深的悲伤和懊恼，那绝不仅仅是失去了至爱的未亡人的痛楚。她总是陷在深深的自责中，就好像苦行僧用针刺着自己的血肉，用烙铁烙着自己的肌肤。这是对心灵多么激烈的苛责啊。而这正是母亲英年早逝的原因。

天哪，可怜的母亲，可怜的父亲……

智子趴在榻榻米上哭了起来。之后发生了什么，她也记不大清楚了。每当回忆起这时的事，她都会担心自己是不是和母亲一样患有会短时间神志不清的疾病。

智子正深深陷在失魂落魄的悲伤里，陷在绝望的泥淖中，哭倒在榻榻米上。这时，她忽然感到一双强壮的胳膊从身后抱住了她，她条件反射般直起身来。

“叔叔，您……您干什么？”

智子推开龙马，跪着往后蹭了两三步。她按着凌乱的裙裾，大口喘气。

“你问我干什么……智子……”龙马也喘着粗气，“你刚才不是说好了吗，只要我说实话，你就什么都答应我……”

龙马一点点靠近，伸手去拉智子的裙裾。智子的嗓子挤不出半点声音，她无声地干号着，又往后缩了几步。

“不要，不要啊，叔叔，您怎么能这样……我答应的不是这些，我以为是其他什么事。叔叔，放过我……”

“哈哈哈，别傻了，智子。”龙马的喉咙深处发出骇人的笑声，“你也不是小孩了，难道还不知道女人答应男人什么都做是什么意思吗？智子，我喜欢上你了，迷上你了，我……我……”

龙马不知什么时候脱下了裤裙，上衣前襟也敞着，露出浓密的胸毛。

“啊，叔叔！”

智子站起身想打开拉门，但门从外面上了锁，任凭智子怎么推拉都不开。而且这扇门从里面看是拉门，外面却是镶着结实棱框的木门，凭智子一个女子的力量根本无法打开。

“来人啊！有人吗……快来人啊……开门啊……”

“哈哈哈，没用的，智子。你再叫也不会有人来。刚才那个小孩把门锁了，除非我喊他，否则发生什么他都不会过来。来吧，智子。”

龙马强有力的双臂从身后将智子一把抱住。

“不要，不要，叔叔，放开我……”

“哈哈哈，不要怕，智子。来，回头看看，看着我的眼睛。别乱动。来，按我说的做。”

智子不停地挣扎，拼命想逃离龙马的怀抱。但她越是挣扎，龙马抱得就越紧。智子不知什么时候被龙马转过了身，正对着他。

“来，智子，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吧……不要害怕……看着我的眼睛，你就会忘掉所有恐惧和悲伤……来……来……来……”

龙马身上散发出酒臭和男人的体味。不要，不要，不要啊，智子心中不停地喊着。

智子知道，龙马的眼睛具有不可思议的魔法。在月琴岛第一次见面时，她便见识过了。

不能听他的话。不能被他的眼睛吸引。怎么能跟这种男人……

龙马渐渐压了过来，智子还是身不由己地望向他的眼睛。

“啊，叔叔……”

智子急忙想扭头，但龙马的眼睛仿佛磁铁一样吸住了智子的眼神。

龙马的眼睛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他对智子母女两代人的情欲更加深了其神秘的魔力。他正在向智子的眼睛里投下一种看不见的毒药。

“不要，不要……啊……叔叔……”

智子在龙马的怀抱里开始抽泣。

龙马说得没错，智子忘掉了一切，恐惧、悲伤都不复存在……她全身都失去了感觉，无力地瘫在他火热的怀里。

“智子小姐。”龙马的声音十分温柔。

“是……”

“智子，你愿意听我的话吧？”

“是的，叔叔……”智子的声音宛如梦呓一般。

“哈哈哈，智子真是个好孩子。来，让我抱抱你。”

龙马像捧着名贵的宝石一样抱起智子，让她平躺在榻榻米上。他正色凝视了眼睛半闭的智子一会儿，忽然像发狂一般抱住智子的上半身，在智子的脸上一通狂吻。智子神志不清，只隐约感觉到了什么。而当龙马颤抖的手指伸向裙裾时，智子已经彻底不省人事了。

所以，智子一点都不知道，伸手去摸她裙裾的龙马，忽然间发出了诡异的呻吟声，然后便软软地扑倒在地。

第八章

伏魔殿惨剧

伏魔殿惨剧

那之后究竟过了多久呢……

智子终于从令人窒息的梦魇中醒来。她发觉自己在陌生的房间里，身上盖着松软的丝绒被。

智子呆呆地看着屋里。尽管这是间陌生的房间，可木质结构和拉门上的花纹告诉她，这里是九十九龙马道场里的一处。意识到这一点，她连忙坐起身来。

昏倒之前的那场噩梦仿佛已过去很久，但现在又重新在她脑海里闪现。九十九龙马那充满血丝和情欲的双眸，还有野兽一般的呼吸……

智子尖叫着，噌地从床上跃起。这时，一块东西从她的胸口滑落。

那是一个冰囊。有人把它放在智子的胸口，用来冷却舒缓她紧张的心脏。她拿起冰囊，几乎已没有凉意。她想整理领口，却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长长的和服里衬衣。

智子再度尖叫，双手遮在胸前。接着，她仿佛要透视自己一样凝视着身体。

没有经验的智子无法判断自己昏过去后，是否已遭九十九龙马玷污。她仔细检查全身上下，没有感到什么异常。但从当时的情况来想，九十九龙马不大可能忽然间罢手。他或许是把她带到这里，脱下外衣，再在这里……

智子害怕地看了看床上各处，床单的一点褶皱都会让她凝视好久。但她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这里只有一个枕头，哪里都没留下男人的气味。

但是……但是……怎么可能呢？自己怎么可能一点事都没有呢……

智子绝望万分，她无力地起身，想伸手去够脱掉的和服，却又步履蹒跚地哭倒。

有拉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有人走了进来。智子全身僵硬，却没有抬头。她抓着丝绒被，哭得越发悲惨。

有人来到她背后，把手温柔地搭在她的后背上。

“智子小姐……”

智子吃惊地回头。是神尾秀子。秀子的表情也有些僵硬，但嘴角露出了和蔼的微笑。

“啊！神尾老师！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都不重要，待会儿我会仔细跟你讲。对不起，我本来负责照顾你，刚才有点事离开了一下……”

智子不停地抽泣，秀子轻轻地抱着她说：“智子小姐，别哭。你安然无恙。那个人说了，让我在你醒来之后先告诉你没事。”

“我……我没事？”

智子又吃了一惊，抬起泛着泪光的双眼，望着秀子。

秀子也有些脸红。“这么说吧，你大概猜出来了。你没有遭到龙马先生的毒手。”

“老师！”智子颤声说，“谁……这是谁说的？”

秀子犹豫了一下，下定决心似的说：“是位叫多门连太郎的先生……你还记得吧，就是把领带夹放到你房外的那位……”

智子吃了一惊，身体发颤。她喘着气说：“老师，他在这里吗？”

秀子默默点了点头。

“那……那……九十九……叔叔呢？”

秀子又犹豫了一下，但马上下了决心，深深地呼了口气，说：“智子小姐，这件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我就全告诉你吧。龙马先生死了，被人杀了。”

智子瞪大了眼睛，她忽然想起连太郎在歌舞伎座三楼说的话。

……你需要一个守护者。像我一样强大、勇敢的守护者……

“神尾老师！那是他把九十九叔叔给……”

“不，他说不是。他说自己赶到的时候，龙马先生已经死了……是被杀的。但从现场的情形来看，你……你应该没有遭到龙马的毒手。很可能是有人……也就是凶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杀了龙马先生，然后离开了。他让我把这些详细地告诉你。”

如果这是真的，智子想，那我真的要对连太郎，不，对凶手无比感激……

“可是，老师，他说不是他干的，是真的吗？”

“这……这就是警察的事情了。但就我所见所闻，应该不是他杀的。只是老爷深信他就是凶手，反倒对他……十分感激……”

“父亲……”智子又是一惊，“那父亲也到这里来了吗？”

“是的，和我一起来的。”

“难道是多门先生往他的公司打了电话？”

“不是的。是我给公司打的电话。说你可能在这里……”

“那老师您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秀子温柔地握着智子的手，说：“这个啊，智子小姐，这多亏文彦啊。我们找不到你，干着急的时候，文彦告诉我们，你可能在这里。”

“可文彦是怎么知道的？”

“文彦说他听到你和龙马先生在歌舞伎座的走廊里说话，约好这几天里会来这里……我听文彦说了之后吓了一跳，因为我一直知道龙马先生是个非常危险的人。于是我赶紧给老爷的公司打电话通知他。老爷也很吃惊，说马上就去，让我也一起去……我就坐火车到了青梅，刚出站不久，就看到老爷自己开着车赶到，便一起坐车来了这里……”

秀子说到这里，闭上了眼睛。智子的眼神中透着害怕，却还是晃着秀子的膝盖说：“老师，您说啊，接着说啊。您一定看到我见不得人的样子了。可我不怕，我想知道真相！”

秀子睁开眼，温柔地笑着说：“没有，我们没有见到什么。我们赶到时，门口一个人都没有。老爷说他很了解这里，马上就跑向那间屋子，结果发现一群小孩……你知道吧，这里有很多可爱的小男孩，他们围在屋子外面，吓得面无人色。我们一看，多门先生正抱着你，喊你的名字。然后，他身边正是……”她移开视线。“龙马先生背后插着一把短刀，趴在榻榻米上。”

智子紧紧地握着秀子的手。“老师！血……出了很多血吗？”

“不，一点血都没有。很不可思议……所以我甚至都觉得龙马先生没有死。但多门说他死了，老爷看了看也说死了……应该是被杀的。我们马上报了警，让他们叫来警视厅的等等力警部和金田一先生。”

“那、那，他们都……”

“对，他们刚刚到这里。你醒的时候，我去接他们，所以离开了一下。现在他们在搜查那间屋子，说等你醒了之后有话想问……智子小姐，我们穿上衣服过去吧……”

智子点头起身，在秀子的帮助下系上和服衣带。她忽然又流下了眼泪。

“智子小姐，不要哭。多门先生已经保证，你是平安无事的……”

“不，老师……”智子忍着眼泪说，“我不是因为这个哭。我……我……听九十九叔叔说了。我父亲……亲生父亲是怎么死的……”

秀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她深深叹了口气，说：“你……果然是为这件事才来这里的。”

“是。我实在太想知道真相了。我进了月琴岛那间上锁的房间。”

“啊？”

秀子睁大了眼睛，有些害怕地看着智子。接着她轻轻拉过智子的手，说：“智子小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要是知道，会告诉你真相的，你也就不用到这里来了……”

“对不起。”

“不，应该道歉的是我。不过，智子小姐，请你忘掉这件事吧……不要告诉任何人。”

“老师！”智子含着眼泪看着秀子，说，“真的是那样吗？父亲真的死在那个房间里吗？而且……而且是母亲亲手……”

“不要，不要这么说。智子小姐，你不要这么说。把那些都忘了吧……你母亲深深地爱着你父亲。发生那样恐怖的事情……只能说是造化弄人。所以智子小姐，把它忘掉吧……哦，好像有人来了。”

有轻轻的脚步声来到了门外。“客人，您好……”是小孩子的声音。

“请进，把门打开吧。”

开门行礼的，正是智子见过的童子。他眯着眼，刻意回避着智子的目光，说：“小姐，警部说如果您感觉还好，就请到他们那里一趟……”

智子和秀子对视了一眼，说：“好的。你去告诉他，说我马上就去……”

智子拿起提包，掏出化妆盒，默默地修补被泪水晕花了的妆容。

密室的匕首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等待的房间，正在智子刚才惊魂一场的房间的隔壁。

那里是一间十叠大小的日式房间，两边有檐廊，一侧是壁龛和搁板，余下一侧的墙上装了两扇木格子门，门那边就是九十九龙马进行所谓加持祈祷仪式的密室。

门现在紧闭着，警察们正在里面调查现场，不时有激动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传来，间或能看到闪光灯的亮光，应该是在给现场拍照。

智子跟着秀子进屋时，金田一耕助和警部正隔着一张紫檀桌面对面坐着。

“不好意思，麻烦你跑了一趟。来，请这边坐。”

警部礼貌地打着招呼。智子点了点头，看了看房间，除了金田一耕助和警部之外，只有一名警察坐在房间角落里的小桌前。大道寺欣造和多门连太郎都不见踪影。

“请问……父亲在哪里？”

“我们让大道寺先生在隔壁等着。有些事情可能当着父亲的面不大好说。”

“哦……”

智子的脸微微泛红，她还想问问多门连太郎在哪里，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啊，神尾老师……”秀子带着智子进来后，坐在了房间角落里，警部有些为难地说，“也请您到隔壁去……”

“不，没事的。”秀子虽然笑着，态度却很坚决，“我在这里看着。智子小姐现在很疲劳，要有人陪着她才行。”她摆出了一副岿然不动的架势。

“金田一先生……”

警部为难地回过头，金田一耕助接过话说：“没事，就让神尾老师留在这里吧……您赶紧问智子问题吧，她一定希望您早点结束。”

“哦，那好……”警部刻意清了清嗓子，说，“你接二连三遇上意外，一定也很累了。我们也希望尽快解决案件。为此，需要各位，尤其是你的合作。希望你能把你知道的都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

“好吧，只要是我知道的……”

“谢谢。那么首先请问，你今天为什么来这里呢？”

“那个，是因为……”智子慎重地开口说，“我对修行的人到底在做什么有些好奇，而且还……还想问一些事情。”

“你想问什么呢？”

“关于这次……这几次的案件，我觉得九十九叔叔或许会知道些什么……”

“那九十九先生提到什么了吗？”

“呃，不，没有什么特别的……”智子感到身后秀子投来利剑一般的目光，“他城府很深，我这种人完全抓不住破绽。”

“这样啊。那么，能不能把你和九十九先生进入那间屋子之后的事情简单地告诉我们？这只是走走形式，简单说一下就好。”

“嗯，我明白了。”

智子已经下了决心，因此流畅地讲述了自己晕倒之前的过程。

警部频频点头，说：“那么，从你晕过去，直到在刚才那间屋子里醒来，你对周围的情况都一无所知吗？”

“是的……”

“你知道九十九先生之后出了什么事吧？”

“知道。刚才神尾老师告诉我了。”

“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看法？我觉得就是有人在我晕倒时进了房间，杀死了九十九叔叔，然后逃走了。只能是这样吧……”

“嗯。要是情况能这样解释就好了，只是现在有些奇怪的地方。”

“奇怪的地方？”

“是这样的。有个叫多门连太郎的人最先发现了犯罪现场。这你知道吧？”

“知道，也是神尾老师告诉我的。”

“他听到喊叫，到处找你，终于找到了这间屋子。他说当时房门是从外上锁的。他从外叫你的名字，不知你有没有听见？”

秀子睁大了眼睛，说：“没有，没有听见。大概是我昏迷之后吧。”

“既然你说没听见，大概就是在你昏迷之后吧。但多门先生说，虽然你没有回答，他却听到里面有动静。他透过门缝看了看，说有人正从门前走过。他很着急，用力撞门，但那门很结实，怎么也撞不开。这时，正好那群孩子听到他的声音赶了过来，他就拿枪逼着他们打开门，进来一看……九十九先生后背被捅了一刀，你倒在地上昏迷不醒。而且，那间屋子的所有窗户都从里面上了锁。”

警部最后一句话让智子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她虽然睁大了眼睛，却好似陷入一团迷雾，连警部和金田一耕助的脸都开始模糊不清。而渐渐出现在她眼前的，是月琴岛上昏暗的上锁房间里的光景。

……神尾老师听到你母亲尖叫赶到房间时，门从里面上了插销和门闩。你母亲打开门时，里面只有她和你已死的父亲。而且你也知道，那间房子除了门之外，没有可以出入的地方……

龙马刚才对她说的话如同回音一样在耳边响起。

难道今天发生了和十九年前一样的事情吗？难道和母亲发病时杀了父亲一样，自己也在神志不清的时候杀死了九十九龙马叔叔吗……

秀子忽然来到智子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智子小姐，你要振作起来……”

秀子的脸色苍白，智子看着她，强忍住了眼泪。

“没事，老师，我没事……我不会再晕过去了。警部，”智子正色对警部说，“您的意思，您的意思是什么呢？难道您认为是我杀了九十九叔叔……”

智子尖锐的语气让警部有些不知所措，他清了清嗓子，说：

“呃，不，不是这样的。其实，我们在听多门先生讲述当时的情况时，也的确这么想过，即九十九先生想对你不轨，而你一时情绪激动，就把他杀了，我们不是没想过，因为实在想不出其他方法解释这个现场。但后来我们发现，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对这种推断的成立很不利……当然对你来说，这是很有利的。”

“是什么？”秀子替智子质问道。她仍然牢牢握着智子的手。

“是这个。智子小姐，你见过它吗？”

警部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把手帕裹着的匕首。

“啊，这是杀死叔叔的……”

“是的。你仔细看一下，有没有见过这样的匕首？”

打开手帕，里面是一把刀尖呈三角形、刀把和护手都是金属质地的古式匕首，这样的匕首常常供奉在神社里。匕首上没有血，有一些采集指纹用的铅粉还留在上面，刀刃上反射出阵阵寒光，愈发让人战栗。

智子微微颤抖了一下，说：“没有，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匕首。但神社奏神乐的时候，好像会有人拿着这样的匕首跳舞……”

“哦，不，我想问的是你今天来到道场之后，有没有见过这把匕首……”

“没有，肯定没有……”

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对视了一眼，说：“这把匕首作为圣物和镜子一起供在神殿里。不知道你有没有去过神殿？”

“没去。我到了之后马上就被带到这里，在这里聊了会儿天。隔壁房间准备好之后就进了隔壁……我连神殿在哪里都不知道。”

警部点了点头，说：“嗯，音丸——就是给你上菜的那个孩子，他也这么说。而且他还告诉我们一件更奇怪的事。”

“嗯？”

“音丸把你和九十九先生锁在隔壁后，就去神殿点了明灯。他说当时这把匕首还好好地供在祭坛上。”

“……那、那就是说……”

秀子的声音有些颤抖。智子也不禁握紧秀子的手。

“就是说，在智子小姐和九十九先生被锁在屋子里之后，有人去祭坛拿了匕首，又潜入屋子……”

“但是，从哪里可以进去呢……”

智子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眼里似乎生出了一丝希望的曙光，不是希望证明自己的清白，而是怀疑母亲当时也有类似的情况，她感到新的希望就在眼前铺展开来。

“进出房间的方法有两种解释。一是有人有钥匙，从木格子门进入……但音丸坚决认为这不可能，所以这个可能性很小。还有另一种可能，这是金田一先生的想法，他觉得那间屋子可能有暗道……”

暗道……智子惊讶地看着秀子。啊，难道月琴岛那个上锁的房间里也有暗道吗？但秀子一言不发，只是伤心地摇了摇头。

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不解地看着两人。警部探身问：“那个……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那找到暗道了吗？”秀子平静地说。

“现在还没结果，但这里的警察说可能性很大。毕竟这里是赫赫有名的伏魔殿……所以现在他们正在屋子里到处搜寻。”

正因如此，刚才才会听到那些警察们的讲话声和脚步声。

“那就是说，我暂时已经没有嫌疑了，是吗？”

“是的，智子小姐。”金田一耕助笑着说，“无论有没有暗道，第一次来这里的你不可能知道匕首在哪里。而且在你被锁进屋里之后，匕首也还在神殿里。”

“谢谢您。”智子微微鞠了一躬，说，“请问，多门先生现在在哪里呢？他又为什么会来这里？”

“智子小姐，是这样的。”金田一耕助解释道，“他和你的目的一样，也认为九十九先生和修善寺以来的种种事件有关……所以他就带着手枪来了，想逼九十九先生说实话。虽说年轻人火气大了点，但他也有点太冲动了。他到了道场之后四处寻找，听到了你的叫声。他说做梦也没想到你会在这里。对了，智子小姐，神尾老师告诉你他给你留的话了吗？”

“嗯，老师告诉我了。”智子面颊通红，但还是直爽地承认了。

“那就好。多亏他在，才能证明你还是清白之身。当然，真正救了你的是杀害九十九先生的凶手……”

“金田一先生，难道不是他杀了九十九叔叔？”

“根据这里侍童们的证词，可能性不大……当然，以他的性子，遇上那种场面的话可能真会下手。”

“那……他现在在哪里？”

“正被警察看得严严实实的。他又是随身带枪，又是偷偷进到别人家里，总之有可疑之处，估计不会完全没事。不过，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金田一耕助说得很轻松，智子感到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了欢呼声，一名警察哗的一声拉开门，兴奋地说：“警部，找到了，找到了！找到暗道的入口了！”

“什么？暗道的入口？真有暗道？”

警部站起身，又马上想起了什么，回头拿起桌子上的匕首，跟着那名警察去了隔壁。

金田一耕助也起身看着智子和秀子，笑着说：“果然有暗道啊……恭喜你们，这下智子小姐的嫌疑彻底洗清了。”他整了整裤裙下摆，往隔壁走去。

智子也赶忙追了上去。“金田一先生！”

“嗯？”耕助不经意地回头问，“有什么事吗？”

“我有话想告诉您。但今天不大方便。明天您能不能到我家里……”

耕助盯着智子看了好一会儿，说：“好的。那我明天下午两点左右来拜访……智子小姐……”

“嗯？”

“你是听九十九先生讲了什么吧？”

说罢，金田一耕助来回看了看智子和秀子，微一点头，转身进了隔壁房间。

回到起点

当时，没有比九十九龙马的伏魔殿公之于众更让人震惊的事件了。

暗道的入口就隐藏在狭小密室一角的壁柜里。入口的机关如同箱根的木片拼花工艺品一般，由四五块壁板和地板拼接而成。按一定顺序移动这些木板，壁柜的底板便会沉到地面之下。

从入口往下走是一段楼梯，楼梯下才是真正的密室。密室大概有八叠。鱼贯而入的警部、金田一耕助和警察们全都轻声惊叹起来。

在这诡异的房间里，不论墙壁、天花板还是拉门上，都画满了色彩艳丽的春宫图。看着这些画，谁都能明白这间屋子是干什么的。如果龙马没那么快遇害，智子肯定会被带进这个令人作呕的房间。

在这间屋子里，警方还发现了很多重要的文件，其中一些甚至在日后引出了一起大贪污案。此外，九十九龙马似乎有些非常怪异的嗜好，他以极为露骨的方式记录下了和自己发生过关系的女性的体态细节，而这些女性全都是社会名流。事情至此，人人都以为伏魔殿里发现的惊天丑闻将会引起无限的连锁反应，如果没有某些方面的力量极力掩盖的话……

简而言之，九十九龙马位于青梅的这个道场，正是那些披着上流阶层外衣的人在战后腐败和堕落的秘密。

不过这些事实都是日后才逐渐为人所觉，而且金田一耕助对此也没有兴趣。他更在乎暗道的出口究竟通往何方。

出口正设在供奉匕首的祭坛下方。因此杀害九十九龙马的凶手应该是先潜入神殿，拿走匕首后进了暗道。从另一个出口一出来，他正好看到龙马不堪入目的举动，便将其一刀毙命，紧接着又返回暗道逃跑。

如果对手从木格子门直冲进来，龙马想必会立刻惊觉，进而反抗，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条本应无人知晓的暗道里居然会钻出人来。加上他满心满眼都被智子占据，于是轻易地被凶手一刀结束了性命。

这样说来，掌握这条暗道秘密的人应该不多，连那些在道场干活的小童似乎都不知道暗道的存在。

另外，从之后对龙马笔记中记载的女人进行讯问的情况来看，她们虽然知道这个邪恶房间的存在，却不知道其具体位置，更不知道怎么才能进去。因为她们每次进去之前，都会在木格子门的小屋里享用甜酒，之后便会神情恍惚，对周遭的一切一无所知。待到秘密房间里的片刻欢愉结束，她们会再度饮用甜酒，如梦似幻地回到原来的小屋。所以，她们中甚至有人怀疑那妖异的房间究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甜酒带来的海市蜃楼。

连和龙马诡异地发生过关系的女人们都是如此，智子和连太郎更不可能知道暗道的存在。警察因此排除了这两人杀害龙马的嫌疑。

这些都是后话。就在九十九龙马被害的次日，金田一耕助如约拜访了经堂的智子家。

智子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竟然经历了如此多的变故。从松籁庄浴室镜子上不祥的红字开始，不到二十天，先后有四名男子死于非命。而她了解到的事实，便是自己的母亲亲手杀害了父亲，背负了世间最为恐怖的罪孽。对于智子这样的年轻女孩来说，还有比这更大的打击吗？她虽性子刚强，也一时间忽而惊骇，忽而哀叹，忽而痛苦不已，这令她几欲发狂。

但与同龄女子相比，智子行动力相当强。她不是那种任凭自己孤零零陷入烦恼中的女人。

金田一耕助来访后，她开门见山地将镜子上的红字告诉了耕助，又讲述了从龙马处听来的十九年前凶案的来龙去脉，并委托耕助重新调查。

“事情已经过去太久，或许现在再委托您调查为时已晚。也许查到最后，不过就是找到了母亲杀害父亲的铁证。但那样也罢。我相信母亲并不是有意杀人的。我就是不愿让这场凶案不明不白地湮没。幸好命案现场还原样未动，希望您能再登月琴岛，仔细调查一番。”

对于金田一耕助来说，没有比智子的开门见山更让他吃惊的了。他彻彻底底地陷入了茫然自失的状态。但这也让他感到有些事不再如鲠在喉，心中仿佛薄雾忽散，事情的全貌慢慢地开始浮出水面。

金田一耕助一遍又一遍地让智子重复着刚才那些话，然后他长叹道：

“原来是这样。写在镜子上的红色恐吓文字……我大致明白凶手的意图了。他未必是忌妒那些追求你的候选人。当然忌妒的成分也不是没有。他恐怕是想通过杀害候选人来吓住你，将你赶回到岛上。”

“是的，没错。但这又是为什么呢？我究竟为何不能离开小岛呢？”

“这就有很多可能了。我现在觉得，他可能想让你一直保持处子之身。你来到东京便意味着结婚，凶手大概想阻止此事。”

“可是……可是……我怎么就不能结婚呢？先生，月琴岛的大道寺家已经不剩多少财产了。如果还有些薄产，凶手或许会怕我结婚导致财产被人夺走。不管怎么说，我根本不觉得我身边会有人这样想啊。”

“事件的起因应该并不是金钱。”

“那是什么呢？”

“热烈的、痴狂的爱情——我觉得凶手或许对你抱有这种感情。”

智子被说得脸颊一热。“但是，我并不觉得身边有这样的人啊。谁会对我抱有这么愚蠢的感情……”

话说到一半，智子一怔，忽然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耕助，然后压低了声音：“先生，您不会想到神尾老师身上去了吧？”

“不，我没有暗示任何人的意思。”

“如果您认为神尾老师是这样的人，那您就错了。神尾老师的确很爱护我，但那不是肮脏、扭曲的爱情。神尾老师自认为愧对我的母亲，为了补偿才会加倍爱护我。”

“愧对你母亲指的是……”

“她可能认为，母亲之所以会和来岛上旅游的素昧平生的学生做出错事，是因为她没有尽到提醒母亲的责任……”

“这样啊……”金田一耕助沉吟了好一阵，接着叹了口气，悠悠地说道，“听你一席话，我终于想通了很多。在松籁庄，游佐先生和驹井先生拿乒乓球拍互殴，看到沾血的球拍时，你吓得晕了过去……我苦苦思索，却一直没能明白你为什么反应如此之大，现在想来，你是从球拍的形状想到了上锁的房间里那把月琴了吧？”

“是的……真抱歉，早知日后会发生这么多事，我早就该告诉您了。加上那天早上我刚看到了镜子上的文字，心里十分慌乱。那个球拍让我有了非常不祥的预感。”

“谁都会那么想的。我来推测一下。当时凶手一定也看到了你的过激反应，而且凶手必定知道那把沾了血又折断了的月琴。看到你那么激动，凶手发觉你也知道那月琴，而且那月琴给你带来了极为恐怖的联想。于是在杀游佐的时候，凶手就故意在尸体旁放了一把沾血的球拍。”

“所以那里才会有个球拍？”

“是的，除此之外无法解释。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种不知所云的东西，但听了你一席话就恍然大悟了。凶手就是想用球拍激起你不祥的想象，以此强迫你回到岛上。也就是说，凶手的目的就是要把你一辈子困在岛上，一切都源于凶手这执着的念头。”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智子微微颤抖着身体问，“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理由，争取说服我呢？如果理由正当，我随时都可以回到岛上……”

“这我就不明白了……啊，话题又转回去了。对了，智子小姐。”

“嗯？”

“我也赞成再去一次月琴岛，重新展开调查。上锁的房间……那里有如此重要的物证，我却把它遗漏了，这是我的疏忽。不过，智子小姐，你是不是在期待那间屋子里也有条暗道什么的？”

“嗯，是的……我想，如果真有，那就未必是母亲杀了父亲……要是那样，我就能卸下心头沉重的包袱了。”

“我很理解你。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类似的情况？比如你家里，不，也不必非是你家，在月琴岛上，你是否听说过有暗道这类东西？”

“这……我一次也没听说过。昨晚从青梅回来后，我和神尾老师也聊了聊，她也说从没听说过……”

智子眉头微颦。

耕助一言不发地想了想。“好的，非常感谢。想问你的就是这些……能不能麻烦你叫神尾老师过来？你最好回避一下，我怕有些事情神尾老师可能不便当你的面说。”

智子在房门口和走进来的秀子打了个照面。看到事已至此，秀子也无法继续隐瞒下去了。

“不，这件事老夫人并不知道。她年事已高，当时身体又不好。为了不让她受惊，我们就瞒着她，万事都是由我和龙马先生两个人合计的。”

秀子重新将当时隐瞒阿槙的过程以及周遭的情形娓娓道来。

“那天，智子小姐的父亲，就是日下部先生，拿着照相机一大早就出门了。这我之前跟您说过吧？”

“说过。您说他那天去拍了蝙蝠照片……”

“是的。”不知为何，秀子的神色忽然一暗，“蝙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她看着耕助的脸，继续说，“这先不管。总之，日下部先生回来后吃过稍迟的午饭，就把自己关进了里间，当时大概是两点半左右。那间房子您下次去看的时候就知道了，入口是两扇对开大门，可以从里面用门闩和插销同时锁上，是双重门锁。虽然有窗户，但全都严严实实地装着铁格子，除了大门别无其他出入口。就在他们两人进去后，我准备去日式客厅里做编织活儿，但发现织了一半的东西忘在了他们俩所在的房间里。金田一先生，您也知道，我不做编织活儿就会觉得手足无措，但我也不能为了拿东西就闯进去打扰他们。于是我想先去看场戏吧，就去了登茂祭的庆典那边。我以为当时他们俩聊得很开心，因为房间里传来了琴绘夫人弹月琴的声音。没想到……没想到只过了一会儿，就发生了那样的惨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起了当时的情形，秀子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我当时大概看了半个多小时的戏吧。演得不怎么样，我觉得无聊，就先回来了。时间是三点半左右。但是，当我回到客厅正准备做点什么时，忽然听到里间传来尖叫声。那是琴绘夫人的声音，而且不只一次，还有第二次，第三次……我想，这是怎么了，便连忙跑过去，却怎么也打不开门。而房里还在不断传出琴绘夫人的惨叫。我不停拍打房门，一个劲地喊着琴绘夫人的名字。不知夫人是不是听到了我的呼唤，总算打开了大门。我可以肯定，我当时的确听到了拔出插销和摘下门闩的声音……天哪，如果没有这个声音该多好……”

秀子脸色惨白，按住太阳穴。

金田一耕助也目光黯淡地点了点头。他非常理解秀子想表达的意思。正因为开锁的声音，琴绘才被置于谋杀亲夫的凶手的位置，无法挽回。

“那么您进入房间时，里面除了智子父亲的尸体和琴绘夫人，再无他人了吗？”

“是的，绝对没有。我可以对神明发誓。”

“会不会有谁……比如藏在床底下，趁你们只顾看尸体的时候偷偷逃走了？”

“不，绝不可能。我看了一眼房间，立刻就关上门落了锁。就算我们都只顾注意尸体，如果有人要先开门锁再逃跑，不可能不被发现。”

“明白了。请您继续讲。接下来的经过非常关键，无论怎样的细枝末节，只要是您在屋子里发现的，都请一一回想一下。”

“好的。那天发生的事情我想忘都忘不掉。看到智子小姐父亲的尸体之后，我吓得魂不附体，这些无聊的事情我就不啰唆了。我赶紧问琴绘夫人这是怎么回事，夫人说，因为她已有孕在身，所以曾要求结婚，而智子的父亲就在那天给出了最后答复，说婚不能结，还详细解释了一番。琴绘夫人并没有告诉我理由是什么。总之这件事情让她情绪激动起来，病情突发，一时间失去了意识。”

智子的父亲之所以拒婚，很可能是出于自己的身份原因。而这个理由让琴绘多么吃惊，恐怕是别人无法想象的。既然她平时就有此病症，在这种情况下忽然发作，也的确非常自然。

“然而，琴绘夫人症状平复，恢复意识之后，就发现在她眼前，智子小姐的父亲已经倒在了血泊里……旁边扔着一把沾满了鲜血的断柄月琴。她环顾周围，门上了两道锁，窗户也没有异常。夫人当时不知有多么震惊，多么恐惧。我听夫人讲述后也很震惊，连忙检查了窗户，又四下搜索是否有人躲在房间里。但周围没有半点异常，也没有躲起来的人。我绝望又恐惧……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片漆黑。我想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保护琴绘夫人，就叫来了龙马先生。之后的事情就如龙马先生对智子小姐所讲的那样了。”

“那么，神尾老师，刚才我跟智子小姐也提到了，不知道房间里有没有暗道一类的东西？”

“唉，如果有的话……可是，我从没听说过有什么暗道。昨天在青梅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后，我也想那房间里会不会真有点什么……回家之后就悄悄问了问老夫人。老夫人也说绝对没有。”

“是吗。另外，把智子小姐父亲的尸体从琴柄岬悬崖上推下去的主意，听说是您想出来的？”

“是的。因为我想起来他说要去那里采羊齿蕨……”说到这里，秀子也不由得面无人色，全身颤抖。

耕助想了片刻，继续问：“神尾老师，关于此案，您还能想起些什么吗？事无巨细，什么都可以。比如那儿和平时有点不同啊，这儿有点怪异啊之类的，有没有呢？”

“嗯，倒是有那么一件事，是凶案发生一周后琴绘夫人想起来的。她说日下部先生上次来的时候，给了她一枚戒指作为信物。但那天他却告诉她那枚戒指是祖母的遗物，十分有纪念意义，让她把戒指再还给他。这让夫人更加生气了……但是后来我们再也找不到那枚戒指了。”

“琴绘夫人平时佩戴那枚戒指吗？”

“没有，她不能戴。夫人没有对除我以外的任何人提起过和日下部先生的关系……所以她把戒指收在一个小玻璃盒内，放进了起居室的橱柜里。”

“结果后来找不到了，对吧？是什么时候开始……”

“这我就不大清楚了。我刚才也说了，等我们发现找不到的时候，已经是事件发生一个礼拜之后……但事发前，戒指的确在那里的。”

“您为什么可以肯定？”

“我亲眼看到了。我刚才说过，他们二人进入房间之后，我就去看戏了。出门时我想找一块新手帕，就打开了橱柜。当时玻璃盒里的确还有戒指闪着光。那之后究竟什么时候不见的呢……我们发现已经是在一周后了。”

金田一耕助沉默地思考着。

事件至此完全回到了原点。为了做进一步调查，不久之后，金田一耕助和智子一行人决定再赴月琴岛。

岚三朝戏班

在修善寺短暂休息后，金田一耕助和智子一行人分乘三辆汽车，准备越过天城山，驶向下田。

最前面的车里坐着大道寺欣造、茑代和文彦，还有管家伊波良平，他坐在副驾驶席上。第二辆车里是智子、阿槙和秀子，副驾驶的位置上坐的是女佣阿静。最后一辆车是金田一耕助、等等力警部以及从修善寺开始加入他们的亘理局长。

与这恐怖的故事相关的人中，没在这里露面的只有原亲王衣笠、多门连太郎和最后一名智子的追求者驹井泰次郎。由于九十九龙马一案的调查还没结果，连太郎仍被拘留在警视厅。

驹井已被排除歌舞伎座案件的嫌疑并被释放，他在电话里明确表示今后会断绝和智子的一切往来。他大概是被接二连三的杀人案吓到了，不过智子对此毫不在意，反倒因可以摆脱驹井的纠缠而高兴。

这群人如今穿越十九年的光阴，只为揭开那间上锁房间的秘密。他们正赶往命运之岛——月琴岛。

“对了，金田一先生。”汽车正在翻过天城山，亘理局长随着汽车摇摇晃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今天早上，下田的警察打来电话。关于那个前一段时间在松籁庄遇害的姬野东作，他们找到了他的一个同事。”

“姬野东作的同事？是他做演员时候的……”

“嗯，是的。当时姬野用岚三朝这个名字组了个戏班，到处巡演赚钱。那人是当时他们戏班的人，现在在下田的剧场，负责给人看管鞋子。我想说不定从他那里还能问出些有用的信息，就特地让下田的警察传讯了他。”

“那真是太好了。”金田一耕助感到一阵雀跃，他接着问，“这个人在昭和七年秋天，也就是智子小姐的亲生父亲去世的时候，也和岚三朝他们一起在岛上吗？”

“嗯，没错。他叫田岛修三，据他说，月琴岛每年节庆都会请岚三朝戏班，但发生了那起事件之后，大道寺家就中断了这个惯例。那年据说是他们最后一次上月琴岛，所以对于当年的情形他好像记得非常清楚。”

“这样啊，那实在太好了。”

耕助内心越发激动了。说不定从田岛那里就能找到揭开隐藏了十九年的秘密的突破口，从而彻底破解谜团。他觉得很快就能看到曙光了。

回头来说这一行人，他们来到下田时已是下午两点。由于事先已经联系好，海上保安厅的一艘汽船正在海边等着他们，随时可以出发。

由于一行中有老人和孩子，他们没有马上乘船，而是在旅馆稍事休息。

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警部趁这段时间，在亘理局长的带领下拜访了下田的警察局。

“你好啊，好久没见了。刚才多谢你来电话。”

三人走进局长室，下田的局长热情迎接了他们。这位局长姓工藤，说话办事十分麻利，一看就是个爽快人。

亘理介绍了金田一耕助和等等力。工藤笑着对金田一耕助说：

“久仰您的大名。这次的案件挺棘手吧？刚才我还和亘理打电话聊起这件事，他说这次修善寺的案件和十九年前的案件有关，让我很吃惊。希望这回您能在岛上找到线索。”

“听说您这里来了位姓田岛的先生？”

“是的，他刚才还在这里等着。喂，来个人，去把田岛先生叫来。”

田岛看上去六十岁左右，剪得短短的头发已经雪白。他身形高大，脸膛黑红，穿着一件已经褪色的宽袖系带和服上衣，上面印着剧场的名字。

“田岛先生，这位是从东京来的名侦探。他想问问您昭和七年月琴岛上的情况。请您仔仔细细地跟他讲一下。”

田岛奇怪地看了耕助一眼。他的表情很丰富，双目清澈见底。看来他的记忆应该靠得住——耕助放心地想道。

老人有些不知所措地开口道：“好吧。那，从哪儿说起呢……”

“田岛先生。”耕助稍稍探出身，说，“登茂祭是十月二十一号吧？那您是哪天到月琴岛的呢？”

“是登茂祭前天，十九号。登茂祭是二十、二十一两天，但最热闹的总是前宵祭，所以我们每年都是早一天去。”

“那离开月琴岛是……”

“二十一号傍晚。前宵祭那天，我们会从早到晚演一整天，但到二十一号下午四点左右演出就会结束，我们会马上离开。每年都是如此。”

“明白了。那你们就是在那天青年游客摔死而引起轩然大波前离岛的了？”

“是的，正如您所说。您说的那件事我是两三天之后才从报纸上知道的。”

“关于此事，有没有什么让您感到奇怪的地方？”

“没什么特别的……但那名学生我倒是认识，他给我们拍照来着……”

“嗯，照片我也看了。据说他拍完回去后，说拍到了蝙蝠的照片。不知道你们演的戏中有和蝙蝠相关的吗？”

“蝙蝠？”田岛奇怪地睁大眼睛，说，“不知道啊……应该没有吧。那天没演《与三之死》那出戏，而其他跟蝙蝠有关的狂言……”

“不一定是戏的内容。比如服装或者道具上有没有蝙蝠图案？或者当天有没有蝙蝠飞过？”

“这应该没有吧……服装和道具都没有蝙蝠图案，而且当时是秋天，演出又是白天，蝙蝠也不可能出现吧……”

这条线索就这么断了。金田一耕助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轻易扑灭，他有些遗憾地看着田岛的脸。过了一会儿，他垂头丧气地问道：“请问当时你们戏班总共多少人？”

“总共是十二人。”

“十二人……”耕助小声重复了一遍，忽然扬起眉头看着老人说，“十二人？您确定吗？”

“确定。当时我除了演戏，还负责一些日常管理，所以记得很清楚。戏班总共是十二个人。”

“可我看过你们的全体合影，总共是十三个人啊。”

“十三个人？不可能啊，我们一直是十二个人……”说到这里，老人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说，“哦，我知道了，另一个人应该是岛田先生。”

“岛田先生？那是谁？”

“是月琴岛上的人，他很喜欢戏剧，专门到下田来接我们，还说在岛上演出时一定要让他也演个龙套。他完全把自己当成演员。因为我姓田岛，他姓岛田，所以现在我还记得他的名字。”

“他大概多大年纪？”

“不大清楚……有时看上去挺年轻，有时又有点显老，完全看不出多大。不过他很风趣，经常跟我们开玩笑。我们离开的时候，他也乘船把我们送到下田……”

耕助忽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狠狠地敲打他的心脏，全身的血液都好像沸腾了一样，脉搏突突直跳。眼睛虽然紧闭，却有奇异的图像如火花一般闪过。

“金田一先生，你怎么了？”等等力和亘理不解地从左右两边看着耕助。

耕助睁开眼，说：“不，没、没事。谢谢您了，那就到这里吧，我没什么要问的了。”

田岛离开时谦卑地连连鞠躬，耕助眼里闪着光，目送着他的背影。等他走后，耕助对工藤说：

“局长，有件事想拜托您。”

“嗯，什么事？”

“能不能派两三个人帮我个忙？最好是有搜查民宅经验的。”

“好，没问题啊。”

工藤想了想，很快找来三名警察，让他们和耕助一起行动。

他们回到旅馆时，大道寺一家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一行人前往码头时，耕助拉住秀子问：“神尾老师，月琴岛上有人姓岛田吗？”

神尾秀子想了想，说：“没有。”

“不，不是现在。十九年前发生案件的时候……”

“没有。现在和当时岛上都没有这个姓氏。”

耕助轻轻叹了口气。

一行人来到海岸。六月的伊豆，海面如同盛夏时节一般波光粼粼，远方的灯塔从海面升起，恍若风景画。码头附近停着无数渔船，桅杆如树林一般鳞次栉比。

耕助又问：“十九年前登茂祭的时候，岚三朝戏班不是来过吗？那时总共有多少人，不知您是否还记得？”

秀子回头看了看耕助，沉声说：“这……这都是老皇历了。但想查还是可以查出来的吧……”

“怎么才能查出来呢？”

“您也知道，岛上没有旅馆之类的地方。所以很多人同时来的时候，我们就会让各家分别留宿几个人。负责分配的是大道寺家的……也就是我。所以回去找一找以前的记录簿，应该能找到各家分别是几个人，加起来就知道一共是多少人了。不过，金田一先生，有什么不妥吗？”

不知为什么，秀子的声音在颤抖。耕助装作没注意到，说：“请问记录簿现在在哪里？”

“在月琴岛大道寺家中。”

“好的。那到了岛上之后，麻烦您马上查一下。但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秀子一言不发地看着耕助，不知为何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遥远的往昔

在发动机枯燥的轰鸣中，月琴岛渐渐露出海面。舒适的汽船加快了速度，月琴岛很快便近在眼前。

从海上遥望，月琴岛如同用三原色绘制的童话插图。整座岛屿笼罩在郁郁葱葱的翠色中，中式房檐和朱漆柱子在其间星星点点。尽管由于年代久远，这些建筑有些褪色，但在南方初夏的阳光下，仍然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这里就是智子的故乡。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带着几乎永别的决心离开了这里。然而，可怕的命运在仅仅二十余天之后就将她再次带回这座小岛。

在智子眼里，美丽的故乡现在和陌生的怪兽没什么两样。仿佛有只巨大的黑手遮天蔽日地盖住整个岛屿，连阳光都略显暗淡。

汽船里，所有人都一声不吭。连咳嗽声都没有。

大道寺欣造面无表情，呆滞地望着地平线。茑代一直低着头，紧紧地抱住想到处走动的文彦的肩膀，似乎只要一松手，文彦就会被人抓走。

汽船绕过琴柄岬时，智子觉得全身渐渐爬满了战栗的感觉。这时，她感到有人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回头一看，是秀子。秀子的双眼充满泪水，智子丝毫不觉得奇怪。因为她自己也想放声大哭。阿槙闭着眼睛，脸色欠佳，看上去快虚脱了。在这二十多天里，她急剧消瘦，眼窝深陷，眼中隐隐藏着一丝不祥的神色。

汽船开始放慢速度，稳稳地停在码头的栈桥旁。

由于回家之前发了电报，看家的老用人和岛上的五六个居民前来栈桥迎接。他们和阿槙、秀子互相问好，却没一个敢高声讲话。大家都知道，智子这次绝不是为了什么好事才回来的。

只有伊波良平一如既往地踏着他的管家碎步，和每一个老熟人热情地打着招呼，这让他显得很不合时宜。

智子一句话也没有说。

大家都下了船，三三两两地前往大道寺家。从码头到大道寺家是一条平缓的坡道，缓步徐行大概要花十五分钟。

耕助不知不觉又和秀子并肩而行。

“金田一先生。”秀子看了看四周，小声说，“之前我不是给过您吗？那份针织的暗号……您拿它做什么了？”

耕助有些意外地看了看秀子，说：“暗号啊，我夹在记事本里了，现在还带在身上呢。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问一下。”

“神尾老师。”耕助的声音低哑，好像喉咙里卡了东西一样，“您难道觉得这里会发生什么事，需要用到那个暗号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秀子吞吞吐吐，耕助探究地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

“咦？神尾老师，您的那个东西呢？就是上次在歌舞伎座的走廊，您给我看的那个挂坠，里面有智子小姐母亲照片的那个。您今天没戴啊？”

“啊，那个啊……”秀子的脸微微有些红，她好像要立刻甩掉红晕似的，轻轻摇了摇头，说，“我把它弄丢了。”

“弄丢了？”

“是的。大概是不小心掉在哪儿了。但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掉在哪里了……我最近怎么了，老是心不在焉的……”

耕助看着她的侧脸，感觉她在说谎。但是，一个链坠而已，有什么必要说谎呢？耕助弄不清她的想法，只感到心中一阵不安。

但耕助决定暂且放下这个疑问，紧接着对她说：“对了，前几天智子小姐告诉我，您对这次的案件一直有种深深的自责。整起案件归根结底是缘起于昭和七年的夏天，智子小姐的母亲和日下部之间犯下的那场错误……”

“正如您所说。都怪我当年没有注意到……”

“那就是说，这次的事件，其实自大道寺先生——当时叫速水欣造，和日下部一起来岛上旅行开始就初现端倪喽？”

秀子轻轻一瞥耕助，答道：“是啊……但如果再追溯一下，或许能追溯到前一年，昭和六年秋天。”

“昭和六年……”耕助不自觉地正视起秀子来，“那年秋天发生了什么？”

“大道寺先生，不，当时的速水欣造先生一个人来岛上旅行。正是登茂祭的时候……他为岛上的风土人情吸引，第二年就约了日下部先生一起来游玩。之后就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所以严格来说，也可以说所有事件都缘起于昭和六年的秋天吧。当然，这不是哪一个人的责任，只能叹造化弄人……”

秀子悲叹着，忽然目光转向前方。

“老夫人，您怎么了？”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阿槙好像有些头晕，步履蹒跚起来。如果不是并排同行的智子抱住了她，她一定已经昏倒在路上了。

“啊，快来人啊……外婆她……”

其他人闻声，纷纷赶来。

阿槙的脸色惨白，呼吸紊乱，额头上渗出大滴汗珠。耕助握住她的手，只感到一阵冰凉，脉搏也几不可察，十分微弱。

耕助感觉大事不妙，但还是装出一脸平静，说：“没事，只是有点脑缺血而已。谁来背她一下？”

三名警察中最健壮的一位马上走来蹲下，阿槙趴在他的背上，耷拉着身子如同枯草，很是可怜。

“金田一先生，真的没事吗？”智子颤声问道。

“没事。神尾老师，您和智子小姐先过去，赶紧给老夫人准备个休息的地方。要注意给脚保暖。然后别忘了叫医生来。”

智子、秀子和阿静三人连忙朝前跑去，伊波良平跟着她们。来码头接人的老用人赶忙去找医生，一行人则围在背着阿槙的警察周围，在山坡上快步行进。

“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

不知什么时候，金田一耕助和大道寺欣造并肩走在了一起。

“是啊，而且最近各种事情不断。”欣造的声音很沉闷。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欣造轻声自叹道：“我说，金田一先生，或许我们当初就该按警告书上说的做。或许把智子留在岛上会更好一些吧。”

耕助没有回答，反问道：“大道寺先生，您还没发觉警告书是谁写的吗？”

欣造沉默着，无言以对。好一阵子，他以嘶哑而低沉的声音说：“金田一先生，对此我很早以前就有个想法。可能只是我的胡思乱想……”

“是不是胡思乱想不重要。我希望您想到什么就跟我直说。”

大道寺欣造又沉吟片刻，然后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

“我们收到警告书的时候是五月初，邮戳显示信是从东京寄出的。所以写信的人当时也在东京。但另一方面，从信的内容来看，此人对十九年前岛上的事件了如指掌。也就是说，此人当时应该就在岛上。当时在岛上，而五月时又在东京的人……这么一想，可能的人选范围就很小了。茑代和伊波良平都是，但他们俩没有做这种事的动机。于是就只剩下一个人，九十九龙马。”

“但九十九龙马似乎也没有写警告书的动机吧？那封信是为了阻止你们把智子接到东京。可龙马为什么要……”

“金田一先生。”欣造的声音微微严厉起来，“也许是激将法呢。我们的确因为警告书而更坚定了接智子来东京的决心。您也知道，龙马爱过琴绘。他可能听说了智子的美貌才情，于是想通过智子来满足当年他未能实现的爱情。而且，十九年前那起事件，一直都被当作事故处理，而警告书上却质疑那是他杀。最清楚整件事的，正是龙马。从警告书的行文和风格来看，龙马这种怪人，我觉得正符合这些特征。”

“那您觉得之后的一系列杀人案也均是龙马所为吗？那龙马自己又为何为人所害呢？”

“我觉得我们应该把他的遇害和一系列的凶案分开考虑。比如碰巧多门连太郎这个鲁莽的流氓闯了进来，把他杀了……金田一先生，多门连太郎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非要缠着智子不放？”

耕助避开欣造探究的目光。“这我也不大清楚。不过，大道寺先生。”他悄悄环顾了四周，说，“您刚才说的这些条件，也就是十九年前在岛上，知道智子小姐的父亲之死不是事故而是他杀，并且五月份还在东京，这样的人还有一个。”

欣造无比惊诧地皱起眉头问：“那是谁？”

“神尾老师。”

“神尾老师……”

“是的。神尾老师四月底为了检查智子小姐的新居，曾经去过一次东京。就算她没停留几天，寄封警告书总是有时间的。”

大道寺欣造情不自禁地双眼圆睁，呼吸罕见地急促起来。

“可神尾老师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道寺先生，神尾老师的动机可能比龙马更强烈。神尾老师一直爱着琴绘夫人。同样，也爱着智子小姐。但智子小姐却要离岛和异性结婚……对于神尾老师来说，这可能是无法忍受的痛苦。”

“金田一先生！”

欣造激动得想说什么，但又忽然闭上嘴，再也没发一言。

就在此时，一行人刚好来到了大道寺家门口。

第九章

耕助进入上锁的房间

耕助进入上锁的房间

医生赶到大道寺家，打了三四针之后，阿槙看起来稍稍有所好转，但病情仍然不容乐观。

“毕竟上了年纪了，而且身体十分衰弱。”

医生说得很谨慎。以现在的情况，若外祖母真有个三长两短，智子觉得自己哭都哭不出来。

但尽管外祖母的病情不容乐观，智子眼下还是有必须尽快解决的问题。幸好医生说：“这两天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智子把昏睡中的外祖母交给阿静守着，和秀子一起到了客厅。客厅里除了从东京赶来的人们，还有亘理局长以及下田的几位警察，人人都神色凝重。

“智子，外婆的身体怎么样？”欣造和蔼地问。

“嗯，那个，不是很乐观……但也不是马上就不行了……”智子强忍着眼泪，勉强答道。

众人心下均觉不妙，面面相觑。没有人接话。他们都感到有种悲剧的宿命笼罩着这个家族，那种恐惧让人噤若寒蝉。

“她的身体……已经恶化至此了吗？”欣造怃然道。

“老夫人一定一直在苦苦忍耐，我却丝毫没注意到，真是罪过太大了。”秀子跪在榻榻米上深深低头。

欣造微微点点头，朝智子望去。

“那智子，你准备怎么办？大家好不容易来一趟，可是外婆这个样子……”

“不，父亲。”智子打断他，断然说道，“这两件事没有关系。既然大家都来了，就应该让他们到上锁的房间里好好查看一下……”

“现在，马上？”

“是的，现在，马上。”

“智子小姐，这样也太匆忙了。现在都这个时间了，怎么也得让大家先用个晚饭吧……”

秀子说得没错。一行人在下田花了不少时间，加上阿槙的病情，耽误到现在已经六点了。

智子脸有些红，说：“对不起。是我只想着自己了……老师，那我们就准备饭菜吧，我也来帮忙。”

“我也一起去帮忙吧。”茑代也麻利地站了起来。

晚饭吃得很快。正值盛夏，白天本就较长，加上施行夏时制，吃完饭天还亮着。

“那么智子小姐，就麻烦你带我到上锁的房间看一下。”

耕助放下茶杯，双手往桌子边缘一支，催促着智子。他好像在说，来吧，开始战斗吧。顿时，一种紧张的气氛笼罩了众人。

“好的，您稍等一下，我去拿钥匙。”

智子刚要出门，又在门口停步说：“神尾老师，您把大家带过去吧。我马上就过去。”

“好吧。那么各位请跟我来。”

“茑代，你就不用来了。收拾完餐桌就去照顾外婆吧。文彦，你和茑代一起留下。”

听到欣造的话语，茑代面无血色地点了点头，说：“少爷，你要跟阿茑我一起好好待着啊。”

“嗯。”

文彦难得痛快地点头，而这却成了他与父亲的最后一面。

“金田一先生。”秀子和耕助并肩走在最前面，轻声说道，“关于刚才您说的岚三朝戏班的人数。”

“您查到了吗？”

“嗯，是十三人。”

“十三人？没错吧？”

“没错。”

秀子说完就抢先一步，打开了别馆的门。

耕助心中激荡，宛如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

根据田岛所说，岚三朝戏班应该是十二人，而岛上的记录却是十三人。这多出的一人，必定就是自称岛田的不明身份之人。也就是说，在演员们看来，他是岛民。而在岛民们看来，他又是个行走四方的戏子。不，不，或许他就是为了让双方这样看他而刻意做戏。

金田一耕助这样想着，忽然感到一种冲击，好像被人用尖锐的长钉猛扎进头顶。一直以来掩埋在心底的模糊真相登时一片澄明。

“金田一先生，你、你怎么了？”等等力警部吓了一跳，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不、不，没什么……”

“你满脸通红啊，没发烧吧？”

亘理局长担心地凑了过来。的确，耕助也觉得从脖子往上一片火烧火燎的感觉。

“不、不、不，不用担心。哦，这就是上锁房间的大门吧？”

秀子正掀门帘等待。耕助站在对开的两扇大门前，回望了欣造一眼。

“大道寺先生，您知道这间房间吗？”

“那还用问，当然知道。”欣造不自然地清着嗓子，说，“但我做梦都想不到里面竟会藏有如此恐怖的秘密。我一直以为琴绘是出于悲伤，为了永远保留关于智子亲生父亲的记忆，才这样做的。”

“神尾老师，您觉得琴绘夫人为什么要一直保留犯罪现场呢？”

“她是为了不断自责。自从那件事以来，琴绘夫人一直都活在深深的自责中。她不停地责怪自己，每时每刻都悔恨不已，直到离世。我们看着都觉得不忍心。夫人去世后，这间房间能一直保存下来，也是因为大家谨遵夫人的遗言。夫人大概连死后也不愿停止自责。”

“琴绘夫人把这间房封上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事件发生后不久。我拜托龙马先生处理尸体回来后，就发现房门已经从外面插上了。门上的挂锁是后来又加上去的。”

“但是，琴绘夫人时不时会进去吧？”

“不，一次也没进去。只是有时会在门前恸哭……”

耕助一言不发地挠着乱蓬蓬的头发。他的眼睛里仿佛有些东西在闪光。

此时，智子拿着埋在山茶树下的钥匙回来了。

“让您久等了。钥匙埋得有些深。”

原来如此，钥匙上的确沾了些泥土。智子拿手帕擦了擦，把钥匙交给耕助。

“先生。”智子的声音因激动而哽咽，“您有几成胜算呢？您有把握看一看这房间，就让母亲的罪孽减轻一些吗？”

耕助双手扶着智子的肩，说：“智子小姐，我不能保证什么，但我想从这里应该能找到一样东西。如果能顺利找到它，那么杀死你亲生父亲的可能就不是你母亲。但这只是有可能，并不能断言。毕竟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很难证明谁是凶手。”

“不，只要有可能性就足够了。但是，如果找不到您所说的那样东西……”

“那我们就只好放弃了。”

耕助卸下挂锁，打开大门。紧张的空气瞬间弥漫开来，众人都屏住呼吸，从耕助身后探头看着房间。

上锁的房间十分昏暗。六月的气温让房间发酵，空气里散发着霉味，所有人都难以忍受地掩住了口鼻。这霉味中是否正隐藏着十九年前的秘密呢？

耕助拧下墙上的开关，灯亮了。他回头对智子说：“智子小姐。这里和你上次来看的时候相比，有什么不同吗？”

智子有些恐惧地环视房间——紧闭的窗户，墙边的床和长椅，长椅上的编织筐，房间中间的紫檀桌，桌上铺着的沾满血渍的桌布，扔在上面的折断的月琴……

智子微微颤抖着，说：“没有。我想……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啊，我的编织筐怎么在那儿……”秀子嗫嚅着，声音中透出强忍着的悲伤。

耕助看向她，问：“对了，神尾老师，您在十九年前看过案发现场吧？日下部当时倒在哪里呢？”

“他……他当时应该是坐在桌子对面……”

秀子说着想进入房间，耕助轻轻拦住了她。

“神尾老师，您不要进来。您现在进不进来，对搜查会产生很大影响。”

“啊，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就不知不觉……”

“没事。请问日下部当时在……”

“他坐在桌子那边，趴在桌子上，所以我一开门就看见了他的头，就像石榴一样裂开……桌子上全是血……旁边是那把折断的沾满鲜血的月琴……”

“就是那把吧？”金田一耕助指了指那把古旧的月琴，又回头看着秀子，“神尾老师，我很久以前就见过月琴这种乐器，也曾经拿在手中把玩过。但那是种非常轻的乐器，就算用它砸人，能把人的头砸得像裂开的石榴一样，我觉得不大可能。”

“嗯，这个……”秀子脸色煞白，看着耕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也在日后想到了这一点，就恳求琴绘夫人让我再进这房间一次。可夫人怎么也不听……但是，当时……事件刚发生的时候，我心如乱麻，何况房间里只有琴绘夫人和那位先生两个人……”

“哦，这样啊。那么关于当时的情形，还有没有其他地方让您觉得古怪？”

“嗯，有一点我现在仍觉得非常奇怪。龙马先生赶到，抱起他……就是日下部先生后，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他好像在笑一样……”

“您说日下部在笑？”

“是的……我觉得他在笑，是种像小孩子调皮时一样的笑，那笑容就直接僵死在脸上……很凄惨……”

此时，连秀子也不忍心去看智子的表情了。智子面色蜡白，看着耕助，又看看秀子。

“您说日下部露出调皮孩子一样的笑容，是吗？”耕助缓缓挠着头，沉默地思考了一阵，又接着问，“嗯，谢谢您。其他还有什么吗？”

“嗯，其他的没有了……基本就是几天前跟您说的那样……”

“好的。各位，不知能否在那边的客厅先等一等，很抱歉。只留下警方人员进房间吧。局长，请。”

亘理局长、等等力警部和来自下田的三名警察进了房间，金田一耕助最后进入。他从里面紧紧关上门，上好门闩，插上插销。

可以开始了——耕助眉宇间充满勃勃雄心，尘封了十九年的秘密即将揭开，这让他的脊背因激动而战栗不已。所有人都瞧着耕助兴奋的表情。

“金田一先生，你到底想做什么？”

“哈哈，警部，”耕助咽了口唾沫，说，“我想请各位帮忙，在房间里找一样东西。要找的是……”

秀子的针织袋

离开上锁房间的其他人来到相隔一室的中式客厅。

“伊波，行李箱里有威士忌，你去拿来。”大道寺欣造坐在椅子上说，“另外给女士们也拿点喝的。”

“不，还是我去吧。”

伊波良平和神尾秀子穿过走廊来到主楼，房间里只剩欣造和智子二人。

智子有些尴尬。为了她现在的父亲着想，最好不要提起亡父。智子脑子里明白，但现在的她按捺不住。

死去的父亲……还有这次种种恐怖案件的谜团，若不解决，智子很难平心静气地面对欣造。

“智子，你也坐下吧。”

欣造看着智子，表情似有些凄凉。

“嗯，那个，父亲。”智子红了脸，“对不起，我这么心慌意乱……只是，我还是站着好。总觉得坐不住。”

智子站在门口，凝神听着相隔一室的上锁房间里的动静。欣造脸上的悲凄之色越来越浓。

“智子，你觉得他们能有什么发现吗？”

“我也不大清楚，但金田一先生好像很有把握。”

“都过去十九年了。事到如今，又能查出些什么呢。”

欣造的声音好似虚脱一般，透出异常的孤独感。智子不禁回头看了他一眼。看着整个身体瘫在椅子里、深深垂着头的欣造，智子忽然觉得他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相称的苍老。

“父亲。”

智子哽咽着唤他。此时，去了主屋的秀子和伊波回来了。伊波拿着威士忌和酒杯，秀子托着放有红茶的盘子，还拎着针织袋。

欣造把伊波斟给他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神尾老师，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在红茶里放点这个？”他向她举起了酒瓶。

“不用了，我不喝。喝了酒，我恐怕会更加激动……智子小姐，请用茶。”

“好。”

但智子依然在门口，不愿离去。秀子轻轻叹了口气，从针织袋里取出织物。

“神尾老师还是那么喜欢做编织活儿啊。就那么有意思吗？”

不知是否因为两三杯威士忌下肚的原因，欣造凄凉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是啊。这就和男士们吸烟一样。不做这个，我就浑身难受。”

秀子轻啜一口红茶，开始运针。就像勤劳的时钟永不停歇一般，她就这样一针一针编织出了自己的一生。

智子彻底乱了。她连茶杯边缘都没碰一下，伫立在门口，双手紧握，那边一有响动，她的身体便微颤一次。

伊波左顾右盼，不停地看着周围人的脸色。

欣造吸一口烟，喝一口威士忌，喝一口威士忌，再吸一口烟。

秀子空针、下针并套针、下针、下针，一针一线地织着花样。

就这样，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实际上连三十分钟都不到，但对于他们，尤其是智子来说，就像煎熬了好几个月，不，好几年一样漫长。

忽然，上锁的房间那边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有人朝这边快步走来。众人都条件反射般朝那边望去。智子冲出门，欣造紧握卧榻扶手，秀子将编织物抱在胸前，浑身颤抖。

出现在门口的是警察。他迅速环视众人，说：“现在请各位到那边去。”

“请问……”智子气喘连连地问，“找到了吗？金田一先生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警察并不作答：“来吧。在那边恭候各位。”说完便转身离去。

智子紧跟着他走了出去，欣造和秀子对视了一会儿，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欣造刚要离开房间，忽然开口说：“对了，伊波，你去主楼那边，看好老夫人，还有……”他顿了顿，接着说，“看好文彦。”说完也跟随众人出了房间。

进入上锁的房间后，只见金田一耕助站在紫檀桌对面，等等力和亘理伴在左右。

智子进入房间就迫不及待地问：“先生，您找到了吗？您要找的那个东西……”

耕助微微一笑道：“别急别急，马上就会告诉你的。大道寺先生，神尾老师，请进。”

欣造和秀子在门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进了门。等他们进屋后，警察关上门，放下门闩，插上插销。秀子的脸色又变了。

“各位，我很想让各位都坐下听我说。只是这里的椅子也好，沙发也罢，都落满了十九年的灰尘……不过，各位还是请自便吧。”

“金田一先生。”欣造用手帕捂着鼻子，带着鼻音说，“能打开窗户吗？实在有点……”

“这里的窗户都被钉上了，现在没法打开。虽然有点闷，还是请您忍一忍吧。很快就会结束。”

房间里，被锁了十九年的空气沉淀如同死水，让人感觉好像用旧棉花堵上鼻子一般无法呼吸，弥漫空中的强烈霉味和灰尘味也让人头痛不已。

秀子呆若木鸡，恍惚地走到长椅旁，拿起十九年前遗忘在那里的编织筐。她拿起里面的毛线，但已经被虫蛀得不成样子，刚一触碰就灰飞烟灭，化作细粉簌簌而落。

“啊！”

秀子急忙用手帕捂着鼻子，不觉间泪水充满了眼眶，她强忍住眼泪。

原本光泽如新的毛线，如今已化作灰烬，在空气中飞散开去。就像当年才二十多岁的秀子，如今已微微鬓染霜华。

欣造走到与秀子反方向的一侧墙边，拂去椅背的灰尘，轻轻坐下。

只有智子面朝耕助而立，她问：“先生，金田一先生。您说吧。您在这里，在这个房间里，找到什么了吗？”

“找到了。智子小姐。我们翻遍了一切，终于发现它在这里——”

耕助拿起眼前的月琴。折断的月琴可怕地翻转，带着巨大裂痕、沾满鲜血的背面朝向众人。

欣造睁大眼睛，秀子把脸扭开。

“在月琴里面找到了。你看，应该是从裂缝滑进去的。琴体里有发声用的金属共鸣板，用细金属丝吊着。这东西正好卡在上面，光是摇晃几下察觉不到。”

“那……那您找到的东西是……”

“请稍等一下。在我告诉你之前，神尾老师……”

“什么？”

“我们翻遍了整个房间。但都没有找到疑似凶器的东西。而且我们一致认为，无论这把月琴本来是什么状态，都不可能直接把人砸死。”

“那……那您是说……”

秀子眯起眼睛，不敢正视耕助，智子反倒忍不住了，问他：“先生，先生，您找到的到底是什么？卡在月琴共鸣板上的是什么东西？”

耕助笑容沉稳，对智子说：“哈哈哈，智子小姐还真是心急。那就给你看一下吧。是这个……”

耕助随即摊开手，上面是一枚戒指。细细的白金环上镶着钻石，精致中透出古雅的风情。

秀子睁大了眼睛，仿佛被什么吸住一样走到桌前。“金田一先生，这是……这枚戒指是您在月琴里找到的吗？”她的呼吸急促。

“是的。您应该见过吧？”

“是的。这就是日下部送给琴绘夫人的戒指。可是，为什么会在……”

“神尾老师，我们不妨这样想一想。”耕助放下月琴，看着秀子说，“我记得您说过，那天琴绘夫人和日下部进了房间后，您打开过日式房间的橱柜，当时戒指还在。而这房间被封上，就在惨剧发生之后。然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这样一来，这枚戒指究竟是什么时候混进房间里的呢？”

“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秀子紧握针织袋，呼吸急促。

“神尾老师，正是琴绘夫人和日下部关在房间里的时候。”

“金田一先生，您、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神尾老师！”耕助目光如炬，直视着秀子说，“琴绘夫人被日下部拒婚，并且还被告知不能成婚的原因。不仅如此，她还被要求归还之前赠送的戒指。于是琴绘夫人因吃惊和悲伤失去控制，一时陷入了精神错乱状态。让我们来想象一下当时的情形吧。这种情况下，她这样的女人会去杀人吗？不论她当时发作的情况有多么厉害，甚至悲愤、伤心，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她应该还是按日下部所说去拿戒指了。我觉得那样才比较合理。没错，她一定是离开房间去拿戒指了，不然无法解释这戒指为何出现在这里。因此，在那段时间里，这个房间并非密室，门是开着的，而房内只有日下部一人。”

“啊！”

秀子一声呻吟，站立不稳，踉跄着碰到了桌上的月琴。月琴狠狠地摔到地上，但没有一个人去捡，众人都交替看着耕助和秀子。

“所以，琴绘夫人离开的时候，谁都可以进入房间。也正是有人进来，绕到日下部背后砸死了他。这意味着日下部认识凶手，因此他脸上才有着调皮的笑容。凶器应该不是月琴，而是其他什么东西，之后凶手又用月琴补了一下，在琴绘夫人回来之前逃跑了。琴绘夫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拿着戒指回来了……”

“可是……可是……金田一先生。”秀子死死地紧握针织袋，仿佛全身都在剧烈地战栗，“我听到琴绘夫人的尖叫赶来时，这扇门的确上了两道锁啊。门闩和插销都……”

“是的，应该就是那样。琴绘夫人和日下部单独在房间里见面时，大概有给门上锁的习惯。她并不知道自己去拿戒指时发生了如此惨剧，因此进门之后就下意识地关上了门，然后回头一看，日下部的样子有些怪异。她走到桌子旁，拿起月琴，戒指可能就在这时从裂缝滑了进去。当她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立刻晕倒了。过了一会儿醒来之后，她已经完全忘记发病时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她不记得出去拿过戒指，也不记得下意识地关了门……而误以为是自己杀了心爱的人，于是惊声尖叫起来。”

秀子面色蜡白，脸孔因痛苦而扭曲，额头渗出层层细密的汗珠。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耕助，脚下却一步一步退向长椅。她眼中闪着凶光，如同走投无路的困兽，全身似暴风雨中的树叶一般颤抖。

终于，她退到墙根，后背彻底贴在了墙壁上。

“那……那……金田一先生，您知道凶手是谁吗？杀了日下部先生的真凶……”

秀子左手握紧针织袋，右手插进袋子里，眼睛里像要冒出火来。

“是的，我知道。神尾老师。”

“是、是谁……”

“就是那个无比爱琴绘夫人，不愿让任何人把她夺走的人……”

“啊！”

秀子一声呻吟，全身一震。但她很快又紧贴墙壁，目露凶光地盯着众人，说：“大家都听好了，一切都怨我。都是因为我扭曲的爱恋！十九年前的事情，这一个月以来的种种，都是我的错！”

秀子歇斯底里地高喊。忽然间，她手里的针织袋在巨响中闪出火光。两发，三发，接二连三的火光。坐在秀子对面的欣造猛地站了起来。

他目眦欲裂地瞪着秀子。忽然，他胸口血如泉涌，双手挥舞，似在空中探寻什么。两步，三步，然后便似朽木一般，倒在地上的月琴上。

“神尾老师，你干什么！”耕助叫道。

“啊！不要啊！”与此同时，智子也往前走了两三步，喊了起来。

“智子小姐，原谅我……”

然后，针织袋里又是两三发火光闪现，秀子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她的身体扑在了欣造的尸体上……

两人的鲜血，使得十九年前沾满智子父亲鲜血的那把月琴，再度染得殷红……

所有事情的发生不过转瞬。

众人茫然无措，盯着两具尸体发愣。这时耳边传来的，是伊波良平慌张的声音。

“老爷，智子小姐，快点来吧。老夫人她……老夫人快不行了！”

这成了压倒智子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只觉得眼前一黑，作势要倒。

“啊！危险！”

她倒在身旁一个警察的怀里。

红色毛线团

忙碌的两三天过去了。

一度充斥小岛的警察和记者的队伍也渐渐稀疏起来，月琴岛又恢复了往日沉睡般的宁静。

昨天，等等力警部离开了小岛。今天是茑代、文彦和伊波良平，他们为了给意外惨死的大道寺欣造在东京举行葬礼，捧着火化后的骨灰离开了。

智子本来也应和他们一起离开，但她还没有从巨大的悲痛中恢复过来。而且不仅要办欣造的葬礼，外祖母的后事也要处理。所以茑代和伊波良平也没勉强她。

只有文彦沮丧地说：“姐姐会随后跟来吧？不然我……我可不依！”他边闹脾气边抽泣起来。

文彦的性子让智子有些不安，但看到他这么依恋自己，虽说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也觉得有些可怜。

“好，好，当然会去了。智子我现在已经没有可去的地方了。文彦啊，你让我住在家里吗？”

“姐姐说什么呢，东京的家就是你的家啊。”文彦的心情稍稍好了些，说，“那我就先走了，姐姐你也快点回来。”

“是啊，智子小姐。”茑代也从旁恳切地劝她，“您快点回来吧。文彦少爷还是个小孩子，您还得多照顾他啊。”

“茑代夫人，谢谢你。等我身体恢复，情绪稳定下来，一定会回去。这边的家里已经没有外婆，没有神尾老师了。”

智子忍着泪水，但眼里还是闪着光，声音也在发颤。

“智子小姐！”茑代再也忍不住了，拿和服袖子抹着眼泪，“您回来的时候，茑代我一定会去接您的。”

她已泣不成声。

欣造的死并没有让茑代张皇失措。虽然在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她实质上作为妻子陪伴着欣造，还生了文彦这个孩子，却一直拒绝被扶正。欣造死后，茑代也努力避免露出超越主仆之情的悲恸。这种忠诚深深打动了智子，同时她也深深地同情茑代，这该是一种怎样深刻的悲伤啊。

“茑代夫人，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你也注意身体。”

“谢谢您。”

“我会尽快振作起来的。伊波先生。”

“在。”

“你要照顾好茑代夫人和文彦啊。”

“明白。我会尽力而为。”

一行人离开小岛，空荡荡的大道寺家里除了用人，就只剩智子和金田一耕助两人了。耕助担心大家同时离开会让智子感到孤独，便决定再待几天。

自从惨剧发生后，智子和耕助一次也没有谈论过那起凶案。智子没有问，耕助也尽量回避。

不仅对智子，耕助对任何人都没有谈起过。被等等力警部问起时，他也只是黯然地撇过头去说：“警部，一切都如您所见所闻那样。其余的我也不知道。”

面对记者，他也没有多说。当看到次日的报纸醒目地写着“世所罕见的女杀人狂”“家庭教师绵延两代的畸恋”时，耕助便暗暗叹息；看到报纸上哀叹大道寺欣造被家庭教师失手枪杀的新闻时，便总是露出讽刺的笑容。

文彦一行人离开当晚，耕助和智子两人吃着冷清的晚饭。晚饭后，耕助忽然问道：“对了，智子小姐，你会做编织活儿吗？”

智子十分意外，抬起头不解地看着耕助。“会……”

“花样什么的，你也能看着符号织出来吗？”

“能啊，我毕竟是神尾老师的学生。”

“那能不能按照这个符号织一下？不用织出什么成形的东西，把这些花纹都织出来就好。”

耕助从记事本里拿出十四五张方格纸，上面用紫色的墨水漂漂亮亮地写着针织符号。智子一下子花容失色。

“先生，这些是从哪里找到的？”

“这个不重要。能织一下吗？”

智子面无血色，深深凝视着耕助的脸，咬着嘴唇说：“好的。可是，这些全都要织吗？”

“最好能这样。总共有十五张，不要弄丢了。把花样都织一遍就好。”

智子把方格纸一张张仔细看了一遍，说：“这很好办。一个小时差不多就能织好，一会儿我给您拿去。”

“好的，拜托你了。”

晚饭后，天仍然很亮，耕助便出去散了会儿步。一个小时后他回来时，智子已经在起居室等着了。

“你织好了吗？”

“好了。”智子拢着放在腿上的织好的小样，说，“您没指定什么颜色，我就都用灰色毛线织了。”

“没事没事，颜色无所谓。”

耕助说着，一片片拿起来仔细看。

“如果不再织大一点，看不太清是什么花样……还有，先生。”

“嗯？”

“就这个符号怎么也织不出来。这个一定错了，按这个织的话就会开线。”

“哦，这个啊，好的。”

耕助拿出记事本里的铅笔，在符号上画了三个圈。

“金田一先生，这是神尾老师写下的符号吧？先生，难道事件还没有结束吗？”

耕助和蔼地看着智子苍白的脸，说：“不，智子小姐，事件已经完全结束了。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可是，可是，先生！”智子呼吸急促起来，“我一直无法相信神尾老师最后说的话。老师……老师绝不是那样的人。我和她一起生活了十八年，不，我是她养大的，所以我最了解她。老师是位很高尚的人！”

智子大大的眼睛渐渐蒙了一层水雾，接着便泪如泉涌。这是智子第一次谈及自己对事件的感受。

耕助双手放在智子肩上，说：“智子小姐，你相信神尾老师，这很好。神尾老师地下有知，一定也会很高兴。但是，请你把这个秘密藏于心中，不要轻易告诉别人。”

“可是，先生，那凶手到底是……”

耕助微笑着看向智子充满泪水的双眼，说：

“智子小姐，关于凶手到底是谁，我并没有向你保证过什么。我来到这里，只是向你保证或许能够证明你的母亲是无辜的。而我已经做到了，你也该满意了吧。另外，我还想告诉你，事件已经完全结束了。十九年前的也好，这次的也罢，都结束了。所以你也要尽快忘掉这些，去寻找新的幸福。”

聪慧的智子虽然只听了这些话，却好像感觉出了什么。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阴影，伏下身哭了起来。

耕助心痛地看着智子耸动的双肩，接着便收起十四片针织小样和十五张方格纸，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是该让智子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了。

耕助坐在桌子前，心不在焉地发了一阵呆，然后从怀里掏出记事本。记事本里夹着秀子寄给他的暗号对照表。耕助对比着那张表和画了三个圈的无法织出的符号，拿起铅笔奋笔疾书。

耕助想要的并不是那十四片小样，而是唯一无法织出的那张的符号，同时也是想给智子些暗示。

耕助一个字一个字对比，在记事本上写下了这样一行文字：

红色毛线团。

耕助的房间里放着带有弹孔的针织袋，十五张示意图也是从袋子里发现的。袋子里现在已经没有枪，但还放着十多个毛线团。其中最大的一个就是红色的。

耕助颤抖着拆开线团。随着缠在左手上的线团越来越大，原来的线团越来越小。线团落在地上，不停地跳动。当它的芯露出来时，里面掉出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折成四折的女式信封，还有秀子平时戴在胸前，最近却说弄丢了的那个挂坠。

耕助颤抖着摊开信封，信封上笔迹饱满秀丽地写着“致金田一耕助先生。神尾秀子”。

耕助正要拆开信封，但又改变主意先拿起挂坠。他想不出挂坠里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打开盖子，里面是曾在歌舞伎座的走廊里看过的琴绘的照片。但这不可能是秀子的秘密，一定还有别的。

耕助从小包里拿出小刀，挑起琴绘的照片。果然，下面有一张戴着学士帽的大学生的照片。

耕助看着照片，忽然感到后背一阵寒意。

很显然，那照片是年轻时的大道寺欣造，当时还叫速水欣造。原来神尾秀子几十年藏在心中的至爱之人，竟是大道寺欣造。琴绘的照片只是为了掩饰这一事实而已。

耕助终于理解了几天前的那幕惨剧。秀子杀死了恋人，自己也死在了他身上。

但是……欣造的照片下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耕助赶紧又挑起了欣造的照片。下面的照片让他再度目瞪口呆。

那是在经堂被偷的七张照片中的一张，拍摄的是一名流浪的戏班演员在休息室里小憩的样子，唯独面部被剪了下来。但现在就连金田一耕助也能从那抹着白粉、画着眉毛和眼影的侧脸轻易看出这到底是谁。

耕助如同哀泣一般，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他把三张照片都放回挂坠，然后打开了秀子的遗书。

真相（一）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我很吃惊，想必您也费了很多心思吧。”

这里是丸大楼四楼。在安装了严密隔音设备的加纳律师事务所所长办公室，也就是我们提到过的圣殿，金田一耕助和加纳律师正面对面坐着。

距月琴岛的惨剧已经过了一个多星期。耕助这几天里陪智子聊天，还帮忙做了欣造的头七。欣造的头七便是秀子的头七，同时，也是阿槙的头七。

“这真是超乎我的想象了。其实我当时也吓得不轻。”耕助挠着乱蓬蓬的头发，黯然地低声说道。

加纳以锐利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忽然放低了声音问：“金田一先生，您说的超乎想象是指什么？是没想到大道寺会被神尾秀子失手射杀吗？”

耕助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加纳的眼睛。精明的老律师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不安。

“金田一先生，”加纳探出身子，“这样说来，这起事件还另有真相？我看到报纸上写什么‘世所罕见的女杀人狂’‘家庭教师绵延两代的畸恋’，也觉得无法接受。我自认还比较了解那位家庭教师的人品。可您却不否认，甚至话里话外还有承认的意思，所以我就觉得或许真是那样……金田一先生，”他加强了语气，“请您告诉我真相。我是委托人，我有权利知道真相。这不是低俗的好奇心，我也有义务向委托我的人汇报真相。”

耕助眼神黯淡点了点头。

“当然，我今天来也是为此。只是，我有一个条件。请您不要把这些告诉委托人之外的任何人。”

加纳盯着耕助说：“您认为这样对我的委托人来说更有好处吗？”

“当然。而且现在清查案件的真相也没有任何意义，凶手已经得到了惩罚。”

加纳仍盯着耕助，身子微微颤了一下，说：“好的。我答应您，不告诉委托人之外的任何人。”

耕助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秀子的挂坠，说：“这是神尾老师的挂坠。请您打开看一下。”

加纳打开盖子，看到琴绘的照片，不解地皱起眉说：“这是智子小姐的母亲吧？对了，我也听说过神尾女士总是把琴绘夫人的照片挂在胸前。可这是什么意思？”

“不，问题不在那张照片。重要的是下面还有两张照片。请您看一下。”

加纳看了耕助好一会儿，才从桌子上拿起小刀，挑起琴绘的照片，拿出下面的两张。

“这张是大道寺年轻时的照片啊。”

“没错。神尾老师把这张照片挂在胸前十几年。加纳先生，您应该明白这里面的含意吧。”

加纳的脸色沉了下来，说：“难道，神尾女士倾心于大道寺……”他的声音发颤。

耕助黯然点头说：“是的。一切事件从真正意义上正缘起于此。加纳先生，您再看另一张。那张照片就是让您、委托人和我困惑不已的蝙蝠。”

加纳瞥了耕助一眼，望向另一张照片。与耕助不同，加纳熟知欣造年轻时的长相，他很快就辨认出照片中的人的真正身份。

“金田一先生，这也是大道寺的照片吧？他为什么打扮得跟唱戏的似的？”

“加纳先生，日下部死前曾拍了来岛上演出的戏班的照片，这张也是那时拍的。”

“什、什么？！”

就算是对于见过大风大浪的律师，这句话也宛如晴天霹雳一般。加纳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狠狠地盯着耕助说：“就是说，那天……大道寺在岛上？”

“是的。而且还乔装打扮成演员的模样……”

加纳重重地坐下，眼睛仿佛要喷火一般看着耕助，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金田一先生。”加纳用沙哑的嗓音说，“您说这就是蝙蝠的真容，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大道寺，不，当时还是速水，他当时的一系列行动被日下部比喻为蝙蝠。当时速水做得非常巧妙。他让戏班的人以为他是岛上的居民，岛上的人又以为他是演员。他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为发生事件之后，别人会认为除了戏班之外，当时没有其他人来到岛上。也就是说，速水欣造在上岛之前就已经有了一个可怕的计划。”

加纳浑身微微发抖，说：“可是……可是……为什么是蝙蝠？”

“那是因为他虽然装得很巧妙，还是被日下部看穿了真相。可日下部却往好处想了，他以为速水是为了暗中帮助他才这么做的。日下部为朋友的心意感到高兴，同时也觉得十分好笑，于是就把他比喻成蝙蝠。岛上的人以为他是演员，演员以为他是岛上的人，这让日下部想起了鸟兽大战的民间故事。对鸟类说自己是兽类，对兽类说自己是鸟类的，正是蝙蝠。他觉得十分好笑，所以在写给父亲的信里，也用戏谑的语气提起了这件事。”

加纳额头上不断渗出汗来。他双眼圆睁，闪着异样的光芒，仿佛要把耕助整个吸过来一般。

“可是……可是……”加纳忽然想起了什么，清了清嗓子说，“不是说神尾女士自杀前都坦白了吗？说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畸恋……”

耕助一言不发地从怀里拿出信封。

“请看看这个。”

加纳拿过信封，表情微微一愣。“神尾女士写给您……是遗书吗？”

“是的。我们这次回到岛上，进入上锁的房间所在的别馆之前……老夫人忽然病倒，大家都很慌张，她大概是趁那时写的。”

加纳急忙把信笺从信封中抽了出来。

金田一耕助先生——遗书这样开始。字体虽然秀丽，却有几处涂改，可见写得非常急。加纳慌忙地读了下去。

金田一耕助先生：

您接下来就要试图证明琴绘夫人是无辜的了，并且您看起来胸有成竹。我不知道您如何证明，但我想有两种可能。一是智子小姐的父亲死于自杀；二是那房间其实不是密室，除了智子小姐的父母之外，其他人也可以潜入……若是前者，不会这么兴师动众，所以您试图证明的必定是后者，也就是说其他人也可以进入那里。如果您真的证明了，那我直到现在仍怀抱的希望就将破灭。果真如此，我就会按照已经下定的决心去做。

金田一耕助先生。

刚才下船之后，您问过我为何对事件感到深深的自责。是的，这次的事件其实全都源自我这个女人的粗浅心计。昭和七年夏天，日下部先生和速水先生来月琴岛游玩时，日下部先生和琴绘夫人发生了关系。但他们两人并非背着我偷偷相会，而正是我促成了他们，是我强行把琴绘夫人推给日下部先生的。而我之所以会做出如此可耻的勾当，是因为前一年秋天速水先生只身来到岛上时，不顾我对他主动的表白，反倒对琴绘夫人大献殷勤。所以我想让琴绘夫人和别人在一起，这样速水先生或许就会放弃，回过头和我结婚。我真是个愚蠢的女人，愚蠢的秀子……若是我知道速水先生对琴绘夫人的恋情竟如此刻骨铭心的话！

金田一耕助先生。

说到这里，您应该明白，在十九年前播下罪恶种子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琴绘夫人对我言听计从，只要我说便会照做。当初要是想让琴绘夫人和速水先生在一起，真是容易得很。速水先生又是如此出众，他们二人一定会幸福美满，这十九年里的可怕事件也不会发生。毁掉速水先生幸福的是我，是我这邪恶的爱情。播下所有祸事种子的是我，愚蠢的神尾秀子，我必须亲手铲除它们。

金田一耕助先生。

我不得不请求您，请求您为我牺牲您的名声和功利之心。我必须为有恩于我的大道寺家的名声着想，必须为智子小姐的未来着想。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在法律上智子小姐毕竟是他的女儿。她的父亲是个杀人魔……天哪，绝对不可以！与其这样，还不如让她有个杀人狂老师，这或许能让她稍微幸福一些吧。

金田一耕助先生。

我恳求您，求您务必、务必，把您知晓的一切通通忘记，把一切责任都归咎于我……

一名可怜的家庭教师

另：

我为了清算这里的一切而使用的手枪，是在东京得到的。当我察觉出照片的秘密之后，就通过某一途径得到了这把手枪。但请您不要去查是从何种途径得到的……我不想让对方惹上麻烦。

一向稳重的加纳在读完神尾秀子这凄惨的遗书之后，也不由得被深深震动。他把遗书放到桌子上，呆望了前方好一会儿。

“大道寺……大道寺……这个蠢货！”他恨恨地喃喃自语，全身由于愤怒而颤抖不已，“神尾女士早就知道他是凶手了，是不是？”

金田一耕助点了点头，说：“应该如遗书结尾所说，是在发现照片里的秘密之后。神尾女士之前也看过好几遍照片，但徕卡相机的照片很小，一直都没注意到。可我前几天把放大的照片拿到经堂的时候，大道寺先生十分吃惊。因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居然有人拍到了能证明他罪行的照片。当时他巧妙地岔开话题蒙混过去了，可神尾女士留了个心眼，终于从照片中发现了秘密。请您想象一下神尾女士当时的心情吧。既然照片上有大道寺，那他当天肯定在岛上。可他却一直没有告诉过别人，这就更可疑了。所以神尾女士怀疑到他身上也很正常。她从我这里偷走了照片，却下不了狠心烧掉，便只把最关键的部分剪下来藏在了秘密的地方。”

“可是，神尾女士为什么不马上做个了结呢？既然早知如此，如果当时就下手，歌舞伎座和九十九龙马的两起凶案就不会发生了。”

“的确如您所说。但对于神尾女士来说，还有一线希望，那就是智子小姐的父亲被杀的房间是密室，上了两道门锁，没有人能进去。所以，大道寺先生虽然在岛上，却不一定真的杀了人……这就是她最后的希望。所以当这一希望也破灭的时候，她马上就动手了。”

加纳闭上眼睛思考了好一阵，又睁开眼说：“明白了，十九年前的事件大致就是这样啊。那最近的一系列命案又是怎么回事？大道寺难道发疯了吗？”

“加纳先生，”耕助黯然说道，“报纸上写着‘绵延两代的畸恋’，这虽不该用来形容神尾女士，但用来形容大道寺却恰如其分。随着智子小姐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像母亲，大道寺看在眼里，渐渐地不能自已。大道寺的确和琴绘夫人结婚了，但那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实际上恋情并未开花结果。因此，这一直被压抑的感情便如火山般喷发。大道寺自己也感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写了警告书，想尽量阻挠智子来东京。”

加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说：“那……那封警告书是大道寺自己写的？”

“是的。大道寺其实也很可怜。他为了控制自己，想必内心也经历过剧烈的挣扎。他大概认为，智子若是在遥远的月琴岛，他还能够按捺下来，要是在自己身边生活，每天闻其声嗅其香……他没有控制自己的信心。但智子年满十八岁就要被接到东京，这是早就定好的，也是衣笠先生殷切盼望的，他没理由反对。所以便写了警告书，想让衣笠先生放弃接智子过来的想法。”

“原来是这样啊。那他就是自己给自己寄了警告书？”

“是的。这种手段并不新鲜，凶手为了让自己不被怀疑，常常这么做。大道寺不仅给衣笠先生和自己寄了警告书，还在智子小姐入住松籁庄的次日清晨，在浴室的镜子上写了恐吓的文字，想让智子小姐回岛上去。”

“原来如此。大道寺虽然迷上了智子，但只要他们是父女，他就束手无策。这让他一直深深苦恼啊。”加纳缓缓地说道。他的脸色充满悲痛。

“是的。而且当智子小姐在身边的时候，大道寺也会产生一种肉体上的冲动。智子小姐来到经堂之后，我猜他有时会遏制不住这股冲动，半夜来到智子小姐的房外。真是让人痛心的宿命啊。”

真相（二）

加纳和耕助神色黯淡，默默地不知看着何方。

一阵沉默后，加纳开口换了话题：“这次案件的动机我差不多明白了。可怎么能够如此巧妙地接二连三将人杀掉呢？请您给我解释解释。首先是游佐三郎吧。”

“不是。游佐三郎先被发现，但实际上先被杀的是姬野东作，也就是岚三朝。”

耕助拿出记事本，在桌子上摊开。

“那么先从姬野东作开始说起吧。但之前还有这么一件事。姬野东作被杀那天的上午，我和大道寺在他的房间里聊天。他的房间和主房不相连，从房间里可以饱览松籁庄的庭院，一直望到桂川。我们当时是在檐廊的藤椅上说话，我记得他好像很在意院子里的情况。现在想想，他应该是看到了文彦。”

加纳抬起头看了耕助一眼，耕助也看着他继续说道：“我想这个应该问您。大道寺是不是一直很在意文彦的性格？就是那种对秘密尤其感兴趣的性格？”

“金田一先生，您说得太对了。大道寺对文彦的这种个性非常担心。其实原本不用担心。一般来说没有兄弟姐妹、身子又弱的孩子常常会这样。现在想想，大道寺是因为自己以前杀过人，所以非常担心孩子遗传了自己的性子。”

金田一耕助点了点头。

“可能有这个原因。总之，大道寺看到文彦偷偷去往院子深处。他想知道这孩子到底想干什么，就在三点左右，趁大家都午休时跑过去偷偷看了看。他发现了洞穴，进去一看，正好里面有三封剪贴出来的信。他一定很吃惊，不，与其说是吃惊，不如说是害怕，因为他自己也写过这样的信。文彦大概是在经堂的家里看到了寄来的警告书，于是就照葫芦画瓢贴了起来。谁知，他模仿的信竟然就是亲生父亲写的。”

“是啊，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啊。”加纳沉着脸说。

“是的，就是这样。大道寺感到很害怕，就把糨糊、剪刀、报纸都埋在土里，把三封信收入怀中，想离开洞穴。这时，他听到从上面一层传来游佐和姬野东作密谈的声音。”

“这样啊，这还真是巧啊。”

“没错。如果大道寺没看到文彦，就不会去洞穴里，也不会听到密谈了。”

加纳点了点头。“但是，姬野东作……就是原来的岚三朝，他到底知道多少呢？”

“我觉得他应该知道很多，或者说其实他已经发觉了。大道寺是松籁庄的董事，一定经常露面。姬野东作见到他时，大概觉得面熟，怀疑是不是以前在哪里见过。而这次月琴岛大道寺家的独生女智子小姐要来，智子小姐又是大道寺的养女。听到这些，姬野东作一定回忆起了当年的情形。连同一个戏班的田岛都知道智子小姐的亲生父亲在十九年前登茂祭那天失足摔死，那班主姬野东作一定也知道。因为自从那起事件之后，月琴岛就再也没有请过岚三朝的戏班，等于让戏班失去了一个老主顾。就这样，姬野东作想起了过去，也想起了大道寺的长相。他自称是岛上的人，到下田迎接过戏班一行，又送戏班的人回下田……而这个人继承了横死的智子父亲的地位，成了大道寺家的老爷……想到这些，以一个戏班班主的头脑，应当能猜出不少。而且姬野东作谈话中的确也提到了蝙蝠，所以他一定是时隔十九年意识到了大道寺的手段，把它告诉了游佐。”

“他之所以告诉游佐，是像你原来说过的那样，让游佐处于有利的位置，以在竞争中胜出，是吗？”

“嗯，是的。而游佐如果成功成为大道寺家的乘龙快婿，姬野东作应该会拿到一大笔报酬。”

加纳黯然叹了口气，说：“唉，祸不单行啊。恶事总会横生枝节，接踵而来。所以大道寺就必须痛下杀手，干掉姬野东作，对吧？”

“不，不只是姬野东作，连游佐也必须清除掉。尽管不知道游佐究竟听去了多少，但如果发现姬野东作被杀，他一定会怀疑到大道寺的头上，所以必须在姬野的尸体被发现之前杀了他。于是文彦的信就派上了用场。”

“就是说，儿子闹着玩写的信，被老子利用成了杀人手段？”

“是的，就是这样。想想就很恐怖，可是大道寺当时刻不容缓，也没有其他办法。”

“金田一先生。”加纳探出身子，说，“大道寺怎么杀的游佐，能不能说得再详细一些？”

“好的。但这也只是我的推测。”耕助看着他说，“游佐一案，我在犯案时间上出现了很大的误判，这点您应该听衣笠先生说过。现在说这些没什么意义，但我还是在想，如果没有这个失误，我会更快地找出凶手，或许可以阻止后面的案件发生。现在没能阻止，让我觉得很痛心。”

“哪里哪里，那不是您的失误。都怪衣笠先生躲躲藏藏的……衣笠先生对此也觉得很愧疚。”

“其实还是因为我太自以为是，把犯案时间限定得太细了。人还是不应该想得太多啊……这先不说了，总之，按照我限定的犯案时间，大道寺有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可在那段时间之前，他说自己在洗澡。问题就在于洗澡。您也知道，松籁庄除了有号称千人浴室的大浴室，还有家庭浴室。家庭浴室位于主房通往大道寺房间的走廊上，并排有三四个。大道寺应该用了其中一个。而这家庭浴室对他来说十分有用。因为只要在走廊上放着正在使用的牌子，就不会有人进去。就算进去了，更衣室的门还可以从内上锁。而浴室里还有窗户，可以从窗户爬到院子里……”

“我明白了。”加纳缓缓地点了点头，“大道寺把浴室当成秘密通道用了。”

“是的。他离开浴室，从多门连太郎逃跑时走的后侧的楼梯上了屋顶。后侧的楼梯基本没人走，所以能够避人耳目。进入钟楼之后，游佐已经被那封信骗来了。我猜想，当时大道寺的样子一定很异常。而且既然他怀有杀机，表情一定也很恐怖。大道寺那么进来之后，游佐一定被吓了一跳。而如果姬野东作告诉了他大道寺的过去，那他就更害怕了，以至于吓得喊都喊不出来。大道寺身形魁梧，游佐虽然游手好闲，却是个像女人一样瘦弱的男人，再加上恐惧心理，大道寺用左手掐着他的脖子，右手拿凶器砸死他，实在轻而易举。”

加纳面容扭曲，缩在椅子上，刻意清了清嗓子，然后一声长叹。耕助的话让他仿佛亲眼见到当时骇人的情形。

“那凶器是什么？”

“这个一会儿再告诉您。就这样，大道寺待到确认游佐已经气绝，便把随身带来的球拍折断，沾上血，扔在了地上。”

“这是暗示月琴岛上锁房间的月琴吗？”

“是的。那天早上，大道寺尝试在镜面上写字，想把智子小姐吓回去。但智子小姐不是会屈服于威胁的人，说不定会适得其反。于是他就想实现恐吓的内容来暗示智子小姐：恐吓不是虚张声势，你要是敢来东京，必定会发生这种事。也就是说，大道寺杀游佐是一箭双雕。既封住了游佐的口，也能吓唬智子小姐……”

“嗯，您说得不错。那接下来……”

“接下来大道寺离开钟楼，从后侧的楼梯下到院子，从窗户爬进浴室，洗掉身上和凶器上的血迹……我刚才说大道寺先生的样子很是异常也是为此。他为了避免血迹沾到衣服上，很可能只穿了一条内裤。即便外面套了件大衣之类的，也很可能在下手时脱掉了。”

加纳的神情又紧张起来，即便如他一般见多识广的老狐狸，也还是不禁感到恐怖。

耕助缓了缓，接着说：“刚才您问凶器，考虑到之后发生的杀人未遂事件……”

“杀人未遂？”加纳睁大了眼睛，说，“金田一先生，那除了我们知道的事件之外，还有未遂的吗？”

耕助笑着点了点头，并未作声。

“是谁？谁是受害者？”

“我……金田一耕助。”

加纳目瞪口呆，都要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他问：“金田一先生，是真的吗？大道寺想要杀您？”

“真的。您也不用太吃惊，干我这一行，总会时不时有这样的情况。这我等会儿会告诉您……”

加纳重重地坐下，又仔细端详了耕助一番。他终于意识到，这身材矮小、其貌不扬、宛如流浪汉一般的男子，从事的竟是如此危险的职业。

“凶器呢，其实是……”耕助若无其事地说，“考虑到我差点被杀时的情况，大道寺应该没有专门准备凶器，而是巧妙地利用周围的东西。杀游佐时用的大概是镇纸吧。”

“镇纸？”

“是的。松籁庄房间的桌子上，有个做成龙形的笔架镇纸，无论大小、重量还是握起来的手感，都适合拿来做凶器。而且这个镇纸是金属做的，血迹洗一洗就掉了。大道寺回到浴室后，洗掉身上和镇纸上的血，重新洗了个澡，若无其事地回到房间。这时，酒店总经理已经等在那里了。至于镇纸，应该是趁人不注意放回去了。”

加纳叹了口气。耕助平淡的语气反而更凸显现实的恐怖。

“只听我讲，您大概会觉得这个方法很危险。风险自然有，但只要足够机敏、胆大，有够强的决断力，其实也不算难。而且不知是大道寺做了手脚还是碰巧，自鸣钟的把手活动了，导致我把事情想得过于复杂，凶手便顺利地逃进了安全的烟雾中。”

加纳用手帕静静地擦着额头的汗，问：“明白了。松籁庄的案件就是这样了。接下来是歌舞伎座的凶案吗？”

“不，之前还有杀害金田一耕助未遂事件。”耕助简单讲述了当晚的经过，“也就是说，大道寺不知道神尾老师从我的口袋里偷走了照片。为了抢走照片，他送我离开后，马上从瑞香花篱笆钻出来袭击我。如果那块石头砸中了……或者巡警走向了相反方向，我现在大概就在天堂当名侦探了，哈哈。”

“石头？多大的石头？”

“大概这么大。”

金田一耕助比画着大小，加纳律师又颤了一下。他感到全身一阵疼痛，仿佛自己被砸中一般。

“这……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您安然无恙就好。”

那声音像是在安抚耕助。

“多谢您的关心。”耕助鞠躬答谢，说，“不过，通过这次袭击，我想明白了两件事。凶手当天就在大道寺家里，还有，照片对于凶手有致命的杀伤力。”

“照片不是还有底片吗？”

“是的。我也这么想。但对方棋高一着。”

他简单说了照片被骗走的过程。

加纳点了点头。“嗯，大道寺做得出来这种事。他是个很精明的家伙，而且这次性命攸关。接下来就该是歌舞伎座了吧？”

“是的。但这起案件也没必要多说。只要从文彦的盒子里拿出一颗巧克力，放入氰化钾后塞进三宅的口袋里就好了。”

“这我明白。但是为什么要在那天杀掉三宅呢？”

“加纳先生，这是因为大道寺正在内心跟自己痛苦地厮杀。他和智子小姐同处一个屋檐下，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甚至已经有了深夜来到智子小姐卧室外的举动。但他毕竟也是个绅士，对于和养女发生关系这种乱伦行为深深感到不齿。就是说，他把自己夹在难以遏制的欲望和耻辱感之间，越来越绝望。拯救他的方法只有一个：让智子小姐回到岛上。他想通过吓唬智子小姐达到目的。另一方面，大道寺可能还是有忌妒心理。虽然那些候选人是他选的，但他们若和智子走得太近，又会让他妒火中烧。那天晚上，智子小姐另有目的，对三宅卖弄风情，这刺激到了大道寺。毕竟在修善寺的松籁庄里，大道寺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他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到了这一步，他和嗜血的杀人狂已经没有两样。”

“但是，难道大道寺一直随身携带着氰化钾吗？”

仿佛对加纳的提问期待已久一样，耕助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约和以前的五十钱银币一样大小的小盒子，把它推到加纳面前。

“是的。就在这里面。”

加纳倒吸了一口凉气，连拿都不敢拿，只是颤着声音说：“这……您是在哪儿……”

“大道寺中弹的时候，我从他裤子口袋里发现的，我藏了起来没告诉警察。大道寺当时把手放在口袋里，紧紧地握着它。您明白他的想法了吧？”

“就是说，他其实也做好自尽的准备了？”

“是的，他毕竟罪行累累……”

两人对着闪着冷光的盒子沉默了一会儿，加纳又抹了抹额头的汗水，说：“最后是九十九龙马的案件。大道寺比神尾女士先一步到了道场吧？”

“是的。然后他又返回车站，等神尾女士出来。只是我不明白，他怎么会知道那条暗道的存在……”

“这很简单。”加纳毫不意外地说，“他之前和九十九龙马来往相当密切。所以即便他参与了伏魔殿的机密设置，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我曾经忠告过他，九十九是个危险的人物，不要太接近……不知道是不是忠告起了作用，他们最近往来少了许多。总之，他知道暗道也没什么奇怪。”

说完，加纳对耕助和蔼地笑道：“对了，金田一先生，最后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如果您不愿意说，可以不回答……”

“好的，是什么问题呢？”

“您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大道寺的？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他可疑？”

耕助看了加纳一眼，声音沮丧地喃喃道：“加纳先生，您跟我提这个，我就更难过了。我总不能谎称是人一个个被杀之后，才开始注意到大道寺的。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是发现姬野东作的尸体之后，就开始怀疑大道寺了。”

“为什么？”

“因为神尾老师偷听到了一点姬野和游佐的谈话。姬野对游佐讲了十九年前月琴岛上的事件，而且好像想借此让游佐处于有利的位置。那游佐怎么才能有利呢？当时，游佐和驹井、三宅两位正在争讨智子小姐的欢心。游佐需要知道什么，才能在竞争中占到先机呢？这么一想我就明白了：掌握九十九龙马和神尾老师的把柄没有任何意义，只有掌握大道寺的把柄才行。”

“这样啊。”

“还有一点，凶手进入洞穴拿走了文彦写的信。而对文彦的行动最为关心的，应该就是他的父母。茑代没有能掐死姬野的体力，所以我自然就把注意力放到大道寺身上。但我之所以没有采取行动，是因为我刻意避免自己先入为主，必须基于事实做出判断……这是我查此类案子的原则。当时，最确定的事实——虽然后来我发现那是错的，是游佐被杀的时间。而在这一点上，大道寺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耕助话音一落，便无力地瘫在椅子里。他总是这样，解决事件之后，全身上下便会油然产生一种疲惫感。他心不在焉地发了会儿呆，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看着加纳说：“加纳先生，我知道的全都告诉您了。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加纳想了想，说：“不，没有了。我可以对委托人做个完整的汇报了。”

“那这回轮到我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好，什么事呢？”

“我很理解您的委托人碍于自己的身份，不愿意抛头露面。但是，凡事总有个限度。希望您能想一想智子小姐现在的处境。她经历了这样一场惨剧之后，失去了一切。外祖母、养父、家庭教师……她现在还在月琴岛那栋大房子里孤零零地生活着。如果换作其他大小姐，只怕早就发疯了。我希望您能和委托人商量一下，尽快想想办法。”

加纳看着耕助，眼角露出微笑说：“金田一先生，您说到我心坎上了。我其实也是大道寺家的顾问律师，要尽快和智子小姐商量遗产问题。我打算明天派个所员去月琴岛。”

加纳说完，观察着耕助的表情，又笑着说：“哈哈，看来您对只派一名所员有所不满啊。我会让所员的保证人一起去的。”

“保证人？”

“是的。那名所员叫多门连太郎。我想您应该知道保证人是谁了吧？”

耕助睁大了眼睛，看着加纳的脸，垂下乱蓬蓬的头深深鞠了一躬。一种温暖的东西充溢在加纳和耕助的心中。

大团圆

一切都结束了。

所有人都随风而逝。外祖母、家庭教师、养父……现在，只有智子在月琴岛空旷的大房子里独自生活。尽管她向茑代和金田一耕助保证自己会尽快振作起来，但谁知道她要靠什么才能振作起来呢？

金田一耕助在岛上的时候还好，当他也离开之后，智子只感到无边的寂寞。

她无力去想任何东西，心如死灰，终日在家里游荡。外祖母起居的房间，神尾秀子总是不停做编织活儿的客厅，还有最后发生惨剧的，那间上锁的房间……

那里已不再是上锁的房间了。在金田一耕助的建议下，房门和窗户都已打开，惨剧的痕迹也被一扫而空，但是……

智子今天又来到那里，宛如一个没有影子的女人，只是眼神空洞地环视着屋子里的一切。

一切始于此地，也终于此地。

智子的父母在这里互诉衷肠，母亲在这里孕育了智子的生命。后来，父亲在这里殒命，母亲在巨大的悲痛中封锁了房间。十九年的岁月流逝，当房门再度打开的时候，养父和家庭教师又在这里失去了生命。

一切始于此地，也终于此地……

智子战栗着，抚摸着已经擦去灰尘、焕然一新的家具和陈设，仿佛这样做就能触摸到在这里逝去的人们一般……

敞开的大窗里，六月的夕阳倾泻而入。阳光透过院子里枝繁叶茂的山茶树荫，斑驳地映在智子身上。

智子心不在焉地在屋里缓缓踱步。忽然，她听到了脚步声。

女佣阿静出现在门口。

“小姐，有客人来了。”

“客人？是哪位？”

“说是东京的加纳律师事务所的人……”

智子也知道加纳律师事务所，她想对方大概是为了料理后事而来的。

“好的，让他进来吧。我马上去。”

“是。”

阿静刚转过身，忽然怯生生地脱口而出：“啊，是你……”

循声望向门口的智子也不禁挑起了眉毛。来人推开阿静径直进了屋，那是多门连太郎。

“啊，是你！”智子原本煞白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潮，“你可不能随便开这种玩笑，说什么自己是加纳律师事务所的……”

连太郎的目光仿佛有种磁力，他看着智子，轻轻低了低头说：“非常抱歉，我实在是迫不及待了……但我的确是加纳律师事务所的人，请看。”

连太郎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信封上工整地写着“大道寺智子收”几个字。信封的背面印着加纳律师事务所的字样，还有加纳辰五郎的签名。加纳辰五郎是名震一方的民事律师，智子对他也是久仰大名。

“我可以打开看吗？”

“请。”

智子打开信封读完了信，又把信放回去，对不安地站在门口的阿静说：“阿静，你先下去吧。这里不用担心。”

“是。”

待阿静离去，智子转身对着连太郎。“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进了律师事务所……请坐。”

智子隔着紫檀桌和连太郎相对而坐。忽然，她感到心里一阵骚动：父亲和母亲，当年大概也是这样隔着桌子相对而坐吧……

“你怎么了？”

“没什么……你今天有什么事？”

“我今天是为了大道寺家的遗产问题而来，但说实话，这方面的情况我也不了解，毕竟是刚进事务所的新人。”

“是吗？”智子睁大眼睛，微微笑着说，“呵呵，那加纳先生还派你来啊？”

“是的。因为我还有件事要办。”

“还有件事？”

“有件事希望你能够答应。”

“什么呢？”

“希望你能和我结婚。”

智子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多门先生，这可不行，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不，我不是开玩笑。我就是为了求婚而来的。”

连太郎也微微起身，一只手撑在桌子上。

“智子小姐，我已经洗心革面了，已经远离了那种世界。我相信自己只要认真起来，还是个不错的男人。智子小姐，我这样还是不够格做你的丈夫吗？”

好一会儿，智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连太郎。忽然，她仿佛抽泣一般地说：“不行，不行。不只是你，我不能和任何人结婚。”

“为什么？”

“我生在煞星下，总有厄运笼罩在身上。凡是接近我的人，都会被煞气沾染。多门先生，请你不要再提这些了……”

“哈哈哈！”连太郎大笑道，“智子小姐，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软弱？你曾经是个很坚强的人……没错，可能你的确生在煞星之下。但那些为煞气所染的人，是因为他们自己的星相太过弱小，而我不是。”

连太郎加强了语气。“我很强大，我的星相很强大。我一定能击败你身上的煞星。智子小姐，请你相信我。”

连太郎绕过桌子，想拥抱智子。智子后退一步，表情痛苦地扭曲着，说：“不、不。你不能碰我。而且……而且，我还完全不了解你。”

“加纳先生的保证还不够吗？”

“他只是你的雇主而已啊。”

“好的。那我就再请一位保证人吧。”

智子痛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呵呵，好像做交易一样。好吧，请问你要请的保证人是谁？”

“是你的祖父。”

“什么？！”

“智子小姐你的祖父。十九年前，在这座岛上死去的你的父亲的父亲……”

智子的眼睛睁得像满月一样。“多门先生，这……你说的是真的吗？”

“货真价实。”

“那……那，爷爷现在在哪里？”

“现在就在岛上，他和我一起过来的。”

智子又睁大了眼睛，眼眸里闪动着泪光。

“那……他为什么不进来？”

智子的声音嘶哑，微微发颤，因激动有些哽咽。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还有个祖父。

“智子小姐，他先去你父亲去世的地方祭奠了。对他来说，你的父亲就是最宝贵的人。”

“那爷爷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为什么一直都不告诉我？”

“智子小姐，你听到他的名字就会知道是为什么了。”

“那他、他叫什么？”

连太郎忽然抱住了智子，她来不及挣扎，连太郎便在她耳边小声说出了祖父的名字。

智子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僵在原地。她已经忘记自己在男人的怀里，只是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连太郎说：“多门先生！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你一会儿就可以见到他了。”

“那……那……我父亲是……”

连太郎又小声说出另一个名字。

“智子小姐，我想这样你就能明白，为什么你父亲深爱着你母亲，却仍然无法娶她……为什么你母亲在知晓实情之后，受到了如此大的打击……”

智子忽然推开连太郎，颤抖着跑到长椅旁，跪在地上哭得昏天黑地。

没错，智子一直为此事痛苦不已。父亲会不会是个花花公子，会不会是个根本不想结婚，只想玩弄母亲的花花公子……这念头曾深深地伤害了她的自尊，如荆棘一般缠绕折磨着她的心。

父亲……父亲……可怜的母亲……

智子在心里拼命呐喊，哭得蜷成了一团。连太郎来到她身后，搂住了她的肩膀。

智子摇摇头，扭了扭身子，却并未挣脱。她感觉到，连太郎将她抱得越来越紧……

一切都始于此地。

同一时刻，衣笠正坐在琴柄岬的尖端。他脚下是片深渊，旋涡正要吞没他刚刚投下的花束。

日已西沉，落日余晖将衣笠的侧脸映照得熠熠生辉。衣笠双目含泪，遥望被夕阳染得赤红的海平面，仿佛永远不会厌倦。

太阳终于落山了……

但衣笠知道，今日的夕阳虽落，明日还将有一轮蓬勃的朝阳，孕育着新的生命，冉冉东升。

目录

第一章 汝勿夜行

佝偻画家

古神家族

汝勿夜行

绿瓦宫殿

八千代与守卫

打不开的窗户

藏起妖刀

第二章 大惨剧

大惨剧

墙壁上的字

催情神药

秘密约会

喜多婆婆

手枪的下落

夜行之人

脑袋

换个舞台

第三章 金田一耕助登场

金田一耕助登场

第二幕

海胜院的尼姑

感官上的风景

龙王瀑布

佝偻的瘤子

第四章 另外一个女人

另外一个女人

阿藤的坦白

可怕的错误

血液凝结的预想

岩石之上

第五章 最后的悲剧

最后的悲剧

胜负

第一章

汝勿夜行

佝偻画家

“反正事情很麻烦，简直就是脑子有问题。她真是疯了，完完全全疯了……你说什么？不错，一直以来，她的脾气的确说变就变。只不过这次不是仅仅用一句变化无常就说得过去的，其中肯定有隐情，就连我都觉得有些害怕了。我跟你说，别看我成天吊儿郎当的样子，其实我是个相当普通的人，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普通人。虽然有的时候会让人感觉像是地痞流氓，偶尔说些吓唬人的话，干些吓唬人的事情，说到底，那些都不过是虚荣心罢了，真正的我是非常谨小慎微的。我不想被人轻易看穿，所以才会故意伪装成那样。鱼也好，昆虫也好，越是柔弱无力的动物，越是会把自己伪装成张牙舞爪的样子。你难道不觉得我跟它们差不多吗？确实就是这么回事……所以虽然从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地痞流氓，而且还动不动就说狠话吓唬人，但是实际上，我的内心是极其小心谨慎的。你不也曾经说过嘛，说我就是个人来疯，就喜欢在别人面前显摆自己的恶习……你说得一点儿都没错。说来说去，就是一种爱好罢了，并不能代表我的本性。所以说，在那些旁观者看来，可能会觉得是放荡不羁的行为，对于我而言，心里面其实是有分寸的。也许有时候一不小心，有可能会面临触犯社会道德底线的危险，但是每一次我都能够及时回头，这种小菜一碟的事情，我还是能够办到的。但是，要说到那个家伙……对于那个女人来说，一切都是不存在的。在她的眼中，什么所谓的道德不道德，统统都是摆设。真是让人头疼，简直拿她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喂，听见没有，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想让我说什么？我根本就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怎么可能会不明白呢？我费了半天力气，说了这么多话，你竟然跟我说不明白？你平时不是老夸自己，说你的感觉如何如何敏锐吗？”

听完仙石直记的话，我先是呵呵地笑了笑，接着便点着了一支手工卷制的香烟，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顺便观察了一下醉眼蒙胧的他。我心里面很清楚，一般在这种情况下，态度越是显得镇定自若，对方就会变得越来越迫不及待。然而，不知道今天是因为什么缘故，直记与往日表现得截然不同，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焦急的神态。怎么回事？看来这家伙今天的确有些无精打采啊。

“即便是感觉再敏锐的人——事先声明一下，我可不是感觉敏锐的人——感觉敏锐的人或许真的可以从一堆没有实际意义的废话当中，提炼出某些有用的东西。但是，对于从喝醉酒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胡话，你越是想认真把握，到头来越是会让自己吃苦受累，最后反倒把自己弄得比傻子还要傻。”

“我喝醉了吗？看来我……哈哈哈，真的是喝醉了。从刚才一直喝到现在，的确喝了不少酒呢。”

直记把带过来的三得利倒进玻璃酒杯当中，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由于喝得晕乎乎的，他的手开始不自觉地哆嗦起来，以至于一杯酒竟有半杯都洒到了桌子上。这瓶酒本来是他作为礼物带过来给我的，现在竟然被他自己喝得差不多了。总之，对于眼前的这个人而言，像今天这样一蹶不振的状态，还真是很少见。

“话说回来，事情的大概你应该清楚吧？你肯定能明白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要说明白，也大概能猜出八九分。你说的那个人应该指的就是八千代，对不对？”

直记用那双醉醺醺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从他的眼神当中，我感觉到了某种异常的可怕气氛，不由得全身打了个冷战。那双长得酷似渔网网眼形状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在酒精的作用下，就好像是撒了一层云母粉末似的，正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然而，就在云母的光泽之下，我分明感受到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异样的恐惧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看来这家伙并没有真的喝醉……我立刻警觉起来。直记似乎觉察到了我的神态变化，赶紧慌慌张张地低下了头，又朝酒杯里倒起了威士忌。

“你说得没错，就是那个女人。据说，这次她准备结婚了。”

“八千代今年到底多大年龄了啊？”

“二十三……不对，应该是二十四了。”

“二十四岁的话，也不算早了。人家打算结婚，应该说是件喜事呀。到了这个年纪，结婚嫁人也很正常。”

“是的，确实如你所说。不过，也得看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吧。”

“你的意思是，将要和她结婚的那个人不怎么好，是吗？”

直记一脸凝重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

“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但这种事情就算跟我说了，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啊。”

“你还别说，这件事情，我还真的要跟你好好说道说道。实话告诉你，我今天就是为了跟你说这件事情，才特意到你这儿来的。你会听我说吧？就算你不想听，我也非得跟你说不可……”

“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啊……要知道，仙石，你听好了，我一点儿都不了解八千代。虽然时不时地会从你口中听到一些关于她的事情，但是时至今日，我跟她从来就没有见过面。尽管我以前看过她的照片，知道她是个美女。除此之外，关于她，我实在是一无所知。既然如此，管她结不结婚，我为什么非听不可呢？”

“为什么呢，因为我一直相信你啊。”

“我说仙石，你是认真的吗？”

“这还用说吗？你听好了，寅太，这是一件不得不说的事情，无论是跟谁说，终究有一天是要说的。然而，我对一般的人实在是信不过。当然了，你屋代寅太除外。我相信你，估计你自己心里面也清楚。我知道，无论是什么样的事情，在没有我的许可的情况下，你是绝对不会向旁人透露哪怕一星半点儿的。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能够博得你的信任，可真是少有的幸事啊……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接下来要说的事情，绝对不可以向旁人说，是吗？”

“绝对不可以。关于这一点，在跟你说之前，必须得事先跟你强调一下。”

“你还是饶了我吧。求求你还是别信任我了。不信任我没有关系，只是希望你不要跟我说这么沉重的话题。”

“哈哈哈，那可不行。你以为我不知道啊，你嘴上说不让我说，其实心里面不知道有多好奇呢。我还不了解你啊？另外，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件事情，实际上还有一个别的原因。具体是怎么回事，等到时候我再跟你慢慢解释。这下可以了吧，寅太？下面我就要开始说了。”

仙石直记这个人就性格而言，在有些方面可算得上是偏执狂，头脑容易发热，只要是他愿意投入精力去做的事情，连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每当这样的时候，他总是会变得蛮横不讲情理，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一个劲儿地把想法强加给别人。而我本来就生性懦弱，面对他的蛮不讲理，最后总是屈服。事后有时候也会觉得后悔，觉得懊恼不已。然而，如果下次再遇到他，我还是会同样地被他的气焰压倒。

这次同样如此。虽然我已经再明显不过地表现出了不情愿，但是直记依旧什么都不管不顾，径自把想法强加给我。

“话说回来，说到那个人……”话刚刚起了个头，他却突然换了一种口气，“算了，不说他了……对了，你听说过那件事情吧？就是去年发生在鲜花夜总会的那件佝偻画家被人袭击的事。”

我吃了一惊，将目光转向直记。一方面是因为话题转移到了别的方向，另一方面是因为直记所说的事情确实很离奇。虽然已经过去半年多了，在我的脑海深处，始终觉得那件事很蹊跷。

关于那件事，在此还是先跟大家交代一下。

二战之后，夜总会犹如雨后春笋一般大量涌现出来，鲜花夜总会就是其中之一，地点在银座。我只不过是三流小说家，自然没有能力在那种地方潇洒地挥金如土，所以对鲜花夜总会其实并不是太熟悉。但是，根据我从直记那里听到的传闻，它在夜总会行业里似乎算是非常豪华的了。

“就算是在夜总会行当里，也得分出个三六九等来呢。好多夜总会以前其实就是末流的咖啡厅，即便现在生意也依然冷清。鲜花夜总会跟它们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首先地段选得好，就在尾张町往里面一点儿。刚开始只不过是把一栋被烧过的大楼一层给修了修，便开门营业了。不过，由于正好赶上战争刚结束不久，又经过这么一折腾，最后反倒成大气候了。要是放在现在，有建筑规划法之类的限制，任凭你再怎么折腾也不可能有那样的规模。建筑面积大，内部装修也相当讲究，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战败国会出现的东西——准确一点儿说，正是因为成天想的都是这样的东西，才会在战争中一败涂地吧……哈哈哈，无所谓了，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我可没那兴致去苦口婆心地说教，去激昂悲愤地陈词。总之，在东京来讲，那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好地方。在那里表演的乐队很棒，能够参加演出的人，也都是相当有水准的。当然了，与此相应，价格确实比其他地方要高出许多，简直是把人都当傻子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仔细想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经常去那种地方的都是一些在黑市上摸爬滚打的人物，有买的，有卖的，还有做中介生意的……像你这样的正人君子可不适合去那种地方。”

话虽然说得好听，但似乎直记去那个地方的次数比谁都多。

回过头来，还是说说发生在去年十月份的事情。案发之后，我集中查阅了一下当时的报纸，确定案件应该发生在十月三日。就在当天，一个女人走进了鲜花夜总会。这个女人大约二十岁，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女，目击者众口一词地如此说道。她的穿着打扮相当时髦，能在那样的时代有如此装扮的人，由此可以判断肯定是新贵阶层中的佼佼者。据说她的出现着实让当时夜总会里的女人们羡慕不已。

然而，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女人的昙花一现虽然引起了全场的热切关注，但后来当她东窗事发的时候，整个夜总会里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够准确地描述出当时她所穿的衣服。有人说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毛皮外套，有人却说她明明是穿着一件让人眼前一亮的粉红色外套。仅是外套就能出现如此差异甚远的回答，更不要说她身上其他衣物的款式了，答案简直是千奇百怪。不光是身上的衣服，关于容貌的描述也是如此。只在一点上，大家的意见出奇地一致。那就是，女人绝对称得上是倾国倾城的美人。然而，要说到究竟是怎么个倾国倾城法，大家又各有各的说道。

有人说她下巴圆圆的，总体而言是位颇具现代感的美女。然而反对的人却说，她长着一张瓜子脸，属于古典美女。再说化妆。有人说她出现时浓妆艳抹，与此同时，又有别的目击者站出来说，好像她当时只是略施粉黛而已。世人总会从自己的角度来观察事物，的确不怎么靠得住。调查来调查去，没有找出半条能够说明那个女人真实身份的有效证据。

另外还听说，在那个女人的身边，当时有三个追随者。事情发生之后，三人受到了警方的严密调查。但是，从他们的口中得到的线索却跟之前一样，依旧含糊不清。实际上，所谓追随者，不过就是三个年纪轻轻的大学生罢了，而且当时三人都喝得迷迷糊糊的，既没有兴趣也没有工夫去过多地留意一个女人的穿着打扮。

三个大学生是这么说的：

“本来我们几个在银座的一家叫郁金香的酒吧里面喝酒。喝着喝着，那个女人就进来了……刚开始的时候，那个女人只顾着一个人喝闷酒。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她先提出来的，还是我们先打招呼的，说要不然干脆聚在一起喝得了。于是我们便跟她一起喝起酒来。那个女人实在是太能喝了，就那么一杯接一杯，喝了好多杯威士忌。后来大家喝得差不多都有些醉了的时候，那个女人让我们带她去找个更有意思的地方。于是，我们就去了鲜花夜总会。结账的时候，钱都是那个女人付的。她不光把我们在一起喝酒时的钱给付了，就连我们三个人之前的那一部分也都给付了。不管是怎么回事，反正那个女人肯定很有钱。”

负责调查的警察不厌其烦地反复向三人确认一件事：究竟是谁先提议说要去鲜花夜总会的，是你们提的，还是那个女人提的？关于这个问题，三人简直像是事先商量好的一般，回答完全一致。他们的供述如下：

“是我们提的。那个女人虽然是说过要找一个更有意思的地方去玩，但是最先提出去鲜花夜总会的确确实实是我们。在我们提议之前，她甚至似乎连鲜花夜总会是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她当时还反问我们那是什么地方。我们告诉她说是一家夜总会，她说舞厅她知道一些，夜总会还从来没有去过，非得让我们带她去见识见识。所以，要说她一开始就把目标锁定为鲜花夜总会，打死我也不会相信。”

三男一女，一共四人，来到鲜花夜总会的时间是在八点钟左右。女人在此之前已经喝得有些醉了，到了之后又接着喝了不少。可以想见，在案件发生的时候，她早已经喝得不省人事，就差没有倒在地上了。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佝偻画家蜂屋小市走了进来。按照当时和他一起进去的两个朋友不约而同的说法，蜂屋小市虽然也已经喝得醉意迷蒙了，但是还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始终保持着矜持。而且，虽然小市有驼背这一缺陷，但是除此之外，单从外貌上来讲，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足以令人不适的地方。虽然驼背，但实际上小市称得上是十足的美男子。他相当注重仪表举止，总是穿着白衬衫，系着黑色的领结，西裤永远能够看见笔挺的中线，皮鞋也从来都擦得锃亮。蜂屋小市不仅仅是个家财万贯的有钱人，同时也是很有品位的时尚人士。

不过，当那个女人看到小市和两个朋友说说笑笑地走进夜总会大门的那一瞬间，她的脸色倏地变得异常起来——这是那三个大学生在接受讯问时，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所供述的内容。女人在看到小市的那一瞬间，就好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似的，显得极其吃惊，整个人在瞬息之间便完全醒了酒，两只大大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不停颤动着。突然间，她刷地站起身来，就好像是在水中潜泳一般，晃晃悠悠地朝着小市的方向奔了过去。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那女人便喊道：“畜生，你这个畜生，今天我终于把你给等到了！”说着，女人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面掏出手枪，扣动了扳机。

面对眼前的阵势，小市就好像是被人抽取了骨头似的，瘫倒在了夜总会的地板上。

古神家族

说到这里，还是要先跟读者朋友们交代一下，以下我所要讲述的，是一连串惨绝人寰的杀人案。也许会有人嘲笑我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哪里还会发生这么荒诞无稽的事情啊。不过，请大家听我说，这些杀人案还真的就像近代志怪小说里描述的那样，充满了噩梦般的诡异，带着灵异，展示着奸邪。不仅如此，它们还贯穿着家族之间的诅咒，散发着来自古代的气息。

故事本身是如此灵异与离奇，一旦追溯其由来，又会发现，它们是那么深刻久远，那么扑朔迷离。憎恶仇视、贪得无厌、迷信妄想、嫉妒悔恨……所有可怕的要素都紧紧地交织在一起。起初它们或许曾有过勉强平衡的时候，然而总会有那么一天，平衡终将被打破，罪恶和欲念终将爆发。可以说，我要讲述的世所罕见、惨绝人寰的杀人案，就是爆发的直接结果。由此可知，如果真想追溯这些故事的根源，必定要回到那复杂幽远的古老岁月。不过，我们还是先从故事的导火线开始说起，那便是我们上面谈到过的、发生在鲜花夜总会里的佝偻画家遇袭事件。这个轰动一时、动机不明的案件，只是古神家族杀人案的开端罢了。

“你说的那件事情，我也曾有所耳闻。我和蜂屋小市虽然关系不很亲近，但也不是一点儿交道都没有打过。说起来，那天晚上我还在银座见过他呢。结合案情来考虑的话，正好就是在他去鲜花夜总会之前。”

“嗯，我之所以希望你能听我说话，这件事可以算是原因之一。关于蜂屋小市这个人，性格人品什么的，我估计你应该也知道不少吧？”

“不，我不大清楚那个人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他之间并没有太多的交往。不过你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那个向他开枪的女人，据说后来就那么大摇大摆地当场逃走了，是吗？”

“是的。从那以后便杳无音讯，看来是完完全全地逃出警察的视线了。”

直记整个人看起来一副很是无精打采的样子。忽然间，我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由得重新打量起他的脸。

袭击蜂屋的那个女人竟然能够全身而退，当场便逃出了夜总会。说起来，只能怪事情发生得实在太突然，即便是近在咫尺的两个朋友，也没能反应过来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因此，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想到要把开枪伤人的女人给拦下来。从此以后，女人便隐没了踪迹，直到现在也没有人能说清楚她的真实身份。

话题暂且回到那三个追随者身上。由于那天晚上他们也只是第一次跟那个女人在郁金香碰见，而且都喝得醉醺醺的，所以没有人问过她的名字。至于郁金香的工作人员，也说那个女人是头一次光顾，所以不清楚她究竟是干什么的。当晚鲜花夜总会在场的客人当中，也没有人认识那个女人。

要说在这次事件当中最让人觉得不可理解的，便是就连被袭击的当事人蜂屋小市也说不认识那个女人。幸好女人射低了，蜂屋只是被击中了大腿，并不是致命伤。蜂屋说自己当时完全摸不清状况。

在这里，关于蜂屋小市的情况，尽我自己的所闻所知，先给读者朋友们简单地讲一讲。蜂屋是战后很快崭露头角的新兴画家之一，一直标榜自己是新思潮派。根据他提倡的观点来看，对于作为对象的实体无论采用如何精巧的手法进行描绘，都只不过是自然的模仿者而已。小说如果缺少了思想，就不能称之为小说。没有思想的小说，不过是用来消遣的文字罢了。绘画也跟小说一样，没有思想内涵的绘画，只不过是用来娱乐的绘画罢了。有很多人看完他的画之后，觉得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思想。据说蜂屋对此的解释是，说看不懂他蜂屋的绘画内涵的人，恰恰表明了他们思想的空虚贫瘠。

也许大家都看出来了，蜂屋绝对是一个自视甚高的人。说句实话，按照他的说法，很不幸，我也被归到思想贫瘠的那一类人当中去了。他的画从绘画手法来看，可以说属于前期印象派，而且这一特点非常明显。但是，他的绘画究竟想表达什么，却没有人能够说出个所以然来。在他的画中，经常能够看到怀抱着恐怖的骷髅的女人、被大蛇紧紧缠住的可爱的孩子等形象。对于如此题材的绘画，蜂屋特别喜欢起“人生之苦”“女人的神秘”等故弄玄虚的标题，而他自己觉得这正是他绘画的独到之处。或许这些处理方法在某些方面确实表现出了他的思想，但一定要我说的话，我总觉得对绘画做如此处理，恰恰反映出他只不过是一个很不成熟的通俗画家的本质。然而，蜂屋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一看到弄不明白的事物，便会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之情。从这个角度来说，正是对观赏者心理状态的把握，造就了蜂屋所谓的成功。

前面已经交代过，蜂屋身体有缺陷，是佝偻症患者。除了这一点之外，身体的其他部位都很正常。我曾经有一次看到他和街头小混混打斗的场面，才知道原来这个人力气极大。对此我没有感到吃惊，反倒觉得有些恐惧。蜂屋长得也和平常人有所不同，是那种脸上透露出淡淡哀愁的美男子。他没有艺术家应有的纤柔外貌，反倒长着一副迫人的体格。上天有的时候会跟人开一些小玩笑，对于蜂屋来说，一副佝偻的身躯，却配上了一张清秀的面庞。然而，正是因为上天的阴差阳错，他才成了大名鼎鼎的浪荡公子。如果蜂屋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残疾人的话，他肯定不会那样拈花惹草。同样，如果只是长得面容清秀，而没有佝偻在身的话，他也不可能成为玩弄女人的高手。矛盾有的时候反倒成了魅力所在。他称得上美男子，身体却有残缺，与此同时又是一个极其有力量的人。正是这些原因，各色各样的女人的芳心才会被他一网打尽。

有传言说，他是一个从来不在乎别人眼光、喜欢玩虐待的不折不扣的色情狂。对于这一传闻，我的的确确一点儿也不知道实情。说了这么多，总而言之，蜂屋就是这么一个人，以至于调查之初就连警方都不太敢相信他所说的话。他们怀疑那是某个跟蜂屋发生过关系的女人，因为心中的怨恨而对其打击报复。他们按照这一思路追问了很长时间。然而，无论怎么讯问，蜂屋都坚称不认识那个女人。他说在案件发生之前，他从来没有跟那个女人打过照面，连看都没看见过。如此一来，警方只好得出如下结论：应该是女人认错了人，又或者是女人当时喝醉了酒，正在发酒疯，以至于一时间精神错乱，导致了袭击的发生。既然警方的结论出来了，事情也就此暂时作罢。

“听说蜂屋在医院里待了差不多一个多月才出院。不过，这些事情和你刚才要说的话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被我这么一问，直记露出了一副可怕的表情，笑着说道：“是这么回事，八千代不是说想要结婚吗，结婚对象就是蜂屋小市。”

我吃惊地望着直记。“这么说的话……莫非袭击蜂屋的人就是……”

“被你说中了，就是八千代。不过我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的。关于鲜花夜总会事件，当时我也在报纸上看到过，但是没太在意。只是觉得，一个不入流的画家，被人袭击也好，被人杀了也罢，跟我的生活又能有多大的关系呢？然而巧的是，上一次八千代跟我聊天，说要和一个姓蜂屋的人结婚，我才第一次有所察觉，向她追问事情的来龙去脉。果然不出所料，那天晚上的那个女人果真就是八千代。”

说完之后，直记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大声地狂笑起来。一时间我也弄不清楚他究竟是因为什么发笑，吓了一大跳，只好呆呆地望着他。我总觉得有种说不出口的厌恶之感，心里面堵得慌。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你到底在笑什么……八千代之前和蜂屋小市到底认不认识啊？”

直记又是一阵大笑。“不认识。正是因为不认识，所以才奇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事情呢？正是因为愚蠢至极，才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寅太，我刚才之所以笑，并不是因为觉得奇怪，而是因为觉得毛骨悚然。总感觉后背一阵阵地发凉。在那天晚上之前，八千代就连蜂屋的蜂字怎么写都不知道，更不要说见过面了。估计她连想都不会想到，世界上竟然还会有如此奇怪的人存在。”

“照你这么说，那为什么……”

“问得好。寅太，我今天想跟你说的，其实……是一段很古老的孽缘，是一个关于家族诅咒的故事。我说寅太，关于古神家族的事情，你多少知道一些吧？”

“具体的情况我不大清楚，差不多都是偶尔从你嘴里听到的而已。我竟然连古时候的领主以及他们的子孙都不知道，真是遗憾……”

“不要装傻了。你应该知道古神家族有一种代代相传的遗传病——佝偻病吧？现如今，八千代的哥哥——一个叫守卫的家伙就是佝偻病患者。”

对于这番话，我有些吃惊。虽然我不知道他说的这些跟八千代的袭击事件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但是关于古神家族成员里经常会出现佝偻病患者的事情，实际上我小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过了。

我的老家位于冈山县与鸟取县的接壤地带，世世代代都是住在山里面的庄稼人。在旧幕府时期，那一带的领主就是古神家族，俸禄大约在一万零五百石左右。这个数字也就刚刚够大名的最低标准，但是到了明治[1]时期，古神家族还是跻身于华族之列，且至今承袭着子爵的爵位。与其说是古神家族，倒不如说是古神家族的领地周围，从很早开始就经常出现佝偻病患者。与其说是遗传，倒不如说是一种风土病。即便是到了今天，山里面的生活也非常不方便，更不要说在江户时代[2]了。那时的交通状况肯定更加艰难，再加上远离海岸线，人们几乎没有吃过海产品，碘的摄入极度不足，最后便造成了骨骼方面的异常。

“关于佝偻病这件事，我还真的知道一些呢。现在佝偻病越来越少见了，几乎很难再看见。不过，据说在原来的领主家族里面，这种病至今还在遗传。”

“说得对。那可是世世代代遗传下来的，而且是非常典型的那种，与蜂屋的病情很像。”

“不过，这些跟八千代……”

“你先别急，这不是刚开始要往下说嘛，但你听完可不许笑。不光是你，可能很多人都会说：‘现在不都已经是民主时代了吗，怎么还会有老掉牙的孽缘故事存在呢？’话怎么说都行，我管不了。我只知道，在所谓民主日本的角落里，的的确确还存在很多让人心困苦不堪、有点儿像志怪小说的离奇故事。喂，你在听吗？”

八千代是前几年去世的古神织部的女儿，是守卫的妹妹，比守卫小九岁。两人并非一母所生，八千代是二房所生。守卫的母亲很早便撒手人寰，八千代的母亲在生完八千代之后不久，便从侧室变成了正妻。她就是柳夫人，织部的遗孀，现在掌管着整个古神家族。

就在八千代快要降生的时候，作为父亲的织部子爵虽兴奋，但更多的却是担心。原因就在于，那时作为同父异母哥哥的守卫已经有七八岁了，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守卫隐约地显现出了佝偻病的征兆。因此，全家人对于八千代的未来很是在意，于是便将一直以来为家族服务的女算命先生请到了家里来，让她算一算八千代的命运如何。

算命的老太婆说：“请不要担心。大小姐将来一定不会成为佝偻，肯定能够健健康康、漂漂亮亮地长大成人。只不过……”

本来只要说到长大成人就可以，她却在后面加上了一句吊人胃口的“只不过”。

“只不过，大小姐将来的夫婿会是个佝偻。虽然说起来让人伤心不已，但是您要知道，这些事情都是上天的安排，想靠人力去改变是不可能的。”

“这个死老婆子，要是现在还活着的话，我非把她掐死不可。”直记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可怕的微笑，“八千代不会成为佝偻，估计老太婆从一开始就已经心知肚明——只要看看八千代的脸就知道了，她绝对不是古神织部的孩子。”

我死死地盯着直记，说道：“那么，八千代的父亲……难道是……”

“正是我的老爹。哈哈哈，你不觉得有意思吗？古神家族世世代代都是近亲结婚，世世代代都会生出傻子呆子。我老爹就在此时出手，甘当种马，帮助他们家改良品种。”

直记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好像是在说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一样。从这些可怕的话当中，我所能得出的印象只有“恐怖”两个字，它们在不停地敲打着我的心房。

在此之前，我就听说过直记的父亲仙石铁之进。据说，此人可不是一般地有能力，而是非常精明强干。按照喜欢暴露自身缺点的直记的说法，铁之进与柳夫人的关系从很早以前就超越了主仆的界限。等到织部去世之后，铁之进便俨然成了古神家族的掌门人。

“但是……”我忽然想到直记曾经跟我说过的一段话，“我忘了是什么时候了，你好像跟我说过，你的父亲一直想让你跟八千代结婚，有这么一回事吧？”

“是有这事。”直记这家伙仰天长叹了一声，回答道，“但是，要是事情真的成了的话……你听我跟你说，寅太。我们家的那个老爷子，在这样的事情上从来就不考虑一点儿后果。他整天只想着金钱和权力，为了实现野心，哪里还会想到自己的儿女呢？所以刚才我不是说了吗，虽然日本现在号称民主之国，但是在边边角角的地方，依然会发生这样老掉牙的离奇故事……”

我没有办法完全相信直记跟我说的这些事情。或许八千代的确不是织部的孩子，但是她会不会也有可能不是铁之进的女儿呢？

仙石家族的身份是古神家族的管家，而且每一代都会出现杰出的人物。在好几代之前，大约是江户时代末期，古神家族的领地内发生了类似农民起义的暴动。当时有四个农民代表到江户上访，企图直接向将军状告古神家族。越级上访在当时是会被法律重重处治的，所以四人旋即被押解回了古神领地，并被古神家族施以枭首之刑。在我的老家，人们至今还将这四个农民尊称为四义士，并且为他们设立了神社。每年到了他们的忌日那天，都会举办盛大的祭祀仪式，以纪念他们的事迹。

被这件事情一折腾，人们都知道古神家族的管理出现了问题，以至于整个家族到了崩溃的边缘，很有可能会被将军解除领主之位。就在这个危急关头，直记家的也不知道是几代之前的先祖管家，将罪过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最后切腹自杀。这么一来，古神家族才逃过了那次灭顶之灾。

虽然听起来有些像是在说评书，但这的确是史实。劫难过后，古神家族当时的掌门人流着眼泪对众人说道：“你们都听着，仙石一家人不是古神家族的下人，而是恩人。你们要永远记着我说的话。”

从此以后，这段话就被一代又一代地传了下来。

无巧不成书，同样的事情在明治维新[3]时期又发生了一次。也不知怎么了，古神家族的主人大都老实巴交，这一点通过织部就看得出来。老实巴交的人一般来说都很缺乏正确处理事务的能力，明治维新时期那一代的主人也同样如此。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时代的大变革。这个时候成功解除家族危机的就是直记的曾祖父。不仅如此，此人似乎对经济学很了解，不但使古神家族平安地度过大变动，还为古神家族走进新时代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正是因为有了他，俸禄不过一万零五百石的古神家族才成功地跻身于华族之列，成为有名的资本家族。

时间一晃到了大正[4]时代，在整个社会大萧条的背景之下，华族当中的很多家族接二连三地破产，古神家族却再一次顺利度过危机。立下这一次救主奇功的正是直记的父亲铁之进。因此，进入新时代之后，仙石一家人在古神家族的地位变得越来越重要。

“古神家族前一任掌门人——已经去世的织部，也是一个典型的缺乏生活能力的人。因为他心理方面的问题，实际上从他还活着的时候开始，整个家族就已经处在我老爹的掌控之下了。说起来有点儿复杂……后院起火。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德川家宣虽是主人，但是却在间部诠房面前抬不起头，只好由着间部在其后宫任意妄为。[5]想来织部和德川家宣应该是同样的心情。我猜可能在很早之前，他就知道柳夫人和我老爹之间的关系了。但对于八千代是我老爹的女儿这件事情，还真说不清楚他究竟知不知道。也许他知道这一切，但还是那么高兴，真心实意地疼爱着八千代。”

说了这么多，关于八千代为什么会对素不相识的蜂屋小市开枪这件事，依旧没有解释。不过，直记的讲述还在继续。

[1] 日本睦仁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868年到1912年。

[2] 日本德川幕府统治的时代，时间为1603年到1868年。

[3] 日本嘉仁天皇在位期间使用的年号，时间为1912年到1926年。

[4] 睦仁天皇即位后所推行的改革运动。

[5] 德川家宣（1662－1712），日本德川幕府第六代将军，间部诠房（1667－1720）为其近侍。

汝勿夜行

仙石直记还在继续讲述他们家可怕的孽缘故事。不过，在听他的故事之前，我还是先来说一下他跟我之间的关系吧。

直记的家族就像前面说过的那样，一直是古神家族的管家。维新之后，他们依旧住在古神家族的宅邸里面，每一代的工作都是负责制定家族制度，操办家族事务。到了直记的父亲——仙石铁之进这一代，实际上已经居于整个古神家族统治者的地位了。

直记作为这样一位人物的儿子，在物质方面自然是要什么就有什么。从学生时代开始，他花钱大手大脚的名声就已经传扬在外。战后，很多有钱人因为遗产税之类的事纷纷倒台，古神家族却连毫发也没有损伤一根。据说由于凭借当地山上的杉树和扁柏树，甚至经济状况较之战前还有所提升。所以说，直记的花钱状况根本就不算什么事。一开始我想用挥金如土这个词来形容他花钱的状态，但仔细想想，毕竟家族的掌门人和家族的实力管家还是有区别的。直记虽然花钱很厉害，但从来都不是那种既大把花钱又大肆张扬的类型，在花之前总是会精打细算一番。从心理上来说，不愿意被别人算计、绝不多花冤枉钱的想法已经融入他们的性格当中去了。

我跟直记这个家伙是在学校里面认识的，我们就读于同一所私立大学的文学系。我从一开始就立志要当一名小说家，但是直记却从来没有考虑过什么理想不理想的问题，他想的只是找一所能够接收他的学校，能有书念便万事大吉。在这样的前提下，大学毕业之后，他也没有想着要找一份像样的工作，每天只顾着晃晃悠悠地到处找女人玩。

前面也已经说过了，我的老家在古神家族统治之下的一个小村庄，世世代代都是贫苦的庄稼人。但是，自从明治时代末期，我的父亲离开家乡投奔东京之后，和老家之间的联系便渐渐地少了。特别是等到我上大学之后，父亲和母亲相继去世，可以说我和老家的缘分从此便一刀两断了。说到我自己，至今还没有回过一次老家。

直记跟我的情况差不多，他说他也一次都没有去过古神家族的旧领地。也许是物以类聚的缘故吧，再加上他知道我们居然还是同乡之后，便时不时地表达他对我的好意，在物质方面也经常帮助我。就我个人来说，对于直记这样的人，并没有特别地觉得他好，或者是觉得他不好。我的父亲是一名低级的政府公务员，家里面甚至觉得我上大学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的选择。由此可见，我的生活其实是很困苦的，因此对于直记给予我的物质方面的援助，我是要感谢他的。

然而，就像我之前分析的那样，直记花钱是花钱，但是总让人觉得他在算计着什么。钱一旦花出去，一定要通过某种形式获得回报才行。每当想到这些，我便无法真正从心底对直记表示感谢，一次也没有过。不仅不会对他表示感谢，甚至还会想到他是如何地蛮横不讲理，如何地自以为是，如何地说变脸就变脸。而且他还喜欢故意向别人展露他的这些恶习。按照他自己的话说，他这个人胆小怕事，狡猾势利。总之，要说起他的缺点来，让人反感的事情说都说不完。

既然他有这么多恶习，为什么我还没有跟他恩断义绝、分道扬镳呢？原因就在于，我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小说家，我需要有人赞助我写作。一般情况下，我总是会尽量地压制住内心对他的不满和厌恶，最大限度地展示恭顺。直记也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虽然明知道我心里不喜欢他，却没有跟我断绝关系。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们之前的关系，他在利用我为他做某些事的时候，有诸多便利之处。特别是在替他处理被他甩掉的女人这样的事上，有我出面是再便利不过的了。所以说，在我和他之间，完全不存在所谓的友情。我们相互之间也并没有真心尊重过对方。特别是直记，他始终轻视我。最有力的证据就是，虽然我们已经交往了很长时间，但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邀请我到他家做客。我们两人今年都是三十五岁，都是属虎的。我的名字叫屋代寅太，正是这个原因。

说到这里，我跟直记之间的关系想必大家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吧。下面我们接着听直记说他的故事。

“下面说说八千代为什么要袭击佝偻画家蜂屋小市。”

直记已经把带过来的威士忌喝得底朝天了。在他那看不到一点儿血色的额头上，两根像蚯蚓一般的血管横亘在中间，越发让人觉得心里发毛。他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面，继续说道：“在说出袭击的原因之前，还得先说说另外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八千代的哥哥守卫。守卫也是个佝偻，这我之前曾经提到过。他虽说是个佝偻，但是并不让人觉得奇丑无比。实际上，这个家伙还算是个美男子呢，风流潇洒，而且爱打扮。光听我说估计很难想象，要是你看到他的话，肯定会觉得他比我描述得还好看。在这一点上，他跟蜂屋小市简直是像极了。他比我小两岁，今年三十三了。不过，不管怎么说，总归他身体上还是有残缺的，所以心理上很自卑，以至于性格有些古怪。他性格孤僻，并且实际上是个很阴险的家伙——他要是不阴险，反倒才奇怪呢。刚才说过，我们家的老爹只不过是他们家的奴才罢了，但是现在完全喧宾夺主，俨然是古神家的当家人了。不仅仅是老爹，就连我这个管家的儿子也经常欺负少主人，整天一副神气得不得了的样子。守卫看到这些，心里面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呢？于是，他便把自己打扮成像是完全看破了红尘的样子，一天到晚只顾着埋头读书。其实我知道，这家伙的花花肠子可多了，说不定哪一天，他就会给我和我老爹来个致命一击。现在他正在悄悄地等待时机。还有，这家伙对八千代可是一往情深呢。”

我呆呆地望着直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随着直记的讲述逐渐深入，故事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

“刚才你不是说……守卫和八千代是兄妹吗？”

“从表面上看，的确一个是哥哥，一个是妹妹。不过我不是说了吗，这些都是表面上的说法而已。守卫是前妻所生的孩子，八千代是柳夫人的骨肉。再直接一点儿说的话，所有的人都知道，八千代根本就不是家族前掌门人织部的孩子，这已经是几近于公开的秘密。无论是从父亲方面算，还是从母亲方面算，两个人之间一点儿血缘关系都不存在。所以说，心生爱慕，成为夫妻，并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当然了，这些都是守卫这家伙心里所想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情更是激起了守卫对八千代的热烈感情，那就是算命老太婆的预言：八千代将来会嫁给一个佝偻。守卫这家伙始终坚信，老太婆所谓的佝偻夫婿肯定就是自己，而且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简直是太让人伤脑筋了。八千代之所以放出话来，说要和佝偻画家蜂屋小市结婚，我觉得原因之一就是想阻止执拗的守卫继续追求她。她肯定是想告诉守卫，算命老太婆的确是预言了佝偻，但那个佝偻不是你，而是蜂屋小市。八千代意在通过制造消息来让守卫警醒，让他就此作罢。”

仔细想一想，八千代这个姑娘其实还挺可怜的。

直记的父亲仙石铁之进，据说是想撮合直记和八千代两个人结婚的。但按照直记的说法，八千代是铁之进的女儿。所幸的是直记迟迟没有同意，要不然的话，就得发展成兄妹乱伦。那简直太可怕了。

另一方面，同样是哥哥的守卫一直对八千代情有独钟。虽然说守卫可能跟她没有一点儿血缘关系，但是从户籍来说，那可是白纸黑字的兄妹啊。所谓前门有虎，后门有狼，大概说的就是现在八千代面临的境地吧。无论嫁给两个人当中的哪一个，都有兄妹乱伦的危险。被逼到最后，真的可能破罐子破摔了。听直记的描述，八千代是一个极其放浪不羁的女人。如此看来，她之所以要放纵自己，究其缘由，逼婚的事情是脱不了干系的。

“原来如此。不过，仅凭这些，还是解释不了八千代为什么会袭击素未谋面的蜂屋小市啊。”

“你可要听好了，下面我就要开始讲了。”

直记这家伙的口齿变得越来越含糊不清。不仅如此，因为刚才的那一大段话，他憋得都已经快喘不过来气了。然而，他还是拼了命地接着往下说。他两只眼睛里泛着蓝光，透着股奇怪的热气。渐渐地，谈话的氛围变得越来越诡异。看起来，他应该是真的喝醉了。

“实际上……”直记伸出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活脱脱像是一条狗，“事情发生在去年夏天。八千代收到了一封很奇怪的信。她平时习惯了一个人自由自在，所以对家里面的人从来都不愿搭理。不过，对于我她还是高看一眼的。由于那封信的内容太过离奇，最终她找到了我，请我帮她看看，而且让我给她出主意。信的内容是这样的：我已经回来了，最近我会去找你，与你完婚。就是这么几句话。信是从九州的博多发出来的，但是却没有寄信人的名字。你怎么看这件事情？”

“是不是有人故意恶作剧？”我立刻回答道。

“跟你的想法一样，一开始我们也觉得是恶作剧，还把那封信给撕了。现在想想，实在是太可惜了。那封信要是留着的话，说不定能从中找出什么蛛丝马迹呢。就在差不多一个月之后，她又收到了一封信。这次是从京都发出来的。信的内容稍微有些不同：你还记得那个预言者的预言吧？你必将成为我的妻子，这是你命中注定的。依然没有寄信人的名字。”

“嗯？”我不禁瞪大了双眼，“这封比上一封严重得多。后来怎么样了？”

“这次也还是给撕了。”

“这……不是太可惜了嘛。”

“嗯，现在想想，的确是挺可惜的，但是当时我们俩实在是太生气了。八千代看到信之后，整个人都要发疯了，三下两下就把信撕了个粉碎。接下来……”

“第三封信又来了？”

“对。不过，这次是从东京本地发出的，而且从内容上来讲，这次算是最可怕的。为了能够留下一点儿证据，我们没把信再撕了。你看，就是这封信。”

直记从口袋当中掏出来一个信封，四四方方的，是西式信封。正如直记所言，邮戳上果然能够隐隐约约地看到东京的字样。但是，除此之外，由于邮戳已经大部分模糊，基本上没有办法识别其他信息，而且也没有看到寄信人的名字。

“我能看看信的内容吗？”

“可以，你看吧。”

打开一看，里面装的是一张信纸和一张用薄纸包着的照片。信的内容如下：

我来东京了。近几天会去见你。同时奉上我的照片一张。至于我的面貌，等见面的时候你自然就会知晓。

接下来，换行写着一句让人琢磨不透的话——

汝勿夜行。

我急忙打开那张薄纸，从中取出了信上所说的照片。乍一看，我吓得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照片上的人是个佝偻，但是穿着打扮却很讲究，显得特别有精神。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外面套着一件苏格兰披风，两只手交叉着拄在面前纤细的拐杖上。由于披风的前襟是敞开的，能够很清晰地看到里面的装束：白色的衬衫，系着一只相当精致的领结。在我印象当中，蜂屋小市经常是这样的一身装扮。但是，这究竟是不是他，我也没有办法确定。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照片上的人脖子以上的部分被胡乱剪掉了。

我吃惊地看着手中的照片。

直记在一旁开口道：“怎么样，能确定上面的人是蜂屋吗？”

“确定不了。只不过蜂屋平时的确喜欢这样装扮。猛然一看，的确很像他，不过……”

“话说回来，守卫那个家伙也经常把自己打扮成照片里的样子。我的意思是说，光从照片来看，其实和守卫的身形打扮也挺像的。”

直记的一番话说得我心中咯噔一下，我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好一会儿，我都屏住呼吸，直勾勾地望着直记的脸。我能感觉到，一种无法形容的、由于看不清真实情况而生出的恐惧正悄悄地爬上我的后背。在直记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面，我看到的是癫狂。

“这个有可能是守卫干的吗？”

“我不知道。没有办法断定到底是不是他干的。不过，这种事情那家伙当然是干得出来的。那家伙阴险狡诈，啰啰唆唆，总是在别人面前演戏，好像别人都不知道似的。而且从信的内容看，写信的人肯定对古神家族的情况十分了解。”

听他这么一说，我又拿起了信，再次看了一遍。字是用钢笔写的。不过，一笔一画都非常工整，看起来有点儿像是打印出来的。

“笔迹之所以会如此处理，目的就在于掩人耳目。之前收到的两封信的笔迹跟这个一样吗？”

“嗯，一模一样。”

“不过，这一句话我不大明白……‘汝勿夜行’是什么意思？”

“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正是因为有这句话，才说明写这封信的人十分了解古神家族的内情。八千代有夜里到处游荡的毛病，也就是所谓的梦游症。这种事情，除了古神家族的成员之外，旁人绝对不可能轻易知道的……”

我再次咽了口唾沫。要说直记是故意准备的话，有了这些道具之后可谓是万事俱备了，简直是俱备得过了头。我偷偷地瞟了直记一眼，想看看他是不是因为我又上了他的当而满脸坏笑。看过他的脸，我的这一怀疑烟消云散。他脸上那癫狂的表情，是撒谎或开玩笑时绝对伪装不出来的。

“你有些怀疑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是我所说的确是真的。要说到古神家族的宅邸，那简直就跟鬼屋差不多。只要是古神家的人，没有一个不是鬼魅。当然了，这其中也包括我。”

直记声音似乎有些沙哑，一笑起来更加让人觉得瘆得慌。

“至于八千代为什么会在鲜花夜总会袭击蜂屋，我说了这么多，你应该也有所了解了吧。收到这封信之后的第三天晚上，一次很偶然的机会，八千代撞见了蜂屋。直觉告诉她，写信的那个人终于出现了，他肯定是来会见自己的。一气之下，她掏出了包里的手枪，疯狂地朝对方开了一枪。这也是我最近才听到的消息。”

如果事情真的像直记所描述的那样的话，八千代当天看似很突然的举动，其实是有原因的。对于她来说，佝偻简直就是可怕的梦魇。有可能的话，她更愿意自己亲手把全世界的佝偻都赶尽杀绝吧。特别是在收到了那几封可怕的恐吓信之后没多久，竟然会碰到与那张照片上的佝偻极其相似的蜂屋。作为一位年轻的女士，她几乎忘记了一切，头脑中只剩下佝偻二字。若是一般的软弱女子，或许当场便会晕厥过去。然而，八千代正恰恰相反，她已经完全气急败坏了，最终采取了极端的暴力方式。要说曲折离奇，这个故事的确够格。从开始到最后结束，环环相扣，悬念迭出。这便是发生在黑白颠倒的世界里的离奇故事。

“原来如此。现在终于弄清楚八千代袭击蜂屋的原因了。不过，说她要跟蜂屋结婚又是怎么一回事？从那之后，八千代和蜂屋成为朋友了吗？”

“你说得很对。事情发生之后，通过看新闻报道，八千代才第一次知道有蜂屋这么个人。此时她才发觉原来自己弄错了人。与此同时，她也了解到不少关于蜂屋的奇闻怪事，不知不觉间便对蜂屋产生了兴趣。八千代这个女人就是这样，就连这样的人也不放过。据说后来她还特意去医院看望过蜂屋。当然了，自然是打着蜂屋崇拜者的名号去的。”

我听得很是吃惊，眼睛瞪得溜圆。

“那也太危险了吧。要是被蜂屋认出来是袭击他的人……”

“八千代还是相当有自信的。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据说她每次出席重要场合的时候，总是会伪装出席。在她看来，现代的化妆技术是最便于伪装的。眉毛的画法、假睫毛的粘法、口红以及头发的颜色等等，都是可以变的。她可以把脸颊变胖，也可以变瘦，还可以像西方人那样让眼窝深陷下去，可谓想怎么变就怎么变。她对这方面相当有研究。她真是个不正常的家伙，在心理学上，应该叫双重人格吧。”

“原来如此。不过，像蜂屋这样的人，大概不是谁随随便便地想骗就能骗过去的吧。会不会他早已经看出了真相，却还装作被蒙在鼓里的样子呢？”

“嗯，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毕竟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太坏的事情。”

“说吧，你打算让我为你做些什么？跟我谈了这么多，你肯定是有什么事情想让我替你办。”

“嗯，是这么回事，寅太。”直记突然直起身子，向我靠近，“告诉你吧，蜂屋这个家伙，大概在一周之前就已经住到古神家里了。当然了，是八千代邀请他过去的。只不过这家伙着实厚颜无耻，人还在古神家做客，就敢旁若无人地将八千代当作情人一般对待。就连我都早已经看不下去了，更不要说守卫，被弄得整天坐卧不宁。不仅如此，这两个佝偻还天天明争暗斗，闹得不可开交。照现在的情形看，这种争斗不知何时才能结束，情况实在是太危险了。我从一开始就觉得有些奇怪，似乎最近要出什么大事。别看八千代一副放浪不羁的样子，她好像最近也变得有些惴惴不安了。虽然如此，毕竟还没有出事，所以也没法找警察，让警察解决问题。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忽然想到了你，于是便把你的事情跟八千代说了一下。没想到，她听后非常兴奋，拜托我一定要把你请到家里去。女人可真是傻，她一听说你是写侦探小说的作家，立刻觉得你肯定就和小说里面的大侦探一样，是头脑特别聪明的人。哈哈哈。”

直记大笑起来，声音很大，也很可怕。无论他怎么嘲弄我，我都不会为自己辩解一句。说起来真是可怜，谁让我屋代寅太是个不受读者欢迎、可怜又可悲的三流小说家呢。

绿瓦宫殿

古神家族现在的宅邸位于东京市北多摩郡的小金井。当然了，本来他们家在市中心的繁华区有一座富丽堂皇的宅院，但是在战争中被烧了个精光。不过，在此之前，仙石铁之进就已经料到这一天终究是会到来的，因此将包括家具在内所有的东西，都提前搬到了小金井这边，市中心的房子几乎成了空宅。虽然房子在战争中被烧掉了，但实际上家里面的损失并没有多少。

小金井这边的房子是在上一代掌门人织部当家的时候建造的。说是别墅，但准确说来也是不得了的规模。光是建筑面积，往小了说，也得有三千多坪[1]。院子里头还有一个很大的池塘。由于宅院正好位于水源充足的地方，这个池塘与周围的井水以及善福寺里面的池塘都是同源的，源头每时每刻都有清冽的泉水涌出，于是便形成了这泓天然的池塘。再加上围绕池塘的武藏野的天然树林，使得古神家族的别墅就如妖异的幻境一般。

之所以说像妖异的幻境，是因为古神别墅的建筑风格与其他别墅有所不同。它将古典特色的江户样式和西方风格的现代元素融为一体，可以说是东西方的完美结合。这里既有与长罩衫和古典发髻相得益彰的和式房间，又有举办任何前卫的舞会都不会显得格格不入、颇具现代创意的西式大会客厅。附近的人将这座庭院称为“绿瓦宫殿”，因为它的每一座建筑物的屋顶都铺着绿色的瓦。绿色作为深色系所散发出来的气息，给予了整个建筑群祥和宁静的氛围以及沉甸甸的厚重之感。

虽然如此描绘，但实际上此前我从未亲眼见过古神别墅，更不要说进去参观了。上面所描述的情景基本属实，但全部来源于直记，他有时候会跟我提起古神别墅。

第一次有幸踏进这座绿瓦宫殿的大门，是在跟直记谈完话，也就是上一章所记述的对话之后的第二天，日期是三月七号。正是在那天晚上发生了那起可怕的、残忍至极的罪恶事件。而我则像一只朝着油灯扑过去的飞蛾，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置身于事件中。

直记虽然说想马上就带我过去，但那天他实在是喝了太多的酒，醉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我住在杂司谷废墟旁边的一座古寺院里，既然他没有办法回去，于是我便安顿他在我的房间里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便领着我出发，直奔小金井。直到现在，我依然没有忘记自己在踏入绿瓦宫殿的那一刹那所看到的景象。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刚迈进大门，就碰到了让人胆战心惊的事情。

绿瓦宫殿位于武藏野平原的中央地带，被长长的土墙所环绕。土墙被刷上了一层淡淡的紫色，在周围满是绿色的环境当中格外显眼，着实使得观者有眼前一亮的感觉。

土墙上开有一扇十分宽敞的大门。大门是古典样式，一看便知是古代大名才会使用的构造。不过，这扇门好像根本没怎么用过。巨大的铁锁挂在上面，沉甸甸的，愈发让人觉得沉重。

“咱们从那边进去。”

我们从大门前横穿而过，接着又转个弯，不久便见到一扇装着铁栏杆的小门。从这扇门进去之后，又是一道内墙，墙上又是一扇铁门。就在穿过这扇铁门的那一刹那，我们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怒号与惨叫。就好像是刻意等着我们到来似的，这一瞬间的所见所闻预示着一出巨大的悲剧的序幕即将拉开。

“那是什么？”

在进门的一刹那，我们两人瞬间定格在原地。

粗野的怒号声就好像是在告诉听者，院子里有一头凶猛无比的野兽。在怒号声中，间或又传来女人凄惨的哭声。不光如此，仔细一听，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种莫可名状的、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声。

“啊，是蜂屋。那家伙在干什么……”

直记突然撒开腿跑了起来，我只好紧跟在他的后面。转过建筑物的拐角，我们来到一片开阔的庭院。庭院是古典的和式建筑格局，但融入了不少西洋风格，中间有一个三十坪大小的池塘。与前面提到过的天然水源的池塘稍有不同，这个池塘的源头在更靠里的地方，这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就在这时，我们看见三个人正沿着池塘跌跌撞撞、慌里慌张地不停地奔跑。

跑在最前面的无疑是蜂屋小市，他的装扮一如往常：黑色的西装，系着领结，看起来还是那么气宇轩昂。只不过背后的那个肉瘤好像比以前更圆了，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是个肉球在围着池塘滚动呢。虽然身体上有些残缺，但这家伙身手倒是很敏捷。时不时地，他还转过头去看看身后，拍着手大声地嘲笑着追他的人。

跟在蜂屋身后追逐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老人的打扮极为戏剧化，像是在出演表现古代义士大义凛然精神的剧目。他身材矮胖，满头白发，粗粗的八字胡直挺挺地翘在鼻子底下，穿着古怪，腰间扎着一条很宽的白色绸带。让人感到胆寒的是，他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日本刀，正高举过头顶，做出一副要往下劈砍的样子。我之所以会联想到拍电视剧，大概就是因为这把日本刀吧。不用说，从外面就能听到的、像野兽一般的号叫声，就来自眼前的这个人。然而，他的身体似乎并不像嘴巴那么好用，跑的时候一直踉踉跄跄，险些都喘不过气来了，而且还时不时地被什么东西给绊一下，跑着跑着自己跌倒在地。每当这时，跑在他前面的蜂屋小市总会回过头来，拍着巴掌大声嘲笑他。

跑在最后面的那个人，想必是这里的用人。年纪大概四十岁，穿着一身号衣，看起来像是家里的花匠。

“老爷，老爷，不行的，别跑了，没用的。就算对方再怎么不懂礼数，也不能把人家给杀了啊。吃亏的还是咱们啊。老爷，老爷。”

“我非宰了他不可。我要剁这个没有教养的畜生……我……”

“哈哈哈，有本事你就过来砍我啊。过来过来，往这儿砍。啧啧啧，小宝贝，看这里，看这里。你个大胡子，老色鬼。哈哈哈，看你那熊样。”

三个人的叫声此起彼伏，闹得简直不可开交。我被眼前的一幕吓得有些傻了，感觉心惊胆战。然而，很意外的是，直记竟然没有一点儿慌乱的样子。

“我说仙石，这是怎么回事啊？”

“正耍酒疯呢。”

“耍酒疯？”

“我老爹每次喝醉酒，都要来上这么一场。这不是正好被蜂屋给赶上了嘛。年纪一大把了还是没个正形，实在是丢人丢大了。不过，也不能就这么由着他不管。拿着那么一把大砍刀，千万不能让他闹出什么事来。要说也奇怪了，那把刀本来已经藏起来了，老爷子不可能拿到啊……”

我们赶紧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近前。

就在此时，蜂屋这家伙可能是兴奋得过了头了。他一边嘲笑对方是个酒鬼，一边倒着跑，还时不时地拍手挑衅对方。没想到，一个不小心，他被树根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整个人一下摔了个仰面朝天。

趁此机会，后面的酒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像一只蝗虫飞离地面一般，快速赶到蜂屋面前。面对着跌倒在地的蜂屋，他举起手中的日本刀，只听见呼的一声，手起刀落。

“啊……”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闭上了双眼。我似乎感觉到刀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银白色的弧线，随着那弧线的终结，鲜红的血液四散飞溅，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我的眼睛里。

没想到的是，就在这一瞬间，我却听到了扑通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进水里的声音。紧接着蜂屋那令人生厌的笑声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边。

睁开眼睛一看，蜂屋正蹲在水池旁边，一边盯着水池，一边拍打着双手，笑得前仰后合。不过，还是能够看出来，他脸上早已经吓得毫无血色。

水池表面泛着一圈圈巨大的波纹，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波纹中心冷不丁地冒出了一个脑袋。是铁之进老先生。那撇骄傲的胡子由于水的浸泡而无精打采地耷拉了下来。看到这样的场景，多少让人觉得有些好笑。

“哈哈哈！怎么样？怎么样？大胡子！老色鬼！加茂河里的落汤鸡！这下子该醒酒了吧？”

“蜂屋！”直记大吼一声，声音严厉到了极点。

被这么大声一吼，蜂屋才意识到原来旁边还站着两个人。

蜂屋惊讶地回过头，朝我们看了过来。他看到我时，便很是怪异地皱了皱眉头。接下来，他目不转睛地在我们两人身上打量了好久。也许是想到了什么，他忽然又呵呵地笑了起来，好像是在告诉别人他什么都不怕似的，之后便朝对面走了过去。佝偻的背影圆滚滚的，还微跛。

蜂屋小市自从鲜花夜总会事件之后，除了佝偻之外，又多了微跛的毛病。

“源造，快把老爷拉上来。”

“哎！”

被水池里面的水一泡，老先生已经从头到脚全都湿透了。不过，日本刀还是紧紧地握在他的手里面，虽然看得出来手上已经没有一点儿力气了。当他看到儿子就站在旁边的时候，一瞬间露出了没有脸面见人的羞愧之色。

“屋代，咱们走。”

使我吃惊的是，直记并没有对遭难的父亲伸出援手。就好像是嘴里面有什么脏东西似的，直记呸的一声，朝水池里面大声地吐了一口唾沫，随后便目不斜视地径直离开了。看到眼前发生的一切，不知怎么了，我忽然有点儿可怜起眼前的这位老先生来。

“怎么样，这下明白了为什么我会说这一家子简直就是一群妖魔鬼怪了吧？一个喝完酒就耍酒疯的老爷子，两个争风吃醋的佝偻，还有一个夜里不睡觉到处游荡的女人。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各样你想不到的怪物。你看，站在那边的那个人就是其中之一。”

直记站在原地，抬了抬下巴。顺着他所示的方向，放眼望去，我看到了一间只在画中才会出现的、像宫殿一般的和式客厅。在客厅的走廊下，一个女人正目不转睛地朝我们这边看。

“难道是柳夫人？”

“正是她。”

柳夫人是八千代的亲生母亲，那么年纪怎么也得过了四十才对。但是，在我看来，她也就是三十岁出头的样子，很显年轻。头发向后梳起，但是并未盘起来，典型的寡妇头。她穿着长长的白色和服衬里，外面套着紫色的和式外套。从服饰看，这一身装束非常合体。从长相看，她面庞清丽，颇有古典美女的气质。

面对着眼前的柳夫人，我忽然有了一种穿越时光的感觉，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一百多年前。我呆呆地站在那里，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来。

[1] 日本计量房屋和土地面积的单位，1坪约为3.3平方米。

八千代与守卫

当时柳夫人的脑子里面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样的事情。我们回过头来朝她望去的时候，她很快便躲开了我们的目光，转身面向水池。水池旁边，仙石铁之进正在源造的帮助下磕磕绊绊地爬上来。但是，柳夫人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自己可怜的情人身上。很明显，她还在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地盯着我们两人。在她那美丽的侧脸上，忽然泛起了一抹像谜一般的微笑，让人捉摸不透其中的含义。仔细琢磨一下她当时的神态，总觉得她给人留下一种微笑中带着淫荡、色眯眯的印象。

“喂，咱们走吧。”在我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直记忽然非常粗鲁地抓起了我的手腕，“这只老狐狸精……”就好像是要把令人恶心的东西吐出来一般，直记嘟嘟囔囔地说道。

虽然离开了柳夫人，我却还在暗自回味着刚才的一幕。转过和式客厅的拐角，我隐隐听见了钢琴声，而且那声音越来越大。

回过神来一想，其实这钢琴声从我们第一脚迈进院子的时候，就已经隐约听到了。我还记得，特别是在蜂屋被树根绊得四脚朝天、日本刀劈头盖脸砍下来的那一瞬间，就好像是达到爆发点一般，钢琴声突然变大，搅乱了每一个在场的人的心。但这时，钢琴声已经不再高昂，转而变得平缓，像是在低声诉说，又好似在轻声叹息。

我们穿过门廊，朝客厅里面走去。一个女人侧对着我们，专心地弹着钢琴。我不得不惊叹，这张侧脸和柳夫人简直生得一模一样。当然了，柳夫人是古典美人，穿着打扮有点儿像歌舞伎里面的达官贵人的小老婆，而眼前的八千代则极具现代美女的气质。头发向上盘起，梳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插了一朵红花。眉毛修长，从侧面还可以看到长长的眼睫毛，不过似乎长得有些不太自然。嘴唇上涂着红色的唇膏，礼服长裙就像是燃烧着的一团火，也是红色的。看起来她似乎很喜欢红色，就连脚上穿的拖鞋也是鲜红色的。

不过，即便如此，也丝毫没能掩盖住她和柳夫人的相似之处。在我看来，八千代原本的底子应该和柳夫人一样，都属于传统的日本式脸型。然而，通过高超的化妆技术，八千代已经将自己变成现代感十足的美人。应该就是这么回事。鲜花夜总会事件发生之后，有的证人说她是古典美女，而有的证人却说她绝对是现代气质美女。之所以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证词出现，我想不是没有原因的。由于欣赏角度不同，每个观者都会得出不同的结论。这就是八千代的脸，这就是八千代神奇的化妆技术。

走进客厅之后，我们才发现，原来旁边竟然还有一个男人。男人背对着我们，似乎倚靠着钢琴，两只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八千代的脸。那男人好像还时不时地说上两句，每当此时，八千代都好像很陶醉的样子，报以微笑。就连那微笑时的一举一动，都好像是和柳夫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从男人的背影来看，我以为此人一定是蜂屋小市。这个人跟小市有着一模一样的身姿，而且在服装上也几乎跟小市没有任何差别。对于蜂屋小市这个人，我既羡慕他，又害怕他。如今再一次看到他，我实在没有办法抑制自己内心的情绪。

直记紧皱着眉头，用一种好像是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盯着眼前这一对如在画中的男女。直到现在，我还能够回忆起直记当时的眼神。那眼神留给我的印象，我永远也不可能忘记。看着旁边的直记，我感到一丝丝的阴冷从前胸传到后背，浑身不禁战栗了起来。我没法猜透当时他的心里正在想什么。那种火辣辣的眼光到底意味着什么呢？莫非是心头忽然掠过疑惑？

不会是轻蔑与嘲笑吧？不对不对，搞不好他跟我一样，内心已经完全被嫉妒所充斥。

直记忽然间发现我正在看他，赶紧慌慌张张地用力眨了眨眼睛，很快将脸转向了别处。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中掏出香烟，含在嘴里，又拿出打火机，咔嗒一声打着了火。打火机的声响惊醒了陶醉在二人世界当中的一男一女。

男人和女人就好像是各自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朝我们望了过来。直到此时，我才发现原来一直都认错了人。

男人不是蜂屋小市。虽然在身形和衣着打扮上和蜂屋极其相似，然而面容却相差很大。这个人也是个佝偻，和蜂屋一样，都是相貌堂堂的美男子。但是，两个人的美貌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类型。与蜂屋小市那种恬不知耻、一上来就压得人喘不过来气的感觉正好相反，眼前的这个人让人感到了他内心的脆弱与敏感，有一种一捏就碎和空虚、不安的神情。这只需看一看他的眼睛便可知晓。有点儿像是一条被虐待的小狗，小心翼翼的，甚是招人怜悯。不过，仔细观察一下便会发现，在他的战战兢兢的表情背后，似乎还藏着一种异常的情绪。就好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忽然间转过身来，反扑向追它的动物一样，在那短短的一瞬间爆发出犹如闪电一般的杀气……

不用过多描述，这位肯定是古神家族现今的掌门人守卫无疑了。

“哎呀，你这个人真讨厌。怎么进来也不说一声啊。什么时候进来的？”

八千代起身站在钢琴旁边，转过身来看着我们俩。似乎是想掩饰羞态，我看到在她的脸上浮现出了心虚的微笑。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第一次从正面看到了她的脸。这一看可不得了，几乎完全颠覆了我先前的所有想象。本来我觉得她的容貌无论如何也逃不脱柳夫人那传统式美女的类型。然而，这一印象却在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反感觉她非常活泼，带着些许淘气。看上去她的内心世界似乎并不安稳，好像有一只美丽的小恶魔在那里欢呼雀跃。我当时想，也许白痴美指的就是这样一种美女吧。

“噢。”直记爱理不理地回了她一句，慢条斯理地将打着的火凑到了香烟上。

守卫从钢琴旁边走开，朝着沙发走过去。从他那战战兢兢、不停颤抖着的背影，可以想象出在这个人的内心怀有太多的愤怒与不满。从刚才我在他的眼神当中探寻到的杀气，以及现在看到的可怕的痉挛来着，这个人乍一看似乎是个没有任何生存能力的家伙，但是实际上绝对是个可怕的、不折不扣的内心激昂的人。

“千代，那究竟是怎么回事？”直记连看都没看守卫一眼，而是一边注视着八千代的脸，一边用质询的口气向她问道。

“那个指的是什么？”

八千代皱了皱眉，轻轻地将脖子歪向一边。即便在这种情境之下，她的眼睛，她的嘴巴，甚至她的身体，仍然始终如一地微笑着。

“当然是我老爹那事。看看老爷子和蜂屋两个人丑态百出的样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嗯，这件事嘛。”八千代忽然呵呵呵地笑了起来，眼神似乎是在专注于很遥远的地方，“那件事情最初的确是蜂屋做得不对。然而，他要是早知道咱们老爷子的毛病的话，恐怕也不会发生那么多事。他每次喝多了酒之后，都会对母亲死缠烂打不放。蜂屋这个人只要一喝酒，整个人就会变得没完没了起来。没想到他竟敢明目张胆地在老爷子面前，不是拉母亲的手，就是把脸凑到母亲旁边……当然了，我觉得这些都不是他的本意。你说这不是招人烦嘛。他就是喜欢做一些让人心里面不舒服的事情，别人越是不舒服，他反倒越觉得舒服。这个毛病真是让人讨厌。你也知道，母亲本来就是那样的人。是个人她都不会拒绝。尤其是年轻的男人，只要稍稍一献殷勤，她便会高兴得不得了。以至于到后来，她也竟然敢公然在老爷子面前跟蜂屋眉来眼去了。老爷子一开始好像还觉得挺有意思的。不过，随着蜂屋的胆子越来越大，行为越来越得寸进尺，老爷子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你说说，这都是哪儿跟哪儿的事啊。真是越说越没意思……”

“千代，刚才说的这些，你都看见过吗？”

“是啊，刚才我也看到了呢。我看着看着，觉得实在是太过分了，便中途离开，到这里来了。直记，蜂屋的情况怎么样？”

那发问的口气，有点儿像是关心一只险些被人捏死的苍蝇是否仍然苟活在世上一般。

“嗯，反正后来没危险了。你帮帮忙，跟蜂屋好好说说，老爷子是个危险人物，如果没什么事情，最好还是不要招惹他为妙。”

“好吧，我会跟他说的。但不知道他会不会听我的。他这个人是个人来疯，越是跟他说好话，他越是听不进去。还是不说他了，直记，你难道就不介绍一下吗，这位想必就是屋代先生了。”

“你猜得没错，他就是应你的要求前来的屋代寅太，算是三流小说家吧。屋代，这位是八千代。对面的那位是她的哥哥，守卫。估计我不说，你也早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吧。只要看到那副身形，应该……”

话未说完，直记便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算是对前一句话的收尾。我对他这种行为方式早已经习以为常，因此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觉得在直记的笑声中，守卫的身体似乎微微地颤抖了一下。对于任何人而言，被别人指出自己身体上的缺陷，都是一件忌讳的事情。直记自然了解这一点，他是在有意挑衅别人的忍耐程度。不得不说，就在此时，我是打从心底同情守卫的。只不过这一点直记不会了解，他从来没有考虑过别人的感受。

“我还是想问一下，为什么这件事情会闹到如此田地。当然了，老爷子喝多了酒就会耍酒疯，这大家都知道。蜂屋这家伙干出这种事情来，也是他的一贯风格。我要说的不是这些。老爷子最近一直尽量少喝酒。就算要喝，也会非常注意控制酒量，应该不会喝多。大白天的喝酒更是少之又少。不知道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

“不会吧，直记你连这都不知道吗？”

“我知道什么……”

“今天是父亲的十三周年忌日啊。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母亲今天才会穿着那样一身衣服。只是老爷子看起来好像并不喜欢她那样的打扮。”

听完之后，直记只是眉毛朝上扬了扬，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对于母亲来说，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心里面肯定充满了对父亲的思念之情，就算是对自己平日里的罪孽的一种救赎吧。但是，一旦这么做，却又会深深地刺痛老爷子的心。良心上还是有些过不去啊。就连老爷子这种人都……他可能觉得，母亲是在故意挖苦他，才会变得阴阳怪气的。越想越难过，越想越觉得没有意思，最后干脆借酒浇愁。也许是觉得一个人喝酒没什么意思，于是他便把蜂屋叫过来，两人一起喝……结果就整出了刚才的那出闹剧。老爷子最近的醋意很是浓厚啊。”

八千代露出嘲弄的神情，鼻梁微微一动，淡淡地哼了一声。她弯腰坐在了位于房屋中央的桌子旁边，伸出一只手，从香烟盒里取出了一支香烟。“火借我用一下。”

直记正打算从口袋里面给她拿打火机，然而没有想到的是，八千代却根本没打算要，而是伸手直接将直记口中的烟拽了下来，把自己的烟点着了之后，二话不说地将直记的烟头随手扔进了烟灰缸里。

“要是真的说起来的话，母亲也有错。明明知道自己的行为会令老爷子心里不高兴，但还是打扮成那个样子，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再加上跟蜂屋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的……也奇怪了，最近老爷子和母亲两个人的关系好像越来越差了啊。”

直记内心早已经充满了愤怒和怨恨，却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母亲虽说容貌显得年轻貌美，但是不管怎么说，终究年龄摆在那里。或许是想到了下辈子，想为下辈子积点儿德吧，最近老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心里肯定在后悔。觉得自己跟老爷子之间的事……正因为如此，老爷子也开始变得郁郁寡欢了。怎样，老爷子最近是不是常常莫名其妙地心情烦躁？”

“这些事情都好办。与这些相比，千代，我最担心的其实是那把刀。我老爹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把那把刀给找出来的？”

“那把刀是……”

“千代，你难道忘了吗？我老爹只要一耍酒疯，便会拿着那把刀到处胡劈乱砍一通，简直让人害怕得不行。正因为如此，你跟我才觉得有必要把那把刀给藏起来，藏到一个我老爹不可能找得到的地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又被他……”

“这么说的话，也就是意味着在这个家里有人企图通过别人的手把我干掉。”

我们回过头去一看，原来是蜂屋小市，他正从过道向这边走来。这个家伙刚才一定是找了个地方好好地梳洗打扮了一番。重新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打理得顺顺溜溜的。他这么一收拾，虽说是个佝偻，但古铜色的肌肤显得活力十足，绝对称得上是一表人才的好青年。看到他进来之后，我不由自主地偷偷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守卫。此时的他就像有毛虫爬到了身上似的，惊慌恶心得两条眉毛不住地抖动着。但是，他并没有站起身来离去，而是坚持坐在沙发上，将脸扭向了一边。

“蜂屋，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这个家里面的客人吗？跟家里面的人关系也都不是太深，为什么会觉得有人想要杀你？”

“你说得对，就现在来说，的确是没有太深的关系可言。但也就是早一天或者晚一天的事情吧，到时候咱们的关系想断都断不了。千代，你说对不对啊，你跟我……”

蜂屋竟然亲昵地称呼八千代为千代。我在听到这一称呼的一刹那，感觉像有条毛虫爬到了我的脖子上，一种说不出来的恶心让人时不时地想吐。八千代只是轻蔑地从鼻子里发出哼哼一声冷笑，接下来便仍旧继续吹她的烟圈去了。蜂屋的眼睛里突然间多了些许紧张。

“不过蜂屋，你为什么会那么想呢？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家里面有人对你有所企图呢？”

蜂屋急急忙忙地将脸转向直记。“因为那把刀。”

“那把刀？”

“是的，就是那把刀。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跟千代两个人因为害怕出事，才会把那把刀藏到一个老爷子找不到的地方。我说得没错吧？不过，老爷子发怒之后发愁手里面没个东西当武器，便在房间里面到处翻了一遍，结果到最后，哗啦一声，打开了壁橱……”

“打开壁橱之后呢……”

“打开壁橱之后一看，那把刀正不偏不倚地躺在里面。我说，对于这一点，你们俩有什么解释吗？”

蜂屋小人得志一般奸笑着。在他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束凶光。蜂屋的目光好像是要将人看穿似的，恶狠狠地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打不开的窗户

“简直就是场闹剧。现在想起来，真觉得有些滑稽。但那个时候可不是开玩笑的呢。老爷子要是没有摔一跤的话，我估计自己可能立马就被劈成竹篾了。仙石，你说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直记只是默默地听着，并没有回答他的话。我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丝阴霾。与此同时，我似乎也感觉到一阵战栗，情不自禁地缩了一下肩膀。

“我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个老爷子发作起来，竟然会如此残暴。要是知道的话，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没完没了地跟他纠缠不清了。就算是我这样的人，也知道保命要紧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们应该都知道老爷子一发作起来就会砍人的事情吧。既然都知道，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为什么你们都不拦着我？”

“谁说没有拦你了。我们拦过你，但是拦不住啊。别人越是说你，你反倒越来劲儿，太得意忘形了……”

“但是，老爷子一喝酒就耍酒疯的事情，没人告诉我啊。”

“这件事情的确没跟你说过。毕竟就连我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刀竟然会跑到那个地方。因为当时认为老爷子不可能找得到，所以觉得你不知道也无甚大碍，才故意没告诉你的。”

“谢谢你的关心，千代，我真的是好幸福啊。不过，那把刀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就算没有老爷子撒酒疯的事，那也终究是危险物品，看看刀刃多锋利啊。会是谁把刀放到那里的呢……”

“莫非是老爷子自己找到之后，偷偷地藏在那里……”

“不会的，不可能。我老爹也对自己喝完酒便耍酒疯很是苦恼，正是他自己让我把那把刀藏起来的。所以说，即便是发现了那把刀藏在哪里，他也不可能特意把刀又放回到自己伸手就能够得着的地方。”

“的确是这么回事。而且……当时老爷子的表情可以证明这一点。也不知怎么地，他突然使劲儿把手里的酒杯给摔到了地上，然后站起身来，嘴里不停地吐着白沫，像发疯的野兽一般，在房间里面来回乱窜。后来他走到壁橱前面，打开了拉门，发现刀就躺在那里。发现的那一瞬间，老爷子的眼神……就好像是发现了稀世珍宝一般，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肩膀也开始颤颤巍巍地摇晃起来。应该说，即便是老爷子自己也没有想到刀竟然会在壁橱里。”

“不过，我说蜂屋，”我一看没有人说话，于是便将自己心里所想的说了出来，“不管是谁把刀拿到那里去的，他应该都不可能预测到今天竟然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你不觉得吗，正是因为你的胡搅蛮缠，仙石的父亲才会喝完酒后又耍起了酒疯。像这种事情，就算是孔明在世，也万万不可能事先料定这一切的。”

蜂屋听了我的话，不屑一顾地笑了笑。

“哎呀呀，屋代先生又开始进行他最得意的推理了。从理论上来讲，的确如此。但是你要知道，在现实当中，就在今天，的的确确发生了这种事情。而且当时情况十分危急，差一点儿就成为刀下冤魂的人，就是正在跟你说话的我。一想到刚才的事，还是心有余悸。扑通一声，摔了个人仰马翻，接下来便感到一阵疾风扑面而来，明晃晃的大砍刀顺势就跟了下来……当时我的脖子便凉了半截。大道理谁都会说。究竟是谁把那把刀放到壁橱里面的，这件事情必须得好好调查清楚。”

“仙石，你们把那把刀藏在什么地方？”

就在直记准备回答我的问题的时候，走廊的门却开了，一个奇怪的男人从中露出脸。

来人年纪大约在四十岁至四十五岁之间。身材微胖，体格健壮。身上穿着的外褂和裤裙很不赖。脑袋剃得光光的，显出几分男人的刚毅。即便如此，不知怎么地，有些地方看上去始终让人觉得不是那么灵敏。最大的特点就是眼神混浊，另外就是那张嘴巴好像永远关不上似的。脸虽然长得很匀称，而且有点儿像小孩子的，粉嘟嘟的又柔又软，但是却一直在无意义地傻笑。他嘴角流着长长的口水，将在座的众人看了一个遍。

“直记。”慢慢腾腾地，像是小孩子跟大人撒娇似的，来人朝直记打招呼道。从声音可以听出，他嘴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口水。

直记眼睛正看着别处，并没有回答他。反倒是八千代听到之后，回答他道：“怎么了，叔叔，您有什么事情吗？”

“哦，哦，千代，这、这是怎么回事呀？”来人把手里拿的东西用力地朝前方伸了伸问道。

不看则已，一看之下，我们每个人都吓得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几步。那是一把已经抽出刀鞘的日本刀。日本刀如坚冰一般，冷飕飕地泛着寒光，照得我们畏缩成了一团。

“这个傻瓜！”直记突然站起身，急忙从来人手中将刀夺了过来。

“哪有人会直接提着刀到处跑。刀鞘呢？刀鞘在什么地方？”

“刀鞘在这里呢。”

来人用左手将藏在背后的刀鞘拿出来，慢腾腾递了过去。直记赶忙抢过刀鞘，啪的一声，将刀插进了刀鞘。

“这个东西暂时先放在我这儿。你现在去那边。”

“真的可以吗？要是再出现刚才那样的事情的话，可就糟了。仙石也是个相当的人物了，但只要喝点儿酒就会闹得全家鸡犬不宁。那位客人被树根绊倒在地时，我真是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呢。”

“没事的，没事的。刚才那件事情就请您忘掉吧。这东西我会好好收藏起来的，放在我这里肯定没问题。”

“没问题就好。那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来人依旧咧开大嘴不停地笑着，再次环视众人之后关上门，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这个人是谁，直记，刚才这个人……”

八千代替直记回答道：“是我的叔叔。”

“是你的叔叔？”

“是啊，我父亲的弟弟。”

“没什么，就是上一代家长织部同父异母的兄弟。是上上一代家长跟家里的用人生的孩子，后来被送到了别人家里当养子。我们家的老爷子也不知怎么地起了善念，把他接了回来。也没什么用，就是吃喝等死。年纪一大把了，连个媳妇儿都还没有。”

“有点儿……”话刚要说出口，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就此打住。有守卫和八千代在场，毕竟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不可以说，我心里面还是有分寸的。但是，蜂屋却不可能为别人着想。

“什么叫有点儿嘛，明明就是非常，非常傻的二傻子。屋代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古神家这一大家子人，就像混浊的死水一般，血缘相当混乱。无论这家里的哪个人，都不是正常人。不光是身体上，就连精神上也是，都是缺斤短两的家伙。”

没想到守卫忽然间站了起来。他的表情着实让我看得目瞪口呆。很多时候人只是没到那种时候而已，一旦达到了临界点，即便是再柔弱无能、卑躬屈膝、胆小怕事的人，都会忍受不了某种屈辱，这一点从守卫的表现就可以清楚地看出。此时他脸色苍白，眼睛瞪得极大，火辣辣的目光中充满了愤恨。他显然有话要说，但是舌头却一再打战，结果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下巴哆哆嗦嗦地不停抖动着。

“你、你、你这个畜生！”

“是畜生又怎么样？哈哈哈，看看你这副熊样，和刚才的那个傻瓜简直一模一样。用不了多长时间，再过五六年，你也会变成那副德行。”

蜂屋坐到了椅子上，仍在嗤笑着守卫。只见守卫的双肩上下抖动着，好像肩膀在替他呼吸似的。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却始终苦于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急得更加说不出话来了，一个劲儿地跺脚。突然，守卫伸手抓住了摆在钢琴上面的花瓶。

“危险！”我推开椅子，一下子站了起来。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蜂屋脖子一缩，花瓶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掉在走廊上，摔得粉碎。

“这个王八蛋。”

蜂屋也急了，他怒目圆睁，踢开椅子跳了起来，接着便要冲向守卫。就在此时，八千代突然及时地走到了两个人中间。

“你们两个赶紧住手。到底想干什么，不觉得很幼稚吗？大家今天都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个都这样了。是不是因为天气越来越热啊？不许你们打架。哥哥，咱们还是去那边待一会儿吧。”说完便拉着守卫的手急匆匆地朝走廊走了过去。

蜂屋十分生气，把牙咬得咯咯响，眼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盯着走廊那边的两个人看了许久。当忽然意识到我在看他的时候，他显得很是不好意思，没好气地又坐回到了椅子上。

“真是飞来横祸呀。先是差点儿被劈成竹篾，这次脑袋又差点儿被砸得稀巴烂。这难道就是古神家族的待客之道吗？”

“我去把这把刀收起来。”直记也站起身来，匆匆忙忙离开了屋子。

就只剩下我和蜂屋两个人了。蜂屋气鼓鼓地看着直记远去的背影，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来看向我，像是要从我身上找出什么东西似的，一边打量，一边问我道：“我说，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那口气就好像是在审问犯人一般。

“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直记邀请我过来玩两天，所以……”

“你和这一家人很熟悉吗？”

我摇了摇头，说道：“不大熟，我认识的也就是直记一个人。这是我第一次来古神家。除了直记以外，和其他人都是第一次见面。”

“你跟直记是……”

“从学生时代开始，我们就是很好的朋友。”

听了我的话，蜂屋露出满脸的坏笑，说道：“原来如此啊，怪不得呢。早就听说你这写了小说也没人看的三流作家，能过着相当奢侈的生活，是因为找了一个有钱的靠山，没想到这个靠山就是直记。也就是说，你经常会替那家伙跑前跑后，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了。哈哈哈。”

对于这些侮辱性的言论，我已经听惯了，所以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值得生气的。或者说，即便心里面有再多的不满与愤怒，也不会表现在脸上，我早就练出来了。

蜂屋见我如此反应，就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也觉得无趣。

“我可跟你说，直记这个家伙其实是一个虚伪的人。他曾经将一个奇怪的女人关在了小黑屋里，就像关入牢房似的，成天看着不让出来。但是据说两三天前他把那个女人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究竟是转移到哪里去了呢？”

“关在小黑屋？”我吃惊地望着蜂屋的脸。

“没错。在屋子后面的树林里，有一座非常奇怪的建筑。很小的西式建筑。无论什么时候，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的。不仅如此，还从外面结结实实地钉上了好多木板。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座没有人住的空房子呢，没想到竟然从里面传来了女人的哭泣声，着实吓了一大跳。虽然没看到脸，但据我判断，应该是个年轻女子。我觉得有些奇怪，于是便问八千代……”

“八千代都说了什么？”

“她笑得也很奇怪，跟我说那是直记的恋人。因为精神上出了些问题，考虑到周围人的看法，就把她给藏在了那间空屋子里……”

我觉得自己忽然兴奋起来，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各样的疑惑。如果是直记的女人的话，我肯定会知道。直记像走马灯似的换了一个又一个女朋友，相处时间都不太长，半年就算是长的。替他忙前忙后收拾残局的都是我。虽然我也不大情愿做这样的事，但要是说到他的女人，我应该每个都很清楚才对。要说迄今为止，直记有过一个精神不正常的情人的话，我还真是没有听说过，更不要说直记还把这个女人藏在了家里。最最没有想到的是，这种事情竟然是从蜂屋嘴里听到的。说不定是在我参军那一年多的时间里认识的女人。

“你的表情怎么那么奇怪呀？哈哈哈。专业收拾残局者。听到自己经济靠山的秘密被曝光，是不是又在想着赶紧去解决问题啊？真是太失策了。早知道这样的话，我就不会这么轻易地跟你说这些了。”

“你是说，就在两三天之前，直记把那个女人转移到其他地方了？”

“是的。他那天叫来了一辆小轿车，然后硬是把那个女人塞进了车里，不知道给送到什么地方去了。让我想想啊，事情就发生在前天。”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这个嘛……因为我当时离得比较远，说到模样的话，我也只是大概看了一眼而已，所以具体说不大上来。反正我对这种事情也没多大兴趣。”

听完蜂屋的话，我陷入了沉思。为什么直记会瞒着我这件事情，而且一直瞒到现在？就算是再见不得人的事情，起码他也会让我知道有这么一回事。通常这种情况下他总是会找我寻求意见和帮助的，直记这次是怎么了？不过，对于蜂屋来说，那个女人看来已经不算是什么问题了。

“难道你不觉得这一家子人都很奇怪吗？越想越觉得自己到了一间鬼屋。直记也好，直记的老爹铁之进也好，包括柳夫人，还有守卫，就连八千代也不是省油的灯。噢，对了。还有刚才的那个二傻子……”

“谁是二傻子？”

“守卫的叔叔啊，名叫四方太。那个家伙……”

“要是说鬼屋的话，岂不是把你自己也包含在内了吗？”

“哈哈哈，你说得有道理，还真是这么回事呢。”

“说真的，我倒是想问问你，你究竟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我是应八千代的邀请才过来的。”

“你很早之前就认识八千代了吗？”

蜂屋冷不丁地将脸转向我，就像是要从我身上搜什么东西似的，不停地打量着我。

“其实也就是最近才认识的。据她自己讲，她是我的忠实崇拜者。可是据我了解，她甚至连哪幅画是我的作品都不知道。然而，她却说第一眼看到我就对我一见钟情，还一定要请我到家里面做客。我觉得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来了。”

“你来之前，知道这个家里有个长得跟你几乎一模一样、叫守卫的人吗？”

“开玩笑，这种事情我哪里知道啊。当然是来了之后才知道的，当时我也觉得很吃惊。我说屋代，你要是知道的话，就赶紧告诉我。他们究竟是因为什么才请我来的？”

“我怎么可能知道呢？你不是说八千代对你一见钟情吗？”

“不是。那只不过是表面上的理由罢了。背后肯定有某些更加隐秘的、不为人知的企图。你跟直记是多年的朋友，应该知道个中缘由。知道的话，你就告诉我吧。要不然我老是觉得不踏实，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情，心里面七上八下的，一想起来，后脊梁就冒冷汗。”

“你要是觉得害怕的话，干脆趁早离开这里，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听了我的话，蜂屋忽然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我说道：“你是说，让我就这么丢下八千代不管，来时什么样，回去时还是什么样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我……我无论如何也要得到那个女人。他奶奶的。这个小贱人。”蜂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轻笑，“算了，我怎么会跟你说这些事情的，真是太不应该了。我这个人最不喜欢让别人看到我的软弱之处。我自己的事情，我自有办法处理。屋代，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跟你说。”

蜂屋站了起来，慢慢悠悠地走出房间。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活着的蜂屋小市。

藏起妖刀

那天夜里的晚餐吃得真叫尴尬。

古神家族的生活方式和国外比较相似，一天要吃四顿饭。在午饭和晚饭之间，有下午茶时间，主要上一些小点心和茶。所以真正的晚餐，其实要到晚上九点钟左右才开始。

那天晚上出现在西式餐厅里面的，除了直记，还有守卫，以及八千代，另外就是我，而且只有我们四个人。直记的父亲和柳夫人，以及四方太等人都是在日式餐厅里面吃的晚饭。蜂屋说觉得身体不大舒服，所以没有去餐厅吃饭。

说起来的话，作为人见人厌的不受欢迎者，蜂屋的缺席本应使得大家安心才对。然而正相反，众人由于没有见到蜂屋，心里面反倒感觉一阵阵恐慌。或者更准确地说，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吃饭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愿意开口说话。甚至等到饭吃完了，香烟也抽上了，大家依旧是刚才那副凝重的表情，好像是要比赛不说话似的，一个个都沉默不语。

对于我来说，眼前的情景令人庆幸。之所以这么说，原因有二。首先是吃饭前喝了酒，酒劲儿还没有过去，仍然时不时地冲上头顶，以至于自己也没什么想要说的，人反倒是觉得轻松了许多。第二个原因在于，因为没有人聒噪吵闹，我可以尽情地欣赏八千代那美丽的面庞和身影。

那天晚上的八千代的确美艳无比。与白天的打扮完全不同，当晚她换上了一身黑色的晚礼服，佩戴着一条珍珠项链。虽然全身上下只有不多的装饰，但是却越发衬出她的天生丽质。肌肤与珍珠的色泽浑然玉成，分不出来彼此的区别，还有点儿像爬行动物腹部的皮肤，隐隐约约地发出妖艳的光亮。

我时不时地偷看八千代，因她的美丽而沉醉，内心感受着从未有过的愉悦。不料八千代忽然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

直记和守卫也没有想到八千代会有如此的动作，两人不约而同地看着她。八千代好像正在为什么事情着急似的，两只手反反复复地摆弄着手绢，一会儿揉乱，一会儿扯平。

“我实在受不了了。大家要是再这么猜来猜去的话，真的能把人给逼疯了。好吧，好吧，告诉你们，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你们一方面在为蜂屋的缺席而暗自高兴，但是与此同时，你们也感到害怕。是的，就是这样，我说得一点儿也没错。你们都觉得他没安好心眼儿，总想着打别人的主意……他今天没来这里，肯定是在计划怎么报复。你们没有一个不是这么想的，看看你们那战战兢兢的表情就知道了。但是，要我说，像他那样的人，就算是打坏主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不过既然大家都如此心惊胆战的话，我还是过去看看情况吧。”

她说话的口气像极了撒娇的孩子，刚一说完便撩起了晚礼服的裙角，露出可爱的双脚，赤脚在地板上走动了起来。

“千代！”直记尖声喊道，他要阻止八千代。

然而八千代只是稍稍地扭了一下头，便径直朝着厨房走了过去。她进了厨房之后，却又很快地走了出来。手里面端着一个餐盘，上面摆着两三样食品，以及一只盛满了水的杯子。出来之后一句话也没说，便离开了餐厅，顺着餐厅前宽阔的楼梯上楼去了。

“怎么回事，仙石？八千代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如此激动？”

此时的我早已惊讶得目瞪口呆，只想赶紧从直记那里找到答案。前一秒钟还在心底暗暗享受着的美丽形象，突然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免让人觉得心头一凉，备感失落。

“没什么，最近她总是这样。说来其实也挺难为她的，整天被一群跟怪物差不多的家伙缠着，今天是这个，明天是那个的，烦都烦死了。估计换成谁都受不了，有点儿情绪上的波动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直记大声地笑着，声音干涩，让人感到丝丝寒意，接着他便从口袋里面掏出了修剪指甲的工具，开始认真地修剪起了指甲。守卫听了他的话，哐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两只眼睛放着寒光，久久地紧盯着直记。看到直记根本不把自己当回事，守卫狠狠地咬了咬嘴唇，居心叵测地笑了笑，然后重新坐回到原来的椅子上，从口袋里面拿出烟袋，点上火，抽起烟来。

“说别人是怪物，难道你自己就不是怪物吗？”

守卫当时想说的，肯定就是这样的话。

就在此时，哐当一声，从二楼传来了关门的声音。两个人就好像是被什么物体击中了一般，不约而同地抬头望了望天花板。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之后，两个人又同时将视线转移到了其他地方，之后便再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直记一心一意地修理着手指甲。守卫手托着腮支在餐桌上，不停地吹着烟圈。两个人虽然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其实都在一心关注着二楼的情形。而此时的二楼，除了刚才的那一声关门声，便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了。

当然了，这栋房子本来就很大，而且二楼与一楼之间离得也很远，所以说只要关上门，一般的说话声或是其他声音根本听不见。然而，话虽如此，弥漫在房屋里的寂静却着实搅乱了两人的内心，他们苦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直记修剪指甲的速度明显变得越来越快，而守卫嘴里叼着的香烟也渐渐地抖动起来。

我始终关注着眼前两个人的一举一动。在我看来，两个人的表现显得滑稽至极，实在让人有种想要嘲笑他们的冲动，真想大声跟他们说一声：看看你们两个那副熊样……不过实际情况是，我感觉到就连我自己也开始变得焦躁不安起来，焦躁得无可救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全身所有的神经都集中到了耳朵上，不愿意放过来自二楼的任何响动。

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

三个男人心里面都清楚，自己内心的愤怒火焰已经被点燃，而且正在无情地炙烤着周围的空气，使其渐渐凝重了起来。我忍受不了这种煎熬，我承受不住这种几欲令人窒息的感觉，我只想张开嘴大声呼叫。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直记突然踢开椅子，噌的一声站了起来。

“寅太，到我房间来一下，有话跟你说。”

守卫吓了一大跳，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过，直记并不在乎，连看也没看他一眼，便大踏步地离开了餐厅。他很快便走到楼梯旁边，准备径直冲上去。

“屋代，你怎么回事？磨磨蹭蹭的干什么，还不快点儿过来！”

说话的口气就好像是在唤自己驯养的小狗一般。片刻间，我有些犹豫。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还是被守卫这家伙看出来了。他盯着我和直记的脸，来回打量个不停，随后一脸坏笑地说道：“屋代先生，还不赶紧过去。磨磨蹭蹭的，主人可要不高兴了。”

此时此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我说过很多次，对于直记一贯盛气凌人的态度，我早已经习以为常。他动不动就把我当作小猫小狗一般呼来喝去，但是我却始终不以为意。然而，这次与以往有所不同。我一想到就连守卫这样的身体残缺者都能耍我的时候，就禁不住全身像着了火一般，身心俱焚。有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就算是我这样的人，也是有尊严的。如果对方不是一个可怜巴巴的佝偻的话，我肯定会走上前去，将他暴打一顿。

不知道守卫是不是因为觉察到了我的脸色，他的表情开始显得有些畏惧恐慌起来，全身像散了架似的，重又瘫坐到椅子上。我用眼角的余光瞄着他，走出了餐厅。直记站在楼梯旁边，他还在等着我，眼神显得难以捉摸。看到我过来之后，他二话没说，立刻转过身去，嗒嗒嗒地登上了楼梯。不用说，我自然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匆匆上楼。不过，说句心里话，那个时候的我其实已经醉眼蒙胧，就连爬个楼梯都有些吃不消了，直累得气喘吁吁。所以当我好不容易爬到了最后几级台阶，冷不丁撞上人的时候，一不小心便两脚踩空，差点儿从楼梯上人仰马翻摔下去。

“啊，不好意思。”

和我撞在一起的人同样差点儿摔倒在地，只是由于奋力靠住了墙壁，才好不容易保持住平衡。对方正是八千代。

我抬眼一看，八千代披头散发，显得特别凌乱，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呼吸急促，上气不接下气。不仅如此，身上穿的晚礼服从肩膀到胸部被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一对丰满的乳房。我吓了一跳，赶紧将视线转移到了别处。

“千代，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会搞成这样？”直记站在楼梯上方，声色俱厉地朝着八千代大声喊道。

“嗯，没什么事情。蜂屋那家伙喝醉了酒……”八千代说完这句话后，用力将肩膀处的晚礼服朝上拉了拉，便一溜烟地顺着楼梯从我的身边跑了过去。就在我们俩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我不由瞥了她一眼。她肩膀上有一道鲜明的、像蚯蚓一般的抓痕触目惊心地映入我的眼帘。

直记与我四目相对，互相看了好长时间。终于，直记转到一边，连半个字都没有说便抬脚离开。我也始终保持着沉默，跟在他后面往前走。

上了楼梯之后，第三个房间便是蜂屋的居住之所。路过门口的时候，我朝房间看了一眼，房门紧锁着，透过门缝，可以看到一丝灯光，却听不到一点儿声音。

直记的房间位于走廊的拐角处，需要经过蜂屋的房间。进屋之后，直记小心翼翼地把门紧紧锁住。

“找个地方坐下吧。”

“好的。”

我们两个都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掏出香烟，点着了火。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始终一言不发，都只是盯着烟雾的走向。终于，我沉不住气了，首先开口说道：“仙石，你不是有话要说嘛，是什么事？”

“嗯，实际上……”

上半句话已经说出口了，却迟迟没有下文。犹豫了一会儿之后，直记打定主意，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站起身来将手伸进了床底下。

“我要说的就是它。”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将东西从床底下拿了出来。原来是白天从四方太手里面收回的日本刀。我倒吸了一口凉气，看了看直记的脸。他笑了笑，有点儿像是肌肉痉挛的样子，嘴里说道：“屋代，跟你说了这件事之后，你可能会笑话我。你要是真觉得好笑的话，就尽情地笑吧。不过，我还是要说。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面害怕得不得了，也担心得不得了。不，并非因为守卫和蜂屋，那两个家伙不过是一时走了点儿狗屎运的两条狗罢了，成天就知道围着八千代转悠，再有就是狗咬狗，除此之外什么都不会。我怕的不是那两个家伙，而是这个，是这把刀。虽然刀上没有任何落款，但是一直以来都有妖刀的称号。”

我突然觉得有点儿滑稽，差点儿没有笑出声来。但是，看到直记那苍白的脸色时，我立刻笑不出来了。不，不仅如此，像直记这样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竟然一本正经地谈论起只会在评书演义里出现的妖刀，这已经足以说明事情的严重性，让人不禁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怖气氛。

“老爷子之所以那么害怕这把刀，也是因为我刚才说的原因。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一喝酒就会耍酒疯。另外，由于最近他跟柳夫人之间的感情出现了一些问题，情绪极其不安，所以更加容易喝酒耍酒疯，想想都觉得害怕。他自己也担心哪天一不小心耍起酒疯来，弄不好会提着刀砍死人。换句话说，他现在已经不再相信自己的控制力了。于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他都在极力地克制自己，尽量不喝酒。即便喝，也尽可能少喝。然而，即便如此，他心里面还是觉得安定不下来。后来他找到我，求我把这把刀藏到一个他不可能找得到的地方。我便按照他的说法，把刀给藏了起来。但是……但是，问题来了，为什么今天这把刀会出现在对面和式房间的壁橱里面呢？”

原来如此。听完他的话，我发觉其中果然有许多隐情。按照直记刚才的述说，仙石铁之进这个人喝完酒耍酒疯时，便犹如一只口渴至极的野兽寻找水源一般，疯狂地到处找寻这把妖刀。那个把刀放进壁橱里面的人，绝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也就是说，那个人希望用妖刀来引诱铁之进上钩，然后借铁之进之手来制造古神家族的大惨案，而他自己却在一旁默默地隔岸观火便可——这便是直记想要跟我说的。

“嗯，那么当时你究竟把这把刀藏在什么地方呢？”

“我把刀藏在佛堂神龛抽屉的最里面。”

“知道藏刀地点的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不是，八千代也知道。我事先跟八千代商量了一下，之后才决定将刀藏到那里。”

“难道会是……八千代她……再说了，像神龛抽屉那种地方，本来就不是什么藏东西的好位置。会不会是有人偶然间打开抽屉……”

“不会的。我跟你说，屋代。打死我我也不会相信是八千代有意识地把刀从抽屉里面拿出来的。只不过……你看啊，昨天我也说过，八千代患有夜游症。搞不好可能是她在发病的时候，在自己完全不知情的状态下，在睡梦当中将刀拿了出来……”

“不过……即便如此，事情也还是颇蹊跷。你知道，梦其实是潜意识的一种表现，反映的是做梦的人内心的愿望。所以梦游时做出来的行为，也可以看成是平时受到压抑的内心愿望的表达。你不觉得吗？八千代她平时或许有……”

“被你一提醒，还真有这么一回事。八千代平时最恨的就是我们家的老爷子。可以说，简直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把老爷子给大卸八块才觉得解恨。当然了，不仅是老爷子，还包括她的亲生母亲柳夫人。她恨柳夫人，就如同人们憎恶蛇蝎一般。所以说，她可能想利用这把刀，借我老爹的手，把柳夫人给杀了……”

“停一下，你先停一下。别再往下说了，你这种想法太可怕了。”

我感觉自己身上止不住地起鸡皮疙瘩，于是赶紧慌慌张张地打断直记的话。接下来，我尽可能地使自己恢复平静，就着他的话，补充说道：“事到如今，你刚才所做的那番想象已经起不了什么太大的作用了。就算八千代真的做出了那样的事情，如果认定是梦游时的行为的话，她自己应该一点儿印象也没有。再怎么想追究，也不可能找到追究的方法。与其追究发生过的事情，不如赶紧想一想接下来该如何处理，这才是当前第一要务。为的就是不让今天发生的事情再次发生。”

“你说得对。实际上，我之所以请你过来就是因为这个。我现在的想法就是，立刻把刀再藏起来，藏到一个任何人都不可能找到的地方。为此，我必须借助你的力量才行……”

“借助我的力量？”

“没错。”直记稍微思考了一会儿说道，“不好意思，想请你帮个忙，帮我到楼下餐厅看一眼，看看守卫和八千代还在不在。”

我不知直记的真实用意，唯一知道的是一旦自己稍有磨蹭，又会招来大声呵斥，所以赶紧照着他的吩咐走到楼下。守卫和八千代都已经各自回屋了，餐厅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我重新回到直记的房间，将刚才看到的报告给他。听完之后，直记拿起日本刀，站起身来。

“太好了，就趁现在动手吧。”

我们两个人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路过蜂屋房间的时候，无意中朝房门看了一眼，依旧看到从缝隙透出来的灯光，但屋内却是死一般的寂静。看来蜂屋这家伙一直开着灯，人早就睡着了。紧邻着楼下餐厅的是直记的书房。房间里面有一个巨大的保险柜，镶嵌在墙壁之中。

直记咯噔噔地转动钥匙，将柜锁打开。接下来，在文字键盘上选择了三个文字，按照顺序依次转动。原来这个保险柜安了两重锁，外面是普通锁，里面是文字键盘锁。文字键盘的符号只要一对上，便会发出哐当一声响，保险柜的门随之打开。

直记把日本刀放进保险柜，随后立即将柜门关上，准备上锁。接着，他转过身来，向我说道：“屋代，这个转盘上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保险柜需要设定一个由三个假名组成的密码。什么内容都可以。你想出三个假名，然后转动键盘，帮我设定密码。”

直记一边说，一边教我密码的设定方法。转盘周围一共刻有四十八个假名，这些假名可以组成各式各样的字词。

“明白了吗？”

“明白了。不过……”

“有什么过不过的，反正你照我说的做就行了。我现在就到那边去。”

直记站起身来，离开保险柜，向窗户那边走过去。我没有办法，只好照他说的那样，想了一个由三个假名组成的词语，从右边开始，按照顺序一步步设定。为了不让人看出痕迹，设定后我又胡乱地转了几下，将转盘上的假名全部打乱。

“弄好了吧？”

直记从旁边走了回来。

“嗯，设好了。”

“太好了。谢谢你，屋代。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这么一设定的话，这个保险柜靠一个人的力量是绝对不可能打开的。我虽然有钥匙，但是却不知道密码。你虽然知道密码，但是却没有钥匙。所以说，如果不是两个人同时出现的话，这个保险柜就没有办法打开。屋代，刚才你设的那个密码，千千万万不要告诉我，就连写在纸上都不可以。你必须把它牢牢地刻在自己的头脑之中。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不过，仙石，你为什么要这么费事地找我来帮忙？你完全不必找我，或者说你完全可以一个人完成刚才的设定。为什么没那么做？”

“哎呀，那种事无所谓啦。这下我可算放心了。以后无论因这把刀发生再怎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我都可以轻轻松松地免掉自己身上的责任。仅凭我一个人的力量，就算打破天，也不可能把这个保险柜打开。”

说完之后，直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就如同终于卸掉了久背在身的重负一般。但是，对于我来说，真是一头雾水，始终弄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诡异，料想他只怕早已经变得有些反常了。

第二章

大惨剧

大惨剧

那天晚上，直记确实变得有些反常。关于这一点，我是有证据的。藏好日本刀之后，我们一刻也没有耽误，立即回到了他位于二楼的房间。没想到的是，他居然坚持要求我那天晚上无论如何都要在他的房间里面就寝。

“我也算是你的前辈了，让你干什么你就应该干什么。说出来估计你会笑话我，但是没办法，不知怎么搞的，今天晚上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害怕得不得了。”

直记这家伙平时总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那天却忽然变得如此神经兮兮的。面对他反常的言行，我简直都能笑疯。然而，也正是这些非同寻常的话，敲打着我的内心，让我也感受到了阵阵的恐怖气氛。

“要真像你说的那样的话……睡在什么地方其实不都一样嘛。况且这间屋子里只有一张床。”

“所以我说嘛，这么一弄的话……”直记一边说着，一边把大沙发拖到了房门后面，用其堵住了大门。“你一会儿在这上面睡不就行了？毛毯我这边有的是，而且今天晚上的天气还不错，挺暖和的……”

我呆呆地看着直记忙前忙后，一时间竟然有点儿瞠目结舌。这栋房子里的房门在建造的时候全部设计为朝里开，所以把沙发往房门后面一挡，门就完全被堵死了。要想从外面把门打开，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到的。

“怎么回事，仙石，你是不是觉得会有谁要从外面偷偷地溜到房间里面来？”

“没有……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待会儿咱们一边说话，一边睡觉。沙发这么摆，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我猜不出直记的真实意图，不过事已至此，也只好照着他安排的那样做了。换句话说，只能照着他说的做，只能顺从他的意思，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法。我仅仅脱掉外衣，便钻进直记借给我的毛毯里面，躺在了沙发上。直记换上睡衣，上床铺好被子。为了能够一边说话，一边睡觉，这样是最好的安排。然而他现在却几乎一言不发，只是坐在床上一个劲儿地抽烟。

“我说，咱们该睡觉了吧。”

“嗯，现在几点了？”

“很快就到十一点了。”

我手上的表显示，还有十分钟就到十一点。

“是吗，那你帮忙把开关关了吧。”

开关就在我头顶的墙上。轻轻地一拧，屋子里面一下子就变得黑洞洞的。在黑暗之中，我可以感觉到直记翻来覆去睡不着，不停地在床上乱动。

虽然刚才我说该睡觉了，但是实际上我也没有办法立刻入睡。只要一闭上眼睛，一幕幕场景就会真切地浮现出来。围绕着池塘不停奔跑的蜂屋、蜂屋跌倒之后刷地朝他头上劈将下去的明晃晃的日本刀，还有妖艳的柳夫人绰约的身姿、蜂屋与守卫两人之间的互不相让。在我的眼帘背后，始终无法抹去的，是刚才在楼梯上碰到的八千代那慌乱无助的形象，她丰满白嫩、引人入胜的乳房，以及那道极其明显的、像蚯蚓一般的抓痕……全身的血液狂奔着，它们呼之欲出，我想压制住它们，但是我做不到。

那个时候，在蜂屋和八千代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用想就能知道，蜂屋那家伙一定是使用了暴力，主动上前调戏的。对于蜂屋的所作所为，八千代当时是什么反应呢？弄不好她已经被蜂屋那家伙给……难道说……难道就在那短短的时间里……禽兽不如的家伙……蜂屋这个畜生！

“屋代，你睡得着吗？”直记在床上慢慢腾腾地问道。

“哦，差不多快要睡着了。”

直记大概是想着以这句话为契机，再跟我说些什么的。然而，我却不想再听他说话，故意发出声响翻了个身，转向了房门一边。于是，直记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我的的确确是想赶紧睡觉的，所以一直告诉自己，要尽可能地将那些无端的幻想全都赶走。好不容易，我终于成功了。就在我似睡非睡之时，我迷迷糊糊地意识到，床忽然咯吱咯吱地响了起来，直记好像从床上起身了。与此同时，我也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直记，你是不是还没睡？”

“嗯，好像有人上二楼来了。”

我竖起了耳朵仔细一听，果然有轻轻的、像是拖鞋的声音，啪嗒啪嗒地走在楼梯上，朝二楼走过来。都这个时候了，在二楼就寝的人，除了我们两个之外，应该只有蜂屋。但是，从脚步声判断，可以肯定不是蜂屋。轻轻的，应该是女人的脚步声。不仅如此，那脚步声听起来似乎很是担心周围的情况。脚步声上二楼之后，在蜂屋房间的旁边戛然而止。弄不好是八千代……随着这种想法的出现，我心里忽然产生一种极其不悦的感觉，向上升腾堵在了胸口处。

“咱们过去看看吧。”直记声音嘶哑，小声跟我嘟囔道。

很显然，我是不会反对的。我们小心翼翼地挪开了沙发，打开房门，穿过走廊，来到了拐角处。看到蜂屋房间前的确站着一个女人。

“是谁？”直记向对方问道。

“哎呀，原来是少爷。”对方很是吃惊地回答道，手还搭在房间的门把手上，像是要锁门的样子。女人名叫阿藤，主要负责西式房间这边的事情，是一个还算优雅的女佣。

“闹了半天，原来是阿藤啊。”直记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开口说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刚才你在干什么？”

“啊，那个，刚才这个房间里的客人打来电话，说让我送点儿水过来，所以我才……”

在这栋房子里面，每个房间都设有电话，有事情可以直接打给女佣。

“哦，那你就是过来给他送水的喽。蜂屋现在怎么样？”

“那个，客人刚才好像一直在打盹，快要睡着了，我就把水连同水盆一起放在了枕头旁边的桌子上，然后就出来了。”

“是吗。那你赶紧回去，早点儿睡吧。年纪轻轻的大姑娘家，没什么事不要随随便便在这种地方乱晃。”

“明白了。那我先退下了……”

阿藤脚步匆匆地走下了楼。我和直记目送着她下楼，之后便回到了直记的房间里。我们两个已经睡意全无，打开电灯，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十分。

随后我们便关了电灯，希望能够重新入睡。但是，无论我怎样努力，眼皮却总是没有办法合在一起。看来直记的情况也和我一样，在床上不停地翻来覆去。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我拼命地强迫自己，想赶紧睡着。然而，心里面越是着急，脑子却变得越是清醒。不仅如此，情急之下，还想要抽根烟缓解一下。终于，我完全放弃了，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屋代，你是不是也睡不着啊？”

“嗯，想抽根烟缓解一下。现在几点了？”

“稍等一下，我看看。”

直记点着了打火机，就着火光看了看枕头旁边的时钟。

“正好一点钟。”

“要不咱们起来吧，稍微清醒一下头脑。咱们两个今天晚上不知怎么搞的，异常亢奋啊。要是一直这样的话，再怎么睡也睡不着啊。”

“嗯，这样也好。”

直记起身下床，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窗外月光如洗，景色很美。我这才意识到，原来今天晚上是满月。两个人各自搬了把椅子，坐到了窗边，都没有开口说话，只顾着抽烟。

这扇窗户的对面就是整个房子的后院，所以能够看到环抱着涌水池的树林。不仅如此，在那片树林当中，靠近本栋房屋的地方，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一座小型的西式建筑。我忽然想到了今天白天蜂屋跟我说的那番话，因此稍稍地朝窗户外面凑了凑。正是这不经意的一看，让我情不自禁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怎、怎么回事？”

“有人在那边不停地走动。”

“你说什么？”

直记看起来也很吃惊，急忙将身体往外探了探。然而，与此同时，我刚才看见的那个人影却在一瞬间消失在了树丛中，踪迹全无了。

“哪里有人，没看见哪。”

“你稍微等一下。说不定那人一会儿还会出来的。啊，快看，正往这边来呢。”

刚才隐没在树林之中的那个人影，忽然间又闪了出来，出现在月光下。脚步有些发飘，就好像是走在云彩上面似的，正一步步地朝我们这边走过来。从窗户看过去，来人正好位于我们的斜前方，定睛一看，我吓得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那不是八千代吗？”

“嗯，看来又犯病了。夜游的毛病。”

直记声音沙哑，就好像是脖子被掐住了似的。他双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手掌心不停地冒汗，似乎害怕极了。不仅如此，那双手还在颤抖着，就好像是突然痉挛发作了一般。

八千代依然和刚才一样，飘飘然地像是走在云彩上一般，缓缓地走动着。应该是睡衣吧，总之她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裳，头发则披在肩上，下颌稍稍抬起，周身洒满了犹如白银一般的月光。

“八千代刚才是不是去过什么地方。好像是刚从对面的那栋房屋里面出来的样子啊……”

我的话音刚落，直记便啪的一声将窗户死死地关上了。

“屋代，赶紧睡觉吧。”

虽然这一切都是在黑暗中发生的，但是我能够感觉到刚才直记一定很不高兴。

“说到底，不就是梦游症患者嘛。还不是漫无目的地瞎转，能去什么地方啊。我可跟你说，今天晚上看到的一切，千万不能对外人说啊。八千代这家伙实在是太可怜了。”

说完后，直记重新回到了床上，钻进被子，不再说一句话。之后没过多久，我也终于进入了梦乡。虽然梦并不令人愉悦，好像是一个人孤单地奔跑在一片寂寥的枯野之中……

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一看，已经过了十点钟了。直记比我起得早，我起来时，窗户已经完全打开了，而他则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面，不停地抽着烟。

“哎呀，看来你早就醒了啊。”

“嗯，昨天晚上你睡得挺好啊。本来起来之后我还想着要去外面转一转呢，但是又怕把你吵醒，所以就一直等到现在。我说，能起来了吧？”

我要是不起床的话，直记是没有办法走出房间的。

起身走到楼下，洗了个澡，总算恢复了一些精神。来到餐厅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不用说，除了我和直记之外，餐厅里空无一人。

“不知道八千代现在怎么样了？”我向前来伺候我们的阿藤问道。

“小姐说她不知怎么回事，感觉身体不大舒服，从一大早就没有出来过。”

“守卫和蜂屋他们呢？”

“他们好像有些奇怪呢。今天上午我一直都没看到他们二位。”

阿藤皱起了眉头，似乎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没看到他们？是不是他们早上起来之后，又回房间接着睡大觉了。”

“没有，没有那回事。大少爷和蜂屋先生都不在房间里。”

阿藤似乎还有什么想说，然而就在此时，突然从庭院那边传来了一声非比寻常的惨叫声。我们都吓了一大跳，赶紧跑到窗边。原来大声惨叫的人是四方太。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好像是被恶魔追赶着一般，时而奔跑，时而跌倒，跌倒之后又爬起来接着跑，满院子地东跑西窜。

“叔叔，发生什么事了？”直记向他喊道。

四方太听到之后回过头来朝我们看了看，好像要说什么似的，但是下巴不停地打战，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他咯咯地上牙撞着下牙，双手一个劲儿地往庭院里面指。

我们急忙从餐厅跑到了院子里。四方太手指的地方，正是树林那边的西式建筑。直记稍稍有点儿犹豫，但最终还是打定主意，朝对面跑了过去。当然，我得跟着他一起过去。

就像昨天蜂屋跟我说的一样，在西式建筑的所有窗户上，无一例外地都从外面钉上了厚厚的木板。我们一口气走到了入口处，但是到了那里之后，我们竟然都不自觉地害怕起来，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挪动半步。

大门敞开着，从入口处到玄关有一串鲜红色的足迹。有点儿像是拖鞋的印迹，方向全部都是朝着门外。

“不管怎么样，咱们先进去看看吧。”

走进去一看，走廊上也有零零星星的红色足迹。沿着足迹走下去，来到走廊右侧一间小巧玲珑的卧室，里面摆着一张床。在床上的毛毯底下，露出两只穿着鞋子的男人的脚，床下是一大片殷红的血迹。血迹已经被踩得乱七八糟，屋子里面到处都留有鲜红的拖鞋印。

直记和我吓得就好像是被冻住了，呆呆地立在原地，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直记小心翼翼地向前迈了几步，走到了床边。

他将手伸向血迹斑斑的毛毯一角，慢慢地将其掀了起来。在他将毛毯揭开的那一瞬间，我感到自己立刻被一股无法描述的恐惧包围了，胸口突然变得异常沉重起来。即便现在想起来，也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床上躺着一具尸体，呈大字形。的的确确是个佝偻的身体。但是，眼前的佝偻到底是蜂屋还是守卫，却谁都没有办法立刻做出判断。

究竟是因为什么，才导致尸体上唯独缺少了脑袋呢？

墙壁上的字

各位读者肯定在报纸或是其他书籍中读到过有关无头尸体的故事。然而，只有实际看到无头尸体，才能够体会到究竟什么才称得上恐怖，现实中的恐怖是无论通过何种形式的阅读都不可能想象出来的。我想告诉大家的就是，文字描绘的无头尸体与活生生地展现在眼前的无头尸体相比，所带来的那种可怕，那种毛骨悚然，那种恶心畏惧，不要说百分之一了，就连千分之一、万分之一都比不上。即便是我现在的文字也没有办法将那种恐怖气氛完全传达给读者。

我经常觉得，彼时彼刻的场景，似乎从来就不曾淡忘过。如果从这一点来看的话，也许可以认为，人类的神经虽然生来纤弱，却有着异常坚韧的特性。但是，更确切地说，即便如此，也得视具体情况而定。两个人在一起喝酒，一旦其中的一个先表现出醉意的话，那么另外一个人无论怎么喝都不会喝醉。那个时候的我就属于后者。由于已经被直记抢先一步，所以我完全不会有吓得晕过去这种夸张的反应。

“直记，赶快打起精神来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俩可就全完了。”

我用力拍打着直记的后背，打得我几乎都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只差一点儿就昏迷不醒的直记，在我的努力之下，终于渐渐清醒了过来。

“哎呀，哎呀，太感谢你了。情况不妙啊。反正事情闹得越来越凶了。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屋代，咱们现在该如何是好啊？”

仙石这个人平时喜欢故意展露自己的恶习，简直就是不折不扣的流氓无赖，而且总是想找机会伤害别人，并且以此为人生乐事。然而实际上，他只不过是一个心胸狭小的胆小鬼罢了。

“什么叫该怎么办。还用想吗？赶紧报警啊！”

“报警？报警？报警？你别跟我开玩笑了。我绝对不会让警察过来的。让警察过来可不行。一旦报告给警察，我们整个家族的耻辱就会曝光在众人面前。屋代，你不会是在拿我开涮吧？我看还是不要报告警察的好。”

“你别说傻话了。再怎么说也是杀人事件啊，况且我觉得事情远远不只是眼前看到的这么简单。凶手已经把尸体的脑袋带走了，就算你想把事情隐瞒下来，但是你觉得有可能做到吗？”

“凶手把脑袋带走了……屋代，你觉得凶手为什么偏偏非把脑袋带走呢？”

“我现在正在考虑这个问题。之所以会把脑袋带走，最简单的推测莫过于，凶手希望以此来加大鉴别被害者身份的难度，所以他……”

“但是屋代，话虽如此，也得看场合啊。在这种条件下做这样的事情，其实一点儿意义也没有。即便没有了脑袋，这个尸体……不用看到脸，光看身体就知道了，大多数特征看起来和蜂屋比较像。”直记的声音干涩无比，他大声地一边说，一边笑。

“我说仙石，这真的是蜂屋吗？”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很简单，看到眼前的尸体，完全可以做出上述判断，还有什么要讨论的。”

“但是，你又不是不知道，在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跟蜂屋有着一模一样的体形。”

直记吃了一惊，一下子从地板上跳了起来。

“你看你说的都是什么啊。你的意思是说尸体其实是守卫了？你真是蠢到家了。我们家老爷子有什么理由杀死守卫呢？”

这次轮到我惊讶地从地板上跳了起来。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继续观察着直记。直记一副惊讶的表情，就好像是我的眼光被弹射回来一般，他也在直勾勾地看着我的脸。终于我忍不住了，咽了一口憋在喉咙处的痰。

“仙石，你可不能乱说，幸亏你这是跟我说的……不过听你刚才的意思，好像这事是你父亲干的，是真的吗？”

直记的目光十分犀利，但却故意避开了我的视线，在屋子里面踱来踱去。

“的确，仅凭这些，并不能完全确定就是我老爹干的。我这是怎么了？估计是因为昨天晚上睡得不太好，所以精神变得有些异常。但是，如果不是我老爹干的话，那又会是谁呢……把人头砍下来，而且还带走，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干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说，你老爹干得出来吗？”

我的话似乎再次让直记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回过头来看着我，过了许久才惊恐不安地说道：“这么说吧，屋代。你想一想，像我们这么大岁数的人，其实已经被所谓的文化阉割了，以至于我们连挥舞大刀的勇气都没有了。比如像我，甚至连看都不能看明晃晃的刀刃，哪怕是看上一眼，我也会吓得全身麻痹，血液凝结。要是让我选择杀人方式的话，我肯定会选择刀剑之外的方法。然而，我老爹他们可就跟咱们大不相同。老爷子今年六十五岁，出生于明治二十年代前后。那是一个充满了杀戮之气的时代。当时我祖父还活着。他可绝对称得上是从明治维新的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人。对他来说，杀一个人简直比放个屁都容易。我老爹就是在这样一种环境下长大成人的。他们的思维跟咱们有着本质的差别。所以当我发现这里有一具尸首的时候，第一个就想到我老爹，其实真的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看来直记这下子真的精神有些不正常了。他一边在屋子里面走来走去，一边唠叨着些不着边际的话，让人觉得他不能停止说话，似乎只要停下来便会害怕得不得了似的。我一直注意着他慌乱的脚步声和喋喋不休的话语，渐渐地我也开始变得有些精神异常起来。

“别乱晃了。仙石，求求你别在那来来回回地乱晃了。你那样很有可能会把既有的证据在无意中毁灭掉。在警察到来之前，咱们还是尽量地不要破坏现场。一定要保护好事发时的各种痕迹。”

“警察？我说寅太，这么说的话，看来你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报警了。”

“你听着，仙石。如果这件事仅仅限于你跟我之间的话，也许在你的坚持下，我会听你的。但问题是，这里面还牵扯到四方太呢。”

“四方太！”直记哼哼了两声，应声说道，“事到如今，他肯定会像个广播电台一样，满世界宣扬这件惨案。经他那么一宣传，很多人都会知道的。在这些人当中，必然有家里的用人。用人跟咱们可不是一条心啊。”直记再一次哼了哼说道，“照你那么说的话，不报警是无论如何都不行的。”

“是的，不仅要报警，而且还要尽可能地早报，越早越好。不过，在此之前，有些事情还是需要我们先确定。”

“确定？需要确定什么？”

“最要紧的便是确定死者的身份。”

“难道你还觉得这具尸体是守卫的吗？你仔细看一下，这套西装可是蜂屋才有的呢。”

“衣服什么的，怎么都好说。这身衣服甚至有可能是死后才被穿在身上的呢。”

“真不愧是写侦探小说的作家啊，一上来就能发现好多问题。那好吧，你说说我们要怎样才能够确定死者的身份呢？”

“我正在思考这个问题。或许可以采用间接方法，就是在各个房间里面搜一搜，如果尸体是蜂屋的话，那么肯定会在某个地方发现守卫。相反，如果这是守卫的话，那么蜂屋则一定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不过，还有一种直接的方法，就是把尸体脱光做检查。”

“就算是脱光，也不一定能够检查出来什么吧。我可分辨不出来两个佝偻之间能有什么差别。难道你能吗？”

“不，我也没有办法分辨。但是，如果是蜂屋的话，那么尸体身上应该会有一个想抹都抹不去、确定无疑的特征。难道你忘了吗？去年蜂屋在鲜花夜总会里被八千代袭击，那个时候的伤痕应该还残留在他的大腿上。”

直记两只眼睛闪闪发光，直盯着我看个不停。

“是啊是啊。到底是写侦探小说的人，的确有点儿功夫呢。虽然写出来的作品不怎么样，但是看问题的视角还是很正确的。好了好了，快别生气了。刚才说的那些话并没有什么恶意。与其说是讥讽，不如说是钦佩更合适呢。的确如此，通过检查身上有没有伤痕，就可以确定到底是蜂屋还是守卫。这是第一步。那么，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我勉强压住了心里升腾起来的怒火。

“嗯，第二步就是八千代。也就是说，要弄清楚她昨天晚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八千代？也许昨天晚上她来的并不是这个地方呢。你指的是昨天晚上看到的事情吧？是啊，八千代昨天好像老毛病又犯了。不过，难道她真的来过这个地方……”

“仙石，你有没有注意到现场拖鞋的痕迹？你忘了吗，八千代昨天晚上的确是穿着拖鞋的……”

“你是说……你是说……照你的分析，事情是八千代干的了？”

“你傻啊，谁说事情是八千代干的了？她一个姑娘家，细胳膊细腿的，怎么可能完成这么一件恐怖至极的事情呢？另外，当时八千代手里面并没有拿任何东西。再者说了，这个地方连一件可用作凶器的东西都没有。”

“凶器！”突然间，直记跳了起来，“想起来了。我怎么把这件事情给忘了。凶器！那把妖刀！那把妖刀还在保险柜里面锁着呢。谢天谢地！这么说，肯定不会是老爷子干的了。好吧，寅太，咱们还是先来检查一下尸体再说吧。”

我们小心翼翼地检查遗体，尽可能地不改变它的位置，原地不动地把裤子脱了下来。我听说蜂屋被袭击的时候，伤到了右边的大腿。伤痕的的确确在那个位置。

“这下就可以确定无疑了。被害者是蜂屋小市！”

接下来，我们照原样给尸体穿上了裤子。随后便开始在整间屋子里搜查，边边角角都找过了，但是始终没有找到类似凶器的东西。与此同时，一件稍稍让人觉得奇怪的东西映入了我的眼帘。

“快看，这个地方写着一些奇怪的文字。”

靠近床右侧的墙壁上就好像是被钉子划过一般，呈现出星星点点的划痕。从右边开始，歪歪斜斜地延伸到左边。仔细一看，有点儿像是横着写的文字。

或许是睡在床上的人实在闲得无聊，随手乱写的吧。所以才正好处在这个位置。

“什么东西？这个……好像是横写的文字啊。写的是什么啊？”

直记的表情非常微妙。

“什么，这是什么啊？这种东西无所谓，我看咱们还是先找到凶器再说吧……”他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简直像丢了魂一般。

“别动，稍等一下。有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地方，可能会蕴藏着重大的意义呢。人们往往容易忽视这一点。嗯……是的。蜂屋这个畜生，昨天晚上一定是在这张床上等着八千代过来的。但是，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后来闲得无聊，便在墙上刻了这么几个文字。”

“什么，写的是什么？到底上面写的是什么啊？”直记吃惊地看着我，走到我跟前，仔细地端详起墙壁上的文字：Yachiyo。

“哎。”直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好像是鲸鱼喷水一般，“看来，蜂屋这家伙昨天晚上是打算要和八千代在这里幽会来着，你说对吧？”

“也许是这么回事。估计八千代最后未能如约前来。但是她心里面始终惦记着赴约一事，所以到了深夜才会飘飘然地过来吧。”

“如此一来，事情就容易解释了。”

直记似乎松了口气，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接下来，我们又在屋里再次搜索了一遍，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但是依旧如前次那样，不仅没有发现凶器，甚至连一丝一毫有价值的线索也没能发现。

“好吧，这里的事情就算告一段落了。下一步该如何展开？”

“下一步就该去查看八千代的拖鞋了。”

“好的，立即出发。”

从黑洞洞的房子里面出来之后，突然暴露在刺眼的阳光下，我觉得头晕眼花，胸口隐隐感觉不舒服，恶心得想吐。

我们穿过树林之后，看了一眼对面的情形。原来铁之进和柳夫人以及四方太三个人正站在客厅的屋檐底下，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铁之进一副刚刚被人从睡梦中叫醒的样子，光着身子，只穿了一件和式棉袄，就连肚脐都看得清清楚楚。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胡子在不停地颤抖着，由此便可知道，此人此时应该相当兴奋。与铁之进相比，柳夫人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她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铁之进好像说了些什么，之后便看见刚才一直将手放在庭院前洗手池里面的源造脚步凌乱地向我们这边跑了过来。

“源造，我跟你说，谁都不许靠近那里半步。告诉我老爹，就说我们一会儿就过去。”直记撂下这句话之后，对父亲铁之进连看都没看一眼，便急急忙忙地跑进了主楼。

“阿藤，阿藤呢。”直记大声叫道。

阿藤从女佣的房间里飞奔出来，脸色苍白得就好像是白纸一样。看到跑出来的阿藤，我感到一丝奇怪，因为她的眼睛里似乎还残留着泪水。对于她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来说，听说如此凶残的暴行之后，感到有些心惊胆战也在所难免。只不过我觉得，她之所以哭泣，应该是另有隐情。

“阿藤，千代她怎么样……”

“啊，那个，小姐她还没有睡醒。”

“守卫呢？”

“没看见少爷，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大管家吩咐说让家人分头去找，里里外外都找遍了，不过还是……”

直记满脸惊讶地回过头来，跟我说道：“屋代，你说守卫到底是怎么了。就他那副身子骨，平常几乎从来不会迈出家门半步的啊，今天怎么……”

“的确是很奇怪啊。”

“算了，管他呢。阿藤，你们再仔细找找看。屋代，我们走。”

八千代的卧室在楼下最里面的地方。我们反复敲门，但是却没有回应，于是便拧了一下把手，没想到的是，门竟轻轻地开了。

我心里面始终有些犹豫，不过看到直记毫无顾忌地走了进去，只好跟着他往屋子里面走。八千代昨天夜里肯定是中途醒过，后来才又重新入睡的。窗户半开着，浅桃色的窗帘在风中悠悠地飘动着。八千代的头发处于微风的轻抚之中。她此刻正在熟睡，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看到眼前八千代安详的睡姿，人们大多会想到天真无邪、冰清玉洁的处女，没人能够想到，其实在她那长长的睫毛之下，正藏着放浪不羁，藏着恶作剧，藏着各种各样的恶劣习气。

我们无意打搅她的睡梦，只是悄悄地走到她的床前，伸手拿起了脱在床边的拖鞋。看完之后，迅速将其物归原位，之后便走出了房间。

拖鞋底沾满了已经发黑的血迹。

“好的，接下来该检查保险柜了。”

“我说仙石，那个东西……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双重保险锁得严严实实的，所以我估计……”

“嗯，还是小心为妙。过去检查一下吧。不过，你先稍微等我一下。”

直记噔噔噔地跑上了二楼，很快便拿着保险柜的钥匙走下楼来。

“据我推测，应该没有人碰过这把钥匙。昨天晚上我把钥匙放在桌子抽屉的最底下，而且还在上面洒了一层牙粉，形状犹如一个英文字母S。刚才我观察了一下，和昨天晚上相比，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我们走进了位于餐厅旁边的书房。

“寅太，你设的密码是什么？”

被他这么突然一问，我迟疑了一会儿，接着便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道：“八、千、代。”

直记朝我看了一眼，目光尖锐而且凶狠，随后便露出一脸的坏笑。与此同时，他来回转动转盘，接着便用钥匙打开了保险柜上的锁。直记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动作迅速地将柜门打开。那把妖刀依然原样躺在保险柜里。

“快看，快看，到底还是在保险柜里面吧。哈哈哈，你说你呀，精神怎么变得那么紧张了呢。眼前的这个保险柜，可不是想开就能开的。”

即便如此，直记却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拿出妖刀，将刀从刀鞘中抽出大约两三寸。就在这一瞬间，他发出了一声惨叫。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被他吓了一跳，赶忙跑上前去看。此时刀鞘已经从直记手中滑落，只剩下刀还紧紧地握在右手上。没想到的是，刀刃上面竟然有斑斑的血迹……

催情神药

我既没有亲手杀过人，也没有亲眼看见过这把刀杀人。然而当我看到提溜在直记右手上的刀，以及刀身残留的斑斑血迹，我却不得不由此断定，正是这把妖刀杀了蜂屋，正是这把妖刀砍下了蜂屋的脑袋，这把妖刀肯定就是我们要找的凶器。

不过，有一件事我弄不明白。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呢？保险柜之前一直锁得严严实实。钥匙由直记保管，密码除了我之外，绝对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无论是直记还是我，仅凭我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办法将柜门打开，更不要说是我们之外的其他人了。

忽然间，我觉察到一股恐惧感油然而生。这种恐惧感比发现无头尸体时出现的恐惧感，甚至比毛骨悚然更为强烈。我知道，它正在我的脊背上一点点往上蠕动着。我想要大声叫嚷，不管叫的内容是什么。我想要奔逃，不管能逃到什么地方。然而，我还是抑制住了内心的冲动，并且分明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

我面临着的，简直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疯狂的游戏。

将一个佝偻杀害之后，又将其脑袋砍了下来。（究竟是因为什么一定要把脑袋砍下来带走呢？蜂屋的身上明明有着一个连瞎子都能发现的伤痕作为证据。）那把妖刀明明已经被锁在了使用双重保险、关得严严实实的保险柜里面，但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被拿出来当作凶器危害人间……我渐渐地觉得，在这件事情当中，一定有某种神秘的力量，或者说超自然的因素在发挥作用。一想到这些，全身的寒毛都快竖了起来。

直记像被冰冻住了一样，站在原地，久久没能回过神来。他目光呆滞，一动不动地盯着沾染着血迹的刀身。倏地一下子，他把手中的刀扔了出去，就好像只要刀离了手，自己便可以从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当中脱身遁逃似的。

“说来说去，到底还是我老爹干的。”

扔出去的妖刀刀尖猛地刺进了地板，直挺挺地立在屋子中间，摇晃两三下之后，终于渐渐静止了。在我看来，这把妖刀上绝对附着着某种有生命的东西。一想到这里，我的后背就又开始感到寒意。两次，三次，无声无息地向我袭来。

“可不许你再胡说八道了。”我一边紧张地舔着嘴唇，一边告诫直记道，“是你父亲也好，是其他人也罢，我始终弄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能够打开这个保险柜呢？刚才你不是也说了嘛，说没有人碰过这把钥匙。如果是这样的话，难道保险柜还有其他钥匙不成？”

“没有，绝对没有其他钥匙。本来是一共有两把钥匙的，但其中一把被我亲手给折断了。所以要说到保险柜钥匙的话，从那之后就只有这一把了。”

“你的话更加说明了保险柜不是一般人能轻易打开的。就算是往最坏处想，有人拿了这把唯一的钥匙，神不知鬼不觉地配了一把新的。但是即便如此，仅仅依靠一把钥匙就想打开保险柜，也还是不可能的。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因为还有密码。我敢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密码。所以说，不管动用多少人，这个保险柜应该都是绝对、绝对不可能打得开的。”

“但现在的问题是，妖刀被人使用过了，而且可以证明就是凶器无疑。这一点究竟该怎样解释呢？”

“想不明白。你的问题，我也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我觉得不管真相如何，总会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的。又不是会魔法，怎么可能在柜门关着的状态下把东西拿出来放进去的。所以我说，这其中必然可以找到一个合理的说明。咱俩现在有点儿兴奋过头了，所以才没能及时发现事情的本来面目。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正处于盲点。所以我觉得咱们不能急于求成，眼下思考问题的方式肯定不行。越是着急，路就会越窄，就越是容易走进死胡同里去，也就走进敌人设好的圈套里了。”

“敌人……你指的敌人是谁？”

“就连自己都不明白的自己的状态。”

“我说，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说那些绕来绕去的哲学术语了。与其那样，不如赶紧考虑考虑，眼前的事情该怎么办才好。”

“说得对。第一步，咱们得把这把刀重新放回到保险柜当中去。它可是最重要的证据啊。第二步就是立刻报警。”

看看表，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报警我可不愿意。从我们发现事件到现在差不多有一个多小时了吧。像咱们这样拖拖拉拉的，警察到时候肯定会问为什么隔了这么长时间才报警之类不好回答的问题。我看还是先过去那边，跟大家好好商量一下为妙。”

重新把日本刀放进保险柜之后，直记将柜锁锁上，并且亲自转动转盘。或许他心里也认为，再怎么想方设法都无济于事了。

接下来，我们回到了作为客厅的和式房间里，只见铁之进正盘着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小酒盅，一杯接一杯地品尝着美酒。柳夫人坐在他的旁边，像个玩偶，表情漠然地织着毛衣。她浑身上下无一不散发着古典的气息，宛如江户时代名门大户家里的遗孀一般。而且在如此情况下，古典遗孀竟然还能若无其事地织毛衣，让人不禁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铁之进看到我们进来，用一种分明是胆怯中带着畏惧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们，观察着我们的表情变化，最后用近乎沙哑的声音向我们询问道：“直记，被杀掉的究竟是哪一个，蜂屋还是守卫？”

“是蜂屋，父亲。”直记冷冷地回答道。

“直记，你是怎么知道那就是蜂屋的。不是说尸体没有脑袋吗？”柳夫人从一旁插嘴说道。就好像她询问的不是无头尸体，而是询问家人今天晚上吃什么菜似的，语气沉着，声音也相当平静。那副表情绝对不是一般的女人能够装出来的……彼时彼地，我没有办法不这么认为。

“是这样的，蜂屋身上有一个明显的特征，是跟别人不同的。而从那具尸体看，的确与他的特征吻合。”

“明显的特征是什么意思？”

“这个过一会儿再跟您说。父亲，按照屋代的想法，他觉得这件事情无论如何都得向警察报告，您看……”

“那是毋庸置疑的啊。这可是杀人事件。嗯，这位就是屋代先生吧？”

“是的，您看我，忘了给您介绍了。他就是屋代寅太，是侦探小说作家，也是咱们这里的人。”

当直记说出侦探小说作家几个字的时候，铁之进和柳夫人都抬起了头，两人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我，那表情就好像是在看一只奇形怪状的动物似的。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算是行礼。

“那赶紧跟源造说一声，让他亲自跑一趟驻在所[1]。”

直记站在屋檐下，刚叫了一声名字，源造便急忙跑了过来。直记向他吩咐了要办的事情之后，又重新回到刚才的座位上，望着父亲的脸，试探道：“父亲，您昨天晚上睡得还好吗？”

他似乎是在故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含混不清，不过最终话还是说出了口。

铁之进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目不转睛地盯着儿子的脸，说道：“什么叫睡得还好吗？老夫……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好开口的事情。”

“没有，没什么不好开口的事情，只不过……”

“直记，你还是好好规劝一下你父亲吧，再不说的话可真不行了。你父亲最近酒喝得的确有些过量了。昨天晚上，一直喝酒，差不多快到十二点了还在喝……如果仅仅是喝的话还好，麻烦的是喝完之后的事情。”

柳夫人根本没有抬头，一席话便自然而然地说出了口，就好像是在对毛衣说话似的。

“哎……昨天晚上他又喝了吗？柳夫人，你昨天一直跟我父亲在一起吗？”

柳夫人抬起头，眼神非常锐利地快速看了一眼直记和我，随后目光又重新回到了毛衣上面。

“没有，我陪着他差不多到十二点。因为当时觉得要是一直这样喝的话，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所以一到十二点，我便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睡觉了。你父亲喝得不省人事，衣服也没脱就呼呼大睡了。不过，直记，为什么……”

问到“为什么……”时，柳夫人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发现她的表情变化之后，不知为什么，我感到有些不舒服，她的下流行为让我感到厌恶不已。

前面已经说过，柳夫人长得非常漂亮，就像玩偶一般标致。再具体一点儿说的话，有点儿像京都玩偶，从头到脚都非常小巧精致、纤细可爱。当然，她也同样具有京都玩偶的冷酷无情、矫揉造作的特点。一般说来，有着如此特征的女人，在情欲方面的需求总是很多，相当强烈，以至于让人很难招架。我的直觉告诉我，柳夫人绝对属于这种类型。

与柳夫人相比，铁之进的身材可以说相当魁梧。虽然已经六十五岁了，但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身上的皮肤还是那么滋润，而且肌肉相当有力度。手腕也好，腰身也好，不仅宽大得很，而且也够健壮。浅黑色的肌肤，和青蛙的皮肤感觉很像，柔柔的，湿滑湿滑的。一个老年人，年纪都一大把了，还拥有那么水润的肌肤，总让人不禁起鸡皮疙瘩。铁之进已经超越了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境界，进入让人觉得污秽不堪的阶段了。联想到反差如此巨大的两个人夜生活的场景，我不由产生了一种恶心的感觉。

但是直记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因此他看起来很是安之若素。

“照你这么说，我父亲昨天晚上其实是一个人。”

铁之进再一次睁大了眼睛，盯着儿子的脸，视线久久不愿离开。那种炙热的酒醉气息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看着眼前铁之进的这副表情，我不得不说，他的这副尊容简直和直记喝醉酒时一模一样。

“直记，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昨天晚上，我是一个人，还是跟谁一起……”

“父亲，杀死蜂屋的凶器正是那把妖刀。今天早上我去检查的时候，妖刀的刀身上沾满了殷红的血迹……”

听完直记的描述，铁之进的瞳孔明显放大了许多，而且身体开始不停地晃动起来。他紧咬着牙，两只肩膀不停起伏，大口地喘着粗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直记的面庞。过了很久，才终于猛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最重要的是，我并不知道那把妖刀现在放在什么地方。直记，我不是让你把那把刀藏到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了吗？”

“虽然如此，但是妖刀上沾满了血迹，也就是说那把妖刀真的……”

铁之进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再次将满满的一杯酒一口气饮尽。就在这个时候，呆头呆脑的四方太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报告柳夫人，真是奇了怪了。到处都找遍了，就是没有发现半点儿守卫的影子……”

我们被他吓了一大跳，都惊讶地看着他。柳夫人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依旧一本正经的样子，冷淡得不得了。

“怎么可能呢。那孩子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走出过家门了。”

“不过这次好像是真的离家出走了。在检查他的房间时，我看到他的大衣、帽子、鞋子还有拐杖什么的都不见了，连旅行箱也不见了。”

“旅行箱不见了？”直记相当惊愕，一下子站了起来。

“仙石，守卫他要是离家出走的话，有什么可能会去的地方吗？像是亲戚、朋友之类的……”

“朋友？那种家伙应该没有什么朋友吧，而且也没听说过他有亲戚。要是说到离家出走可能去的地方的话，只可能是去喜多婆婆那里……”

“你说的喜多婆婆是谁？”

“是守卫的奶妈。”

“那个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冈山县的乡下。去年之前一直住在这里。老太太对守卫非常好，但是实在太啰唆了，让人有些受不了，所以就把她打发回老家了。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去那么远的地方吧……”

“先再四处找找看，要是还找不到的话，就给喜多婆婆发一封电报，问问她守卫在不在她那里。”

铁之进放下手中的酒杯。话题已经从自己身上转到了别处，从某种程度上说，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嗯，那就这么办吧。寅太，你过来。咱们去守卫的屋子里检查一下吧。”

“要说守卫这个孩子，还真捉摸不透呢。”柳夫人一边继续织毛衣，一边头也不抬地小声嘟囔道。

守卫的房间和八千代的房间正好对门。阿藤此刻正战战兢兢地站在房门前。

“至今为止，我还从来没有进过守卫的房间呢。守卫真是个奇怪的家伙，总是藏着很多稀奇古怪、不为人知的秘密。以前除了奶妈喜多婆婆之外，别的人一概不许进他的房间。所以，打发喜多婆婆回老家的时候，他还发了一通火呢。可能是最近实在没有办法了，才让阿藤进房间负责打扫卫生。但是，据说即便如此，阿藤打扫房间的时候，他也必定站在旁边监视着。”

话虽如此，在我看来，他的房间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就是一间普普通通、有钱的单身汉居住的房间罢了，没有什么令人特别注意的东西。

“阿藤，旅行箱平时一般放在什么地方？”

“一般放在衣柜旁边。您看，这上面还留有痕迹呢。除了旅行箱不见了之外，像梳子、牙刷、男士发蜡这些平常会用到的小物件，也都不见了踪影。”

“嗯，照这么看来，肯定是外出旅游去了。怎么这么巧，赶上这个时间了呢。再说了，就他那副身子骨……”

“他之所以要将自己藏匿起来，必定有要如此做的理由。”

“屋代，你刚才的意思是说，守卫他……”

我没有回答直记的问题。不过，在我的脑海当中，昨天守卫以一种相当了不得的气势硬生生地将一只花瓶砸向蜂屋时的表情，始终历历在目。那张紫黑色的、被憎恶与嫉妒所蹂躏、有些变形的脸……

“难道说守卫他……原来如此，那家伙果然阴险毒辣。外表看起来跟个女人似的，娘娘腔一个，但是自始至终，那家伙就没安什么好心眼儿。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可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我怎么觉得他好像没这个胆量啊。”

“不知道，我也说不大清楚。不过仙石，你要知道，身体有缺陷的人，一旦情绪激动起来的话，他们发出的能量可不是一般人理解得了的。能量如果全都爆发出来的话，那可是要比一般人可怕得多呢。”

直记本已打算离开房间，此刻却回过头来，忽然站在原地不动了，招呼阿藤道：“阿藤，大衣柜上面的那个小柜子里面放的是什么东西？”

“是啊，会是什么呢？我只知道，少爷非常讨厌别人碰到那个东西。有一次，我无意间不小心碰了一下，结果遭到了少爷的一顿臭骂。”

我和直记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那个柜子由红木制成，并不是太大，左右双开门，上面结结实实地挂着一把大锁。

“阿藤，你先到对面房间里去。要是有事的话，到时候我再叫你。”

“是。”

阿藤立即退了下去。

“我说仙石，你准备干什么？”

“我想把那个小柜子打开看看。”

“算了，算了吧。那可是别人的秘密，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偷看别人的隐私呢？”

“没关系的。如果咱们认定他就是凶手的话，那么无论怎么调查都不为过。跟他相关的一切东西都得受到检查。”

柜子虽然上了一把锁，但是用小刀轻轻一撬之后，只稍微地拧了几圈，没过多久锁就打开了。柜子里面的格局有点儿像药店的药柜，满满当当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广口瓶。

“这都是什么啊，难道是药吗？仙石，守卫是不是身体有什么毛病啊？”

“我也不大清楚。看样子好像不是常用的药品。我就纳闷了，这些到底是什么药呢？”

瓶子里面有黑的也有白的粉末。而且除了粉末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片剂和药丸。还有一种黑不溜秋、像经过炭烤一样的东西。每个瓶子都贴有相应的标签，上面写着药品的名称。基本上是我在此之前听都没有听到过的名词，是一些化学专业术语。

不过，就在直记将瓶子一个一个都打开检查之后，他突然大声地笑了起来，声音相当放浪。以前直记大笑的时候，我会惊讶地看着他。不过，这次的情况却与往常不同，笑完之后，直记突然冷不丁地将手里面拿着的瓶子一下子塞到了我的怀里。

“你仔细看看这是什么。”

“炭烤蝾螈。”

“这个我比你清楚。寅太，守卫这个家伙原来是个性无能。准确地说，就算不是性无能，他的性能力肯定也不会强到哪里去。我想起来了，他以前就经常收到一些包裹，但是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寄过来的。每当那个时候，守卫这家伙都会变得非常小心谨慎，而且总是慌慌张张地将包裹藏起来。这里面的药品来自世界各地，全部都是春药，都是用来增强性能力的。”

[1] 日本警察基层机构，多设于山区、孤岛等偏远地区。

秘密约会

发展到现在，整件事情全都乱了套了。

所有出场人物，就好像是印刷极其粗糙简陋的三色版上色彩全都溢出轮廓那样，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像是发疯了似的。特别让人感到害怕的就是守卫这个家伙。

当我们在他房间里的小柜子中发现来自世界各地的形形色色春药的时候，我真的说不出话来。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应该为他感到可耻，还是应该为他感到可悲。然而与此同时，从另一方面，实事求是地讲，我感到心头一颤，觉得自己正被一种恐惧所包围。从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各种各样的春药瓶子里，我感觉到的是守卫无可救药的焦躁不安和邪念。

“喂，咱们还是出去吧。看到这些东西真是不大好。”

“不大好？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秘密也分很多种，而这个秘密是守卫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年轻的男人，最最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不知道怎么搞的，我突然觉得有些恶心想吐。”

“恶心想吐？”

直记看着我的脸，似乎觉得我有些不可思议。事实上，他自己对于这个发现其实也非常吃惊。所以这一次他才没有像以前那样，随随便便地将各种难听的坏话说出口。

“守卫他呀，他用这些药……”说着说着，语调变得越来越低沉了，“这些东西全部加起来，应该会让无能者有些信心吧。嗯，还挺可怜的呢。”直记轻轻地叹了口气，小声嘟囔道。说完便啪的一声，将小柜子紧紧地关上了。“我说，咱们出去吧。”

直记说完便站了起来，朝走廊方向走了过去，还没走出两步，我们便被吓了一跳，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八千代正站在房门外边，而且很明显，她早已经睡醒了。除了贴身的睡衣之外，她只披了一件浅桃色的披风。头发没有梳理，蓬松地垂落在肩膀上。那双拖鞋也穿在脚上，就好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我和直记不禁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千代，你怎么……”直记的声音有些异常，就好像是嗓子里面卡了一根鱼刺似的，跟八千代打招呼道，“是不是刚刚才睡醒啊。”

“嗯……是的……刚刚才醒。今天真是有点儿过头了。”

虽说已经睡醒了，但是八千代却仍然有一种身处梦境般的感觉，眼神显得游移不定，像是没有着落似的，晃晃悠悠地小声嘟囔着。看到我们从她对面的房间里走出来，八千代问道：“直记，你刚才在房间里都干什么了？”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诡异。

“这个嘛……也没什么，有点儿东西想要调查一下，所以就……”

“有东西要调查？直记，我哥哥他出什么事了吗？”

“千代，你刚才是不是问阿藤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有啊，阿藤是怎么回事啊，眼睛怎么哭成了那个样子……直记，快告诉我，昨天晚上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八千代的神色突然变得紧张起来。而我和直记则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移到她所穿的拖鞋上。

“是的，确实发生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情。不过，整个事件刚才我们已经报告巡警了，他们正在赶过来的途中。”

“报告巡警！”听到巡警两个字，八千代的眼睛里立时掠过一丝惊恐，“直记！”

“什么都别说了。总之在警察到来之前，咱们必须得碰一下头。千代，你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回去换衣服，完了赶紧下来，我们到餐厅里面等你。”

八千代回屋之后，在十分钟之内便换好了一身日常服装，随后便出现在餐厅里。不过定睛一看，八千代的脸色惨白，就像白纸一样。

“直记，”她在餐厅门口停住了脚步，一双眼睛里流露出畏惧的神情，不停地来回打量着我和直记的神情，“是不是我……昨天晚上……那个病……又发作了？”

我没有回答，直记也没有说话。然而，不做回答本身已经足以比任何形式的回答都更为肯定她刚才的问题。八千代的神色开始变得越来越畏惧了。

“我想说的是……那双拖鞋是怎么回事？……好像有些……黑色的东西沾在上面……那不会是血吧？”

八千代脚步轻盈，有点儿像是猫在走路，几乎听不到一丝声音。她朝我们这边慢慢地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离我们越近，她的声音就越喑哑，最后几乎是自言自语。

“千代，你也觉察到那些东西了吗？”

“嗯，刚才我准备换鞋的时候发现的……直记，究竟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究竟我……都做了些什么？”

“千代，你昨天是不是和蜂屋约好晚上在离这儿有一段距离的西式建筑里见面？”

“我跟蜂屋？”八千代那本来就暗淡无神的眼睛更加死气沉沉，“我跟蜂屋？在西式建筑？没有，怎么会有那种事情……”

“我跟你说，千代，事情都到这步田地了，你不要再想着什么名声不名声，或者担心别人说闲话，现在不是隐瞒的时候。要是你确实跟他约好了的话，就大大方方地跟我说清楚。你昨天晚上是不是跟蜂屋说好要在西式建筑的一个房间里面约会？”

八千代似乎想要搜寻什么东西似的，一边看着直记的眼睛一边说道：“还要我怎么说才行啊，我已经说得够清楚明白的了。什么跟蜂屋约好了见面，绝对没有那种事。话说回来，蜂屋他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他在偏房发生了什么事？”

“蜂屋叫人给杀了。就在西式建筑的一个房间里面……”

“不仅如此，凶手还把他的头砍下来带走了。”

当冲击力过于强大的时候，人们反倒不能做出任何反应了。八千代像个傻子一般，嘴巴张得大大的望着我们，隔了好久才恢复过来。随后又突然左右摇晃起来，两三步之后，一屁股跌坐在椅子当中。

“你是说蜂屋他被人杀了？”

我们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而且凶手还把他的脑袋给砍下来带走了？”

我们依旧点了点头。

八千代似乎根本就不相信我们的话，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想反驳我们。她来回打量着我和直记，突然好像意识到什么似的，问道：“那么……那么我哥哥他为什么……”

她的神情相当恐惧。

“这一点确实很不可思议。守卫一早上就不见了，连个人影都没有。到处都找了，但是大家都说没看见过他。”

听完直记的话之后，八千代的脸上忽然显露出不安的神情，手中的手绢已经被她揉得乱七八糟。

“我想问一下，你刚才不是说犯人把脑袋给带走了吗。也就是说，尸体上现在是没有脑袋的。要是这么说来，有没有可能那个被杀的人是我哥哥？”

“嗯，你说的这种情况，我们当时也都考虑过。所以我们才仔细检查了一下尸体。检查完之后，我们确定被杀的人是蜂屋。”

“为什么？难道你们能够从蜂屋的身上找到什么特别的特征吗？”

“当然找得到了，而且那还是你造成的呢。你忘了吗，去年在鲜花夜总会……那个时候被你袭击所造成的伤痕，至今还残留在他的大腿上呢。”

“啊！”八千代大叫一声，又赶忙用手捂住了嘴。接下来，她两只眼睛完全失去了神采，呆呆地不知在看些什么，不说一句话。过了好久，她才终于小声嘟囔道：“要是这样的话，那估计是不会错了。被杀害的人的确就是蜂屋无疑了。”

“是这样的。关于这一点，已经不存在任何疑问。但是，八千代，”我从一旁插嘴说道，“你为什么认为被杀害的人有可能是守卫呢？”

听了我的问题，八千代瞥向我，眼光停留在我身上。接下来，她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愤怒，越来越生硬。就好像是要故意无视我的存在似的，她倏地一下子将脸转到了直记面前。

“直记，刚才我不是一口否认，说我并未跟蜂屋有过约定，要在远离此地的西式建筑里面约会吗。当然了，那肯定不是谎言。只不过……”

“只不过……”

我将身体向前倾了倾。然而，八千代依然像是在故意无视我似的，面对着直记，开口说道：“不过，的确是有一个人跟我约好了，打算在西式建筑里面见面的。但是，那个人不是蜂屋，而是我哥哥。”

直记突然扬起了眉毛。也许是愤怒，也许是嫉妒，总之一股看不见抓不住的雷电倏地从他眉宇间闪过。

八千代很平静，依然用毫无升降起伏的声调继续说道：“当然了，我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遵守跟他的约定。和自己的哥哥秘密约会，即便只是想一想，也让人感到可怕，我都有点儿毛骨悚然了。只不过，不知怎么搞的，他最近好像有点儿不正常。不知道是不是蜂屋过来的缘故。整个人变得好奇怪，比以前要野蛮许多。在此之前，他看我的眼神一直都是战战兢兢的，一天到晚都是那样，但是最近好像是吃了什么药似的，兴奋得很。我倒是感觉有点儿气愤呢……有一点儿……”

“你和守卫见面那件事情，究竟是什么时候约定的？”直记向八千代询问道，带着一种想要将口中的污秽之物一吐为快的语气。

“其实就是昨天的事。你们也知道，他昨天不是和蜂屋吵了一架嘛。就在他们吵完架之后，他跟我说，我要是不照他说的做的话，他就准备把蜂屋给杀了……”

我和直记吓得一激灵，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不过八千代依旧平静如初，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继续坦然地述说着一切。

“他跟我说的时候，我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我觉得，就算是平时再怎么与众不同的人，也不可能说要杀人就会真的付诸行动吧。他简直就是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不过，他啰啰唆唆地说了一大通，我实在是觉得有些烦了，所以就暂且答应了他。说真的，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履行约定……”

“那么，你跟他约了几点钟见面？”

“十二点钟。他跟我说的，要我偷偷摸摸地到西式建筑去，十二点钟准时见面。你们也知道，昨天晚上吃完晚饭之后，只剩下哥哥一个人留在餐厅里。我下楼走到餐厅的时候，他还一直念念不忘，再三叮嘱我要记得约定。还提醒我说，要是不准时赴约的话，他就会把蜂屋给杀了……仔细想一想的话，那个时候哥哥的眼神确实与平时的很不一样。不过当时我也没有特别留意到这些，只是一个劲儿地说好啊好啊。敷衍了事地回答他之后，我们便分开了。那之后，我就回屋睡觉去了。”

“然而实际上，对于你来说，那是一件没有办法不放在心上的事情，所以到深夜你的病便发作了，人不知不觉就飘飘然地朝着西式建筑的方向走了过去。”

八千代像是被人从背后吓了一大跳似的，回过头来看着我。接下来，她用一种相当惊讶的眼神从正面久久地凝视着我。

“我……或许真的有可能去过……只不过我现在一点儿记忆都没有了……早上起来的时候，觉得头疼得厉害……的确，这种现象和以前犯病时候的情况相同。所以当我清醒过来之后，便开始有些担心，觉得弄不好或许自己昨天晚上又犯病了。真的是担心得不得了……不过直记，我真的很想知道自己昨天晚上究竟有没有去过西式建筑。”

“嗯，关于你说的事情，我觉得应该是不会错的了。我们两个，屋代和我，昨天晚上曾经亲眼看见你在路上游荡。除此之外，在蜂屋被杀害的现场残留有一大摊的血迹，而在血迹当中，我们发现了拖鞋的印记。也就是说，曾经有人穿着拖鞋在上面来回走动过。”

“真的是这样吗……”八千代屏住了呼吸，面庞上已经看不到一丝生气，像一张劣质的西洋纸一般泛着灰黄的颜色，给人一种一碰即碎的感觉。

“这么说的话……看来昨天晚上我是真的去过那个地方了。不但如此，我还在那一摊血上面来回走动过。实在是太可怕了，我自己甚至连一点儿印象都没有……直记，我想问一下，你能相信我吗？昨天犯病的事情，我真的连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嗯，这个嘛……因为是犯病，也没有办法。等警察过来之后，你一定要把事情好好报告清楚。”直记脸色暗淡，嘱咐八千代道。不知怎么地，他的声音也有些低沉。

“不过话说回来，八千代，”这个时候，我再一次从旁插话说道，“关于你答应和守卫秘密约会的事情，不知道蜂屋他知不知道。”

对于我的问题，八千代立即回答道：“不会的，不可能知道。我怎么会那么傻，把那种傻了吧唧的事……我不记得跟别人说过约会的事，即便是哥哥，我觉得也应该不会将这种事情……”

“千代，你昨天晚上不是到过蜂屋的屋子，还给他送过晚饭吗？当时那家伙都对你做了些什么？”

听了直记的问题，八千代惊恐万分，两弯眉毛都挑了起来。随后便像是要将口中的污秽之物赶紧吐出来似的，回答道：“那个家伙简直就是禽兽，不知廉耻的衣冠禽兽。他一直在准备着，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机会，他都会猛扑过来。我实在受不了他，便狠狠地将他推开了……他被人杀害了，可以说是死有余辜。不过，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都说他被人杀了，你们觉得，那会是真的吗？还有……还有就是，我哥哥他现在怎么样了？”

八千代的话渐渐地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与此同时，她的眼睛不可思议地失去了光泽，嘴唇也变成紫黑色。定睛一看，她双手紧握着两个椅把，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昏了过去。

喜多婆婆

巡警从离此最近的驻在所急忙赶了过来，距离我们报案的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然而，由于本地的交通实在不便，等到警视厅和检察厅的相关人员全部到达案发现场之后，没过多久，天就慢慢变黑了。相比巡警来说，他们来得实在太晚了。

除了各路警察之外，相当多的报社记者也蜂拥而至。一时间，古神家族的庭院里面人头攒动，变得嘈杂了许多。

不用问，我们每个人都被叫到办案警察面前，一一接受重重讯问。当然了，我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全都说了出来。然而，这件事情与一般的案件有所不同，面对习惯了按照常理办案的各位警察，要想将事情说得清楚明白，让他们能够充分地理解，的确有些困难。

为了能够准确无误地将事情完整地讲述清楚，必须要从笼罩古神家族的那种非同寻常的气氛开始说起。或许把这层说透彻了，一切就都好理解了。然而，这种背景很难简简单单地在一朝一夕说清。

搜查科科长泽田警官——本起案件的调查工作看起来应该由此人负责——似乎觉得我们身上有很多疑点。

“如此说来，是不是我可以这么理解，相对于整个家族来看的话，只有你处于第三者的立场……这么说没有问题吧？”

泽田警官这个人不高，然而体格显得特别精壮，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但是胡茬异常浓密。一般说来，只要一联想到警官的身份，很容易就会想到虚张声势等词，让人感觉不寒而栗。不过，泽田警官与想象中的完全不同，说话的口气和语调极其讲究。

“嗯，是的。您要是这么理解的话，的确如此。我跟仙石直记自打上学的时候就认识了，不过跟其他人都是昨天第一次见面。另外我跟蜂屋以前也见过面。”

“您和蜂屋的关系是不是很亲密？”

“根本谈不上亲密不亲密。他是画家，而我是作家，差不多就是艺术家之间互相知道对方而已。时不时地我们可能会在一些聚会上见到对方。见了面也只不过是相互之间打声招呼罢了。”

“原来如此。照这么说来，可以认定，即便是对于蜂屋，您也处于第三者的立场。既然是这样，怎么说呢，从一个第三者的角度看，你觉得案件的凶手……真的会是已经藏匿起来的守卫吗？”

“这个问题嘛……”

“我听说昨天白天守卫和蜂屋两个人曾经大吵过一架，当时八千代冲到了他们之间，强烈地阻止了他们的争吵，有这么回事吧？”

“这件事情是谁跟您说的？”

“是仙石直记说的。也不能算是吧，之前的话是从家里的用人嘴里听到的，所以后来我才跟直记确认了一下，问他究竟有没有这回事。综合各方面的信息，我个人觉得凶手就是守卫，动机在于嫉妒。怎么样，你觉得应该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问题嘛……”我仍含糊其词。

泽田警官一直注视着我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露出温和的微笑，眼神显得安详宁静。

“看来你不同意我刚才的说法。其实你不必有太多的顾虑。你心里面想的都已经显示在了表情上。我说屋代先生，你肯定有自己的想法，而且与其他人的绝对不一样。要是真的有什么想说的话，希望你不要藏着掖着，大胆地向我们说出来，好吗？”

听完他的话，我沉默不语。过了好久之后，我终于下定决心，说出了下面一段话。

“其实我并非不同意您刚才说的观点。也许守卫真是凶手也说不准。不过，我想说的是，无论真正的凶手是谁，这件事情都不会像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泽田警官与刚才一样，依旧是一副温和的表情，目光安详含笑。他看着我，像是催促我赶快说下去似的插话道。

“怎么说好呢……这其中自然有各种各样的原因。最直接的证据就是，死者的尸体上唯独缺少了脑袋。如果说守卫真的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一怒之下将蜂屋杀死的话，那他为什么要把脑袋给砍下来，而且带走呢？”

“是啊。”

“把人脑袋砍下来，而且带走。可以说，整件事情做起来简直是太麻烦了。既然凶手不怕麻烦，将整件事情一路做下来，想来肯定有某种理由。这绝对不是一起仅仅因为一时激愤而突然发生的杀人事件。您难道不觉得吗？”

“听您这么一分析的话，的确是那么回事。其他方面呢，还有什么理由吗？”

“我要是说出来的话，可能你们会笑话我，觉得我作为一名作家，整天就知道天马行空地乱想，认为故意把整件事情想得过于复杂，完全是我作为作家的本能，甚至还会鄙视我。不过对于我自己来说，我真的没有办法将整件事情简简单单地看成由于一时冲动而突然发生的案件。凶手作案的动机绝对不可能是昨天或者是今天偶然发生的一场争吵那么简单，绝对不是那样。首先，蜂屋来到这个家里做客……仅仅是这件事情，在我看来，也有好多值得推敲的地方，实在是太奇怪了。这个家里面本来已经有一个佝偻了，为什么还会有一个同样身体状况的人来到家里呢？也就是说，已经有守卫在了，为什么蜂屋还会来呢？从这一点来看，事情难道不是很不可思议吗？”

“照你这么说，在整件事情的背后，存在着一个相当精于策划方案的操纵者，而案件就是在此人的精心策划下发生的。”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在此之前，八千代曾多次收到过类似于恐吓信之类的东西……”

“你说什么？类似于恐吓信的东西？”

泽田警官稍微将身体朝前面倾了倾。我不禁咂了一下舌头，心想这下子不好办了。直记跟这件事也有关联，他好像还没有跟警官提到过。不过转念一想，没什么大不了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早说也是说，迟说也是说，肯定都得交代。

于是，我就把前些日子从直记那里听到的，关于八千代现在正面临麻烦的婚事问题，以及去年八千代曾经收到过三封奇怪的匿名信的事情，统统告诉了泽田警官。在我说的时候，他看起来对此相当有兴趣，止不住地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说的这些事可真是奇怪呢。我明白了。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事情，所以你才会作为客人被请到这个家里来。”

“嗯，确实是这样。虽然作品并不怎么样，但我的职业就是侦探小说家。也许直记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吧。不光是他，其他人也都觉得，写侦探小说的作家，一定会像书中作为主人公的侦探一样，浑身都是本事。”

泽田警官一边抚摸着自己脸上那浓密的胡茬，一边温和地微笑着说道：“你刚才说的那些事情，对我们办案来说实在是太有价值了。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案件的性质肯定不会是激情杀人了。只不过，有一件事……”泽田警官皱起了眉头，“听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觉得操纵者无论是什么人，一定是有所企图的，而他策划的所有的事情，应该都是针对古神家族，或者是仙石家族的。但是从当前的情况来看，被杀害的人却是蜂屋，而根据线索，蜂屋跟两个家族之间并没有太大的关联。如此一来，案情可就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的确像您说的那样。我也觉得被害者是蜂屋这件事有些蹊跷。所以说，弄不好的话，这可能……”

“弄不好的话，可能……”

“算了吧，我要是说出来的话，估计您会觉得我是按照作家的思维方式在信口开河。我也说不上来原因，不过依我的感觉判断，整件事情……不可能因为蜂屋的被害便结束。这可能仅仅是开始，是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更为恐怖的案件的前奏罢了……我有种强烈的感觉，一定是这样。”

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完全沉浸到自己的话语当中去了。当我在泽田警官面前滔滔不绝地阐述自己的观点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整个后背其实早已经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警察对我的第一次讯问，在这样一种情景下结束了。

就在我被讯问期间，其他办案人员进入案发现场，他们将西式建筑里里外外都搜查了一遍。尸体由于需要解剖，所以被运了出来。我直到第二天才了解到这些事情，而且大部分是通过报纸报道才知道的。

根据报道，蜂屋被害的时间大约在半夜十二点钟。遇害时间是根据尸体的僵硬程度以及尸斑的状态来判断的。与此同时，从死者胃里面的残留物也可以得出同样的结论。那天晚上，十点钟前后，八千代去给蜂屋送过食物。而蜂屋好像只吃了大约一半，剩下的一半还留在餐盘当中，依旧放在房间里。也就是说，同样的食物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消化，还残留在蜂屋的胃里面。

如果确定蜂屋被杀害的时间是十二点钟左右的话，那么除了凶手之外，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应该是女佣阿藤。

她遵照蜂屋的要求，端水上去的时候，正好是在十二点前后。关于当时的情况，阿藤说了下面的一番话。

“客人打电话过来，说让我给他送些水上去。我端水送到房间之后，发现他正在打盹，似睡非睡的样子。是的，那个时候他的确还好好地活着。因为我当时还听到了他睡觉时的鼻息。于是我便把水和盆都放到了他枕头旁边的柜子上。后来我就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出来之后恰好碰到直记和屋代……”

她送过去的水，的确是连盆一块儿放在小桌子上面，这一点与调查的结果是一致的。然而，不可思议的是，蜂屋好像自始至终连一滴水都没有喝过。如果不考虑这个的话，蜂屋应该是在阿藤走出房间之后，赶忙走出屋子，来到西式建筑，后来便在那里被人给杀害的。

但是，如果事情的确是这样的话，就没办法解释那把妖刀上的血迹。我和直记把妖刀藏进保险柜的时候，大约十点半。因此可以推断，那把妖刀上面沾染的鲜红色血迹，应该不可能是蜂屋的。如此一来，那些血究竟会是谁的呢？但根据鉴定科的检验结果，明明与蜂屋的血型完全相同，不知为什么会……

先不管案情如何了，此时此地最虚弱无助的人其实应该是我。我本来并没有打算在古神家逗留太长时间。的确，像直记讥讽我的那样，我就是一个三流作家。然而在战后日本杂志泛滥的时代，即便是像我这样的三流作家，也会有与三流作家相对应的写作邀请，也自有展示的舞台。如果我不得不在这个家里面长期逗留的话，我倒是想先做好充分的准备之后，再行前来。我向泽田警官说出这种想法。

“也好。那你就先回家一趟，做好充分的准备之后再过来……”他很爽快地就答应了我的请求。

当天晚上回到杂司谷的破庙之后，我赶紧和各家杂志社取得联系。第二天中午过后，又重新回到了小金井，正好赶上解剖完的蜂屋的尸体被运了回来。

蜂屋这个人甚至连一个亲戚都没有，所以只有两三个朋友，另外就是直记和我，还有八千代等不多的几个人，当天将他送到了火葬场火化。夜里也为他举行了守夜的仪式，然而那不过是走个形式罢了。

等到这些做完之后，却又发生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事情发生在蜂屋的葬礼之后的第二天。住在作州山里的守卫的奶妈喜多婆婆在接到直记的电报之后十分吃惊，不辞辛苦千里迢迢赶了过来。

喜多婆婆看起来差不多有六十五岁，应该快到六十六了。也许是长年在古神家里工作的缘故，一点儿也看不到乡下人的那种粗俗和浅陋，无论相貌还是衣着都很有气质，整个人显得干净干练。

在铁之进和柳夫人面前，她听完直记从头至尾的介绍之后，相当平静地反问道：“您的意思是说，守卫少爷将那个姓蜂屋的人给杀了，然后自己藏匿起来了，是吗？”

措辞相当的心平气和，不过在这种沉稳之下，却隐藏着某种说不清楚的、像冰水一般寒冷刺骨的反抗意识。

“嗯，算是吧。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的确是如此推测的。警察正在寻找守卫的下落。喜多，你说实话，守卫真的没有去你那里吗？”

喜多并没有正面回答直记的问题，她只是用冷冰冰的目光将在座的众人都恶狠狠地看了一番，隔了许久才用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道：“这件事情肯定搞错了。守卫少爷不是那种敢于要人性命的人。其实真相正好相反，被害的人恰恰是他，而杀死他的凶手就是你、你、你，还有你。”喜多一边说着，一边依次指向铁之进、柳夫人、直记和八千代。看着喜多的举动，在那一瞬间，我分明感觉到一股恐惧从自己的内心深处涌出。

喜多说完之后，在座的每一个人似乎都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全都沉默不语了。过了很久之后，直记才用一种厌恶的口气对她说道：“不许你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难道你没听见吗，我刚才不都已经说清楚了嘛。在那具尸体的大腿上，有一处枪伤……正是凭借这一点，我们才最终确定死者就是那个叫蜂屋小市的画家……”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正是因为有你说的那个特征，我才敢说那具尸体一定是守卫。”

喜多婆婆相当镇定，镇定地连眉毛都不曾动过一下。她一字一句、极其铿锵有力地说道：“去年夏天，守卫少爷曾经拿着手枪当玩具玩，结果一不小心走了火，打到自己的大腿。我没记错，就是右边的大腿。要是让我看一眼那具尸体就好了，即便是没有脑袋，我也能一眼就辨识出来，那肯定就是守卫少爷……”

手枪的下落

喜多婆婆的一席话就好像在我们中间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那种冲击力甚至比炸弹还要强烈。由于冲击力实在过于强烈，我感到自己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僵硬了，疼得让人无法忍受。

喜多婆婆不怀好意地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恶狠狠地看了一遍，开口说道：“那个姓蜂屋的画家大腿上究竟有没有枪伤，我是不大清楚。我唯一清楚的就是，如果他腿上真的有伤的话，那事情就实在太奇怪了。同样是佝偻，在身体的同一部位有同样的伤痕……其中肯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是的，绝对如此。其中肯定有某种可怕的、用心险恶的企图，而这一企图的策划者们就是……”说到这里，喜多婆婆再一次伸出那根细长的、骨瘦如柴的手指，依次指向了铁之进、柳夫人，接下来是直记和八千代，“而这一企图的策划者们你、你、你，还有你，就是你们。”

虽然遭到了来自喜多婆婆的大声痛骂，而且已经是第二次了，但是在场的几个人当中，却没有一个人打算为自己辩解，哪怕是半句也没有。

一方面可能是由于喜多曝光的内容实在是太让人感到意外了，另一方面或许是因为在场的众人都被她的气魄所压倒，所以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似乎全都失去了为自己抗辩的勇气。

铁之进有点儿被吓破了胆的样子，眼睛瞪得溜圆。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不过那厚实的胸膛依然在敞着怀的衣襟底下急促地起伏。直记正在努力地调整自己，他试图令自己保持平静，但是却没能成功，嘴唇就好像是痉挛似的，不停地抖动着。八千代则早已经面如土色了。她魂不守舍、精神恍惚，眼中毫无光泽，一片混浊。柳夫人平素总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然而面对今天的这种架势，她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紧咬着双唇。

“我说喜多，”我好不容易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清了清嗓子说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在守卫的大腿上有一处手枪走火留下来的伤痕，这是真的吗？”

说完我将膝盖稍稍往前挪了挪，而喜多则依旧冷冰冰地、尖锐且凶狠地看着我。

“你究竟是什么人？你跟古神家族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跟直记是朋友。我们俩从上学的时候就认识了。”

好像是在嘲笑我似的，喜多婆婆哼哼了两声，皱纹全都跑到了鼻头上。接下来，她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隔了许久之后，才终于用可怕的声调回答我说道：“既然你说自己是直记的朋友，那估计你也不是什么像样的人物了。而且想来你也不可能是什么好人。他们干的坏事，你也参与了吧？你是不是他们的帮凶？”

对于她的诘难，我的确有些无地自容。然而，我却没有一丝愤怒之情。眼前的喜多作为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子，盲目地疼爱着守卫，应该说也是人之常情。对于这次守卫身上发生的离奇事件，喜多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快要发疯了。如果说可怜的话，她是最可怜的人。

“关于我的事，随你怎么说都行。现在最重要的是守卫。守卫身上真的有那么一处伤痕吗？”

被我这么再次追问之后，喜多显然有些愤怒了，她提高声调，大声说道：“我为什么要说谎？你能给我一个理由吗？请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对你们众人撒谎？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守卫少爷去年夏天拿着手枪当玩具玩，一不小心走火了，子弹便射了出来，打到了大腿上面。差不多就是这个地方，那个伤痕就在……”

喜多稍稍将膝盖往两边分了分，从和服外面指了指自己的大腿。所指的地方的的确确与那具尸体上的伤痕位置完全一致。

“但是……但是……”直记好像终于缓过神来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朝前迈出一步，“为什么我们以前一直不知道这件事情？为什么你直到今天才说？为什么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竟然没有发现过一丝一毫的迹象？”

“那是因为我故意不想把事情告诉你们。守卫少爷拥有那把手枪并没有经过上面的审批，所以觉得一旦被你们知道的话，指不定你们会怎么责难他呢。经过一番思考之后，我和守卫商量了一下，决定这件事情对谁都不说。你们要是觉得我在说假话的话，可以去问问内藤医生，就是他帮守卫把大腿里面的子弹取了出来，又照顾了一段时间……”

“这么一说，去年夏天守卫确实有一段时间脚好像有点儿跛。”柳夫人从旁插话道。她已恢复了以前那种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当时还问过他，说腿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他回答我说，没多大事情，只是脚脖子崴了一下。而且他还让我看了看脚脖子，上面确实缠着绷带。要是这么说的话，那个时候他……”

“是的，那个时候他肯定觉得，要是自己的伤势被你们发现的话，真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测的事情，所以最后他决定在脚踝上缠上绷带，想就此糊弄过去。”

“我想问一下，守卫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会在身边带一把手枪的呢？”直记向喜多询问道，声音显得有些恍惚。那声音好像在告诉人们，虽说他的嘴上在问问题，但是脑子里其实正在考虑别的事情。

喜多婆婆紧紧地盯着直记的脸，凝视着他回答道：“这个问题嘛，他表面说是因为害怕附近有强盗出没，但是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或许在他的心里，其实有比强盗更加令他感到害怕的人存在。是的，就是这么回事，的确有比强盗更加可怕的人存在。而且守卫心里面非常清楚，这些人就和自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如果知道了他心里所想的，我就不会从他手里面没收那把手枪了。”

“那把手枪什么样子？是什么型号？”

“是什么型号？像我这种上了年纪的人，对于手枪型号之类的，你觉得我有可能懂吗？我能知道的就是，那把手枪可以用一只手完全握住，不是太大，看起来很是小巧玲珑。守卫他当时好像告诉我说，是一把专供女士用的手枪……”

“后来呢，你没收那把手枪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没收之后，我把那把手枪藏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放在大衣柜的抽屉中。不过后来……”

“不过后来……”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之后，我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手枪已经不见踪影了。我一想，弄不好是守卫少爷拿走的。我便问他到底是不是他拿的，结果他告诉我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算他对全世界的人撒谎，他也不会不跟我说实话。所以我认为，偷走手枪的一定另有其人。而且我敢断定，那个偷枪的人，肯定就在你们四个人当中。或许是你，或许是你，或许是你，也有可能就是你……反正就是四个人当中的某一个。”喜多又伸出了那细长的、好像是梳齿一般的手指，指着四个人的鼻子大声斥责。就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世界上最为恐怖的气氛，那种恐怖的程度简直超越了人的想象，我不禁全身打了个冷战。

去年秋天，八千代在鲜花夜总会袭击蜂屋小市的武器也是一把手枪，莫非两次事件是同一把手枪惹的祸？无论怎么混乱的时代，或者说无论怎么放荡不羁的女人，像八千代这样的年轻姑娘，也没有办法随随便便弄到一把手枪。从喜多婆婆大衣柜的抽屉里将手枪偷出来的那个人，莫非就是八千代？

然而，如果真的如我想象的话，那究竟会是怎么一回事呢？守卫和蜂屋两个人，如果把脑袋砍掉，身上的特征实在是太相像了，像到几乎没有办法识别的程度。同样是佝偻的体形，在几乎同样的位置，被同一把手枪袭击，留下同样的伤痕。整件事情就是这个样子。

这难道真的是巧合吗？还是说在偶然之外，有着某种可怕的、人为制造的企图？弄不好，可能就连八千代在鲜花夜总会里面袭击蜂屋小市这件事都是计划出来的，不过是本次事件的前奏罢了。真的会是这样吗？

我被某种描述不出来的、不可思议的神秘妖气一下子击中了。我感到阵阵鬼魅之气向我袭来，令人毛骨悚然。我不由得条件反射地向后退了退，好像是要寻找什么东西似的，我偷偷地看了看八千代。

直记肯定考虑的是同样的问题。他的眼神极其恐怖，直勾勾地从侧面凝视着八千代。

可是在八千代的脸上却几乎看不到任何感情波动。她似乎依然处在精神恍惚之中，瞪着一双空虚落寞的眼睛，呆呆地望着远方，但却看不出来她在望着什么。冰冷刺骨的、让人心理失常的妖魅之气正缠绕着她美丽的肩膀，吞噬着她的心性。

喜多婆婆眼神狡黠，她始终在试探着什么，关注着我们的脸色变化，过了好久终于不显山不露水地微微一笑，开口说道：“说实话，你们这些人现在心里正在想什么，我的确不大清楚。不过，你们毕竟是你们，无论想什么，反正都不可能是什么好事。好事也罢，坏事也罢，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铁之进，先跟你说一声，我估计得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我要用这双老眼看看，到底是谁杀了守卫，凶手不出现我决不罢休。从现在开始，我哪里也不去了，就在这里等。铁之进，你看这样行吗？”

我回过头来看了看铁之进，想听听他对于喜多的话究竟会做出怎样的回答。没想到的是，铁之进的回答竟然出奇地平静。

“这个嘛，当然可以了。你想待到什么时候就待到什么时候。至于被杀的究竟是那个笨拙的画家还是咱家的守卫，你尽可以用你那双眼睛去判断。要是知道凶手是谁的话，千万得告诉我们。这样一来，我也就安心了。哈哈哈。”说到最后，铁之进大声笑了笑，然而那笑声却极其不自然，像是故意挤出来的似的。

夜行之人

喜多婆婆的出现，以及她那番爆炸性的证词，好像不仅仅让我们感到胆战心惊，也使得前来侦破案件的警察们极度紧张。

泽田警官知道这些证词之后，急急忙忙赶了过来，整个人的神情为之大变。于是，我们一个一个又被叫到了他的面前，重新接受没完没了的讯问。不过，在这种情势之下，无论他们问多少遍，或者说无论他们怎么怀疑我们，最终也是无济于事。

对于在守卫的大腿上也有一处那样的伤痕的事情，我们就连做梦也不可能想到。要是事先知道这一点的话，那么在检查尸体的时候，我们一定会更加谨慎地去判断，而且也肯定会提醒警察注意这一细节。

但是我觉得，即便是守卫本人可能也不知道有人竟会和自己一样，在身体的同一部位有相同的伤痕吧。大腿上有伤痕——而且也是枪伤。我们仅凭这一点便断定死者是蜂屋。对于伤痕的具体特征，以及详细位置等，都没有能够充分地注意。我觉得，这完全不应该归咎于我们俩。

警察们直到现在还一个劲儿地抱怨，说不应该那么草率就把尸体火化了。不过有一点倒是值得庆幸的，即尸体照片全都保存了下来。作为能够显示尸体特征的唯一线索，那一处枪伤也被放大之后收到了照片里。

警察们又重新拿着照片分别向蜂屋被袭击之后，住院治疗时主要负责其医治事宜的医生，以及守卫受伤时担任其主治医师的内藤医生展示，向他们两人询问相关情况。根据报纸上面的报道来看，这方面的尝试好像并没有取得什么特别令人满意的结果。不管怎么样，毕竟都是半年前的事情了，甚至不止半年，再加上医院或诊所不可能为每一位患者的患部都拍照留底，所以两位医生的记忆都不是太清楚，而且他们好像也都尽量避免做出明确的判断。从两位医生不约而同的模棱两可的态度判断，蜂屋和守卫的伤痕的位置应该极其相似，而且性质也应该极其相似。

唯一值得一提的只有喜多婆婆的表现。看到照片的第一眼，她便立即坚定地表示，照片上的人就是守卫。她坚持认为，无论是从佝偻的形体，还是那处大腿上的伤来看，毫无疑问是守卫，似乎没有一丁点儿退让的余地。

喜多的说法让警察们犯了难，究竟是信还是不信，真的不好判断。喜多由于对守卫的感情实在太深，所以非常恨仙石父子、柳夫人和八千代，因此只要是对他们不利，无论怎么虚妄无稽的证词她都说得出来。而且说句实话，守卫和蜂屋两人佝偻的体形特征的的确确非常相似。关于这一点，不仅是我们这么说，就连家里面的用人们也都可以证明。

除此之外，即便是对于最能证明尸体是守卫的确切证据——伤痕的特征（喜多因此一直坚持认定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究竟喜多的记忆准不准确，她说的话是不是确实，实际上也有待证实。那一伤处，一般来说，没有人会随随便便让医生之外的其他人看见。作为主人的守卫和作为用人的喜多，两人之间的关系就算是再交心，守卫也不会频繁让喜多看到伤口，而喜多也不会总是去看。更何况，守卫伤愈以后，即便是喜多婆婆，也几乎不可能再有机会观察那处伤口吧。

所以说，要想一下子就确定那具尸体是蜂屋，应该说是不大可能的。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果鲁莽地断定尸体是守卫，也是很危险的。最后的结局就是，那具尸体既没有办法断定是蜂屋，也不敢就此断定是守卫。判断来判断去，有伤痕和没伤痕，其结果都是一样的。

警察那方面对于这一意外的进展究竟是持什么样的态度，我现在还弄不大清楚。不过，自从这件事情以后，对整个案件的调查处理越来越谨小慎微了，却是我们一致的感觉。泽田警官在对我们进行讯问的时候，总是想从我们回答的背后找出另外一层意味，对我们的怀疑程度也在一步步地加深。这一点我们可以分明地感觉出来。

“我讨厌这个样子。我现在很害怕。我不想再待在这个家里面了。”

事情发生在喜多婆婆出现之后的第三天。好不容易从警察们的眼皮子底下溜了出来，我和直记、八千代在西式餐厅里面喝茶。八千代冷不丁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同时哐啷一声将咖啡杯摔在了小碟子上。我和直记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都回过头来望着她。

八千代做出了一副想要和从心底升腾而起的恐惧感来个生死对决的样子，脑袋左右猛烈地摇晃着，两三下之后，终于用一双无神的眼睛看着我们开口说道：“嗯，警察始终在怀疑我。不，不仅仅是警察，就连你也怀疑我，还有你也是……”

那表情就跟喜多婆婆一模一样，她注视着我和直记，接着说道：“就连你们两个人也在怀疑我。我知道，你们想瞒着我，不想让我看出来，但是我还是看出来了。在你们眼里，我简直就好像是塞在牙缝里的食物残渣一样，怎么看都不顺眼。这两三天以来，你们难道不是在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的吗？你们的表情让我觉得，你们好像有什么事情要问我似的，但是当我回看你们的时候，你们却又立刻将目光转移开了。啊，受不了了，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八千代的话说得一点儿都没错。我自己也清楚地知道，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我甚至不敢正视八千代的眼睛。自从喜多婆婆说出了那一番可怕的言论之后，一直存留在我心里的疑问随着时间的流逝日益加深。八千代和整个事件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密切的联系。如果说没有关系的话，那么在鲜花夜总会里面发生的那件事情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解释清楚的。那件事情虽然相对比较微小，但是绝对不能用所谓由于八千代一时酒醉而突然发生的狂暴事件来解释。从那件事情开始，就已经定下了本次事件最根本的基调。八千代应该不会是整个事件的策划者。但是，她有可能是策划者的同谋，或者是成了策划者的某种工具。这方面的嫌疑她是绝对排除不了的。

我特别希望直记能够替我好好地向她询问一下。然而，可以明显感觉到的是，不知道什么缘故，直记好像特别害怕面对这样的情况，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他总是故意躲着八千代。不过，即便如此，在八千代没有察觉到的时候，直记的眼睛会一直盯着她，而且充满了一种近似于杀气的、让人觉得不寒而栗的高涨情绪……

“我说吧，你们……你们又在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要是你们真的那么怀疑我的话，为什么不大声说出来，为什么不直接问我？你们为什么不能坦率地将你们心中的疑惑表达出来？我讨厌别人整天不声不响地用一种怀疑的眼光注视着自己。我的天哪，受不了了，实在受不了了，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千代……”直记好像是劝慰八千代似的，压低了声音说道。不仅声音低沉，而且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这个时候大声说话可不行啊，千万不能太过激动。你难道不知道什么叫作隔墙有耳吗？现如今，在这个家里面，到处都有竖起来的耳朵呢。哈哈哈。”

直记像是在自我解嘲一般，从嗓子的最深处发出轻笑，然后便急忙将身体朝前移动了一下。

“要是那么说的话，那我可就问了。千代，我想问的，就是关于鲜花夜总会的那件事。”

听了直记的问话，八千代的整个身体不禁惊悚得颤抖起来。

“那件事究竟是偶然发生的，还是从一开始起，就存在着某种类似于阴谋的成分？”

八千代两眼失神，精神完全处于恍惚的状态。她呆呆地望着不知名的远方，过了许久之后，终于将视线转移到了直记身上。

“关于那件事情，我也不大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事情发展到今天，仔细想一想的话，应该说不像是偶然。整件事情看起来像是计划好了的，可以追寻到某种既定的线索。”

“千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袭击蜂屋小市的人，不就是你本人吗？”

“是的。袭击蜂屋的那个人就是我……”

“既然是你，那你为什么还会说出这种含糊不清的话？”

“我已经说了呀，就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八千代的声音茫然不知所措。听起来让人觉得好像说话的人还在沉睡，还没有从睡梦之中醒过来。

“什么叫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我说千代，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直记在不知不觉当中逐渐提高了说话的声调。不过，好像是发现了自己的声音变化，他降低声调说道，“你听我说，千代，关于那件事情，你依然有些东西到现在都还瞒着我。我说得对吧？要是真的这样的话，我们的谈话大概只能到这一步了。告诉我，究竟为什么会发生那件事情？”

八千代依旧保持着刚才的状态，两眼无光地注视着直记。如果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的话，她现在似乎内心很平静。然而，实际上，此时此刻的她却是极其苦闷不堪的，这一点从她放在膝盖旁边的手的动作便可得知。那两只手一直在不停地搓揉着手绢，简直快要将那手绢扯成碎片。

隔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平淡地述说起来。

“我那天从一个人的口中听到消息，说我肯定会在当天遇到一个佝偻。而且还说，那个佝偻就是前一段时间我收到的那封信里面的那张照片上的人，也就是那个脑袋被剪下来的人将会过来见我。听到这些话之后，我简直都气疯了，浑身不停地颤抖起来。于是我便情不自禁地随口说道，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听我这么说，那个人跟我说，你可千万不能把他杀了。杀了他之后，事情肯定会很麻烦，而是应该想个办法教训教训他，比方说在他身上留下点儿什么印记之类的。你给他右边大腿来上一枪……说完这些话之后，那个人便掏出了一把手枪递给我。”

我和直记不禁相互看了对方一眼。

“你说的那个人究竟是谁？那个给你枪的人是……”

八千代沉默着，没有说任何话，无神的目光依旧在无助地游移着。

“八千代，那个给你枪的人，不可能是守卫吧……”

八千代依旧默不作声。过了好久，她才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默认了我们的说法。我和直记再一次看了看对方。我忽然感觉到，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一种莫可名状的恐惧感在一步步地向上攀爬，几乎呼之欲出了。

“千代，你以前知道守卫大腿上有那么一处伤痕吗？”

八千代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这还用说吗？我肯定不可能知道。我说直记，你不也是在听了喜多婆婆的说明之后，才知道有这么一件事的？就连你都不知道的事情，你觉得我有可能知道吗？我想你也清楚，虽然我们跟守卫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是实际上我们之间几乎就是陌路。所以当守卫跟我说，要在蜂屋的大腿上来上一枪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想过他的话里还可能存在某种特殊的含意。至于后来的事情，我觉得也只不过是恰巧印证了守卫的那些诅咒罢了……”

直记直勾勾地盯着八千代的脸，但始终压抑着自己，没有说出一句话。过了许久之后，他才将身体朝前面靠了靠，说道：“千代，根据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也就是说，守卫那个时候已经知道了那三封奇怪的信件以及照片的事情了。是这个意思吗？”

“嗯，他知道的。是我告诉他的。”

直到现在，我也忘不了直记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在他的脸上，嫉妒与怨恨纠结在一起，神情之恐怖世所罕见。那是一团熊熊燃烧着的火焰，闪耀着炽热的光。

不难看出，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八千代的秘密，并且因此而感到丝丝的快慰和骄傲。然而，从八千代的角度来说，值得信赖并且愿意将自己的秘密以实相告的人，并非只有直记一个。

甚至连直记最看不上眼的守卫都能够从八千代的嘴里享受到那些秘密。要说起来，直记的眼神中会流露出近乎狂乱的嫉妒，也是在所难免的。

不过，八千代对于直记此时的心理变化似乎并没有任何察觉。她只是忽然间害怕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地说道：“事到如今，警察肯定会重新调查鲜花夜总会那件事情。他们肯定会察觉到，蜂屋小市遭袭事件，绝对不是某个醉酒女郎突然耍起酒疯来所能做出的事情。如此一来，他们一定会接着追踪那个女人，追踪的结果自然就是把我给找出来。天哪，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不能再在这个家里面待下去了。我要逃走。我逃走之后，看他们还怎么抓我。”

也许正是因为她是一个放浪不羁的女人的缘故，她才会对自己的身家性命受到威胁感到如此恐惧，甚至比平常人表现得更加激烈。八千代趴在了桌子上，蜷缩着身体，大哭起来。就在这个时候，只见直记忽然站起来，隔着桌子往前探了探身，在八千代的耳边小声地耳语了几句。

听完直记的话，八千代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刷地一下子站起身来，回过头朝门口看了几眼。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渐渐地仿佛变成了一张惨白的纸。

在门口，喜多婆婆犹如一尊石像一般，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然而，就在她那毫无表情的眉毛之下，我能够感受到的，是复仇者的憎恶，黑洞洞的，看不清其中究竟隐藏着多少仇恨。

那些在常人看来相当意外并且极其诡异的情况，我是在那天晚上才发现的。

那天晚上，我怎么也无法入睡。八千代那些不可思议的告白，就如同耳鸣一般，在我的脑海当中不停地回响，它们敲击着我的脑细胞，哐当哐当，每一个都不放过。我在床上一会儿翻过来，一会儿掉过去，任凭怎样努力入睡就是睡不着，心里越是急躁，精神反倒却越清醒。到了最后，我甚至觉得屋里的空气越来越沉重，令我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最后，我走出了自己的房间，顺着楼梯走下楼。沿着这之前与直记一起走过的那条门廊，我来到了庭院当中。之所以会下来，是因为我觉得可能在院子里面散散步之后，那些萦绕在我耳边的蜂鸣声或许自然就会减轻。

月亮已经西沉，不过即便如此，院子里面还是很明亮。不知不觉中，我走到了水池旁边。就在这个地方，铁之进曾经挥舞着那把锋利的妖刀，追着蜂屋围着池子乱跑。

现在想想，整件事情真的是太不可思议了。不管被杀害的那个人是蜂屋也好，抑或是守卫也罢，一个人被杀害，另一个人应该还在啊。现如今，那另一个剩下来的人怎么样了呢？无论他们两人当中谁是凶手，他们那副让人看上一眼就不会忘记的身材肯定是不可能改变的，所以要想一直藏匿起来实际上很难做到。究竟这个人——蜂屋也好，守卫也罢，他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想到这些之后，我忽然一下子害怕起来，就势停在了原地不敢动弹。站了好久之后，我才又重新开始走动。

心脏扑腾扑腾地跳个不停，就连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困难。即便是现在回想起来，也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那个时候，我的脑海当中忽然出现了一种相当古怪的想法。弄不好这两个人当中，有一个根本就不是真的佝偻。也就是说，守卫和蜂屋两个人当中，有一个人其实是经过精心伪装化身佝偻的。只不过，守卫从小就是佝偻的事情，肯定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余地。直记和八千代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一起生活，他应该不可能伪装那么长时间，把他们俩都给骗过吧。

问题在于，蜂屋会怎么样呢？

关于蜂屋的情况，我一点儿也不了解。总的说来，像蜂屋这样的人，作为战后雨后春笋一般出现的人物，基本上没有人知道他们以前的经历究竟如何。人们只知道这家伙是一个新派画家，专门画一些风格奇特的画。除此之外，没有人知道他战前过着怎样的生活，完全没有人知道。关于这一点，我其实询问过一些人。他们告诉我说，蜂屋因为知道自己身体的丑陋，所以绝对不会让人见到自己洗澡时的样子。还有一种说法是，即便是与他关系相当密切的女人，他也不曾让她们看到过自己的裸体云云。

我忽然感觉到一阵恐惧涌上心头。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是被煮似的急剧升温。然而就在下一个瞬间，又突然变得冰冷刺骨，冻得说不出话来。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

我害怕得耳朵都竖了起来，回头望去，水池对面有一个人正在一点点地向我这边走过来。此人全身沐浴着朦朦胧胧的月光，脚步飘飘然，就好像走在云彩上一般，离我越来越近。从此人走路的样子来看，我立即联想到了前一段时间某个晚上的八千代。然而，来人却不是八千代。随着来人离我越来越近，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应该是个男人。法兰绒的睡衣上面系着一条细长的腰带，敞着怀，露出了可怕的胸膛……奇怪了，那不是直记的父亲铁之进吗？

铁之进迈着他那飘飘然的步子，继续朝我这边走了过来。他恍惚地看着正前方，丝毫没有用余光观察两边的迹象。此时他已经走到了我面前，只相距三尺左右了。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丝毫没有觉察到我的存在。

我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全身上下往外冒汗，黏黏糊糊的，感觉既恶心又害怕。我忽然换了个方位，径直站到他面前，接着便伸出双手，在他眼前轻轻地挥舞起来。然而，面对我的举动，铁之进只是稍稍调整步伐，放缓了一些而已，随后便立即重新开始飘飘然地走动起来。那走路的姿态就好像是踩着云彩一般，软软的，轻轻的……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仙石铁之进，原来他也是梦游症患者！

脑袋

看到眼前的情景，我才想起来之前的一件事情。直记有一个心结一直解不开。他很想弄明白，究竟八千代是不是铁之进的孩子。这就是他烦恼不已的原因所在。

梦游症不是一般的病症，不是说这个人可能会有，那个人也可能会有。在一个家族里出现两个梦游症患者这种事情，如果情况属实的话，那么这两个人之间应该存在着某种遗传性的关联吧……身边的人会有如此的怀疑，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直记心里面清楚，自己的父亲的确患有梦游症。关于这一点，从前段时间蜂屋（或者是守卫）的尸体被发现之后，他对父亲提出的问题上，便可以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了。当时直记一会儿问父亲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一会儿又问是不是一直和柳夫人待在一起。总之，看起来他对于父亲还是相当上心。

那个时候的我没有能够完全领会那些问题的含意，反而还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他会提出来那种问题呢？依照现在的情况看，当时的直记其实很是担心，他担心父亲的梦游症可能再次发作，并且在发病的时候干出那些令人发指的暴行。

而从铁之进的角度来看，对于儿子的不安想法，他肯定早就知道了。只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即便是他自己，对自己干过什么都没有多大的信心，所以才会表现出战战兢兢的样子。

那件凶杀案难道真的是铁之进在梦游状态下犯下的吗？这个问题暂且放到一边不说，现如今就在我的眼前便站着一位梦游症患者。八千代和眼前的这个人有着同样的病症。而且作为八千代的亲生母亲，柳夫人这个人一直名声不大好，有许多关于她品行的风言风语，更不要说现如今她已经公然成了铁之进的女人。直记认为八千代是自己父亲的孩子的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或许这一切真的是确有其事吧。

围绕着古神家族的不道德的种种，就好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沼。对于这一切，我既感到可怕至极，又觉得有种无法描述的恶心感。今天晚上，铁之进又犯病了，这个梦游病患者究竟要去往哪里呢？

铁之进围绕着水池飘飘悠悠地转圈。一点儿都没错，那种走路的步伐，和我之前看到过的八千代走路的步伐简直是一模一样。脸庞微微向上仰起，两只手则稍稍向后面伸出，就好像是走在云彩上面一般……想来这些都是梦游症患者典型的特征吧。

铁之进绕着水池走了几圈之后，向院子里走去。透过稀稀拉拉的一片树林，能够看到对面的西式建筑。铁之进应该是朝着那个方向走去的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前一段时间的那件凶案差不多就是铁之进干的了。一想到这一点，我不禁从心底感觉到一阵冰冷刺骨的恐惧。不过，虽然如此，我的眼睛却一刻也不敢从他身上离开，始终注视着他的背影。

这一夜，天上挂着朦朦胧胧的月亮。微风柔柔的，轻轻地吹拂着铁之进的衣服下摆。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阵阵猫头鹰的叫声，好像是在祈雨一般，听得人心里瘆得慌。

铁之进始终保持那种姿势，飘飘然地继续走着。好奇怪啊，这么一来的话，那他所干的那件事情，就不会是在西式建筑里发生了。他到底是要往什么地方去呢？

当然，在梦游症患者发病期间，他们的行为会不会像平常人一样，有着一定的目的，或者有着某种意识，我自然无法知道。然而，既然做梦是在潜意识的状态下发生的，那么作为某种愿望的表现，即便在梦游的过程当中，也必定存在一种不断引诱他们的动机才对。也就是说，要是铁之进路过西式建筑而不入，反而朝着更远更深处走过去的话，那么那个地方肯定有某个让他始终记挂在心的东西存在。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西式建筑背面原本好像是一片草坪，然而现如今杂草却在草坪间生根发芽，肆无忌惮地到处蔓延，就好像是在自己的领地一般。

到底是季节到了，杂草也终于恢复了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象，甚至让人感觉到了夏天的气息。

在这一片杂草对面，便是武藏野的原生树林，和井头公园里面相似的杉树高高地耸立在那里。在这一片原生树林的包围下，涌水池泛着黑灰色的暗光。铁之进穿过杂草之后，朝着原生树林走了过去。

有一句谚语，叫作酒醉人不醉。意思是说，人在酒喝多了的时候，反倒不会轻易受伤，或者说受伤很轻。其原因就在于，当人处于酩酊大醉状态的时候，其实仍然有一条本能的理性之绳悬在那里。

当酒醒之后，人们可能怎么也想不起来，并且还会觉得奇怪，自己究竟是怎么样才安全无事地回到家中的。其实很简单，在他们睡着的时候，他们的记忆也随之一起失去了。

在我想来，梦游应该与此是同样的原理吧。在其他人看起来，梦游症患者走起路来飘飘然，简直是太危险了。但是实际上，在他们的行为背后，应该有着某种所谓的梦游症的理性在发挥着作用吧，而这种理性也会随着人的清醒一同消失。换句话说，梦游症患者应该可以定义为一种同时具备双重人格的人。

先不管这些了。铁之进还是依然如前，飘飘然地接着往树林里走去。前面也说过了，杂草现在还没有完全长出来，低矮的灌木却一片一片长得很是茂盛。铁之进穿过一片片的灌木丛，轻飘飘软绵绵地，像浮在上面似的。树木之间，月影婆娑，映照着他白色的睡衣，睡衣上留下了一个个奇异的斑点，像是染上去的一样。

铁之进终于穿过了那片树林，朝着水池边走去。

我来到这个家族宅邸的时间并不是太长，而且正好又碰上了那样的事情，所以行动受到了诸多制约。可以说，走到这样一个偏僻的地方还真是头一次。我向涌水池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的景色极其美丽。在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被眼前的美景所陶醉了。当然了，要是从规模大小来说的话，涌水池和井头那边是不能比的。甚至比善福寺里那个水池的面积都要小得多。不过，要是从幽静程度考虑的话，那绝对是远远超过前面二者。围绕着涌水池的是一片杉树林。杉树之间树枝相互交叉，伸在了半空中。正是这个原因，涌水池的半个水面上出现了一片淡淡的阴影，而另一半则在朦朦胧胧的月色映照之下，幻化成了一张日本画的画布，闪烁着丝绸般的光泽。

走到这片区域之后，铁之进的脚步渐渐变得缓慢了许多。他好像在思索着什么问题似的，歪着脑袋，慢慢腾腾地走向了涌水池边。在他的光脚之下，沙地传来了一阵阵吱吱的声音。

那件能够紧紧抓住铁之进心神的东西，应该就在涌水池里。之所以敢这么说，证据就在于，他的眼睛连一刻都不曾离开过池面。铁之进始终注视着水面，似乎在深思着什么。他仍然在走动着。一会儿工夫，他就将整个水池转了半圈左右。走着走着，他一下子停在了原地。他要考虑事情，要花很长时间考虑某件事情。他正在思索着什么，我自然没有办法知晓。也刚好不凑巧，他所站的位置，正好位于杉树的树影之下，所以我几乎看不清楚他目前的身姿，更不要说他脸上的表情了。

过了一会儿，又过了一会儿……

隐藏在他身后的我，心脏就好像是在敲着一口大钟似的，怦怦怦地跳个不停。感觉十分干渴，止不住地想要舔嘴唇。

弄不好的话，或许会一直这样，而结果就是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但同时也有另外一种可能性存在，也许要不了多久，便会发生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开始紧张起来，就好像全身上下插满钢针一般，而我此时的神经也快要变成锋利的剃须刀，尖锐到了极点。

突然，好像是鲤鱼跳动了一下。只听见清脆的扑通一声，水纹应声而起。它时而明亮时而灰暗，缓缓地在月光下呈现出一道道纹理，晃晃悠悠地四散开去。

铁之进那处在睡眠状态之中的大脑袋好像是被刚才的那水声给惊了一下似的，他的身体再次开始活动起来。迈出第一步之后，他便缓步向前走去。走着走着，正好走到了水池的最上方。

涌水池的形状像是一只葫芦，中间细，两头粗，而就在葫芦颈那一端，还有一个相对较小的水塘。

小水塘大概只有五到十坪左右。将两块水塘隔开的，是一座小巧玲珑的砖桥。

此时的铁之进已经站到了砖桥上，他又恢复了刚才一动不动的状态。眼睛像是被人用钉子钉住了似的，直勾勾地望着小水池。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此时此刻只能听见流水哗哗地穿桥而过。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我第一次注意到一件事。小池子原来就是所谓的涌水池。从那里涌出来的泉水，穿过砖桥，一波又一波地流向一桥之隔的大水池。

铁之进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一直紧紧地盯着眼前的涌水池。过了好久，他终于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转过身来折回到桥头。他一点儿也不担心衣服下摆被沾湿，而是哗啦哗啦地朝着水池的中央走了过去。

涌水池的水相当浅，就连成人的膝盖都没有漫过。在水池底部，铺着一层漂亮的人造沙。

铁之进还在朝着涌水池的最里面走去。那里有个大约一丈高的假山。在假山底部，五六块体积差不多、对人而言不大不小的石头重叠在一起。池水就是从这几块石头中间喷涌而出的。

铁之进把那些石头一块一块都搬到了旁边，好像还在试探着石头下面的情况。

我的心脏又开始了新的一轮悸动。我唯一能够感受到的是，这颗心脏马上就要穿破胸腔，喷发而出了。铁之进他究竟在做什么啊？他把石头都移到了旁边，似乎是想要从石头下面寻找某件东西。

忽然间，我听到铁之进轻笑几声。虽说是他无意发出的细微的声音，但是我由于实在是过于紧张，竟感觉到了一阵耳鸣般的声音。或许根本就没有任何声音，只是自己产生了幻觉，觉得周围有声音罢了。

不管怎么样，刚才的那个声音就当是从铁之进嘴里发出来的吧。就在我为自己的想法寻找根据的时候，铁之进却扑通一声将原本举在手里面的石头一下子扔进了水里，接着猛地挺起身来，哗啦哗啦地穿过水池，回过头朝着我这边走了过来。我赶忙又往暗处藏了藏。

和之前一样，铁之进走路的姿势依然是轻飘飘的。他并没有发现躲藏在暗处的我，只顾着自己如踩着云彩一般，径直从我面前走过。就在他从我眼前一闪而过的时候，我偷偷地瞄了他一眼，但在他的脸上却看不见任何的表情。

漫无目的的空虚眼神，微微张开的两片嘴唇——这就是梦游症患者最典型的，也是特有的、让人感到无尽空虚的表情。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同样的神情了。

铁之进很快便飘飘悠悠地穿过了树林，不一会儿便不见踪迹了。

一直等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之后，我才从暗处走了出来。铁之进刚才到底干了些什么？好奇心驱使我不得不去一探究竟。强烈的冲动从身后将我向前推。我从砖桥的桥头走到了水池当中。从水池的底部时时喷涌出来的新水，就好像是要将我的双脚剁碎一般，让我觉得疼痛难忍。可是此时的我已经完全成了好奇心的俘虏。对于疼痛其实也是事情过去之后，才在不知不觉中回忆起来的。

我继续向前，趟过水池，走到了假山底部，然后将刚才铁之进搬过的那些石头一个一个都试着也搬了一遍。石头上面长满了青苔，湿湿的，滑滑的，摸起来有点儿恶心。第一块、第二块，就在我搬开第三块石头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快要变成石头了。全身的血管都被冻僵了，我简直正处在一座冰窖之中。全身的肌肉已经变得硬挺僵直，就好像是突然抽筋了似的。事情过了之后再去想一想，觉得那个时候的自己可能就连呼吸都差不多忘得一干二净。

石头底下是一颗人脑袋，在水里仰面朝天。那两只瞪得大大的眼睛，似乎正在黑暗的夜色当中，死死地盯着我不放。

面对着这极其恐怖的景象，就在这一瞬间，我肯定早就失去了神志。然而，又不知是因为什么，偏偏觉得这样的场景自己好像以前不只一次见到过。我极力想说服自己，这些不过都是梦幻罢了，等到一觉醒来之后，所见到的这一切都不存在。我感到有人就在我旁边小声地向我念叨着我的心中所想。

正因为想着这些，以至于连有人从我身后渐渐靠近，我都没能发觉。直到突然之间，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不过，想来也的确情有可原吧。

我就像是被人击打了一下似的，惊恐地回头望去。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放下手中的石头。我肯定是觉得，一旦自己放下手中的石头的话，必然会损伤那颗脑袋。

那个将手搭在我肩膀上的人，正是脑子不大好使的四方太。他像一头野兽一般，一边嘴里面喘着粗气，一边越过我的肩膀，盯着石头下面。在这个家伙可怕的一身蛮力重压之下，我的肩膀疼得都快要散架了。

“是仙石……仙石他藏到这个地方的吗？”

我虽然没有觉察到四方太也在，但是可以肯定，他一定也是循着铁之进的脚步跟到这里来的。

“这……这个我还真不大清楚。弄不好也许真的是他……”

“不用说了。是仙石，肯定是仙石那家伙给藏到这里的。要是他不梦游的话，我还真不知道他竟然会把脑袋给藏到这个地方来。”

说完他战战兢兢地对着脑袋注视了一会儿，突然压低了声音，小声跟我说道：“看来应该是守卫的脑袋吧。”

直到现如今，我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当时十分黑暗，而且那个脑袋已经有些腐烂了，但是为什么四方太一上来就断定那个脑袋就是守卫的呢？

换个舞台

发生在古神家族里的这件事情，前前后后完全是按照一份非常绵密的计划串联到一起的。我相信，这个犹如恶魔一般的策划者肯定有着小说家那样的才能。不断有新的发现，而且在时间上总是那么不早不晚。当他发觉到人们可能会不再关注此事的时候，就会想办法加入一些新鲜的东西，制造出种种新的发现。

前面说到过的喜多婆婆的出场是如此，刚才发现那颗恐怖的脑袋也是如此。古神家族就好像是一个玩物，一波一波，来来回回，被排山倒海的台风一次又一次地侵袭。前一波台风刚刚过去，甚至在人们还没来得及缓口气的时候，第二波台风便又接踵而至了。非但如此，无论哪一次台风，每每都会将古神家族吹得房倒屋塌，将其破坏得惨不忍睹。

我打算将刚才那个可怕的发现暂时先只告诉直记。但是，四方太这种人可不会像我一样口风紧。要想让他也暂时保持沉默，而不把秘密说出去，估计是不大可能的。

兴奋至极的四方太哇哇地高声叫嚷着，不一会儿，就将这件事情通知到了全家上下。眼看着天就要亮了，大家都集中到了作为客厅的和式房间里。此时此刻，每个人都陷入到了焦躁不安的状态当中，只不过原因可能略有不同罢了。

直记听了我的描述之后，便立即与源造一起前往水池一探究竟。看过那颗脑袋之后，他将源造留在那里看守现场，自己则转身又回来了。脸色简直就跟死人差不多，面如土色。

铁之进好像还是一副没有完全睡醒的样子。即便在从四方太的口中了解情况之后，他仍然对当前的恐怖气氛一点儿也没有感觉。他双手抱着头，注视着前方不远的地方，但是却不知道在看什么。与此同时，他还会时不时地颤抖起来，有时甚至还很厉害。

平常总是很一本正经，以至于正经到让人厌恶的柳夫人今天也变得有些不可思议地慌乱。她看起来相当兴奋，声音也有些尖厉，所以使得本来就冷峻的表情显得更加严厉起来。两只眼睛不知为什么忽然瞪得大大的，狐狸精所特有的阴险狡诈全都暴露无遗，一下子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在这种形势之下，依然能够泰山压顶毫无愦色，冷然端坐在原位上的，只有喜多婆婆一人而已。她微闭着眼睛，冷冷地但是却很讽刺辛辣地观察着在座众人的脸色。我越来越感觉到，正是因为有冷静的喜多婆婆在这里，才更加明白地凸显出了众人的狼狈和心理状态的变化，才更加显示出了众人的惊愕不已。

“仙石，是你吗？是不是你将那个脑袋藏起来的？一定是的。一定是的。如果说不是你的话，你怎么可能知道脑袋就在那个地方？仙石，人也是你杀的吗？是不是你杀死了守卫？”

四方太突然站起身来，气势相当可怕，就像是公堂上负责鞭打犯人的两班衙役一样。看来这个脑袋转不过弯来的人平常也是有不少郁闷累积在心中的。也正由于他脑袋有些问题，所以他才没有办法压制自己的心绪，才没有办法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事情。

“你这个浑蛋，你这个畜生，你这个衣冠禽兽。人面兽心的家伙，简直连畜生都不如……禽兽不如啊……”

四方太不停地跺着脚，两只拳头紧紧地握住，想要冲上来，但是最终他还是没有那份勇气将双拳挥向铁之进。

“你看看，看看他，什么玩意儿嘛，那副表情……你以为瞪我一眼我就害怕了吗？遇到这种事情，还有人会感到害怕吗？对于你来说，守卫可是你的主人吧？杀死主人可是要判绞刑的呢。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不管他说什么，铁之进都不做回答。他只是时不时地歪着脑袋，那副表情就好像是要将隐藏在自己记忆当中的事情全部都查找上一遍似的。

“我说仙石……”我回过头来看着直记，“那个脑袋……你能肯定真的是守卫吗？”

仙石表情阴郁，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么说的话，被杀的那个人真的就是守卫了。这么一来，蜂屋那个家伙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你们没有必要老追着蜂屋不放。我觉得那个姓蜂屋的人跟这件事根本没有什么关系。”

就在人们还没怎么在意的时候，从房间的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说话声。说话的人正是喜多婆婆。

喜多两只眼睛半睁半闭。不过，那眼神依旧尖锐，犹如钢针一般。她死死地盯着铁之进和柳夫人，接下来便是直记。

“蜂屋那个家伙，跟废人没有什么区别。他只不过是一个被人带过来的道具，作用就是掩盖事实真相。而真相就是，所有的事情都是你们干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杀守卫。铁之进、阿柳，还有直记，你们三个人想尽一切办法，杀了守卫。这些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喜多的话说得很平静，毫不激动。语调极其尖锐，但很镇静，一字一顿，每一句话都饱含力量，好像是在向世人宣告似的。虽然话不是很多，但是其中所表现出来的气魄和震慑力，足以渗透到人们的骨髓里。

“父亲，”直记故意无视喜多的存在，强行打断了她的话，但是他的声音却如鲠在喉般，“你为什么会去水池那边？为什么要去看水池？你是不是从很早之前就知道水池底下埋着那个可怕的东西？”

铁之进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一直不停地眨着眼睛。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我想问一下，我真的去过水池那边吗？”

“我说仙石，你是不是想就此蒙混过关啊？我告诉你，想蒙混过关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你把水池里面的那些石头搬来搬去的过程，都被我看到了，而且看到的并不只是我一个人。在座的这位先生姓什么来着，你姓……屋代，是屋代。屋代当时也看得一清二楚。想把自己洗得一干二净，劝你还是别想了。怎么说来着，对了，最最重要的证据就是你身上的睡衣。你自己看看，那个下摆……是不是早都湿透了……这完全可以证明你曾经进入过水池。”四方太一面拍打着大腿，一面大呼小叫着。

“父亲，你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吗？不过也难怪，当时你正好处于发病的过程当中，所以也可以理解。不过，要是据此就说因为你半夜犯病了，才飘飘悠悠地、不知不觉地走到石头旁边，而那个地方正好藏着那颗人脑袋，说起来总是让人觉得太不正常了。父亲，你跟我说说，是不是你以前就有种感觉，觉得在那个地方应该会藏着人头？”

铁之进依旧是那副不明就里的表情，接着又眨了眨眼睛说道：“照你这么说的话，最近一段时间，我可能真的想过那些。我这个人哪，生性不愿意被别人看到自己慌乱的样子。所以即便发生了那种事情，我也尽量保持冷静沉着，可能是人都会选择这么做吧。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其实也受到了很大的冲击。无论白天还是夜里，我都在思考着那件事情。无时无刻不在想那具无头的尸体。到底凶手将脑袋给带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他把它藏到哪里了呢？我就是想弄明白。天天想，天天想。我忽然想到，像人脑袋这种东西太招人耳目了，凶手应该不可能将其带到远处去。另外，咱们的这个院落面积也不算太小，要想找个地方藏点儿东西，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想藏到哪里都可以，到处都可以藏。而且我感觉凶手一定会把脑袋藏到咱们这个院子里面。这就是我想来想去得出的结论。”

铁之进说到这里，咽了口口水，缓和了一下，接着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凶手究竟会将脑袋藏到哪儿呢？我忽然想到，自己完全可以站在凶手的角度来考虑这个问题。如果我自己是那个凶手的话，我会选择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藏那颗人头呢？当然了，可以藏匿的地点有很多。我觉得，自己一开始想到的那些地方，大体上都被那帮警察搜查过了，几乎没有出他们的搜查范围。虽然他们搜查过了，但是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所以不可能是那些地方。最后才想到了一个地方，就是那些石头下面。我很早以前就知道，在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头底下，其实就好像涵洞一样，是空的。那些洞穴的体积不大不小，正好容得下一个人的脑袋。要是在那个地方的话，事情还是很有意思的，不禁让人觉得似乎那个地方就是为了藏匿人脑袋而存在的。不仅如此，那个地方警察也没有搜查过，他们是不可能想到搬起石头检查下面的。”

铁之进此时屏住了呼吸，短暂停顿之后，接着说道：“想到这一点，我觉得很兴奋。但是转念一想，这些想法大概也就是自己瞎想罢了，很多人也都觉得我的想法很幼稚。要说到能不能自己亲自过去检查个究竟，我并非没想过。但我当时认为，除了自己，其他人应该不可能知道石头底下其实是空的，更不要说凶手了，想来他应该也不会知道。我越想就越觉得自己真是够傻的，最后还是决定不要过去检查了。不过，虽然表面上放弃了过去一探究竟的想法，然而内心深处，我还是对这件事很在意的。总是不经意之间对自己说，水池里面的石头下面……水池里面的石头下面……像这样的话老是萦绕在我的耳边。我觉得自己今天之所以会犯病后去那个地方，很大的原因就在于上面说的这些。不过，说实话……那个地方真的有一颗人脑袋吗？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吗？不会是在故意逗我玩吧。”

“当然是真的。当然是真的了。那个东西你不但藏匿过，而且还曾经去看过。人脑袋就藏在那几块石头底下。”四方太尖声大喊起来。

“用不着再问了，该说的他自己不是都说了吗？铁之进，你刚才说的什么话，你自己应该清楚吧。你是不是说过，说知道那些石头底下有洞穴的，除了你就没有别人了。照你这么说的话，那个将脑袋藏到石头底下的人，毫无疑问就是你了。除了你之外，我想不出来还有谁能够干出这种事来。”喜多婆婆不紧不慢地接着四方太吱吱的尖叫声，从一旁插话说道，语气就好像是在嘱咐众人一般。她的话说完之后，众人忽然一下子都沉默了，全场变得鸦雀无声。

正在这个时候，阿藤走了进来。

“那个……”她惶恐不安地将在场的众人扫视了一遍，“我一直都没看到小姐，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你说什么，千代她不见了？”直记就好像是被人重重地击打了一下似的，回过头来说道。

“是的。不仅如此，我还在她的枕头旁边发现了这件东西……”

阿藤说完便伸手递出来一个粉红色的信封。直记不由分说，一把将信封抢了过来。

信封里面是八千代留下的一封信，上面写着如下几行字：

我已经决定要逃走了。你们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我所说的话。不，不是的，不相信我的人并不仅仅是作为他人的你们，甚至就连我也快要不相信自己了。我准备好要逃走了。我要从此将自己隐匿起来。你们谁都不要来找我。因为就算你们再怎么找，也是白费心机。

八千代

我和直记不禁对视了一眼。

八千代逃走了，而且随着她的不见踪迹，整个事件的舞台也变得更大了。发生在古神家族的这起杀人案件，开始转向家族的旧领地，转向冈山县山岳地带的小村落。

第三章

金田一耕助登场

金田一耕助登场

姬新线是连接姬路城和伯备线上的新见城两城之间的地方铁路线。

所谓伯备线，是指贯通表日本的冈山县和里日本的米子城之间的铁路线。[1]新见火车站正好位于这条线路的中间。也就是说，姬新线穿过了冈山县的中部，以及稍微偏北一点儿的崇山峻岭间的山麓部分，从中间将整个县一分为二。

我在姬路车站换乘，通行于姬新线上。三月早已经过去了，四月也过去了，紧张匆忙的春天也离人们越来越远了。铁道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呈现出青黑色。今天是五月六日，太阳正炙烤着大地。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卷入到发生在古神家族的那件可怕的杀人事件时，才刚刚三月初。那个时候，花都还没有开。在位于东京西郊小金井的古神家族的阴冷瘆人的别墅里，我们发现了一具可怕至极的无头尸体。自打那时候起，时间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月。这两个月让人觉得是那么短暂，犹如一位匆匆过客。

直到现如今，每当闭上双眼，我都还能看到那具惨绝人寰、浑身是血的佝偻尸体，它好像就存在于我的眼睑后面。不仅是尸体，包括紧随其后陆陆续续发生的一连串蹊跷事件，以及各种各样的发现，就好像是变成了一幅幅鲜明的油画，非常清晰地印刻在了我的脑海深处。无论选取哪个片段都是一幅令人惊惧不安的恐怖画，直看得人血液都凝固了。到了最后一个阶段，脑袋发现了，八千代离家出走了……到了这个阶段之后，让人觉得古神家族的杀人事件差不多快要进入高潮了。

报纸上的报道，就好像是马蜂窝被捅似的，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负责侦查的各路人马也都集中到了此地。位于小金井的古神家族，就像是一片被卷入龙卷风当中的树叶，随风不断地飘荡着。公众疑惑的眼睛都在注视着此次事件，在这种情况之下，有关古神家族的各种秘闻被悉数挖掘出来，暴露于大众的视线之中。

然而，事情的结果呢？最终的结果是不了了之。如果不是的话，那又会是什么呢？尽管负责侦查的人尽一切努力，但是八千代依旧杳无音讯，至今仍不知身处何方。而与此同时，蜂屋小市也没有一点儿消息。

蜂屋小市？是的。既然那具尸体已经可以确定是守卫，那么蜂屋小市一定还活着，他一定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警察好像也打算重新搜寻蜂屋。不过，要是说到结果的话，不免又是一场徒劳无功的战役。

蜂屋小市……这个家伙可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啊。长着一副怪异的身姿，一跃进入战后日本画坛，制造了各种各样的问题，最后的情节便是此次的杀人事件。事到如今，对于他的身世，我们依然无从知晓。他身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烟雾，让人看不清他的庐山真面目。没有人知道他战前住在什么地方，他以前是干什么的。他就好像是一株漂浮在水面上的无根水草一般，而战争就是水面。在水面之上，他给人的印象用一个词来形容，便是强烈，甚至是过于强烈了，他已经深深地印在了人们的脑海当中。然而，在水面之下，他这株水草却没有一处固定的依存之所，隐约地在神秘的水底深处摇曳摆动着。

一时间，各种疑惑的眼神全部集中到这个奇怪的人物身上。蜂屋他真的是佝偻吗？搞不好的话，他可能是为了迎合战后的人们喜好千奇百怪事物的风尚，绞尽脑汁，故意将自己装扮成那样一副尊容。等到他杀了守卫之后，便立刻将那个醒目的特征从身上取了下来，现如今不知道正在什么地方若无其事地看着好戏呢。还有就是八千代，她虽然算不上是同犯，但是她肯定早就知道杀死守卫的凶手是蜂屋。在和蜂屋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基础上，她一定是偷偷地跑到蜂屋那里躲了起来……这些说法大致上可以代表当时的社会舆论。此种推测，对于了解八千代以及她那放浪不羁的性格的人来说，说实话，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可以接受的。

不过在我看来，仅凭这些还是不能够完全解释整个事件。我倒是觉得，在八千代和蜂屋之间，除了浮现在表面的那些事实之外，应该还有着某种更深层的关联。当然，这只不过是我个人的一种推测罢了。

但蜂屋他究竟是因为什么杀死守卫？难道仅仅是因为那天他们俩之间有过争吵，然后便耿耿于怀，最终怒不可遏痛下杀手的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怎么也不会相信，如此纷繁变幻的事件竟然只是出于这么一个单纯的原因。

首先，关于那具尸体的真实身份，我们一会儿判定是蜂屋，一会儿又认为是守卫，来来回回折腾了好久。难道这真的只是偶然吗？两个人的身上都有异于常人的佝偻特征也就算了，偏偏还有让人更加迷惑的地方，大腿上的伤痕竟然也出奇地相似。难道连这么蹊跷的事情也是偶然吗？

不！不！不！我越想越感到在事件背后可能有着某些让人毛骨悚然又不为人知的秘密，一定有着绵密的计划。那计划是用恶魔的智慧勾连起来的……

那些先不管，还是回到杀人事件本身来吧。事到如今，整个事件好像戛然而止。让人觉得眼见着电影的高潮就要到，却有人突然把放映机给关了。如此一来，与此事件相关的人们更加焦躁不安起来。除此之外便是舆论。一开始简直就和汹涌而来的波涛似的，吵得沸沸扬扬。但是随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渐渐变得平缓了许多，以至于到了最后，人们竟然觉得有点儿索然无味，没能看到结局让很多人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直记的父亲铁之进提出，想要回乡下的老家住几天。后来我问过直记，他说其实也不是单单那时想去，铁之进每年都会回乡下老家待上一段时间。他必须回去的原因，据说是要管理那些留在乡下的大量的金银财宝，回去查一查看一看，时不时地监督监督。夏天回去，一方面可以对家产进行监督管理，另一方面也可以避暑，所以每次都是在五六月份。不过今年的时间有些提前，四月末他便提出来说要早点儿回去。

直记好像曾经阻止过他，让他考虑考虑周围人的舆论。但是对铁之进来说，正是因为那些风言风语，他才更应该早点儿离开东京，远离这个是非之地。警察那边不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反正后来取得了他们的同意，最终在四月二十二日那天，他从东京起程，前往乡下老家去了。一行人当中，除了铁之进，还有柳夫人和四方太，总共三人。后来没过多久，铁之进又传过话来，说让女佣阿藤也回去。阿藤是个女孩子，不可能让她单独一个人上路。于是，直记便带着她一起回去了一趟。

直记回来之后跟我说道：“那个地方比想象当中的还要好呀。光是听不到周围的风言风语就让人心情舒畅了很多。怎么样，寅太，你也跟着一起过去吧。我都计划好了，准备这个夏天就在那个地方过了。”

我看着直记的脸，像是在搜索着什么东西似的。

“这个嘛……事情不是还没结束吗，打算怎么解决呢？要是大家都走了的话，岂不是让人觉得你们是举家潜逃吗？况且，一旦你们不在家的话，八千代她如果回来了可怎么办啊？”

“你也不想想，她怎么可能回来呢？别提那个家伙了。不过寅太，你觉得她现在还活在世上吗？她这个人绝对忍受不了不自由的生活，那样的日子过上两天她就会厌烦的。就算她再怎么对蜂屋死心塌地……当然了，也说不好……抛开繁华的红尘，一起住进荒无人烟的山里面，这么高雅脱俗的人间美谈，她可是绝对办不到的。要不了多久她就会感到厌倦，到最后，不管面临怎样的危险，她都是要回来的。你也不看看她，根本就是那种没有原则和信念的人。这才是真正的她。话虽如此，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她现在还是没有回来，这么说的话……”

“这么说，她已经死了吗？难道说她已经和蜂屋两个人一起殉情了吗？”

“很难说是殉情了还是被人给杀害了。”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扑腾扑腾地跳个不停，又看了一眼直记。

“你说什么，被人给杀害了？被谁杀了？”

“当然，我说的都是最极端的情况，应该是被蜂屋那家伙杀的。八千代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她的口味与一般人不同……刚开始那段时间，当她看到蜂屋是佝偻的时候，她便对人家有了意思，觉得与众不同，心里面已经开始想着怎样去接近那家伙了。后来蜂屋成了杀人凶手，她更加觉得那家伙魅力无限，被迷得死去活来。在她心里，蜂屋那家伙简直就是盖世大英雄。这下明白了吧，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与其说她是不道德的人，还不如说她根本就不知道世间还有道德二字。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个世界上还有道德观念存在。再后来，她便追随着蜂屋的脚步，跟他一起逃走了。而最终的结局就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蜂屋残忍地把她给杀了。”

“嗯。”我并没有对直记的一段说辞心悦诚服，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事到如今八千代依旧下落不明，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许事实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也未可知。不知怎么回事，我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里就好像是被人生生地塞进了一捧捧的沙子似的，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痛苦不堪。

“要说起来的话，八千代离家出走的时候，身上不知道带了多少钱。”

“那谁知道啊。在钱这个问题上，我们家的老爷子从来就没算清楚过。如果是数目巨大，比如说成千上万的话，他可能还会压一压。但是，如果没那么大的数额，像零花钱之类的，老爷子可是极其慷慨呢。或许说慷慨都不准确，应该叫放手不管才对。正是由于他的慷慨大方，我才不至于在钱上受制约。不过要是说到八千代花钱的话，那可不是我能比得上的。她随随便便出去买一趟东西，包里面也都要装个十万二十万的。她真的就是这样呢。对于蜂屋来说，她简直就是一个活钱包。兜里装满了钞票、等着去送死的年轻新娘……禽兽不如啊！”说到这里，直记的表情变得越来越严峻。不过，说完之后，很快便转变成像是厌烦的样子，打了个哈欠，继续说道，“算了，算了。咱们还是不要说这些事了。刚才说什么来着，你到底是跟我去还是不去啊？”

“听你这么一说，我还是跟你一块儿过去的好喽。”

我故意将语调放缓，想看看直记的反应如何。直记听后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我，但很快脸上便浮现出冷冷的笑容。

“你看你说的什么啊，要是不想去的话，直接说不就行了，干吗要勉强……我原本真的很想说，不想去的话，那就算了。不过，说句心里话，还真的是希望你能够跟我一起回去。我一个人太没意思了。跟我老爹和柳夫人在一起，其实就是在耗费时间。你要是不跟我一起过去，让我一会儿讽刺讽刺你，一会儿训斥训斥你的话，我老感觉浑身上下都不自在，难受得很。这个癖好自然不好。不过其中有一半原因可得由你来承担。你别不说话呀，到底是去还是不去，给句痛快话。哎哟喂，你说你一个三流小说家，写的作品差不多也就是鬼才会看看。靠你那点儿破玩意，能挣几个钱啊。”

这种事情我已经习以为常了，然而被他这样当着面噼里啪啦地一顿奚落，自然心中不大快活，只不过嘴上没有说出来而已。

“好吧，好吧，有这样的反应才的确是寅太先生。不过我说，你倒是说句话呀，我正在问你话呢。我的寅太先生啊。哈哈哈，你说你可真够讨厌的。”

直记看起来心情很不错。我还以为他会立即带着我一块儿回去，不过没想到事情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

“那就这么办吧。我准备明天晚上出发。票我早就买好了。你等我过去之后，隔两三天再去。去之前先给我拍个电报，到时候我会去车站接你的。我？我是明天晚上八点钟的车。你说什么，不用，不用了，你不用到车站去送我。我还没有确定是不是从东京车站上车呢。”

那个时候的直记为何表情如此古怪呢，而且我也并没有说要去送他上车啊？从谈话的前后来看，他之所以会那么慌张，可能是因为他觉得我会说要去送他之类的话。要是据此推断，可能是因为一旦我去送他，会碰到一些他不愿意让我看到的东西吧。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唯一知道的就是，直记他对我隐瞒了什么。另外就是，自己绝对不可以和他成为交心的朋友。

这些先放到一边不说，我也离开了东京，比直记晚四天。现在这个时候，我正坐在姬新线的列车上，车身咔嗒咔嗒摇晃个不停。

也许世界上真的有所谓感应一说，从我离开东京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知道，这次旅行定然不同于以往，不可能简简单单就过去的。任何事情，只要有开头，就必须要有结局。我不相信，那么一件恐怖的事情，最后会像一只被掐掉了尾巴的蜻蜓一样，有始无终。看起来，所谓的结局很有可能在此次旅行当中出现。

一想到这里，我就好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似的，全身上下不禁颤抖起来。也正是因此，我一下子从那些虚幻的冥想中清醒了过来。我将视线从车窗外转移到了车厢里面，惊慌失措地扫视着周围。就在此时，我的视线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三十四五岁的样子，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儿特别之处，换句话说，这个人普普通通，长着一张平常的脸。列车上凌乱的环境，已经令他的哔叽上衣被挤得乱七八糟。他下身穿着一条好像是古代衣服一般破旧的裤裙，脏兮兮的软帽底下，可以看到乱蓬蓬的头发。无论怎么看，都不能说此人风采不俗。个子也不高，与其说是平凡，还不如说连平凡都算不上，简直就是一个形容猥琐的男人。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差点儿以为自己见到某某山村的村公所书记了。

唯一使我印象深刻的是那个人的眼神。那双眼睛真的长得非常漂亮，水汪汪的，清澈透明。不仅仅是清澈透明，其中还透露出睿智的光芒。而且即便如此，也不会使人感觉到寒意。温和的，暖暖的，并且能够让人感受到他内心的镇定自若。

当我们视线交会的时候，那个人好像打算对我微笑。不过在他露出笑容之前，我便早已将目光转移到了别处。过了好久之后，当我再次看他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头枕着座椅，闭上眼睛静静地在那里休息了。之后我便再也没有想起过他。

火车抵达目的地K车站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了。虽然平时这个时候人来人往的也不少，但不知怎么搞的，下车之后总觉得比想象中的还要热闹许多。我随着一大群乘客一起走出了检票口。直记果然已经按照约定在大门外准时等候了。平时一想到直记我就会感到厌恶，不过在这样的时候，我很高兴能够看到他的身影。想来应该是因为还没有完全适应一个人的旅行吧。

“喂。”

“哎呀，你来了啊。”

“欢迎，欢迎啊。”

“你可真得欢迎欢迎我啊。这种地方，来一趟可真不容易。真不好意思，在你面前说这个地方的坏话。”

“看你说的是什么话。这么一点儿事情就让你觉得大惊小怪啦？到时候还有更让你吃惊的事情呢。”

“更加吃惊的事情？”

“是啊。从这里出发，还得走上二十四里多的路呢。”

“二十四里？你不是开玩笑吧，从这里走的话还得二十四里路？”

我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便朝四周看了看。不时有一些自行车经过，却没有看到公共汽车，更不要说是私人汽车之类的交通工具了。

“你也真会说笑话。咱们可不是乡下种田的人，二十四里路你能走，我还走不了呢。我这次来可是带着秘密武器了，你看我连牛车都准备好了，专门用来接你的。”

往直记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一辆早就预备好的牛车，正在车站外面的遮阳棚下整装待发。“我们一会儿就坐这个吗？”

“哈哈哈，你可别看不起它。在这种地方，就连牛车也都是好不容易才预备下来的哦。你可以把它想象成是平安时代[2]贵族们乘坐过的高级牛车，然后再坐就舒服多了。”

没想到直记倒在这个时候说出了如此有风情的话。

但是，就在我们准备登上牛车的时候——

“不好意思，我能打听个道吗？”冷不丁地从身后传来了打招呼的声音。回过头来一看，竟然是刚才在车上的那个猥琐男。

“你说什么？”直记很是诧异地回答道。

“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你们两个人是不是打算到鬼首村的古神家去？”

从直记口里得到了肯定回答之后，眼前穿着哔叽上衣的人微笑道：“那真是太好了，正巧我也要到古神家去。要是不麻烦的话，能不能把我也带上，咱们同路而行可以吗？”

“去古神家族……敢问你是……”

我和直记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

“是的，正是你的父亲大人请我过来的。刚才不好意思，失礼了。想必你就是仙石直记吧，而这位就是屋代寅太了。其实是这么回事……”

眼前这个奇怪的人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只简简单单地写着几个字：金田一耕助。

[1] 本州岛上面向太平洋的地区称为“表日本”，面向日本海的地区为“里日本”。

[2] 日本历史上指以平安京（今京都市）为首都的时代，时间为794年到1192年。

第二幕

没过多久，载着我们三个人的牛车便哐当哐当离开了火车站。

走了四里左右，道路开始变成上坡路，越来越难走了，两旁的山峰层峦叠嶂，重重地压了过来。绕过位于路左侧的一处山脚之后，我看到一条河流奔腾而过。没多久，所走的道路就和溪流会合在了一起，我们来到一座很高的山崖上。我们伸脑袋看了看，河谷高度大约有数丈，所到之处全都是巨岩大石。穿过河谷的是一条水量极为丰富的河流，它正悄无声息地静静流向远方。不知道是不是走到了山里面的缘故，忽然间觉得空气好像变得越来越冰冷了。

“这条河叫什么名字？”

“这里是旭川的上游。由于今年雨水稀少，即便是这样的水量，据说也都算是比较少的了。古神家族的那些木材都是在绑上筏子之后，顺着这条河一直漂流到K那里的呢。不过由于今年雨量较少，要想放筏的话看来有些困难了，好多人因此还感到不高兴呢。”

“什么？都什么年代了，还存在像放筏那样充满古代气息的生产活动吗？”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也看到了，这里的道路就是这个样子，像拖拉机之类的交通工具是没有办法开进来的，就算开进来也派不上用场。的的确确是原始生产，据说和江户时代几乎没有什么分别。”

“原来如此啊，怪不得路这么难走。”

所到之处，路上总能看见或大或小的石头裸露在地面上。牛车就在这样的路上，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地颠簸着，向前驶去。我真担心，要是聊天的时候一不小心的话，很可能会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下来。

“是呀。不过这种状况还算是很不错的了。要是来一场大暴雨的话，两边的山崖很可能立刻就塌方，所有的路全都会被堵住。要是真的碰到那样的天气的话，包括鬼首村在内的这附近的三个村庄，便会断绝和外界的一切联系。而且据说这种情况基本上一年当中总要发生一两次呢。”

“哎哟，你这家伙又开始担心起来了呀。”我故意夸张地缩了缩脖子说道。不过，在说这些话的同时，不知道为什么，嘴里面就像被塞进了什么东西似的，总觉得不是滋味。而且我刚才就看出来了，我担心的事情，直记好像也已经想到了。不对，不对，比起我的担心来，直记应该更加心神不宁吧。然而，由于有金田一耕助这个不速之客，我们之间很多想说的话不能说出来，更让人觉得心里面焦躁得慌。直记本来就是一个任意妄为的人，在这种情形之下，他开始有点儿不高兴了。在车站的时候，我就曾经偷偷地看过他一眼，那时候就感觉好像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在发生奇怪的事情的时候，在对蹊跷的事情感到惊慌失措的时候，直记反倒会变得轻佻起来，话也会越来越多。爱面子的他，在越是吃惊、越是困惑、越是混乱的时候，越是不愿意将内心的真实感受全都倾诉出来。他会尽可能一点点地、若无其事地将事情慢慢说出来。而倾诉之前，他总是会呈现出轻佻焦躁的状态，最明显的莫过于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刚才那几段连续不断的、关于溪流的不瘟不火的对话正是前兆。

但是，当意识到像这样的话无论说多少都不能缓解自己心中的苦闷的时候，直记突然一下子变得不高兴了，之后他一直默不作声。

金田一耕助这个意外的闯入者肯定也已经洞悉了周围的气氛。他忽然从牛车的前面站起身来。“不好意思，我打算在这里就下车。”

“什么？”

“我想下去解个小便……没关系的，我就在这里下，你们先走吧。下来之后我还可以顺便走一走。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应该就可以了吧？”

“是的，是的。顺路一直走下去，保准不会出错。”

“那这样吧，我把行李还放在车上，麻烦你们带过去。我要是走累了的话，到时候再跑快一点儿，接着坐牛车。刚才一段路真是太感谢了。”

金田一耕助从牛车上跳了下来，身手十分麻利。紧接着便对着路旁的小草刷刷地开始解小便。

我们在牛车上回过头来看着他，同时车夫挥动了手中的鞭子。牛车还是遵循着和刚才相同的节奏，哐当哐当地在颠簸的石头路上前进。山道渐渐变得越来越狭窄，空气也开始变得清冷起来。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了知了清脆的叫声。

“算是怎么回事啊，那家伙……”走了很长时间之后，直记气鼓鼓地踢了一脚金田一耕助留在车上的行李箱，一边踢还一边小声地嘟囔着。

“难道你也不认识他吗？”

“我怎么可能认识啊，那样一个人。”

“他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嘛，说是受到你父亲的邀请才过来的。难道你父亲请他过来的事，一点儿也没跟你说吗？”

“反正我是不知道。真是令人大吃一惊呢。我们家老爷子请这样的人过来，到底是想干什么啊？”

不知什么缘故，直记好像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他频繁地咬着平时精心保养的手指甲。但我最担心的不是他的手指甲，而是此时此刻他内心的不安。我回头向后看了看，金田一耕助早已远离了我们的视线。我看了看赶车的牛倌，压低声音说道：“我说直记，这个人可靠吧？”

我下颌向上挑了挑，那意思是说，赶车的人靠得住吧？

“没关系，这个人肯定没问题。喂，小银，小银。”

直记扯开嗓子，大声喊着牛倌的名字。不过，牛倌根本连头都不回，牵着缰绳，慢慢腾腾地只顾着向前赶路。

“你看到了吧。他的耳朵不大好使。因为我有些话想对你说，所以来的时候故意选他过来的……真是畜生，金田一这个畜生。”

看起来，对于平时为所欲为的直记来说，金田一耕助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的确触动了他心里面那根愤怒的神经。

“你是不是感觉到什么不一般的事情了？”我一边从侧面注视着直记的脸，一边情不自禁地大声向他询问。

直记摆出一副很严峻的面孔，点了点头说道：“回来了，那个家伙回来了……”

他声音沙哑，小声嘀咕着，就好像是被人掐着嗓子似的。

“什么、什么回来了？是谁回来了啊？”

“什么叫谁回来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八千代回来了啊。”

听了他的话，我感到自己好像是被人从天灵盖砸下了一根钢钉似的，惊得目瞪口呆。我十分茫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仙石，你、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直记阴沉着脸，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究竟、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前一段时间，我不是跟你说要离开东京回到这里的嘛。我回到鬼首村的时候，大概是二日夜里八点钟。中途牛车突然发生了一些事故，最后剩下大概一半的路途，不得不徒步回去。回到家之后，我马上洗了个澡。吃完饭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进去一看，那个家伙竟然正在睡觉。”直记故意愤恨地说道，那口气就好像是在折断一根树枝一般。

他的一番话听得我心里直发毛，一种无法描述的恐惧感油然而生，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打战。

“那么说，家里面的人都还不知道她已经回来了。”

“嗯，好像还没有察觉到。准确一点儿说，在现阶段，只有我老爹和柳夫人，以及女佣阿藤知道这件事。对其他的人我们一直都还保密。”

“那现在八千代的状态怎么样？”

“一开始两三天根本不像个样子。这也讨厌，那也看不惯。就好像是刚刚交配完的母猫一样。就算是我在她身边她都会觉得生气。”

“也就是说，现在的状态已经恢复正常了吧？”

“嗯，差不多。如果说那样的状态是正常的话，那就算是吧。”

“她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吗？”

“要说不正常也确实不正常，要说正常也可以说是正常，要看怎么说了。换句话说，她的性格一直以来就是那样，而且最近变得越来越极端。她身上那种原始的野性这一次完完全全地展现出来了。如果一个人想要否定身边所有事情的话，最后的结果大概就是那样吧。总而言之，现在的情况很棘手。”

“我就想弄明白，她前一段时间到底待在什么地方。”

“谁知道呢。我也问过她，不过她并不回答我，只是哼哼地嘲笑我。反正不管怎么样，我打算先把她的事情尽可能地瞒着再说，我老爹也好，柳夫人也好，我都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了。要是被警察追到这样的穷山恶水之地的话，那简直就真的没有办法了。不过，八千代那个家伙，她完全看透了我的软弱本性，总是很任性，老是提出一些让我为难的要求。事情如果顺利的话，或许她可以换个名字，重新生活。她自己心里也是这么想的。然而事情其实正好相反。她利用自己的窘迫做武器，反过来向我要挟。虽然我觉得她的做法真是够傻的，但是也没有办法。以前老听人说，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是正直的人受委屈。现在想想，这句话说得还真是有些道理呢。”

直记大声笑了出来，那声音就好像是有一根鱼刺卡在了咽喉里似的，让人听起来都觉得害怕。

“话虽如此，但如果一直这样的话，也不是个办法啊。总有一天，她回来的事情肯定会被大家知道。”

“你说得一点儿没错。如果只是知道，问题其实也还好办……关键是，弄不好的话，可能要判个窝藏凶手的罪名呢。不过这种事情说到底还没有发生，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最近心里老觉得好像还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会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你是不是已经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了？”

直记阴沉着脸，默默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忽然打了个激灵，全身上下颤抖起来，用一双惶恐不安的眼睛东张西望，然后压低了声调开口说道：“那个家伙也回来了……”

“那个家伙……”

“蜂屋小市。他肯定是追寻着八千代的足迹跑到这里来的。”

我犹如被晴天霹雳击中一般，再一次惊得不知说什么好了。不仅如此，不知不觉中，我的双手双脚也开始变得麻木起来。

“你说什么？蜂屋小市他也跟过来了？”

“笨蛋！谁让你这么大声说话的！”

“那你们是把他赶走了吗？也没把他抓起来……”

我呼吸紧张，恨不能一下子将想问的问题都说出来。我感觉干渴难忍，舌头开始不自觉地舔起嘴唇来。

“你真是个笨蛋，怎么可能像你说的那样。就算那个家伙胆子再大，他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跟我们正面冲突。我们要是看到他出现的话，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的。定要将他五花大绑给送到驻在所去。”

“那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要说在什么地方，我还的确不大清楚。至于现在他正躲在哪里，那我更不可能回答上来。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那个家伙肯定来过。因为据村里人反映，有两三个人看到过他的身影。事情就发生在前天晚上。在离村庄不远处，有一架水车。据看管水车的值班人员说，那天晚上深夜时分，有一个人曾经向他问过路，说去鬼首村是不是走这条路。值班人员还说，那个问路的人是个佝偻，穿着一身西服，脖子上还系着领结。会有如此打扮的人，应该就是那个家伙了。另外，半个小时之后，又有一个半夜赌博的人也说看见了。据此人交代，他跟人打牌输了钱，在回家的路上，曾经遇到过一位和上面描述的外貌特征相一致的人物。对方还向他询问，说古神家族的宅邸在什么地方。综合两人的说法，时间在半夜一点钟左右。然而奇怪的是……”

“怎么回事？”

“奇怪的是，昨天早晨，阿藤跑进我的房间，战战兢兢地跟我说了一件事情。她说她昨天晚上过了三点钟的时候，曾经去过一趟卫生间。她从卫生间的窗户往外边看时，无意中发现从八千代的房间里面好像出来一个人。眼前的情景使得她大吃一惊，仔细一看之后才发现，原来是一个穿着西装外套的佝偻。由于是夜里，所以没怎么看清楚那个人的脸。不过她还是近乎歇斯底里地跟我说，她看到的那个人肯定就是蜂屋小市。她还说，弄不好蜂屋小市还会做出一些不利于小姐的事情。听了她的话，我也感到事态的严重性，赶紧跑到八千代的房间里去看了看。结果看到八千代正在蒙头大睡。想来她昨天晚上一定很累，要不然睡姿不可能那么不讲究。看到她的样子，我腾地一下子就火了。我赶忙把她叫醒责问她。然而她依旧还是那副德行，也不回答我，只是哼哼两下，冲我嘲笑了几声。不过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放弃，仍然不依不饶地又问了几个问题。这下子她终于开口了，没想到她竟然问我是不是因为嫉妒……我实在气不过，就打了她一巴掌。那可是我生平第一次打女人呢。结果八千代那家伙忽然大声号叫了起来，一个劲儿地说，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反正我的死期已经不远了，我现在就等着你们把我杀了……听到这些话之后，我实在再下不了手了。”

说完之后，直记精疲力竭地闭上了嘴巴。此时太阳应该仍挂在空中，不过峡谷里却感觉昏昏沉沉的，好像天早已经黑了一般。从溪流中传来了蛙鸣声，但在我听起来，却好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似的。

直记冷不丁地昂起了头，脸色十分苍白。

“我说寅太，你说这究竟算是怎么回事啊。首先是我老爹和柳夫人以及四方太最早来到这里。我和阿藤两个人前脚刚到，八千代那个家伙就跟着过来了。接下来，追寻着她的蜂屋也出现了，再后来你又过来了。除了守卫那家伙之外，所有的出场人物一下子全都聚集到了一起。搞不好的话，大概第二幕快要开场了。要是这第二幕真的上演的话，不知道又会出现什么离奇的怪事呢。”

“是不是快要到鬼首村了呀？”忽然从我们的身后传来了一句问话。我们吓了一跳，赶紧回过头来望了望牛车后面的人。金田一耕助正手拿着帽子，用力地擦着脸上的汗水，满脸微笑地从车下抬头望着我们俩。

是的，出场人物这下子全都聚齐了。或许就在这鬼首村，第二幕将要正式开演了。不对，不应该说是或许，而是一定会开演。

然而，让人心生疑问的是，这个叫作金田一耕助的最新出场人物将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海胜院的尼姑

很多人都想弄清楚，为什么鬼首村会有一个如此奇怪的名字。实际上，在冈山县，像鬼首村这样名字里面带有“鬼”的地方，为数可谓不少。大家都说，这可能跟四道将军有关，应该都是来源于此人的事迹。在当时那个年代，只要是和将军作对的贼人，都会被看作鬼魅。之所以此地会以鬼为名，据传说是由于本地的贼人首领，或者是相当于山大王之类的人物，脑袋被砍去之后，被人给埋在了某个地方。

像这样古老的传说先不去管它了。对于我来说，这个村子的名称竟然会带有一个首字，着实让我感到了一丝丝的寒意。一开始我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会因为这样一件事情而回到家乡，而这件事情竟然又和脑袋有着深不可测的关系。我的天哪，就连想一想都让人感到害怕。可怕的无头尸体，还有那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人脑袋。我不敢再想了，实在是太恐怖了。而且弄不好这所有的事情，一切的一切，或许和这个村庄的名字有着某种神秘密切的关联呢。

先不说这些了。到底是因为夏天来了的缘故，我们进入村庄的时候，全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了，而此时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鬼首村的北部区域是一片丘陵地带，在山丘的轮廓之上的空中，可以清晰地看到闪电的光芒，一道接着一道，几乎没有停止过。不仅如此，从远处还会时不时地传来极大的雷鸣声，差不多都快要将牛车震翻了。

“哎呀，这可真不得了啊……看起来北面的雷阵雨下得可真够大的。咱们可得小心了，弄不好那雨一会儿就会到达这边。”

金田一耕助真是个奇怪的家伙。不知道他心里面是否清楚自己给我们带来了不少的麻烦，不过他的表情好像是在告诉别人，他一点儿也不在乎。他像个孩子一样，将两条腿搭在牛车的边缘，让腿随着车的颠簸而晃悠起来。与此同时，他还不忘关注北部的天气情况。看着他那副模样，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既可以说是恬不知耻，也可以说是不认生，反正就是让人难以捉摸。

“如果真要下雨的话，我倒是愿意下大一点儿，最好能下他个天翻地覆才好。今年的天还真是干得够呛呢，大家可都等着一场及时大雨。”

直记的口气听起来好像是在故意指责什么人似的。

没过多会儿，我们乘坐的牛车很快就到达了古神家族宅邸的后门。

古神家族庞大的庭院就坐落在位于村庄北面的小山丘上。庭院背后是一片十分茂密的竹林，从外面看起来，就好像是和山丘融为一体似的。根据我后来听到的信息，这个山丘俗称“御阵屋迹”，这里很久以前就有古神家族的宅邸，明治时期曾经一度被烧毁，后来又重新修复。所以要论起规模来的话，现在比以前要小得多。但是即便如此，透过古色古香的庭院外墙，便可以看到高耸入云的杉树。据说仅是这棵杉树的树龄就已经超过了三百年，让人不得不感叹庭院的古老坚固。

后门处挂着一个巨大的灯笼，上面写着“古神家院门”几个大字，外面还罩着一层铁丝网，颇有点儿古代贵族之家的风格。走过灯笼之后，我们从小门进入了庭院。在到内玄关的路上，有一间屋子，里面挂着消防钩、软梯子，以及现在只可能在画中看到的水枪等物件，很是少见。

“我说那个谁，就是你。”直记唤着金田一耕助，口气相当傲慢，“你是我们家老爷子的客人，请你从这边进去。那儿挂着一个像是铜锣一样的东西，看到了吗？你到那里之后，只要轻轻地敲一下，就会有人出来接你。屋代，咱们俩从这边走。”

直记径直朝着较暗的那边走了过去。

“我说仙石，你看我来都来了，不去跟你的父亲打声招呼，恐怕不好吧。”

“没关系。我老爹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打招呼不用急，明天也可以。”

转过建筑物的拐角之后，是一堵墙，墙头长满了芝麻。穿过墙上简单的小门，便进入了中庭。就在此时，我听到身后传来了轰的一声响，声音有些沉闷发钝。大概是金田一耕助正在敲打铜锣吧。不过说实话，那声音听起来让人觉得有点儿阴森森的。

进入中庭之后，我看到房檐处的遮雨板关着，从楣窗的缝里透出一丝明亮的灯光。

“奇怪了，怎么回事？”看到这之后，直记稍稍放缓了步伐，“是不是有人来了？”他皱了皱眉头。

“怎么了？”

“客厅里面正亮着灯呢。”

直记加快了步伐，很快便绕着建筑物走了一圈。没想到回到原地之后，镶着玻璃的齐腰高的拉门咔的一声忽然开了。这里应该紧邻浴室，已经烧开的洗澡水的气味，对于长途旅行疲惫不堪的我来说，真是让人心旷神怡。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一盏昏暗的电灯从黑不溜秋的天花板上垂吊下来。

“你往这边来。我一般都是从这里进出的。”

经过一段长长的走廊之后，没过多久就到了一间开着灯的客厅前面。估计直记对里面的客人有些不放心，他偷偷摸摸地将拉门打开，却忽然啊的一声叫了起来，然后快速地将拉门又关上了。

“啊，那不是少爷吗……”

“你们先、先等一下。我去换身衣服再过来……屋代，咱们先去我的房间一趟。”

直记站在我和拉门之间，有点儿手足无措，似乎不知该往哪边走，随后他便用肩膀抵了一下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有些奇怪。直记打开拉门的时候，我虽然只是不经意间瞥了一眼，但是老觉得屋里面的客人好像是个尼姑。那个人头发剃得光光的，身上穿着一件像是素衣一样的衣服。没看错的话，应该是一位上了年纪、体态有些发胖的老尼姑才对。

不过奇怪的倒不是老尼姑，而是直记的态度。我总觉得，他好像是故意不让我看到那个老尼姑似的。这家伙真是奇怪。他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一直对我很信任，但是实际上，在某些关键问题上，他有很多东西都是不愿意让我知道的。我忽然想起了小金井那座远离主屋的西式建筑。记得直记曾经跟我提过，他说在那个常年不开灯的西式建筑里面，关着一个女人。但至于那个女人究竟是什么人，他却没有跟我说。我其实一直都在等待着，认为总有一天他会将其中的秘密告诉我。然而从现在的状况来看，他却连一点儿告诉我的意愿也没有。我也不是那种执拗的人，他不想说的话，我也干脆不问了。久而久之，这个问题就好像是一根卡在咽喉处的鱼刺一般，成了我们俩之间永远无法解开的结。

“刚才的那个客人挺奇怪的。”

从客厅那边出来之后，拐过走廊，大约走了三间房子，我跟着直记进了他的房间。快要进屋的时候，我试探性地问了问直记，然后看了看他的脸。

“嗯。”

“好像是个尼姑呢。”

“刚才你看到了吗？”

直记的眼睛忽然闪闪发光。

“是啊，我刚才看到了。你不是已经把那扇拉门给打开了嘛……对了，是不是不可以看啊。”

直记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盯着我的眼睛看。他好像也在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想从我的表情当中搜索出什么来。

“哈哈哈。”冷不丁地，直记忽然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干涩的笑声，“看你说的什么啊，没这回事……不过，那个人还真是烦人哪。”

“怎么烦人？”

“嗯，那个人过来其实是为了筹措点儿钱罢了。像这种乡下地方还要捐钱，难道不是烦人吗？”

难道真的仅仅因为这一原因吗？仅仅是因为这个，直记当时至于那么惊慌失措吗？再有就是，如果仅仅是因为这点儿事情的话，他也没有必要非得不让我看见那个尼姑啊。算了吧，我依旧保持沉默。

正在这个时候，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是阿藤进了屋子里。

“您回来了呀，怎么也没有提前说一声呢？”阿藤站在拉门外跟屋子里面的直记打招呼说道，“少爷，海胜院的师太说想见见您……”

“嗯，我知道了。”

没等阿藤把话说完，直记就很不高兴地打断了她。他迅速地扫视了我一眼，应该是在观察我的脸色变化。随后他稍微思考了一下，开口说道：“那好吧，就跟她见个面吧。完了赶紧把她赶走，省得在这里闹得慌，搅得谁都不安宁。”那口气感觉有点儿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藤。”

“在。”

“你去给屋代拿一身衣服去。然后……洗澡水都烧好了吧？”

“烧好了，正好可以洗澡。您是不是要洗澡？”

“不，我就不洗了。今天晚上太累了。你先带屋代洗洗吧。”

不知怎么了，直记说完这些话之后，却好像十分不甘心去见那个人似的。不过可能是因为太担心客厅那边的事情，最后他还是一狠心，咬咬牙走出了房间。

“阿藤，好久不见了。”

“哎呀，哎呀，看看我，到现在还没有跟您打招呼呢……欢迎您再次过来。”

“哪里哪里，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不过要说起来的话，你可真是不容易呢，来到这样一个杳无人烟的山里面，你难道不觉得寂寞吗？”

阿藤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把一件和式棉袍放在浴衣上，然后将领子理了理。

“请您先换衣服吧。”

“哎呀，真是谢谢你了。”

阿藤转到了我的身后，一边帮我换衣服，一边跟我说话。

“屋代先生。”

“嗯。”

“寂寞不寂寞，我倒不是太在乎。只是不知怎么搞的，老是感到害怕。”

“害怕？噢，我想起来了，听说八千代她回来了。”

“您已经知道了呀？”

“嗯，是直记刚才告诉我的。另外我还听说，蜂屋最近也经常在这一带出现。”

“是的，的确如此。正是因为这个，才让我感到更加可怕……屋代先生，您是不是也觉得，很快就会有恐怖的事情发生呀？”

对于她的问题，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我不可能一口断定说不会发生任何事情。不过，要是直接回答她说会发生的话，弄不好会吓着眼前的这个年轻姑娘。阿藤一直很能干，当女佣实在有点儿可惜。而且自从今年春天发生了那件事情之后，她憔悴了不少，因此平添了一种凄艳的味道，让人觉得更加楚楚可怜了。

“八千代她在什么地方？不会也住在这里吧？”

“她就住在对面的那间屋子里面。”

“这个院子还真不小呢。”

“是呀，正是因为院子太大了，所以更感觉瘆得慌。您说这么大一个院子，总共没几个人，要是真出个什么事情的话，可能根本就不知道。”

“你是不是两头跑，既要负责客厅，也要负责那边？”

“是的。那边其实也有一个人负责看守，不过您也知道，那是个乡下人，所以很多时候不怎么招夫人待见……因此我还是经常会被叫过去。不过，自从八千代小姐回来之后，她那边我也不得不去照应着……”

“是呀，八千代的事情可不能轻易交给外人去办啊。我想问一下，八千代回来的事情，是不是还没有人注意到？”

“是的，幸亏这个院子比较大……不过，小姐她，怎么说呢，您也知道，本来就是个放浪不羁的人。再加上因为最近的事情，整个人已经自暴自弃了，所以我真不知道她究竟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情来。我真是捏了把汗呢。屋代先生，这种事情要是让警察知道的话，我是不是也会跟着受牵连啊？”

看得出来，阿藤心中被这件事情搅得十分不安，眼泪就在眼中打转，几乎快要哭出来。

“看你说的，你没事的。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的话，你就把一切都归到主人身上就行了。对了，八千代她知不知道我已经过来了？”

“她应该知道吧。我记得今天少主人去迎接您的时候好像跟她说过，所以她应该知道吧。”

“她现在在干什么呢？”

“她应该是刚上床……”

“这么说，今天晚上我见不到她了。”

我略感失望。对于我来说，八千代这个女人我还不太了解。她这个人身上有着常人少有的、超乎寻常的奇怪性格……我所能了解到的，也仅仅是这些而已，而这也是她将我深深吸引的主要原因。我在想，等到哪一天，我开始真正深入了解她之后，也许她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女人罢了……

“刚才我看到好像客厅那边来了什么客人呢。”

“是来客人了。”

“来的人是谁呀？听说是仙石的父亲请过来的。”

“是呀，把我也吓了一大跳。那件事，我还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呢……那位先生他还问我们，说不知道你们是否已经到家了。你们是不是一起回来的啊？”

“嗯……不过，我还真想知道那个人究竟是干什么的。他跟我们说他叫金田一耕助……”

“我也不大清楚。他和老爷两个人一直待在客厅里，想来此刻应该正在说着事情呢……”

听了她的话，我心里面开始此起彼伏地波动起来。仙石的父亲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大老远地请这么一个人过来呀？难道此人的到来和之前发生的事情有着某种联系吗……不过，比起这些，我还有更想知道的。

“刚才的那个老尼姑，据说是来自海胜院的师太……”

“是啊，是海胜院的师太，听说叫妙照。”

“这位妙照师太，经常过来找直记吗？”

“没有啊，今天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她呢。说实话，我吓了一跳。来的时候，慌慌张张地说想要找直记……我估计少爷和这个尼姑应该是关系很亲密的朋友吧。要不然的话，也不可能我们刚来没多久，她就过来拜访……”

“你说的那个海胜院，就在村子里面吗？”

“这个嘛，怎么说呢……我想起来了，老听人们说足长的海胜院。”

“什么意思？你说的足长是什么？”

“是旁边村子的名字。这一带村庄的名字起得可真叫奇怪呀。一会儿是鬼首，一会儿是足长……据说离这里四十里路开外的地方，还有一个村庄叫作手长呢。”

说完阿藤笑了起来，不过还是能看出她内心的迷茫。

“足长村海胜院的这个尼姑，她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来找直记的呀？”

“我也不大清楚。她来的时候曾经说，事情非得当面跟少爷说……”

正在这个时候，直记从客厅的方向走了过来，我们赶忙打住了刚才的那段对话。直记看着我和阿藤的脸，来回打量了一番，好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似的。

“你怎么搞的呀，怎么还没去洗澡？”

那副语调近乎咬牙切齿。

“没什么，有一段时间没见着面了，一聊天便聊过了头。对了，那位客人回去了吗？”

“嗯。”

“是吗，看来我还是先去洗个澡。你打算干什么？”

“算了，我就不洗了。不知怎么搞的，今天晚上特别累。阿藤，等屋代洗完澡之后，你准备点儿酒，我要和屋代喝几杯……”

“知道了。那屋代先生，我先带您过去洗澡吧。”

洗完澡，我和直记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喝起了酒。与此同时，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天上开始下起了瓢泼大雨。后来想一想，这场大雨就好像是前奏曲，它的出现正预示着那可怕的第二幕惨剧的开始。哎呀，这种事情，就连想一想都觉得毛骨悚然。耀眼的闪电，轰隆隆的雷声，几乎能冲走一辆牛车的雷暴雨。就在这狂暴的电闪雷鸣当中，一出血淋淋的惨剧即将开始……从现在起，幕布正在一点点被拉开。

感官上的风景

那天晚上。

我的房间就在直记卧室旁边，大小差不多有十叠[1]的样子。虽然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但是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屋子外边雷雨下得犹如瓢泼，时不时地从挡雨板的缝隙中，还会透进来一丝亮光，就好像是被磨得十分锋利的剃刀一般，闪着夺人的寒光。带电粒子互相撞击产生出惊人的、犹如坚硬的石块摩擦一般的雷鸣声之后，总会有一阵轰隆轰隆的余韵伴随着滚滚而来，能够从山的这一边一直延续到远远的那一边，以至于让人觉得，每一次雷声过后，大地就像是被人摇晃了似的，震颤个不停。

由于挡雨板关得死死的，所以很是憋闷，而且还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湿度正在急剧地上升。这就好像是被人拿着一条湿漉漉的毛巾捂住了口鼻一样，就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了。我躺在床上，来回翻着身子，就是没办法入睡。

然而，那天晚上让我久久不能安睡的原因，想来一定不仅仅是窗外的大雨和黏人的湿气，绝对还有其他原因。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我只知道它正在向我一步步逼近。对于可怕的、未知的将来，我有一种朦朦胧胧的预感，它就好像是一根尖锐的钢针一般，刺得我的神经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雨敲打在房檐上的激烈的声响，还有轰隆轰隆的雷鸣，二者共同演绎着协奏曲。在它们之外，我还听到了另一种声响……就好像是非要听出来点儿端倪不可似的，我的所有神经都集中到了耳朵上，同时还屏住了呼吸。

难道这些都只不过是我的幻觉吗？是不是我想得太多了？明明没有会发生什么事情的保证，却令神经被内心的慌乱和期待如此肆意驱使着的人，只有我一个吗？其他人现在都怀着愉快的心情安睡着吗？

不，不，不会是这样。睡在隔壁房间的直记也好，睡在更里面房间的八千代也好，他们绝对不可能安心入睡的。他们一定和我一样，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内心充满了不安和恐惧。甚至不只是直记和八千代，就连直记的父亲铁之进以及柳夫人，再到四方太和阿藤，肯定也都像在等待着某件事情发生似的，屏住了呼吸，翻来覆去睡不着。

话说回来……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大家到底在等待着什么呢？估计众人心里都清楚，围绕着古神家族，不发生点儿事情肯定是不可能的。但不应该这么巧，竟然都不约而同地觉得，事情的发生就在今晚。肯定是因为今天晚上天气的缘故，看来真的只不过是自己的胡思乱想罢了。

我强打精神，努力赶走这些汹涌而来的慌乱不安。我需要尽量地使自己安静下来，尽快进入梦乡。然而，心里面越是着急，脑子却越清醒。一闭上眼睛，眼睑下便会浮现出各种奇怪的影像。看来今天真的睡不着了，忍耐不了失眠痛苦的我，干脆趴在床上，打算抽支烟解解闷。在黑灯瞎火之中，我伸出手，打算去够香烟和打火机。

就在这个时候，从不知道是哪儿的很远的地方，传来了哇的一声极其惨烈的呼叫。在黑暗当中，这一叫惊得我倏地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没想到，紧接着又传来了第二声、第三声。那女人的惨叫声响彻四周，接连不断。紧随着惨叫声，我又听到了咚咚咚慌乱的脚步声，以及男人不停叫骂的声音。我惊慌不已，赶忙起身来到了走廊。没想到正好撞见了从隔壁房间里飞奔而出的直记。

“怎、怎么回事，直记，刚才是什么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客厅那边又耍起了酒疯。走，咱们过去看看。”

偏房和客厅之间，由一段面积不小的开间走廊相连接。在开间走廊里，有一盏像是古代大灯笼似的电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闪烁不停，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停电。走廊外边依旧是刚才的阵势，大雨稀里哗啦地下个没完没了。

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我看到连衣服都没有穿好的阿藤也着急忙慌地赶了过来。

“啊，是少爷呀。”阿藤看见我们之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跟我们打招呼道，“赶紧过来，赶紧过来吧。老爷他……老爷他……”

“老爷他怎么了？”

“老爷他又喝多了酒……柳夫人被他……”

“什么，又喝酒闹事了？！算了，任由他去闹吧。反正柳夫人天天摆架子，老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偶尔敲打她两下，给她点儿颜色看看，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不过，您不知道，老爷正挥舞着大刀，满屋子追着柳夫人跑呢。可不能让老爷伤着夫人哪，要是有个好歹那可不得了。您还是去看看吧，想个办法赶紧让老爷安静下来。”

“你说什么，他又拿刀砍人了？你说说这个老头子，年纪一大把了，手怎么还这么欠哪。寅太，不好意思，麻烦你跟我一起进去看看。”

客厅在普通廊檐里面，之间又添加了一道室内走廊。不用说，这也是江户时代诸侯大名们建造房屋时经常使用的结构。在阿藤的带领下，走过长长的室内走廊之后，好不容易才终于到达了柳夫人的卧室门口。离得老远，就听到从屋子里面传来了铁之进的怒号声，简直就像是发疯的公牛。

“放开我！放开我！四方太你听见没有，再不放手，小心我连你也一起给砍了。”

“算了吧，算了吧，我说仙石，你能不能冷静一下。你有事没事就闹这么一出……多危险啊，你到底知不知道。”

“什么危险不危险的，我当然知道了。你，你放开我，我要把她给杀了，把她给砍了……我说，阿柳，你难道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听到柳夫人答话的声音。我们赶紧冲到化妆间里一看，这正是卧室里闹得最欢的时刻。铁之进正站在厚厚的真丝被褥上，那副尊容像极了仁王菩萨。他左手抓着柳夫人的头发，右手则挥舞着那把日本刀，不知道是刀在抖动，还是手在战战兢兢。四方太紧紧地握住他的右手，拼命地拦着他。

看到这样的景象，我直吓得五脏六腑都快要停止运转了，实在是太可怕了。然而，与此同时，说实话，不知道为什么，我差点儿要笑出声。三个人的神态，只让人感到滑稽。

这不过是众人合力上演的一出戏罢了。就在那一瞬间，我产生了这种强烈的想法。当然了，也许众人一开始并没有想到要逢场作戏。铁之进的怒不可遏，柳夫人那一副让人不明就里的面无表情的恐惧，四方太那傻里傻气的慌乱神态，要说起来的话，也应该有真实的成分。话虽如此，真实也是有限度的。

铁之进身穿一件白色的睡衣，就像是在伊势神宫里进行祭祀一样。他敞着怀，从大腿到兜裆布一带完全暴露在外，眼中布满血丝，全身青筋暴起，散发着难闻的酒气，愤怒显而易见。然而，那只挥舞起来的右手即便没有四方太的阻拦，想来也不会真的落下去，这也是显而易见的。再来看看柳夫人，她后脑勺的头发此刻正被铁之进抓在手中，身上的衣服早已经凌乱，白嫩丰满的乳房和膝盖全都裸露在外。她正竭力地用两只手保护着自己的头发。同样的，这样的神态，怎么看都像是故意做出来的，目的就是演给要看到的人看。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就连那个智力有些问题的四方太，也好像是得到了加古川本藏的真传一样，表演得十分卖力。不知道什么缘故，在我看来这也就是乡下剧团演出的一幕场景罢了，甚至只能算是用泥巴捏出来的简陋造型而已。我越看越觉得恶心，真的有种想要冲上前去，啐他们一口的想法。

“父亲，你这是在干什么呀！”

直记的叫喊真可谓一锤定音。听到直记的大声斥责，铁之进的身体不禁晃动了一下。他转过身子，看到来人是直记之后，满是肥肉的脸像个孩子一般，又好像是被人揪了一把似的，一下子歪到了一边，刚刚一直举着的手腕也失去了力气。

“看你干的什么好事，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都一大把年纪了，你难道就不觉得羞耻吗？四方太叔叔，快点儿把那把刀给没收了。”

从铁之进手里将日本刀取下之后，四方太捡起掉在地上的刀鞘，啪的一声把刀插进鞘中。

“直记，这把刀怎么处理？要是还放在这边的话，恐怕还会出问题。”

“先把刀放我这里吧。家里面有刀有刃的差不多也就是这个物件了。要说危险，确实很危险。寅太。”

“嗯？”

“这把刀暂时先寄放到你那边吧，你保管一段时间。”

“放我那里？放在你那边，你自己看着不就行了吗？”

“不行。放我这里，我可没有自信。不管怎么说，我的身上流着父亲的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我怕自己哪天也会拿着这把刀跑出来上蹿下跳，这也说不准哟。啊哈哈哈。”

那笑声实在是可怕，我不禁朝他看了看，想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直记好像在故意回避我的视线，此时已经转过身子面朝着柳夫人那边了。

“柳夫人，你是不是也做得有些过分了。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孩子了。”

“我……”柳夫人正在一本正经地整理身上凌乱的衣服，散乱的头发已经整理好了。觉察到膝盖从衣服下摆里露了出来，她慌忙扯了扯衣服，将膝盖盖上了。

铁之进一屁股坐在被褥上面，肩膀不停地抖动着，像是在喘粗气。

“我怎么了？我可没有做出格的事情。你老爹喝完酒就耍酒疯，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吧。你自己怎么不想一想，以后怎么想办法把他好好地看住。我跟你说说是怎么回事吧。在对面那间屋子里，他把阿藤给支开了，自己喝得跟一摊烂泥似的，完了便跑到我这里来……我只不过说了一句话，说一身酒气真讨厌而已，没想到他就忽然发飙了……看起来这次他真的发疯了。结果就是你们看到的那个样子。”

柳夫人说了一通，样子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似的。听完她的话，不知怎么地，我感到浑身酥酥的、痒痒的。从柳夫人的声音当中，我感觉到了母猫的气息，它正咕噜咕噜地从嗓子深处发出某种叫声，全身上下都散发着色眯眯的召唤，让人觉得既可恶又可怕。再明显不过了，经过刚才的一番经历之后，柳夫人内心的欲望已经被调动了起来，全身的毛孔已经像旋涡一般张开，此刻她正在享受着应该已经到来的感官上的快感。

“呸！”就好像是想要把嘴里面的脏东西给吐出来似的，直记动了动舌头，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寅太，咱们走。四方太叔叔，你也别在这儿了。”

快要离开走廊的时候，四方太好像很担心的样子，不时地回过头看看后面。

“直记，不会出什么事吧？那两个人就那么放任不管，他们不会再出什么问题吧？”四方太不安地问道。

“没事的，没事的。那两个人最近一直精神恍惚，要是没有那样的事情刺激一下的话，他们自己还觉得不够满足呢。没什么可担心的。吵架之后才享受到的欢乐，不是会更为浓烈吗？哈哈哈，看看我们几个，咱们才是不顾脸面的人哪。”

对于直记说的话，不知道四方太到底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他只是呆呆地停在走廊上不走了。

“哎呀，没什么可担心的。你赶紧回去休息吧。阿藤，你也回自己屋，早点儿睡吧。”

“知道了。”

在阿藤关上走廊拉门的时候，我朝里面的卧室回望了一眼。柳夫人一副懒洋洋的架势，她正好在关那边的拉门。就在这一瞬间，我浑身上下腾地一下子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再次产生了那种酥酥的、痒痒的感觉。

我们和阿藤还有四方太告别之后，又回到了偏房里。经过这么一闹腾，八千代她还能睡得那么安稳吗？然而，事情都结束了，还是没看到她的身影。

“仙石，这把刀怎么办呢？”

“啊，那个啊，反正今天晚上暂时先放到你的房间里面吧。”

“放我那边，我可不好办哪。”

“不好办？为什么呢？你有什么不好办的呀？哈哈哈，你是不是觉得，今天晚上还得再发生点儿大事？放心吧，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的。明天起来之后，我会想想怎么把这把刀给处理掉，今天晚上你先帮忙给看管着吧。哎呀，真的好困。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儿休息吧。”直记说完便迅速回他自己的房间里了。

没有办法，我只好将刀带回了自己的房间。回屋之后，我把刀放进壁橱，然后钻进被窝。雷电交加的大雨仍在继续。不对，不应该说仍在继续，应该说越下越大才对。我想着要赶快睡着，于是便闭上了眼。但是只要闭上眼，柳夫人刚才的身影便会浮现出来，不停地刺激着我的感官，使得我久久不能入睡。

虽说如此，可能是由于白天太累，我终于开始有些迷迷糊糊起来。那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那一段时间里，我好像是做了个噩梦。我感觉自己的胸前好像被人压了一块千斤的巨石，心里面都清楚，也想大声叫嚷出来，但是舌头却怎么也不听使唤。我想让自己的双手双脚动起来，但是完全动弹不得。全身上下已经被汗水给浸透了。我拼了命想摆脱“鬼上身”，然而就在此时出事了。走廊的拉门开了，有一个人一闪身溜了进来。不知道是梦幻还是现实，我感觉到有人进入了我的房间。在黑暗当中，那个人走到了我的床前，观察了一会儿我的睡眠情况。过了好久，来人起身，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我的房间。

那之后没多长时间，我终于挣脱了鬼上身的束缚，回到了现实世界当中。很长时间，我如仍在睡梦中一般迷迷糊糊地想，刚才是真的有人闯进来了吗，还是只不过是在梦境当中自己描绘出来的幻景而已呢……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好像是有人打开了挡雨板。我赶忙踢开被子坐了起来。

然后，我打开电灯，看了一眼壁橱。

我发现壁橱里的那把刀已经不见踪迹了。

[1] 日本计量房屋面积的单位，1叠约为1.62平方米。

龙王瀑布

“仙石，你赶紧起来。大事不好了。刚才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我推了推直记，让他赶紧起来。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情了？”

直记很是吃惊的样子，从被窝里面跳了起来。我便把刚才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跟他说了一遍。听完之后，直记瞪大了双眼说道：“你说什么，那把刀不见了？”

他咬着牙，大叫起来。“快，咱们过去看看。”

直记立即来到了我的房间里。

“那把刀，我就竖着放在壁橱的这个位置。后来我感觉好像有人进来了，但我也不敢确定……再后来，我就听到了挡雨板被打开的声音。咱们现在就过去看看吧。”

果然，走廊下面的一块挡雨板已经打开了。从那里吹进来的狂风暴雨已经将地上弄湿了一大片。地点正好就是晚上尼姑等人时所处位置的前面。

外边电闪雷鸣。直记借着闪电的光芒观察着情形，然后说道：“你在这里稍等我一下。我去那边查一查，马上就回。”

直记迅速地转过走廊拐角，没过多久便回来了，不过脸色极其苍白。

“果然没错。八千代她又犯病了。”

“八千代她犯病了？她现在不在房间吗？”

“嗯。被子里是空的，不过还留有余温，由此看来她离开房间应该没多长时间。”

“照你这么说的话，难道是八千代把那把刀给拿走了吗？”

“应该是的。老爷子那边闹腾的时候，她一定都看到了。于是，她便对那把刀产生了兴趣。随后那个病就发作了，飘飘然地跑到你的房间里，把刀拿了出去。不过，真不知道她要把刀藏到什么地方去……”

“就这么放任她不管，真的没问题吗？”

“那肯定不行。哪能任由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呀。反正现在咱们先去找找看吧。”

我们分别回自己的房间换了衣服之后便走了出来。我心里面清楚，在这种倾盆大雨当中，打伞也没有多大作用，于是便带了一套用防水布料做成的雨衣。直记也跟我一样，穿着同样的行头。

外面仍是狂风暴雨，直下得天昏地暗。时不时地，闪电就像是刻刀一般，在房屋上、在群山上、在风雨飘摇的树梢上，留下它那惊悚的雕刻。振聋发聩的雷鸣声轰隆隆地在我们的头顶炸响。

“我说，咱们应该往那边走。”

“先把院子里面给搜一遍再说。”

我们翻过院墙，走出了偏房，来到客厅的内侧。没想到的是，竟然有人从屋子里面跟我们打招呼。

“哎，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

我们被吓了一大跳，回过头来一看，金田一耕助正从茅房的窗户里面注视着我们。我和直记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

“都这个时候了，而且还下这么大的雷暴雨，你们两个人这是要去哪儿？”

金田一耕助奇怪也不是没有道理。让人为难的是，对于他的提问，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因为我们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八千代回来的事情，除了家人以外，绝对不能对任何人说。

就在我和直记对视的时候，金田一耕助又开口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们两个人应该是在追逐刚才的女人吧？要是那样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们，她从那个地方向左边走了。”

“嗯，你是不是看到过她？”

“是呀，看到了。我刚才才到这里，一边上厕所，一边向外边看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飘飘悠悠地从窗户外边走了过去。于是，我赶紧回去换好衣服，现在正打算跟上去找她。你们先等我一下。我跟你们一起去找。”

“我说，咱们走。”直记忽然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咱们不等那个家伙了吗？”

按照金田一耕助刚才告诉我们的方向，我们向左走去。前面是一片茂密的杉树林，在树林的最深处，有一个小小的栅栏门，正被大风吹得左右乱晃，啪嗒啪嗒地响个不停。看到眼前的情景之后，我们断定，八千代肯定就是从这个地方走出去的。

栅栏门外是一片竹林山丘，位处院落后方。竹林里有一条细长的林中小径。我们顺着小径跑了起来。

我们各自手里面拿着一支手电筒，但是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必要，周围到处都是闪电的光。

“千代，千代，你在哪里？”直记一边跑，一边把手拢到嘴边，大声呼唤。只不过在这雷声轰鸣当中，在这狂风呼啸声中，在这无休无止的大雨声中，那呼叫声刚刚从直记的口中喊出来，就消散在了黑暗当中。再者说了，即便他这么用力喊叫，声音能够传递到八千代的耳中，那又怎样呢？对方不是梦游症患者吗？

穿过竹林山丘，便走到了山路上。山上原本应该是覆盖着各种各样的栎树，但是现在都已被开发，变成了梯田，到处都是红薯的藤蔓。

“她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咱们还是再往山上走一走吧。”

我们顺着曲曲折折的山路爬了上去，但是却感到好像双脚在走动的时候碰到了什么东西。低头捡起来一看，原来是刀鞘。我们再次不约而同地看了看对方。

“看来她是顺着这条路上去的。”

“嗯，不过既然刀鞘丢在了这里，那就说明，她应该是只拿着刀走上去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到牙齿在咯咯地响个不停。危险，太危险了。一个梦游症患者，提着一把已出鞘的刀，如果她要是摔倒的话，那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呀。

“喂，咱们得快点儿。”

“嗯，快点儿走。”

我们顶着迎面而来的狂风暴雨，拼了命地加快了脚步。我们戴的防水帽已经湿透了，水流顺着帽檐如同瀑布一般流了下来。这场大雨简直就像是打翻了天宫的水盆一般。

“喂。”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跟直记打招呼道。

“你说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八千代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拿着刀跑到这座山上来的。虽说她是梦游症患者，但是我觉得她也不可能完全没有意识。反倒正是因为事先有了某种潜在的意识，所以才会在梦境当中做出一定的行为。八千代在睡觉之前，肯定考虑过要怎么处理那把刀。于是那些想法便成了潜在的意识，接着便开始支配起处于睡眠当中的八千代，这一点我敢肯定。所以现在的问题就是，她究竟打算怎么处理那把日本刀。”

“嗯，你说得对。刚才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搞不好的话，她的目的地也许就是龙王瀑布。”

“龙王瀑布……”

“在这座山的深处，有一处非常大的瀑布。本地人都叫它龙王瀑布。我来到这个地方之后，也就仅仅去过一次。八千代在逃回家里之前，据说有一段时间在那个地方出现过。跟她聊天的时候，她也说到过瀑布……所以我觉得，八千代很可能是想把那把刀给扔进瀑布里面吧。”

“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可以到达那个瀑布吧？”

“嗯，正好就是去瀑布的方向。现在我们看到的流经谷底的水，就是那个瀑布流淌下来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已经进入到了幽深的溪谷当中。从谷底可以听到轰轰轰的声音，那是流水在撞击岩石。我们两个人只顾着一直沿着这条溪谷向前跑。跑着跑着，直记忽然啊的大叫一声，停下了脚步。

“怎、怎么了？”

“八千代她……”

“八千代她怎么了……你是不是看到八千代了？”

“嗯，刚才你也看到天空打闪了吧。就在那个时候，我看到八千代在山顶上面……她……啊……”

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一道电光扫过附近的天空，就好像是忽然点着了一堆镁粉似的。在闪电的光芒之下，我也清楚地看到了。

八千代脚步轻飘，就好像是走在云彩上面似的，飘飘然地走在离我们五六丈远的山路上。不仅如此，她的一只手里面还提着那把日本刀……

“我说，咱们走快点儿。”

“嗯。”

闪电消失之后，四周又重新陷入黑暗当中，犹如被涂上了一层黑漆似的。在黑暗当中，轰鸣的雷声、狂风呼叫声、树木摇晃的噪音、倾盆大雨的声响，还有夹杂在其间的流水声，共同演奏出一首可怕的交响曲，震得人耳朵都要聋了。

我们已经忘掉周围的一切，只顾着向前猛跑。跑着跑着，忽然听到从下面传来了“喂”“喂”的呼叫声，底下有人在跟我们打招呼。

“真讨厌，又是金田一耕助那个家伙。”

“那个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怎么老是在别人着急的时候出现，真是讨厌。”

“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不过我知道，只要被那家伙撞到，肯定就没有好事。我们必须趁着他还没有过来，赶紧把八千代抓住，尽快给藏起来。”

“龙王瀑布是不是还有很远的距离呀？”

“一会儿就到了。要是在白天的话，站在这里都能看见了……”

当我们抬起头往上看的时候，又一道电光闪过天际，照亮了无边的黑夜。然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啊！”

我们好像被人用钉子钉在了原地似的，都停下脚步，久久不能移动半步。

“喂。”

在黑漆漆的夜色当中，我能够清楚地感受到，直记紧紧握着我手腕的手，冰冷冰冷的，像是刚从冰水里拿出来一样。牙齿在咯咯地发着声响，身体就如同树叶一般，在狂风暴雨之中颤抖不已。

“你看到了吗？”

“嗯，看到了。”由于太过恐惧，我的舌头也开始打战。

“刚才那个是蜂屋吧？”

“应该是……虽然没太看清楚他的脸，不过……”

“他手里好像还拿着一把刀呢。”

“嗯。难道说他已经把八千代给……”

事情实在太可怕了，我没有办法将自己的话接下去。一想到这，我便感到自己的心上好像被人压了一块重达千斤的巨石，喘不过气来。

在刚才的那一道闪电光中，我们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为可怕的人。我们简直不敢想象，他竟然会出现在这里。在瀑布上面的巨型岩石上，站着一个男人。那个人就好像是蝙蝠一样，舞动着披风的袖子，而他的右手则赫然提着一把长刀。雨水从他的头顶流到脚上，就如同旁边的瀑布一般。他头上的帽子帽檐很宽，所以看不大清楚他的脸。但是有一个特征我们是不会看错的，那就是他背后的肉瘤子。

那人是个佝偻。他就是蜂屋小市。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当中，我们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两尊石像。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声凄厉的女人的惨叫声，划过了漆黑的暗夜……

是八千代。那是八千代向我们呼救的声音。

“到、到底出什么事了。对面的那块大石头上面，好像站着一个奇怪的男人……”

我们被吓了一大跳，转过身来向后望去，在手电筒的光中，出现了一个人。原来是金田一耕助。

就在此时，黑暗中又传来了女人悲惨的叫声。

“咱们过去。肯定是出什么事情了。快点儿走。”金田一耕助里面穿着一件和服，外边套着一件类似于防雨斗篷一样的衣服，一边跑一边向我们喊道。

直到这个时候，我和直记才终于回过神来，赶紧跟在金田一耕助后面冲了上去。

此后，闪电继续展示着它的威严，在片刻之间照亮大地。然而，在电光石火之间，蜂屋小市和八千代却都不见踪迹了。

轰隆隆的雷鸣声、肆虐各处的狂风、轰轰轰的瀑布声，还有几将摧毁大石头和树木的大暴雨……这景象令我想到了地狱，让人真的有种身处地狱的感觉。没要多久，我们就爬到了瀑布上面的岩石上。但是，那里却空无一人。我们没有看到蜂屋和八千代。

“千代，千代……”如今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我们也没有必要顾忌金田一耕助了。直记大声叫嚷着。

“八千代，八千代……”接着直记的呼喊，我也叫了起来。

不过，任凭我们再怎么叫唤，始终没有任何回答。我们的声音消散在无情肆虐的狂风中。

“一起找吧。咱们最好分头去找。”

金田一耕助脸色苍白，显得很紧张。和那个笑眯眯的耕助完全不同，此刻他神情凝重。

“好吧，寅太，你帮忙去那边找一找。我往这边走。”

“那我就往那边去找。”金田一耕助开口说道。

直记却好像没听到他的话似的。

“寅太，你可要小心点儿，对方手里面可是提着一把刀呢……黑灯瞎火的，要是被他砍上一刀，那可就全完了。”

在直记的声音中，我听到了自嘲。不过，虽然听到了他的提醒，我却没有特别在意，只是朝着刚才他指示给我的方向，默默地加快了脚步。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当恐惧的程度超过了某种限度的时候，便意味着虚无了。我已经接近虚脱状态了，拖着一副没有魂魄的身躯，我就像个机器人一样，机械地向前迈着步子，朝着瀑布上面的河流走去。

瀑布的上方有一条非常宽的河流，两侧都是高耸的山峰。由于今天的这场大雨，河水暴涨，打着巨大的旋涡。我们每人负责一个方向，分别行动。没多长时间，便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了。

此后大约过了三十分钟。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倾盆大雨中，不知道自己的脚下一步该往什么地方迈。我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呀？我开始觉得现在的自己有点儿像个傻瓜。在心里，我真的就是这么想的。我没法隐藏这些片刻间掠过自己心田的想法。

对于能够见着活着的八千代，我几乎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手中提着日本刀，伫立在瀑布旁边的蜂屋……还有那凄厉的惨叫……我开始胡思乱想，想象着满身是血、倒在路边的八千代的身影。然而，越是想象，我越是感到，自己将要面对的，就好像是一出滑稽戏。

与此同时，我的胡思乱想终于应验了。

我忽然听到有人在呼喊我和直记的名字。听声音应该是金田一耕助。从他的声调当中可以听出来，他一定是发现什么了。我赶紧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奔过去。在瀑布上面的大石头上，和直记撞了个满怀。

声音是从瀑布的谷底传过来的。我们不约而同地看了看对方，然后默默无言地走下了险峻的山崖。

轰隆轰隆的瀑布声压迫着我们的耳朵。虽然雷声已经越来越远了，但是闪电却仍然时不时地闪烁在天空，就好像是对大地有着不舍依恋一般，亲吻着周围的黑暗。

我们走到瀑布谷底的时候，看到金田一耕助像石头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他浑身上下已经被淋透了，衣服在狂风的作用下不住地飘动，看上去，他的全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不，不只是看上去，金田一耕助他确实在战战兢兢地发抖。

“怎、怎么回事？”直记声音沙哑地向他问道，就好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说出来的似的。

金田一耕助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回头看着我们。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与其说是没有表情，不如说是几近茫然的状态。

过了一会儿，金田一耕助将手电筒朝前方照了照。

我们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急忙将各自手中的手电筒照向了同一个方向。

从我们现在所在的岩石看去，隔着三块岩石左右的距离，便是瀑布谷底的中央，那里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八千代就好像是摔死了一般，躺在那个地方。我们看到的是八千代那穿着白色睡衣的身体……但是，怎么回事，八千代身上竟然没有脑袋……

佝偻的瘤子

八千代被砍下了脑袋，凶手将她的脑袋带走了。

她的脑袋直到最后也没能够找到。凶手应该是把脑袋给藏到什么地方去了。在这么一座宽广的大山当中，要想找出一颗人头，那无异于在无边大海当中去寻找一根小小的银针。也就是说，那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凶手为什么会一而再地将被害者的脑袋给砍下，然后带走呢？为什么凶手不能满足于仅仅杀死受害人呢。杀死受害者，接着砍掉脑袋并带走，这些行为的背后，凶手肯定自有理由。难道说，凶手是一个专门收集人脑袋的变态收藏者吗？

将脑袋砍下来之后带走……应该说，这么做大约有两点动机可以考虑。

一种情况就是，有点儿像是古代的武士一样，将敌人的首级取下带回，放到父亲或是主君的墓前，用其作为祭奠。但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个动机应该可以排除，因为前面已经有过先例了。最先被杀害的守卫的脑袋，不是在院子里面的水池当中被发现的吗？

另一种情况就是，通过将被害人的脑袋给砍下来带走，故意使得被害人身份难辨。这在侦探小说当中经常会出现，应该说是一种掩人耳目的伎俩罢了。弄不好这次的事情很可能就属于上面说的第二种情况。

由此推理下去的话，也的确如此。第一次发生杀人事件的时候，我们一开始确确实实坚信被害者就是蜂屋小市，而且还据此怀疑，守卫就是凶手，并且他已经藏了起来。

直到后来，守卫的脑袋被从水池当中发现了之后，我们的判断才被最终推翻。也就是脑袋被发现了，如果没有发现那颗脑袋的话，可能我们到现在还觉得被杀害的人就是蜂屋，而杀人凶手不是别人，就是守卫。

然而……

要是上面的说法成立的话，这次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难道说这次的事情也和第一次杀人事件一样，凶手又在耍弄诡计吗？也就是说，被杀害的人其实并不是八千代，而是其他女人。如果说是其他女人的话，那么被害的女人到底是谁？这个成了八千代替身的女人，无论从年龄还是体形上看，都和八千代极其相似——莫非直到现在，我们和这个女人都没有见过面吗？

不，不，即便我们一直以来都没有见过这个女人，可能对于凶手来讲，要想找到一个和八千代外形相似的女人做替身，也不是一件什么难事。不，不，不，也许在我们看来十分难办到的事情，对于凶手来讲，恰恰是其作案的绝佳条件。在本次事件当中，找一个和所有人都没有任何瓜葛的人作为替身，反倒能够使自己的诡计不容易被别人看破。

一想到这里，我一下子不寒而栗起来。越想越不敢往下想，实在太可怕了，以至于全身上下都开始颤抖起来。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一直在发抖，我没有办法让自己停下来。

啊，啊，我到底是在想什么呀。那具尸体身上不是明明正穿着八千代的白色睡衣吗？而且就是那件睡衣，在我们发现这具尸体没多长时间之前，的的确确就穿在八千代的身上。如果说有异常的话，难道八千代先是将自己身上的睡衣给脱下，然后再将其穿到尸体的身体上吗？没有特殊理由的话，只可能是这样。当然了，这是在八千代她没有被人给杀了的前提之下。

……

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八千代也被人杀了。因为虽然说凶手十分凶狠敏捷，但是他也不可能在那一瞬间杀死两个女人。

要是这么说的话，八千代可能就是凶手，或者说起码是帮凶。是的，应该就是这样，八千代就是共犯。

虽然八千代的性格在常人看来极其异常，但是要说她就是那个残暴的凶手，所有的暴行都是她一手制造出来的话，还是令人难以置信。

主犯肯定另有其人，而八千代则从旁相助。如此考虑的话，这之前很多无法解释清楚的事情，还有各种各样的谜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可以得到相对合理的解释。

这回遇到的事情也是一样，其实我们看到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诡计，目的就在想让人们相信，八千代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第一次杀人事件发生的时候，八千代就是重大的嫌疑人，或者说是相关人，受到了警察的严格调查。为了避免再被警察盯上的危险，最好也是最安全的办法就是成为一个死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如此一来，她便可以变身为世外之人，从而得到重生，想来她现在正在背地里伸着舌头，偷偷地嘲笑着我们吧……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主犯到底是谁呢？对于这个问题，已经有答案了，那便是蜂屋小市。在昨天晚上的电光石火之间，我不是看到蜂屋小市的身影了吗。当然了，他的脸我的确没有看得十分清楚。不过，那如果不是蜂屋的话，谁又会有着那么一副让人恶心害怕的体形呢？是的，所有的事情都是蜂屋和八千代合谋干出来的……

当然了，仅凭这些证据，还有很多无法解释清楚的事情。从逻辑上来讲，总觉得有些地方说不通。但是不管怎么说，我觉得，至少推断出不是蜂屋一个人做出来的，就已经或多或少地开始接近谜团的中心了。

啊，啊，八千代是共犯……在这一出鲜血淋淋的滑稽剧里，她的那双白嫩的手也曾经参与其中……

恐怖的气氛实在是太强烈了，我感觉到自己全身都是鸡皮疙瘩，一粒一粒的十分可怕。总得想个办法才是，得将这些可怕的想法从脑中抹去。我绞尽脑汁，想要从自己的推理当中找出某种不合情理的成分。实际上，这么想的结果就是，至少比起在此之前的那种漫无目的的暗中摸索，还是有些进步的。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你这是在想什么呢？”

有人突然从我的身后跟我打招呼。我吓了一大跳，急忙转过身来，向后面望去，是金田一耕助。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可能是由于自己想得太投入，所以一下子没能回过神来。

“啊，没什么，我没想什么……”

我慌慌张张地拿出了手绢，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刚才的那种想法犹如噩梦一般，惊得我全身止不住地向外冒汗。

“看来你想得还挺投入的啊。我刚才就注意到你的神态了。”

听了他的话，我忽然心生不快。难道说这个家伙一直像间谍一样，始终监视着我吗？

金田一耕助好像觉察到了我的不快，开口说道：“你不必想得太多，我并没有监视你的想法。实际上，我就是想跟你打个招呼，所以一直在等着。不过，你好像刚才一直处在深度思考当中，我也是在不经意之间注意到你的，希望你不要太过介意。”

“啊啊，没什么，我倒没什么……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正在调查当中。”

“直记那家伙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可能不会那么容易脱身。因为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中心人物……”

天已经亮了，附近的警察也已经赶到了现场。在他们的大规模行动之下，鬼首村就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顿时沸腾起来。乡下跟城里不一样，历史的进程是很简单的。像杀人这种事情，可能几年，甚至几十年也不会出现一次。另外，即便真的发生了杀人事件，动机和犯罪过程也都非常简单，绝对不可能出现不知道凶手是谁之类的复杂情况。

一个女人被杀，脑袋还没了，并且也没能查出来一点儿关于凶手的线索。像这种奇谈怪事，对于单纯的乡下人来说，可谓头一次见闻。也难怪他们被吓得脸色苍白、双腿瑟瑟发抖了。

“他算什么中心人物。直记不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仅仅是窝藏八千代这一条罪状，他就推卸不了责任。”

“要是照你这么说的话，那我也知道八千代回来的事呀。”

“那可不一样，你不是昨天晚上来到这里之后才知道这件事情的吗？所以说，无论怎么追究，你都说得过去。但是仙石他就不行了，他没办法洗脱嫌疑。”

“如此说来，他这次可真得受点儿教训了。”

“是啊。”金田一耕助亲切地笑了笑。

古神家族和仙石家族的所有人都被叫到了堂屋里面。每个人都要在此接受办案人员的严格讯问。当然了，虽然我不是他们家的人，但是由于与此事也有关系，所以按照程序，也接受了讯问。可能后来办案人员也觉得，我跟这两个家族的关系也不是那么密切，而且我昨天晚上才来到此地，所以他们对我其实并不是那么在意，简简单单地核查了一下我的基本身份之后，他们便让我去偏房，等着可能还会有的二次讯问。

“你觉得怎么样，屋代先生？过一会儿我还想再去龙王瀑布那边转一转，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新的线索，你要是有时间的话，跟我一起过去好了。”

“你是说我吗……去当然可以，不过现在警察命令我必须待在屋子里，一会儿可能还有讯问……”

“没关系的，我已经跟他们都说好了。办案的那些人他们都知道。你知道吗，我特别想找一个像你这么优秀的助手呢。”

听完金田一耕助的话，我感觉有点儿吃惊，又重新打量了一下他。他一边亲切地微笑着，一边说道：“哈哈哈，你心里面可能会说，我对你还不大熟悉，谁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哪。看来我还有必要介绍一下自己。我接受仙石……当然了，这个仙石是作为父亲的那个仙石，接受他的委托，专门过来负责调查这件案子。”

我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只顾着看着他的脸，想看出个究竟。

“你是说负责调查这件案子？那么说的话，你不就是……”

“是的。我其实就是私家侦探。或者换句话说，就是技术很一般般的侦探而已。哈哈哈。”看起来金田一耕助还是很愿意向别人展示自己的身份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在鸡窝一样的头上不停地挠来挠去。

听了他的自我介绍，我有点儿震惊，以至于过了好久，我才想起来话是怎么说的。这么一个人竟然是私家侦探？这么一个猥琐不堪、留着鸡窝头、登不上台面的邋遢男人，竟会是私家侦探！人选择什么样的职业都是个人的自由。所以说，这个人立志要当私家侦探，最终的结果无论失败也好，成功也罢，都是他自己的事而已。而我最怀疑的反倒不是这个人，而是仙石的老爹。家里出了这么大一件事情，这位老爷子竟然不知从哪里找来这样一位人物，真不知道他脑子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内心对眼前的这个人无比轻视，但是与此同时，出于想看看他的本事的想法，好奇心也被他勾了出来。

“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那我真是太失礼了。像我这样的人您都看得上眼，还想让我当您的助手，对我来说简直是无上的光荣呢。您就下命令吧，有什么事情尽管让我去办。”

我一这么故作谦恭，眼前的口吃侦探高兴得都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我要说什么来着，啊，真、真的很感谢你，能、能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反、反正不管怎么说吧，您从最开始的时候起，和本次事件的关系就跟他们不一样。虽说关系重大，但是您却是一个局外人。再加上您还是一位作家，并且还是一位写侦探小说的作家，您的观察视角肯定和其他人的有所不同。所以我才觉得，要是能有一个像您这样的人给我当助手的话，那、那简直就太完美了。”

我心里在犯嘀咕，这家伙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呀？不过，我还是一边压抑住内心的好奇，一边嘴上还不忘表现出自己的兴奋。

“您过奖了，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但是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我一定会努力工作的。对了，时间已经不早了，咱们还是赶紧出发吧。”

昨天的那场大雨也没有打声招呼，就无声无息地停了。今天天气很好，绿绿的叶子在枝头迎风摇摆，让人看着心里就舒服。天空万里无云，满眼都是一望无际的蓝色，山上的树木则是一片一片青翠欲滴，二者相映成趣。鬼首村背后的群山，竟然有着如此美丽的景观。循着昨天晚上走过的道路向山上进发，我想到了在狂风暴雨当中看到的那些让人心惊胆战的各种各样的场景。然而，面对着眼前的美景，我越想越觉得，那应该不过就是一场可怕的噩梦吧。

在通往龙王瀑布的路上，我和金田一耕助都说了些什么话，如今我已经记不大清楚了。

刚才出现在我脑海当中的那个可怕的想法，让我感觉自己像是喝醉了酒一般。再加上昨天的旅行疲惫，以及昨晚经历过的那些事情，可以说我现在十分兴奋。人都是这样，只要一兴奋，便会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我简直就像是在演讲似的，只顾着自己不停地说。可能就在说的过程当中，那些可怕的想法和疑惑也被抖了出来。

金田一耕助听完之后，觉得十分钦佩。他看了看我说道：“原来如此。你说的那些，的的确确是可怕的想法呢。只不过……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呀，也许从你的论述当中，我们能找出破解此案的关键线索呢。哎呀，多亏有你这样一个敏锐的助手出手相助，要不然的话，我还真不知道办案竟然如此轻松快乐呢……”

金田一耕助的确显示出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龙王瀑布附近，有很多巡警和便衣警察在四处搜寻线索。不仅如此，他们还得负责将前来看热闹的众多不明真相的围观者赶出场外。他们也真够不容易的。

我不免一阵担心，像金田一耕助这样只会说大话、长相猥琐的家伙，搞不好也会和那些看热闹的人一样，被巡警给赶出去吧。但是没想到，真的没有想到，警察对他竟然极尽殷勤和礼遇。看到之后，我吃惊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了，忍不住想要再看看眼前的猥琐男。

“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金田一耕助抓住了一位像是负责人的警官，向他询问道。

“嗯，实际上，刚才我们发现了一些很奇怪的东西。麻烦您跟我们到这边看一下。”

警官说的地方位于龙王瀑布上方，靠近河流的那个方位。他带着我们在河流中的岩石间来回穿梭。我们则一刻也不敢怠慢，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昨天晚上，我们为了找八千代，也曾经在这片河流旁到处搜寻过。只不过白天和黑夜所看到的景象以及感受，可以说有着天壤之别。我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观，所以感觉很稀罕，一边欣赏着周围的风景，一边默默地跟在警官后边往目的地赶去。

由于昨天的那场大暴雨，河流水位暴涨，看起来都让人觉得害怕。河水冲刷着岩石，向下游奔腾而去。河流两岸都是陡峭的断崖，放眼望去，断崖上面全是绿色。在绿色的树木当中，黄鹂鸟一直在不停地歌唱着。

就在我们爬到大约一半的时候，警官忽然停下脚步。

“你们看，就是这个。”

顺着警官所指的方向望去，在右岸的断崖底部，有一个跟成年人身高相当的洞穴。昨天晚上我们在这片区域寻找八千代的时候，应该也到过这里，只不过因为当时四周黑暗，自然没能够注意到。

“这个是……”

“咱们先进去看一看吧。”

警官走在前面，先进了洞穴。金田一耕助紧跟上去，而我则最后走了进去。

进去一看，我们感到很意外，没想到里面面积竟然还不小。再往里走了一段之后，便来到了一处差不多有五平方米的空间。警官掏出了手电筒，一边照了照地面，一边指引着我们说道：“你们看看这个。”

随着他的手电筒的光在洞内观察着，看到他指示的那个东西之后，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湿漉漉的地面上，有着斑斑点点的黑色印记……不用说，肯定是半干的血迹。

金田一耕助也吓得瞠目结舌。

“原来如此，看来凶手就是在这个洞穴里面实施了犯罪。”

“的确有很大的可能性。即便凶手是在外边的某个地方实施了犯罪，但是至少将脑袋砍下来的这个过程，肯定是在洞穴里面进行的。你们看这个地方。那把刀……”

警官移动了一下手电筒的光，随着灯光出现在面前的是一把日本刀。不用说，刀上沾满了血迹。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在这个地方将脑袋砍了下来，然后把身体移到了瀑布那边，扔在了那里。”

听完我说的话，金田一耕助慢慢悠悠地摇了摇头说道：“不对，应该不是这样。要是照你说的那样的话，凶手的身上一定会沾满血迹。凶手将尸体拖出去，然后给扔到了前面的河流里去了。所以说，尸体本来应该就在这周围。不过，由于昨天晚上的那场大雨导致水位上涨，结果尸体就被水流抬升，给带到了瀑布那边。你昨天晚上没有看到尸体，所以你不知道，尸体的身上有多处骨折，还有擦伤，几乎全身都有，相当可怕。”金田一耕助解释道。

“不过，我觉得是不是还应该有一些其他的……”

“有啊。不过，这件东西看上去可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警官将手电筒的光移向了下一个地方。金田一耕助和我看了之后，都不禁皱起了眉头。

“那是什么东西啊？”

“你拿起来看一看。很有意思呢。”

金田一耕助觉得非常奇怪，他将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就在他捡起来的一瞬间，我不禁大叫出声。

原来那些东西包括黑色的披风，还有裤子，以及一顶宽檐帽。除了这些之外，还有更为奇怪的东西，那就是一个像是小型竹篓一样的东西，上面还附有两根带子。

“佝偻的瘤子。”我情不自禁地大声喊道。

金田一耕助好像很吃惊的样子，回过头来看了看我，然后便点点头说道：“是的。肯定就是你说的那玩意儿。披风，裤子，还有这个小竹篓……我们昨天晚上在闪电亮起的那一瞬间看到的那个佝偻男人，其实并不是蜂屋小市。肯定是有人穿上了这些衣服，将自己打扮成了蜂屋小市。”

我感到了一种无法描述的恐惧，它正从我的脚底开始慢慢地向上蠕动。为了赶走它，我觉得有必要移动一下自己所在的位置。就在这个时候，我感觉脚尖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

捡起来一看，原来是化妆粉盒。

“哎，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警官对我捡起来的粉盒也不熟悉，看来之前他没有注意到。他吃惊地看了看我手中的东西。

“是粉盒。埋在土里面的。”

“有可能是被害人的吗？”

“怎么可能……”我不禁轻声笑道，“八千代昨天晚上是穿着睡衣从家里出来的。她应该不可能带着粉盒。可能是有另外的女人……”

说到这里，我猛地停住不再往下说了。接着我和金田一耕助同时看了看对方。难道说，我的那些可怕的想法和疑惑真的灵验了吗？难道说，从现在开始，又会有一个新的女人出场吗？如果真的有的话，那又会是谁呢……

第四章

另外一个女人

另外一个女人

佝偻的瘤子和粉盒……啊，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曾经背上那个奇怪的竹篓，故意把自己打扮成佝偻，看来这件事情的确是没什么可怀疑的了。问题在于，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从这件事情的最初就脱不了关系的一干人等，全都集中到了鬼首村。然而，话虽如此，在这些人当中，能够在昨天晚上的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假扮成佝偻的人，或者说有可能扮成佝偻的人，却怎么想也没头绪。

就在那道电光闪烁之时，也就是我们看到佝偻身影的那一瞬间，直记和我是在一起的。据此推断，他首先便可以并且是一定可以从可怕的嫌疑者当中排除出去。同时换一个角度来说，由于直记的存在，我自身不在场的证明也便可以得到确认。除此之外，难得的是，金田一耕助当时紧紧地跟在我们身后，他几乎与我们在同一时间看到了岩石上面的那个佝偻，所以他肯定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这么一来的话，直记的老爷子铁之进，还有柳夫人、四方太以及阿藤等人，他们究竟有没有可能呢？弄不好的话，也许就是他们之中的某一个人，在我们走出院子之前就已经出发了，化完装之后，便一直等待着八千代的出现，准备伺机下手。不对，这种想象似乎有些不合情理。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昨天晚上八千代旧疾复发的事情，应该不会有人预先知道，更不要说还能够预测到她会往龙王瀑布那边去。对于这些人来说，没有一个可以做到。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看到八千代走出家门之后，他们中的某一位跟着也出去了呢？不会的，这种假设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究其原因就在于，如果真的有人跟在八千代后面的话，直记和我绝对不可能发现不了。在那些可怕的闪电光中，我们曾经不只一次亲眼看见八千代的身影。如果说在八千代和我们之间真的存在某个身份不明的人物的话，其身形定然逃不出我们的眼睛，这一点我可以绝对肯定。

话又说回来，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像我这样来来回回地胡思乱想。昨天晚上下了那么大的一场雨，要是真的曾经在家与龙王瀑布之间往返过的话，那事后肯定都会知道的。然而，我们并没有得到相关的信息，所以从这一点上来分析的话，必然可以得出结论，昨天晚上离开屋子的，肯定是我们之外的人。

推理来推理去，昨天晚上的那个佝偻，究竟是谁？

难道说那个人真的会是蜂屋小市吗？

说来也是，关于蜂屋到底是不是真正的佝偻，有一段时间，舆论曾经闹得沸沸扬扬。其中有一种说法就是，那可能是他为迎合战后与众不同的时尚风潮，故意伪装出来的外表罢了。

如果这种说法成立的话，那么残留在洞穴里面的竹篓，想必就是蜂屋用来伪装的工具了。

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有些东西弄不明白。如果蜂屋的佝偻是伪装出来的，那么他肯定不得不自始至终力图避免自己的装扮被别人识破。只有这样做，原本不是佝偻的蜂屋才能避开人们的目光，在世间生存下去。还有重要的一点就是，那个竹篓实在是太过于轻巧简便了。我们不难想象，即便蜂屋的佝偻是伪装出来的，用于伪装的工具怎么可能会是那样一种过于简单的东西呢？

哎呀，搞不明白。昨天晚上的那个佝偻，到底是谁呀？

“哈哈哈，对于你来说，很难想明白，是吗？”

这句轻声在耳边响起的话语，使我脑海中的各种幻想戛然而止。我实在太过吃惊了，以至于差点儿跳起来。等缓过神来之后，我看到和我一同前来的金田一耕助正在路上急速地行走着。

是这么回事。那个时候，我和金田一耕助两个人已经从洞穴中走了出来，然后再沿河流逆流而上，翻越一座山丘，准备朝着山那边的足长村进发。

足长村——当然了，我并不知道金田一耕助将会在那里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但是当他跟我说想要到足长村去一趟的时候，我脑海当中立刻想到了一件事情，那便是被称作海胜院的尼姑庵。关于这座尼姑庵，直记总好像有事情瞒着我似的。所以我以前就曾经想过，觉得自己有必要找个时间到足长村走一趟，去见一见海胜院的妙照师太，亲口跟她确认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当我们在洞穴当中发现了那些奇特的东西之后，金田一耕助便随即提议到足长村那边去看一看。对于他的提议，我几乎连考虑都没考虑，便立刻表示赞同。

“那个，不好意思，您刚才说什么？”我战战兢兢地回问了他一句。

金田一耕助一边亲切地微笑，一边说道：“没什么。怎么了，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思考那个佝偻瘤子的事。你想知道到底是谁背上了那个篓子，昨天晚上化装成佝偻出现在瀑布旁，不过看起来你好像还没有完全想明白。我跟你说，你还别不服气哟。你心里在想什么，我通过你的眼神就能够猜出来。不仅如此，你在深入思考事情的时候，总是会不经意间便下意识地自言自语起来，这已经都快成为你的毛病了。哈哈哈。”

金田一耕助爽朗地开怀大笑，似乎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芥蒂。他这么一笑，反倒搞得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真的吗？那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哈哈哈，不用担心，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事情。算了，咱们还是聊聊昨天晚上的那个佝偻吧，那个人到底是谁，你是不是真的到现在还是没有一点儿眉目？”

“的确想不明白。不过，如果说那个人真的是蜂屋小市的话，那可能事情又得另说了。”

“蜂屋小市？”对此金田一耕助嗤之以鼻，他大笑道，“我说你不会是来真的吧，你真的是那么想的吗？难道你不觉得，像蜂屋小市那样的人，跟个废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么说吧，这一点我也考虑过。只不过如果这样的话，那么对于昨天晚上的那个佝偻到底是谁的问题，就不好解释了。因为既要保证那个时候有时间出现在那块岩石之上，又要保证跟此事件相关，连一个满足条件的人都没有……”

“连一个都没有吗？你真的觉得连一个都没有吗？”

金田一耕助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滴溜来回乱转，紧紧地盯着我的脸看个不停。不知道因为什么，我觉得他的眼神有些恶作剧的味道，也许这就是他的魅力吧。

被他这么一看，我几乎都有点儿喘不过气来了。

“那照你说的话，那个人应该是谁呢？”

金田一耕助表情相当平静，他微笑着说道：“屋代先生，看来你已经陷入盲点了。其实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也就是说，盲点已经达到了它的效果，那就是故意让本来并不复杂的事情变得复杂难测。你听明白了吗？好吧，现在就让我来帮助你将盲点戳破吧。昨天晚上，我们在闪电的光亮之下，看到在岩石上面有一个长得像是佝偻的人。其实在那个时候，应该有一个与本次事件相关的人，已经到达岩石上面了。”

“所以说呀，我想听听会是谁。你所说的那个人指的是……”

“八千代。”

“你说什么？怎么会是八千代？”

他的话让我不禁觉得自己就好像被人从天灵盖钉下了一根钢钉似的，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冲击。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双肩不停地抽动着，一双眼睛像是着了火似的，死死地盯着金田一耕助。

金田一耕助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掌，张开五根手指，一边轻轻地梳理着脑袋上的头发，一边开口说道：“是的。就是八千代。为什么不可以是八千代呢？话说回来了，事实上最先表达出这种想法的人，正是你自己呀。那具没有脑袋的尸体，其实并不是八千代。虽然尸体身上穿着八千代的睡衣，但是应该是别的女人才对。八千代想方设法地找了一个人做自己的替身，然后假扮自己已死，从而躲避警察的追捕。最先对事情感到怀疑，并且做出上述假设的人，难道不正是你自己吗？而我对于你的一番假设论证，真的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呀。事情的真相的确就像你说的那样，因为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到能让凶手做出那种惨绝人寰的暴行的更充分的理由了。如果说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八千代一个人谋划的话，为了制造出一个虚构的凶手，她肯定会想办法让我们看到那个佝偻的身影，而这种手段对她来说，大概顶多算是小菜一碟。事实上，那个时候，在闪电光中，我们看到的不过就是一个身影罢了，至于那个人的脸，我们并没有看清。除此之外，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偏偏八千代却不见了，你不觉得这也很奇怪吗？也就是说，在当时的情况之下，八千代利用了黑暗和闪电，巧妙地导演了一出好戏，而她自己则一人同时分饰两角。”

“不过，不过……”

我感觉喉咙开始变得干渴，像被火燎过般剧痛。一种沉重的、说不出来的痛苦，正压向我的内心深处。“照你这么说的话，那些可怕的杀人事件，以及后来更为恐怖的斩首行为，难道都是八千代她亲手干的吗？”

金田一耕助没有立即回答我。他很认真地凝视着我，看了好久之后，才终于向前迈出了步子，慢慢悠悠地来回走动起来。

“关于八千代这个人，说实话，我还不是太了解。不过，综合各方面的信息来看，那些事情我觉得应该不可能是她做的。再者说了……”

金田一耕助话说到这里打住了，然后便沉默不语。我一直等着他往下说，然而他始终不发一言，没了下文，我有些沉不住气了。

“再者说了……”

我催促他接着说下去。被我这么一催，金田一耕助回过头来看了看我，露出洁白的牙齿，冲我笑了笑说道：“没什么，没什么，我觉得咱们还是不要讨论那么远的事情了。这个问题还得再好好地研究一下，如果没有深入探讨的话，恐怕查不出来个结果……哎呀，光顾着说话，好像已经到达足长村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已经越过山顶，踏上了足长村的土地。从表面看，足长村和鬼首村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就是，这里好像没有能够与古神家族的宅院相匹敌的大房子。

进村子之后，金田一耕助找了几个在田里面干活儿的村民，跟他们每个人都聊了一会儿天，像是在打听什么，过了好久才笑嘻嘻地回来。

“现在弄清楚了。应该就是这个地方。”

说完之后，他甩开步子，一路向前走去。我们来到了一户位于山丘中腹部的人家。这家的屋顶是用细细的蒿草铺成的，而大门则是用木头搭建的，想来应该花了不少木材吧。眼前的景象，作为一般的农舍来说，还是非常漂亮的。整个建筑样式有点儿像是茶道专家特有的，让人不禁联想到隐居世外。

我没有多想，只是朝木门的门柱上看了一眼，上面挂着一块不大的木牌。然而，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我的眼珠都快要蹦出来了。

由于长时间被风雨侵袭，木牌已经发黑了，但上面的三个字却赫然在目：海胜院。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看来金田一耕助是要到这座庵里查找线索。说起来，此人还真不是等闲之辈。他也是昨天晚上才刚来到此地，只不过一个晚上而已，便能如此深入，实在让人吃惊。

金田一耕助看了看我，亲切地微笑着说道：“有些事情，我想跟这里的师太了解了解。我觉得想问的东西你也会感兴趣，才特意邀请你跟我一同前来的。咱们先进去看看再说吧。”

我们来得还算凑巧，庵主妙照师太今天正好在家。乡下人大都心地良善，很好接触，所以她很快便答应见我们一面。见面之后，我发现一点儿没错，就是昨天拜访过直记的那位尼姑。

“今天贸然造访，实在抱歉得很。实际上，有些事情，我们想跟您打听一下……不好意思，我们太失礼了，一紧张就忘了，还没向您自报家门。我叫金田一耕助，受到邻村的仙石铁之进老爷的邀请过来的。这位叫屋代寅太，他是仙石家的少爷直记的好朋友。他此次是受到直记邀请，来到古神家做客的。”

金田一耕助做完自我介绍之后，老尼姑很天真地瞪大了眼睛，那样子好像在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要说到古神家族，听说昨天晚上好像出了一件大事……”

“是的，是的。正是关于这件事情，我们想跟您打听一个人。前一段时间，直记他不是把一个姑娘交到了您这里吗。关于那姑娘的下落，您现在还知不知道？”

听完之后，我吓了一大跳，惊讶地看着金田一耕助。

直记曾经把一个姑娘交到了这个地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金田一耕助他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好奇让我的心扑腾扑腾地跳个不停，我太想知道答案了。我来回地看向两个人的脸。

老尼姑妙照师太好像也有些吃惊，她凝视着金田一耕助的脸。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直记少爷曾经叮嘱过我，叫我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情，为什么你……”

“哈哈哈，直记这个小子，看来他还有些不好意思呢，所以才会跟你说替他保密之类的话。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了，欲盖弥彰，换成俗话就是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哈哈哈。那个人应该就是直记的恋人吧？”

不管金田一耕助怎么表现得与人亲近，想借此营造出轻松的谈话气氛，妙照师太却好像始终心里面有所忌惮。她露出了笑容，不过笑得有些勉强。

“这个呀，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其实我也不大清楚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只知道那个姑娘长得很漂亮。不过，说起来还真是可怜呢，那个姑娘的脑子好像有些不大好使……”

我和金田一耕助情不自禁地对看了一眼。精神不正常的女人……这么说来的话，应该就是绿瓦宫殿的西式建筑当中，那个终日见不到阳光的屋子里面关着的女人了。

金田一耕助缓过神来说道：“是的，是的。这件事情，他跟我说过好几回呢。想起来了，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来着，是君代，还是小雪？您看我，明明跟我说过的……”

“不是，你说的那些都不对。直记少爷跟我说，姑娘叫小静。不过，至于她姓什么，我就不大清楚了……”

“师太，还有一件事想跟您打听一下。您知道直记那小子为什么要把人暂时先放在您这里吗？您是不是很早之前就认识直记了？”

“这个嘛，是这么回事。早些年我去东京的时候，曾经到位于小金井的古神家族的宅邸去拜访过，并在那里住了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真的是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我记得好像是上个月月底吧，直记少爷突然来到我这里，而且还给我庵里捐了不少香火钱。然后，他就提出来，说有这么一位姑娘，想暂时先让她住在我这里，麻烦我给照看一下。他还说，虽然姑娘精神不大正常，但是却非常文静，因此绝对不会给我添麻烦。他跟我说完之后，我心里面就想，要送来的人不是正常人，如果真的像他说的那样的话，还真不好办呢。当时我心里其实是想拒绝来着，不过既然收了人家那么多香火钱，要是还拒绝的话，恐怕不大好。于是，他便回了一趟东京，然后将那个姑娘给带了过来。之后他再过来就到了五月四日，对的，应该就是五月四日。当时都已经是夜里了，他偷偷摸摸地背着人……”

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直记第二次回老家的时候，一看到我有想为他送行的意思，他立刻变得慌里慌张。如此看来，当时他应该是带着那个姑娘过来的。

“那个姑娘她现在怎么样了？那个叫小静的姑娘……”

“这件事情说起来我也感到头疼呢。她只是在我这里住了一个晚上而已，第二天傍晚的时候，我有些事情外出。趁着我外出不在家，她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去了。后来我也找人问过，有人跟我说，那天晚上曾经看到过好像有那么一位姑娘，跟着一个好像是佝偻的男人进山里去了。听到这一消息，我感到很吃惊，所以昨天我才到鬼首村把事情跟直记少爷说了一下。”

金田一耕助好久也没有说一句话，他在静静地思考。终于，他从怀里取出了什么，然后跟妙照说道：“师太，您看看这个东西，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张开手掌，掌中正是刚才我们在洞穴里面发现的那个粉盒。妙照师太只是打量了一下，便开口惊叫道：“啊，这个，这个是小静的粉盒……”

听到她的回答，我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恐惧感穿透我的后脊梁，正一点点地往上蠕动。

阿藤的坦白

从足长村回来之后，警察对直记的讯问也好不容易结束了，人也被放了回来。此时他正在偏房里面等着我的归来。然而，他的脸色看起来却好像十分不高兴。

“我说寅太，你到底去什么地方了？”他咬着后槽牙说道，口气就好像是要吃人似的。

看起来他应该被办案人员折磨得不轻，印堂发乌，脸色苍白，满面油光，两只眼睛失去了神采，透露出与往常不一样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没有办法去正面观察他的那副表情。

可能此前自己一直太小看眼前的这个家伙了。这个人平时就是个无赖，嘴巴毫无遮拦，什么难听说什么。他总是故意想尽各种办法去伤害别人，然后站在一旁，以欣赏别人的痛苦为乐。虽说如此，我却总是觉得，其实这家伙内心怯懦，做起事情来有时候也畏首畏尾。然而，通过今天的事情，我觉得可能自己真的错了。也许这个人才是世界上最可怕、最擅长使用奸计的大恶人。

“喂喂喂，我说寅太，你倒是说句话呀。你今天去什么地方了？”

直记开始有些焦躁不安起来，这是他第二次催促我回答问题了。

“啊，嗯，那个，金田一耕助那个家伙，他邀请我到犯罪现场去转了转。”

“金田一耕助？我说寅太，那个家伙到底是干什么的？”

“据说是个私家侦探。是他自己说的。”

“私家侦探……”

直记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然后忽然张开了大嘴，哈哈地笑起来。那种笑法看起来的确很吓人。

“那种人竟然会是私家侦探……就他那样一个鸡窝头、猥琐男也敢冒充侦探……我说寅太，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呀？”

“不是，我没有跟你开玩笑。不仅如此，那个家伙看起来还真的有些本事呢，就连警察都让他三分，非常尊敬他。他看问题的角度相当尖锐。”

“你能不能不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像他那样的人能干出什么像样的事情啊？不过……嗯，是这样，嗯。”

直记从窗台上拿过来一瓶威士忌，然后摆上了两个杯子。

“我说寅太，咱们喝两杯吧。”

“算了，我就不喝了。喝不下去。”

“你今天是怎么了？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算了就算了吧，不想喝就不喝。”直记给自己倒上酒，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喝起来。

“照你那么说的话，那我大概就能明白我老爹为什么会请他过来了。虽然我不知道我老爹是从什么地方听说他的名号的，不过既然会请他来，想来应该有相当了不得的本事吧。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嘛，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说到这里，直记又一次发出了那种可怕的笑声，“话说回来了，寅太，你们去现场有没有发现什么新的线索？”

“嗯，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什么叫奇怪的东西？”

于是，我就把在山洞里面发现佝偻的竹篓和粉盒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说话的时候，我的眼睛一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佝偻的竹篓和粉盒？”直记开口说道，声音就好像是从嗓子里面挤出来的似的。说完便用可怕的眼神紧紧地盯着我，一直盯着，恨不得眼睛能飞出来，我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

“粉盒？究竟是什么样子的粉盒？”

我把粉盒的样子跟他做了说明。

“仙石，你是不是对我刚才说的那个粉盒有点儿印象？”

直记赶紧慌慌张张地将眼神移向了别处。他的喉结在一个劲儿地跳动着，额头上也开始往外冒汗。不过，就连汗水流到了脸上他自己也没有觉察到。他急忙端起了酒杯，想要往嘴边送。

“不知道。不知道。那个东西我也不大清楚。再说了，你也是，这种问题你问我不是白问吗，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直记的话就像是任性的孩子在反驳别人一样。他咕噜一声将酒杯里面的酒一口气喝了下去，随后问道：“关于这件事情，金田一耕助那个家伙是怎么说的？”

“这个嘛，他也没说什么……像他那种人，总喜欢将自己的想法隐藏得很深，就算猜也猜不出来。所以我也是一头雾水，不大清楚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金田一耕助跟我说过，他让我一定守口如瓶，关于发现佝偻的竹篓和粉盒的事情，跟别人说说也无妨，不过，再深入的东西，无论是谁，暂时都先不要说。

直记看着我的脸，露出一副将信将疑的表情。他好像正在和侵袭他的紧张和不安做斗争似的，紧握着威士忌酒杯的手渐渐开始颤抖起来，最后毫不怜惜地将酒全部洒到了桌子上。

看到他这样子，绝对想象不到这样一个男人真的能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事来。然而，事实上，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这个人。哎呀，究竟这个谜团会通过什么样的方式才能最终解开呢？

“我说，寅太。”直记清清嗓子，看起来他有话要说。

然而，就在此时，却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有个人像风一般迅速跑进了房间里。就在我们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来人却又趴在榻榻米上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原来是阿藤。

“少爷，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请您原谅我，请您原谅我。”阿藤肩膀抽搐着，一边大声哭号，一边说道。

我和直记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不约而同地看了看对方。

“你怎么了，阿藤？让我原谅你是什么意思？究竟你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刚才的可怕情绪终于一点点地从直记的脸上慢慢退去。

“是的，我的确做了不好的事情。一直以来，我都在撒谎。”

说完之后，阿藤咬着袖子，再次哭了出来。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竟然会让她如此歇斯底里。

“什么撒谎？你撒什么谎了？我说阿藤，别哭了。你一哭，我们就听不清你在说什么了。你好好地说清楚。你究竟撒什么谎了？”

被这样一训斥，阿藤终于不再哭了。应对歇斯底里，其实只有这一种办法。要不然的话，你越是去哄，对方可能会越来劲儿。当别人激动的时候，当头一喝也许是最有效的方法。

“是这么回事，那个……我想说的是守卫少爷死时的事情。”

“什么，守卫死的时候？”

我和直记再一次互相看了看对方。究竟阿藤知道什么内情呢？

“阿藤，你先别哭，你说说看，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时候，你究竟对大家说了什么谎。”

“知道了，我会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的。那时还在小金井的宅子里面。你们还记得发生那起可怕的杀人事件的前一天晚上，在蜂屋先生的房门前，我跟你们碰过面的事情吗？”

“嗯，对的，咱们确实碰到过。当时是夜里十二点钟左右。”

“就是这件事。准确时间应该是十二点过了一会儿。当时少爷您曾经训斥我，问我在干什么。事实上，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已经说谎了。”

“说谎了？”

“是的，当时我不是说，蜂屋先生打来电话，让我给他端点儿水上去的吗？其实那都是骗你们的，实际的情况是……”

阿藤羞赧得从脸一直红到了脖子，忸忸怩怩地一边搓揉着袖子，一边说道：“在那之前，我就跟他约好了，所以当时是偷偷摸摸过去的。他之前曾经让我一到十二点就到他房间里面去，所以我才……”

我和直记同时有种不祥的预感，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直记忽然将身体向前倾了倾，说道：“阿藤，照你这么说，你跟蜂屋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是这样的……”阿藤委屈地说道，“一开始我也觉得他太过分了。肯定是因为在小姐那里没有占到便宜，为了缓解心里面的郁闷，才想拉我过去，目的不过就是想玩弄我罢了。然而……”

“然而怎么样……”直记就好像是故意要催促她说下去似的，鼻子里面哼哼着，发出了一阵可怕的嘲笑，“一开始可能是对方提出过分的要求，然而一旦等你们尝到了滋味，你们便会主动地投入其中了，是吧？嘁，女人这种东西呀，简直就是动物，都是同一个德行。就跟到处觅食、寻找荤腥的猫一样。”

阿藤看起来的确是有些生气了，她翻着白眼，盯着直记看了许久，最后终于缓和了下来，说道：“事到如今，不管您说什么都行，我也不再辩驳了。不过，在我看来，蜂屋先生的确是个可爱的人。于是，那天晚上我便准备悄悄地溜到他的房间里去。然而，在我打开房门，准备进去的时候，正好被你们撞见了。”

直到说到这里，我才开始真正对阿藤的话产生了兴趣。

“阿藤，”我向前倾了倾身子，“也就是说，那个时候，你并不是刚刚从蜂屋的房间里面出来。”

“是的，所以说，我才要向你们道歉，请求你们原谅我。那个时候，我其实是刚刚把房门打开。与此同时却听到了你们的脚步声，所以我赶紧将手上的动作变换成关上房门的样子，使自己看起来就好像是刚刚从屋子里面走出来。”

“我记得你好像说过，说蜂屋正在睡觉，没敢打搅他，所以把水放到了他的枕头旁边。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也是谎话。因为我刚刚打开房门，所以根本没有时间去观察屋子里面的情况，就连当时蜂屋先生他究竟在不在房间里我都不大清楚，更不要说其他了。”

“那不对呀，第二天早上，我们查看蜂屋房间的时候，明明看到枕头旁边摆着水壶和水杯呀。”

“至于那些东西，是因为我后来一想，要是谎言被戳穿了，那可就不得了了。所以第二天早上我准备好东西拿过去，偷偷地摆在那里。也就是说，差不多十二点的时候，我本来是想偷偷溜进房间的，但是没有能够进去，所以说我的的确确不知道蜂屋先生究竟在不在房间里面。虽然不知道，但是面对你们的质问，我不得不撒了谎。再有就是，后来警察不也都过来做调查了吗，每次问到我的时候，我都会坚称蜂屋先生在十二点左右的确还活着，当时他正在房间里面，而且睡得很香。现在我告诉你们，我所说的那些都是骗人的。”

我回过头，看了看直记的脸。

“阿藤，”我又一次向前倾了倾身子，“我现在就想知道，你为什么现在想起来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我们说清楚的呢？”

“是这样子的。因为……住在对面的那位先生，是他跟我说，让我把事情老老实实地跟你们也说清楚的……”

“对面的那位先生指的是谁？”

“就是那位叫金田一耕助的先生。他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来了之后竟然很快便看穿了我的谎言，迫使我最后不得不全都交代出来了。”

我和直记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下眼神。某种毫无缘由的恐惧感渐渐地压向内心最深处。

说到这里，阿藤忽然抬起了头，眼睛里面闪烁着光芒，像是被注入了兴奋剂一般，在我和直记身上来回打量着。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还有一件事情要跟你们说清楚。在小金井的老房子的西式建筑里发现的那具无头尸体……的确是蜂屋先生。是的，完全不可能有错。虽然说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是我敢肯定，那就是曾经疼爱过我的人。就算是没了脑袋，我也照样认得出来。蜂屋先生他每次抱我的时候，从来不穿任何衣服，总是光着身子……”说着说着，底下的话就越来越含糊了。过了一会儿，她又重新抬起了头，“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敢说，蜂屋先生的身体，他身上的每一个地方我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哪怕是再小的特征，我闭着眼睛都能够认出来。所以我才说，绝对不会有错的。西式建筑里面的那具尸体，的确是蜂屋先生。”

“不过……不过……”直记大口地喘着气，大叫起来。一种莫可名状的恐惧涌上了他的心头，他额头上布满汗水。

“那个脑袋……脑袋……难道不是守卫的吗？”

“是守卫少爷的。正因为如此，所以说被杀害的人其实不只一个。蜂屋先生和守卫少爷，他们两个人都被人杀害了。”

啊，她说的都是什么。照她这么说的话，那个脑袋和那具尸体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的。竟然会是这样吗？简直太令人恐惧了。蜂屋只是被发现了身体，而守卫只是被发现了脑袋。蜂屋的身体，守卫的脑袋，用两个人的不同部位，我们竟然硬生生地拼凑出了一个人。如此说来的话，那到底蜂屋的脑袋、守卫的躯体会去哪里了呢？

听完她的话，我和直记两个人许久都没有办法开口说一句话。从一开始就让人觉得残忍至极的事件，到如今，只能说其残忍的程度已经超出了任何语言所能表达的范围了。

我像是在黑暗的梦魇当中痛苦地游弋着。过了很久，我才终于缓过神来，向她问道：“阿藤，我问你，蜂屋的佝偻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还用说吗，肯定是真的了。我觉得那个瘤子很可爱，还时不时地摸一摸，用脸蹭一蹭呢。极端的时候，甚至会觉得，那个瘤子简直就像是古代武士才具备的特征一样。蜂屋先生他也觉得很高兴……他还跟我说，在那之前，他跟很多女人有过关系，但是让女人看到身上的瘤子，我还是第一个呢……”

阿藤的脸上没有一点儿害羞的神情，她很是干脆地向我们诉说着一切。

可怕的错误

由于阿藤的一番话，既定的结论被完全推翻了。

当然，如果真的像金田一耕助所说的那样，昨天晚上的惨剧发生之前，我们看到的那个佝偻的确是八千代假扮的，那么对于昨晚的事情跟蜂屋小市究竟有没有关系就得存疑了。事实上，在阿藤跟我们交代之前，我心里已经在考虑这个问题了。

不对，甚至都不应该叫作存疑，我有种感觉，也许只有认为蜂屋与此事毫无瓜葛，才是正确的推理。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如果跟蜂屋有牵连的话，那么他应该尽可能地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佝偻身姿才对，我们也就不会那么清晰地看到。但是，昨天晚上，无论是八千代也好，还是别人也罢，用那样的竹篓假扮成佝偻，故意将佝偻的身影展现在我们面前，一心想让我们看见佝偻的特征。这一点再明确不过了，就是想将罪行转嫁到蜂屋小市身上。利用这些线索，进行反向推理，便可以得出结论，昨天的那件事情，跟蜂屋毫无关系。

是的，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必要再去用什么三段论之类的来进行推断了。只消根据阿藤的告白便可以知道，在小金井的古神家族宅邸的西式建筑里面发现的那具无头尸体，毫无疑问就是蜂屋小市本人。也就是说，从那天开始，蜂屋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人都已经不在世上了，又怎么可能和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扯上关系呢？

然而……如此一来的话，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照这么推断的话，昨天晚上的事情，所有的一切，难道都是八千代一个人策划、一个人实施的吗？不会的，不会的，要是这样的话，那简直太可怕了。像八千代那样一个柔弱的女子，会亲手从尸体上将脑袋砍下来吗？这种可怕的手段，真的有可能是她做出来的吗？

不，都已经到如此地步了，我应该抛开所有的感伤，从事理本身来考虑前因后果才对。暂且先将八千代看成是世界上最为恐怖的恶魔，最为冷血残忍的杀手，再来思考，她真的可以一个人单独行动，导演并演出那一场鲜血淋漓的杀人惨剧吗？我得冷静地思考……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可能。

八千代怎么知道在邻村的尼姑庵里藏着一个和自己年龄、身高、体态都非常相似的女人呢？按理，她不可能知道。即便是假定她在某个偶然的场合得到了这一信息，那她为什么能够在那样的时间，那么顺利地将那个女人带到倾盆大雨之中，带到龙王瀑布那样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去呢？

我觉得，如果想完成这一切，一定得有人从旁协助。而且协助者必须具备以下若干特征——

首先，这人必须知道，在邻村的海胜院里面，藏着一位和八千代年纪相仿的姑娘。并且，这人还得清楚地知道，八千代和那个叫小静的姑娘有着极其相似的体貌特征。也就是说，这个人无论是对八千代还是小静的身体都非常熟悉。只有这样他才有可能实施调包计。

其次，这人对于叫小静的女人来说，肯定具有非常大的影响力。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叫小静的那个女人，竟然会冒着那么大的狂风暴雨，只要那个人有命令下来，即便是那个时候，她也愿意前往龙王瀑布。

同时具备以上两个条件的人是……推理到这个阶段，我突然觉得，好像有人正拿着一根粗大的铁钉狠狠地从自己的头顶钉了下来，我被自己的推断惊呆了。不知何时，战栗正顺着我的后背一点点地向上蠕动。它在不停地往上爬，我不知道它要前往何处。

至于完全符合刚才列出来的两个条件的人，我比谁都清楚。那人就是……我不能说！我绝对不能说！这不正是事情最可怕的地方吗？

那一整晚，我都为这种恐惧所困扰，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就连一分钟都没有合过眼。窗外刮起了一阵风，现如今就连风声都能让人吓破胆。只要有声音我便会想象一个场景——自己房间的拉门敞开着，而那个人正两眼泛着绿光，手里面提着一把日本刀，晃晃悠悠地朝我走过来。以前老是听人说安达原的黑冢那里总是闹鬼，要让我说的话，自己肯定比那些夜晚借宿黑冢的旅人还要心慌。他们可体会不到我心里的悲痛。

不过，幸好那天一夜无事。我一直等啊等，等到东方鱼肚白的时候，才终于安下心来，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正午了。

“你怎么了？你不是最讨厌别人睡懒觉的吗？看来昨天晚上你睡得不太好啊。你这个家伙可真没什么胆量。哈哈哈。”

起床去洗脸的时候，冷不丁地被直记劈头盖脸地说了一通。虽然他在笑话我，但是其实他看起来也是刚才才睡醒，现在正在刷牙。我观察了一下，他昨天晚上好像也没睡好，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目光黯淡。我不敢再看了，如今我已经不敢正视他了。

“是呀，你说最近可怕的事情一件连着一件，搞得我脑袋都有些不正常了。我说直记，你昨天晚上睡得很好吗？”

“昨晚睡得好还是不好，你看我这张脸不就知道了吗？看来没有出息的不只是你一个人呢。我现在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了。”直记一边说，一边用充满血丝的双眼凝视着我，越说声音越小。

“我说，寅太，我听说今天早上又来了一位新客人。”

“新客人？”

“嗯，据说是矶川警部，是县里面有名的警官，有着警界之狐的美誉。由于事情闹得实在太大，估计乡下的警察很难处理，才派了县里的警察过来，看来是想彻底查清此案了。完了，完了，这下完了，看来今天又得被盘问一整天了。今天这个问，明天那个问，简直问个没完了。”

直记嘴里满是牙膏，但是仍然还不忘说一些让人觉得不舒服的话。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语气显得很是无精打采。不知道是不是潜意识的缘故，我觉得他说到最后都已经开始颤抖了。

“那也是可以想象的。你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光靠本地的警察肯定是不够的。不过，既然从县里面来了这么一位本领高强的警官，那金田一耕助那个家伙，他以后该怎么办呢？”

“金田一耕助？啊，哈哈哈，你是说那个傻了吧唧的侦探吗？那还用说，他肯定卷铺盖走人呗。那是必然的呀。你看看人家，可是号称警界之狐。那个傻了吧唧的猥琐男怎么会是人家的对手呢？”

直记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对金田一耕助嗤之以鼻。只不过，事实却让人有点儿吃惊，跟直记的预想完全背道而驰。梳洗完毕之后，没用多长时间，我们便吃完了饭，只不过不知道该算是早饭还是午饭。之后阿藤来了，她说金田一耕助叫她过来跟我们说，让我们到堂屋去一趟。我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那意思好像在说，终于来了。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办法拒绝，所以我和直记便一起走了过去。到了堂屋之后，看到的景象让我们非常吃惊。一眼便可以看出来是警部的那个男人，正在和金田一耕助非常亲密地交谈着。可以看出，警部对金田一耕助的态度除了亲切之外，更多的是敬畏。

我和直记眼睛瞪得极大，情不自禁地对视了一眼。

金田一耕助看到我们过来之后，依旧露出了以往那种亲切自然的微笑。

“哎呀，你们好。真不好意思，还得让你们特意过来一趟。既然大家全都到齐了，我觉得要是再这么等下去的话，也是浪费大家的时间，所以我就想看能不能催一催……那个，阿藤，你待会儿也不要走。”

原来直记的父亲铁之进也在这里。柳夫人也在。四方太也在。除此之外，守卫的奶妈喜多婆婆也在。再加上我和直记，还有阿藤，差不多跟此次事件相关的所有人员都已经悉数到齐了。

金田一耕助笑嘻嘻地环视了一下在座的众人。

“一直以来就想将大家凑到一起，今天这个想法终于实现了。大家也知道，阿藤最近提供了一些新的证据。我觉得有必要以这些新的供述为基础，从头开始，将整个案情重新梳理一遍。在进入正式程序之前，我想还是先做个介绍。这位是矶川警部，从县警本部专程过来处理本案的，也是我的老朋友……警部先生，这一位是直记先生，是仙石老爷的公子。这一位叫屋代寅太，是直记的好朋友，是一位作家，以侦探小说为主要创作类型。”

我和直记慌慌张张地跟对面的人行礼，然后再一次相互看了对方一眼。矶川警部也微微点头，跟我们打招呼。他好像在寻找什么似的，十分快速地瞥了我和直记一眼，然后便将视线转移到别的地方了，不过看不出来他究竟在看什么，只是感觉他好像很在意的样子。

如此一来，警部和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结束了。接下来，金田一耕助依旧还是带着那副亲切的笑容，看了看在场的所有人。

“那么，接下来说一下这次会议的主持人的问题。当然了，主持的大事本来自然应该由警部先生亲自担当的。只不过警部先生很谦虚，一再推辞，说自己刚刚来到此地，还不大了解案件的内情，所以鄙人只好越俎代庖，权且代为主持本次会议。想必大家昨天晚上都听到阿藤的坦白了。”

我们脸色忧郁，轻轻地点头表示肯定。突然，从旁边传来了一阵吱吱的叫喊声，原来是喜多婆婆。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那个佝偻画家只不过是一个傀儡罢了，被人家利用来利用去……怎么样，现在灵验了吧？那个画家他早就被人杀了。一个死人怎么可能会杀守卫呢？杀守卫的人就是，你，还有……”喜多婆婆用手指了指铁之进，“还有你……”接下来手指了指柳夫人，“还有你，你们三个人。”最后她用那只瘦得皮包骨头的手从正面指了指直记的脸。

喜多婆婆当面谴责并且告发三个人的情况，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她指责众人的时候，我都觉得在这个疯狂的老太婆的话语当中，才真的蕴藏着事情的真相，而今天我的这种感觉尤其强烈。我感觉到了自己脊背上流淌着的汗水，它不禁让我感到了气氛的恐怖。

在她说完的一瞬间，在场的众人立刻变得鸦雀无声，安静得像是几尊石像一般。过了好久之后，金田一耕助终于很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你看啊，这样行不行，老婆婆，你先等一等，好吗？不要一上来就把事情搅到一块儿去。不管凶手是谁，我们首先还是要按照顺序，从头开始将事情梳理一遍。不过，刚才老婆婆说的这番话当中，确实包含着某种真实的情况。也就是说，蜂屋小市先于守卫被人杀害。据此推断的话，杀害守卫的人，不可能是蜂屋小市。如此一来，肯定存在另外一个人……”

“你说蜂屋先于守卫被杀害，有什么证据吗？”

就在这个时候，我旁边的直记从一旁插话说道。在他的话语当中，分明可以听到一种可怕的、挑衅的口气。

金田一耕助仍然还是那副标志性的笑容。

“是的，的确就像你所说的那样，从目前来看，蜂屋和守卫被人杀害的时间，确实还没有得到切实的证据证明。不过大体上说来，蜂屋差不多是在那天晚上九点钟之前被人杀害的，而那时守卫他还活得好好的。”

“九点之前被人杀害？”

直记和我满脸惊愕，互相看了看对方。接着，直记以责备的口吻说道：“你、你究竟在说什么胡话呢！那天晚上，阿藤十二点钟左右还去过蜂屋的房间……”

说到这里，直记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闭上了嘴，眼看着额头上的青筋渐渐暴起。

金田一耕助微笑着注视着直记的脸。

“啊，看来你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根据昨天晚上阿藤跟大家说的那些话，我们便可以知道，那具没有脑袋的尸体，其实就是蜂屋小市。这个线索非常重要。她虽然十二点钟左右曾经去过蜂屋的房间，但是实际上并没有进去，她在门口就折回了。据此推断，那个时候蜂屋到底在不在房间里头谁都不知道。我们之前都被阿藤的证词所蒙骗了，一直都坚信十二点钟左右蜂屋正在自己的房间里面睡觉，导致我们更加关注凶案发生之后的事情了。不过，我们现在知道了，按照当前的状况来分析的话，这种推理其实是没有任何事实根据的。”

“不过……不过……”汗水和油脂不断地从直记的额头上渗出来，然而他还是坚持问道，“你说的都不过是有可能罢了，而你却坚持认定那个时候蜂屋已经被人杀死了，难道不觉得结论下得有点儿早吗？那个时候……啊，我想起来了。那天我们吃完饭之后，八千代去蜂屋的房间给他送过饭菜。当时大约是十点钟。送去之后，蜂屋还吃了呢，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因为后来做尸检的时候，从他的胃里面检测出了当时的那些食物，而且从状态上来说，应该差不多消化了有两个小时左右……所以说，就连东京的警视厅方面都已经确认，蜂屋被人杀害的时间是在半夜十二点钟前后。除此之外……”

与直记的咄咄相逼正好相反，金田一耕助反倒是显得越来越镇定自若了，他一边笑呵呵地看着直记，一边开口反问道：“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那就是沾在八千代拖鞋底的血迹。那天晚上，八千代的梦游症又发作了，过了半夜时分，她飘飘悠悠地朝西式建筑走了过去。血迹就是从西式建筑里的那一摊血上面带过来的，不信的话，看看鞋底就什么都明白了。再者说了，八千代犯病后飘飘悠悠地走着的时候，我和屋代从屋里面都看得一清二楚，当时的时间的确是一点钟……”

“原来如此。不过，我想知道，你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呢？”

“难道你连我的意思都听不明白吗？”直记几乎快要号叫起来，他咆哮道，“如果蜂屋真的是在九点钟之前被人杀害的话，那么从九点到一点有三四个小时的时间，血迹差不多早就干了，而拖鞋上的那些血迹看起来很新鲜。要是干了的话，血迹既不可能在地板上形成血渍，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沾到八千代的拖鞋上。”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金田一耕助还是刚才那副模样，依旧平静地微笑着。

“如果单纯从事情的表象来看，或者说从事情呈现在大家眼前的那个样子来看的话，的确如你所言。但是你要知道，这件事情可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所以说，从头到尾都必须返回到现场，重新思考一遍才行。那么接下来，我就试着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重新梳理一下，麻烦你再来看一看。首先就是关于尸体解剖之后，胃里面的那些食物的问题。你说食物已经消化了有两个小时左右。很明显，关于这一点的确没有错。但是我想问你，你凭什么断定那些胃里面的食物就是十点钟左右八千代送过去的那些饭菜呢？”

“这个还不简单吗？因为胃里面的东西和当时八千代送过去的饭菜是一样的啊……”

“但是，如果是同样的东西，只不过蜂屋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吃下去了的话，那又会怎么样呢……比如说，五点钟左右，蜂屋吃下了同样的食物，而他七点多钟被人杀害了的话……再比如说，六点钟左右吃的东西，八点钟被人杀害……不管是哪种情况，在进行尸检的时候，检测结果都会显示食物经过了两个小时左右的消化，你觉得是不是呢？”

直记就好像整个人都傻了似的，呆呆地望着金田一耕助的脸。面对这种脱离于常人想象之外的推理方式，就连平常最喜欢挑三拣四的直记好像也被反驳得哑口无言了。

“接下来，我们再来看看八千代拖鞋底的那些血迹。如果我说，那些血迹也不是她在一点钟左右经过那一摊血时留下来的，而是在更早的时候沾上去的，你觉得怎么样呢？先假定犯罪的时间在七点钟前后，凶杀刚一结束，就有人穿着八千代的拖鞋，跑到那摊血当中走来走去……”

“只不过，只不过……照你这么说的话，难道八千代在半夜一点钟前后梦游症发作，飘飘悠悠地前往西式建筑的行为，真的会是偶然吗？还是说，仅仅是一种冥冥之中的巧合呢？”

“不，不是那么回事。我可以肯定地说，在本次事件当中，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所谓的偶然，或者所谓的巧合。当然了，阿藤的事情算是例外。除此之外，所有的事情都是经过缜密的计划精心设计出来的。也就是说，虽然你们看到八千代在一点钟的时候梦游症发作，但是那不过是策划出来的假象而已。目的就在于蒙骗目击者，想让人相信，八千代拖鞋上的那些血迹是在那个时候沾上去的。飘飘悠悠地走来走去，完全是假的。为什么要设计这些环节？很明显，就是要最终掩盖真正的作案时间。”

金田一耕助的一番话，差点儿没把直记的眼珠给说出来。直记咕噜咕噜地不停地吞咽着口水，接下来用一种像是被实施绞刑时的声音说道：“根据你的推测的话……也就是说……八千代她……”

“你说得没错，八千代是共犯。关于这个问题，屋代先生早就想到了，比我想到早得多。”

他的这句话简直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一下子投到了在座的众人面前，太具杀伤力了。本来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喜多婆婆身上，如此一来，大家先是屏住了呼吸，然后便齐刷刷地朝我看了过来，就好像是想从我身上发现些什么似的。

血液凝结的预想

直记用骇人的眼光望着我，说道：“屋代……屋代……你说你……怎么会有那种想法的呢……”

那副架势就好像是要跳到我身上，将我暴打一顿。我虽然平时表现得镇定自若，但是面对他的行为，我浑身上下都感到恐惧不安，稍稍地将自己的座位向后面挪了挪。

金田一耕助看来是要为我们两个劝和。

“哎呀，你不要再责备屋代先生了，这不是他的错。他只不过是用他那写侦探小说的缜密思维，洞察出了事情的一半真相而已。屋代先生开始对八千代感到怀疑，应该说是从前天晚上的那件事情开始的。也就是说，对于前天晚上在龙王瀑布发现的那具无头尸体的真实身份，屋代先生最先感到困惑不解。他觉得，那具尸体很有可能不是八千代，而是另外某个女人。八千代是想伪造出自己已经被人杀害的假象，然后便神不知鬼不觉地躲到某个地方……这是屋代先生推理的第一步。”

金田一耕助的几句话再次给在座的众人以强烈的冲击。向来见惯各种场面的直记此时好像也十分惊讶，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来。众人个个茫然失措，脸色苍白，只是一个劲儿地在我和金田一耕助之间来回打量。最先从茫然的状态之中缓解过来的是柳夫人。

柳夫人平时总是表现得一本正经，然而遇到今天的情景，她也不禁方寸大乱。

“您刚才说，那具无头尸体并不是八千代，是吗？然而，要是真像您说的那样，为什么那具尸体身上会穿着八千代的睡衣呢？”

口气很尖锐，像是在对金田一耕助进行诘问。面对如此的提问，金田一耕助也没有了往日的微笑。不过，回答的口气却依旧如前，还是那么镇定和沉稳。

“对于你的问题，其实刚才我已经回答过了。因为八千代的目的就是让世人认为她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但是，为什么八千代会……”

“我觉得这已经没有解释的必要了。因为八千代是蜂屋被害事件和守卫被害事件的共犯。她迟早会被警察抓住，受到严惩。为了躲避法律的制裁，除了让人们觉得自己已死之外，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要是这样的话，那么……那么那具无头女尸，真的有可能是八千代下的手吗？”

到了这个时候，铁之进才第一次开口说话。不过，与柳夫人不同，他说话的时候几乎毫无气力。

金田一耕助脸色灰暗，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的。不过，是不是她亲自下手干的还不大清楚。可以肯定的是，她肯定从旁协助过。”

战栗就像坚冰一样，开始在每个人的身上发生作用。一种可怕的恐惧气氛逐渐在屋子里面蔓延开来。

“只不过，只不过……”柳夫人两弯眉毛绷得紧紧的，几乎都要倒立起来了。看得出来，她想尽快从这种恐惧的战栗当中逃脱出去。她拼了命地高声呼叫，歇斯底里一般想要解脱。“要是这样的话，那么无头尸体究竟会是谁呢？她是什么地方的人，姓甚名谁？”

“那个女孩子叫小静，不过姓什么我还真不知道。她是最近才被人给暂时寄放到邻村的海胜院尼姑庵里面的。”

当小静这个名字从金田一耕助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直记就好像是被晴天霹雳击中了似的，整个人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然而，柳夫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你说的小静到底是什么人？她的来历清楚吗？”她紧接着问道，那副口气似乎是越问越上瘾了。

对于这个问题，金田一耕助表现得很是沮丧的样子，摇了摇头说道：“这个嘛，的确问得比较深入，我还不大清楚。不过，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觉得还是问一问直记比较好。”

“什么？！”

在场的每个人都好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纷纷回过头来朝直记看去。然而，此时的直记却默不作声，他将牙齿咬得嘎吱作响，低着头一言不发。汗水滴滴答答地从他的额头上流了下来，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拳头好似痉挛一般，不停地抖动着。

看到直记并没有正面回答，金田一耕助又开口说道：“想必大家也都知道，在位于小金井的宅院的西式建筑里，曾经有一段时间，有一扇窗户始终没有开过。与此同时，对于直记将一名女子藏在了西式建筑里面的事情，我想大家也应该或多或少有所耳闻。不仅如此，我还听好多人说过，那个女子似乎精神有点儿问题。再后来，直记就把那个女子给暂时寄放到了海胜院。直到前天晚上，那个女子成了牺牲品，最后的结局便是被人当作八千代的替身。”

“直记！”

突然间，一声雷鸣般的暴喝响彻在众人的头顶。

原来是铁之进。

再看他的表情，整张脸都涨得通红，青筋暴起，看起来十分可怕，有点儿像蚯蚓似的，弯弯曲曲的，还在动弹。

“你小子……你小子……竟然……”

“我没有，父亲大人，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竟然还敢说你不知道！那个女子究竟是干什么的？跟你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于铁之进的问题，直记完全没法回答。他中间曾经抬起头，用一双近乎迷茫的眼睛将众人看了一个遍。过了许久之后，他终于再次无力地低下了头。此后，无论是谁，无论问他什么，他都没有回答过一句话。看样子，他好像是在深入地思考着什么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从旁边又传来了吱吱的像是鸟叫一般的声音，依旧是刚才说话的喜多婆婆。

“你们看到没有，是不是像我刚才说过的那样。杀守卫的人就是直记和八千代两人。这对狗男女狼狈为奸，合伙杀害了我那可怜的守卫少爷。八千代为了逃脱惩罚，更是又接着杀了一个精神不大正常的无辜女子，然后将自己的睡衣穿到了女子身上。如果说，那个女子是直记特地从东京带过来的，那么从一开始他们两个人就已经计划好了，要让她做八千代的替身。我的天哪，我的老天爷呀，为什么世上会有如此可怕的两个人啊。简直就是恶鬼，是禽兽。我说警察先生，你们怎么还不把他们给抓起来呀？赶紧把他们抓起来，然后将他们判决死刑。你们快点儿帮我把杀害守卫的凶手抓起来啊。我可怜的守卫哟。”

“直记！”看来铁之进是想说什么话了。不过，就在此时，金田一耕助从旁插话，将他拦了下来。

“我说，老先生，您能稍微等一会儿再说吗？还有喜多婆婆，希望你也能稍微安静一会儿。不管做什么事情，总得讲究前后顺序。要是都像你们这样你争我夺的，那还不早就乱套了呀。不过，这一点之前是没说，应该早些把八千代的事情跟大家说一说的。哈哈哈。”

金田一耕助笑了笑，不过听得出来，声音有些空洞。与此同时，他也没有忘记挠挠头。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哪怕是极其细微的动作或是语言，能够成为抑制兴奋的特效药。而那个时候，金田一耕助那略带一丝滑稽感的动作就有如此的功能。在座的众人稍稍从兴奋的情绪中缓和了下来，此时都瞪着眼睛，等着看金田一耕助又会说出些什么来。

“下面……”

过了一会儿后，金田一耕助重新恢复了他一贯的笑眯眯的神情，环视了一眼在场的众人。“我刚才讲到什么地方了？对了对了，讲到蜂屋小市被人杀害的时间应该是在九点钟之前。关于这一点，我想说的就是，蜂屋胃里面那些食物的消化状态，以及沾在八千代拖鞋底的那些血迹，并不能成为案件的有效线索。明白了八千代就是凶案的共犯之后，便可以清楚地知道，上面说的那些，全部都是为了蒙蔽警察的眼睛，故意事先准备好的，而且那些手段并不难以做到。我正是因此才得出结论。那么，为什么我确定罪行的发生时间在九点钟之前呢？说到这一点，我还要感谢你呢直记，完全都是你的功劳呀。”

直记吓了一跳，赶忙抬起了头，像是要寻找答案似的，紧紧地盯着金田一耕助的脸。

面对着直记的凝视，金田一耕助依旧微微地笑了笑，开口说道：“这样好了，咱们还是从头至尾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重新梳理一遍吧。那天晚上九点钟，你们几个人，直记和屋代，还有守卫和八千代在西式餐厅里面吃了晚饭，对吧？那个时候，蜂屋将自己关在屋内，并没有露面。但是说实话，其实不然。因为谁都没有亲眼看到蜂屋待在他自己的房间里面。也就是说，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蜂屋待在房间里面。说得清楚一点儿，事实上那个时候，蜂屋已经在西式建筑里被人给杀了，所以说他根本就不可能待在房间里。大家吃完了晚饭之后，八千代到蜂屋的房间里给他送了吃的。这种行为实际上有双重意义。”

金田一耕助将目光转到了我这边。

“这些想必聪明的屋代早已经注意到了。所谓的双重意义就在于，第一，让人相信，蜂屋此时仍然活着，正好好地待在房间里。第二，让人觉得蜂屋在那个时刻吃下了饭菜。能够想到第二点，说明在那之前就已经预想到，尸体在进行解剖的时候，会检测胃里面的食物，才预先下手，安排好后面的事情。也就是说，凶手——也许应该叫凶手们更加准确吧，他们一心想着的，便是要让人们觉得蜂屋的死是在十二点钟之后的事情。当然了，死后还会面临一个尸体僵硬的问题，不过死亡时间的推定只是一个大致的范围。所以说，凶手们觉得只要将胃里的食物状态的信息设定好，也许死亡的时间便也可以瞒天过海了。事实也证明，这招数的确很管用。还有更加令人坚信的证据就是，故意让人看见八千代曾经在半夜一点多钟的时候飘飘悠悠地来回走动，让人觉得她的拖鞋底是在那时沾上了血迹。如此一来，砝码便加重了，并且最终导致众人对死亡时间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我认认真真地听完了金田一耕助的话，一边听，一边不停地咽口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我的心脏怦怦地直跳个不停。直记一声不吭地听着他推理。铁之进和柳夫人则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金田一耕助嘴角的每一个动作。四方太傻傻地咧着大嘴，口水流出来也不知道。而喜多婆婆则用义愤填膺的眼神死死地盯着直记的脸。矶川警部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表情变化，努力地想寻找新的线索。

金田一耕助继续说道：“那么，凶手为什么非得要人们相信犯罪时间是在十二点钟之后呢？据我推测，可能是由于到了十二点钟之后，他便有了不在场的证据。也就是说，通过和某某某在一起，可以证明自己并没有去过西式建筑。而与此相反的是，在真正的犯罪时刻，估计没有一个人知道凶手究竟在什么地方。”

我感到心脏猛地抖了一下，再次偷偷地望了直记一眼。那一整夜，将我死死地拉在身边的人，不就是直记吗？

“哎呀，你们看我，一说起来怎么又说到前面去了。咱们还是接着说之前的那些。从八千代去蜂屋的房间给他送吃的开始说吧。那个时候，仍然留在餐厅里面的人，都在等待着八千代从楼上下来。不过，等了很久，八千代迟迟没有下楼。直记拉屋代去二楼他的房间。恰巧就在那个时候，八千代一副浑身凌乱的样子出现在两人的眼前，而且嘴里面还不停地喊着什么禽兽不如、蜂屋这个畜生之类的话，从而更加让人觉得，蜂屋此时不仅必定在房里，而且还对八千代做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但却没人知道，这些也都不过是八千代一个人演出的独角戏罢了。事实情况是，八千代将送给蜂屋的饭菜吃了部分之后，便走出了房间，仅此而已。不过，最大的问题却在后面……”说着金田一耕助又咯吱咯吱地挠了挠头。

“我觉得这个环节是最有意思的。当晚直记和屋代两个人曾经看到过八千代，可以说是擦身而过，之后他们便径直回了直记的房间。接下来，直记从床底下取出藏在那里的妖刀，随后和屋代一起将其藏到了楼下的保险柜当中。不仅如此，他们还设下双重机关，以保证要想打开保险柜，必须要有直记和屋代两个人同时在场才可以。缺了任何一个人，保险柜都不可能打开。到了第二天，两个人发现凶杀案发生，于是吃惊地打开保险柜，发现刀身沾满了鲜血。在这里我还要补充一句，就是那把刀上的血迹确实和无头尸体的血是完全相同的。也正是因为如此，两个人才敢断定，凶器肯定是那把妖刀无疑，而这种推断也着实让东京警视厅的人迷惑不已。人们普遍相信，罪案发生的时刻就在十二点钟前后，然而在这一时间段内，凶器却原封未动地放置在保险柜当中。更加让人不解的是，如果没有直记和屋代两个人合作，要想打开保险柜是绝对不可能的。对于这一疑点，警视厅也颇感苦恼。他们觉得要不然就是有人想出了特别的办法，才将保险柜打开。要不然就是直记和屋代两个人在说谎……他们真的有过这样的分析。然而，要让我说的话，我倒是觉得，直记和屋代两个人的话并没有虚假成分。在推断出的犯罪时间里，凶器的的确确在保险柜当中放着，而且那个保险柜无论是谁都没有办法打开。也就是说，必须要在这个前提之下，进行下一步推理。为了解决上面提到的矛盾，我们与其考虑怎么把凶器从保险柜当中取出来，不如想一想，如果把犯罪时间往前提早一点儿，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或者说白一点儿，那把妖刀在被放进保险柜之前，已经沾上了鲜血。在沾满了鲜血的前提之下，刀被收藏到了保险柜当中。假如我们按照这个思路推理的话，就不用考虑如何把不可能打开的保险柜打开的问题了，同时结论自然形成。如此一来，大家集中到餐厅的时候，也就是九点钟之前，实际上事情已然发生了。我再说一句题外话，从九点钟开始，到大家一致认为凶器被放回保险柜的时间，也就是十点钟前后，可以说客厅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不在场的证据。铁之进当时正在发疯似的追打着柳夫人，而四方太也和他们在一起。因此无论怎么说，案发的时间一定是在九点钟之前。而一旦从这个角度出发的话，具有可能性的只剩下八千代和阿藤。这两个人的行为都可以证明，而且两人的证词也显示，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蜂屋小市依然活着，当时正好好地待在他自己的房间里面。所以我才会觉得，有可能两个人都在撒谎。因此昨天我找到了阿藤，重新向她逼问当时的情况，而且也从她那里得到了新的证词。至于是什么内容，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关于阿藤说谎的动机，大家大概也了解到一些。那么剩下来，无论怎么想，最为可疑的人只有八千代了。不光是在这件事上，关于八千代日常的为人处世，大家应该比我更加了解，好多东西是没有办法解释的。综合以上，我才得出了结论，八千代就是本案的共犯。”

在金田一耕助发表长篇大论的时候，柳夫人表现得坐立不安，身体不停地前后晃动着。等到耕助的话说完之后，她终于忍不住了，歇斯底里般地大声叫嚷了起来。

“我不想听你说那些不着边际的大道理。你要是认定八千代是共犯，那么你倒是先得说一说，究竟谁才是主谋。弄不好的话，难道会是……”

“直记！”铁之进突然站了起来，“我……我今天非得……”

说时迟，那时快，也就是一瞬间的工夫，铁之进紧握的拳头像冰雹一般狠狠地砸在了直记的脑袋上。

“啊，父亲，你这是在干什么？”

看起来直记也很愤怒，他转过身来，朝向了铁之进。不过，即便看清楚了铁之进的动作之后，他的脸上仍然还是挨了两三拳。就是这几下，把直记的眼角打开了花，鲜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你是不是疯了，父亲，你想干什么呀……”直记想都没想，便朝着铁之进的胸口回了几拳。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为直记辩解一番，要说当时的直记心里含着杀意，打死我我也不愿意相信。事实上，铁之进的死肯定不可能是因为直记的反击。我想关于这一点在场的人心里面都清楚。

然而，即便如此，由于受到了直记的强力回击，铁之进摇摇晃晃地踉跄了两三步之后，鼻子、眼睛、嘴里面便开始往外冒血，一直流个不停。接下来，铁之进就像个瞎子一样，伸开两只手，漫无目的、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走过去。突然间像一根朽木一般，哐当一声倒在了地板上。

就这样，铁之进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面对着眼前的景象，不用说，在座的众人全都慌了，心里面开始动摇了起来，真可谓乱了套了。因为突发的事件，金田一耕助非常精彩的演讲也不得不面临被中途打断的命运。

就在铁之进的猝死导致的全家混乱的空当，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开始继续写手中的稿子。在此之前，一直没有机会，所以没有交代清楚。前面写的这些内容，全部都是自事情发生以来一直到今天我趁着空闲记录下来的。

我是写侦探小说的作家。更准确地说，按照直记的说法就是，顶多算是三流四流的作家而已。不争气就不争气吧，自己缺乏创作的想象力，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然而，即便如此，当我直接面对这一极端离奇的案件时，就算我再怎么不争气，也得想尽一切办法将自己看到听到的东西记录下来。

正是因为这一原因，所以我才会非常细心地留意观察，然后将所见所闻都记录成册。但是，说实话，如今我这只正在奋笔疾书着的手，不知什么缘故，早已经开始抖个不停。

啊，凶手究竟是谁呢？金田一耕助心里认定的那个凶手，究竟会是谁呢？算了，算了，还是不要想那么多了。不光他心里面清楚，我心里也大概知道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金田一耕助早已心知肚明，那他为什么不赶紧把凶手抓起来呢？就算是铁之进突然发生了变故，但是为什么还要让那个凶残的杀人恶魔逍遥法外呢？

哎呀，想想就觉得可怕。刚才那个家伙他眼睛死死地瞪着，那凶狠的目光，我到现在仍然没法忘记。看得出来，在他的目光当中的确藏有可怕的杀意。

哎呀，事情都发展到如此阶段了，我才忽然意识到，那家伙他之所以一直想办法把我拉在自己身边，也许弄不好是想将我当作他的替身吧，这种想法实在是太恶毒了。就好像他杀了那个叫小静的女子，然后将其当作八千代的替身一样……

如此说来，那家伙一定和我年龄差不多，背影差不多，身材差不多，形体也差不多，总而言之就是我们之间有很多相似之处。如果将他的衣服穿到我身上，然后将脑袋砍掉的话……

哎呀，这太可怕了。简直让人不寒而栗。难道说不久的将来，我也会被人杀害，也会被人将脑袋砍下带走吗？

哦，我的天哪！

岩石之上

我失败了。完完全全地被人打败了。

现在的我意志极其消沉，几乎快沮丧到家了。就连像这样拿起笔写一点儿东西，都觉得懒得不想动。我一直坚持写作，然而事到如今，写了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呢？难道说能够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意义吗？在我最初计划的时候，我其实是打算在前一章“血液凝结的预想”处就放下手中的钢笔的。

只不过金田一耕助拍着我的肩膀，跟我说道：“你写的那部小说，看起来很有意思呀。千万不要像是被掐掉了尾巴的蜻蜓那样，有始无终。请你一定写下去，让我们也看一看结局。只不过后面的内容不要写成小说，最好能写成一种对真实情况的记录。”

就是这么回事。直到前一章“血液凝结的预想”为止，长篇累牍地坚持写到现在的这些记录，正如金田一耕助所说，至多算是小说罢了。或者更准确一点儿说，是以事件本身为原型，我自己拼凑起来的小说而已。就是这么回事。在这个世界上，所有写侦探小说的作家都是先在自己的脑海当中拼凑出情节之后，才拿起手中的笔，开始尽情写作的。作为三流小说家的我，却是以鲜血和憎恨来记录下所有的情节。

正如前面已经说过的那样，我的这部小说看起来有点儿像是现实情况的真实记录，本来在前一章就应该结束的。也就是说，需要记录下来的就到那里为止，在那个阶段，就应该果断地停笔才对。但是，我的那部用鲜血和憎恨创作出来的小说，却没能在那个阶段结束。接着上一章的内容，我还要再写一章，我要把最为关键的那个部分记下来。

我现在正在金田一耕助的建议下打算将这部分的内容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虽然说拿起手中的笔写下这些文字，本身就已经意味着我的失败，然而……

铁之进的猝死导致侦查工作暂时中断。与此同时，要说到金田一耕助那场精彩的论述，也有点儿像是被人掐掉了尾巴的蜻蜓一样，有始无终，直到最后也没有得出什么结论性的东西。当时我还以为那可能是出于对死者的尊重。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这些全部都是金田一耕助从一开始就设下的圈套。按照他早已想好的计划，本来他就没有打算在那个阶段将结论公之于众。事有凑巧，偏偏又遇上了铁之进猝死，他才将计就计，采取了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利用了本次突发事件。但是，当时我却没有想到这些。那天晚上，我花了很长时间，一直忙到深夜，才把“血液凝结的预想”写完。我始终坚持要将小说创作完毕，然而还是拖拖拉拉地拖到了那时。小说的最后部分终于即将大功告成……与其说是小说大功告成，不如说是案情也由此进入到了最后的阶段。事到如今，我才真正感觉到自己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来了。那天晚上，我并没有想着要用鲜血和憎恨来书写最后部分的内容，或者说得更加明确一点儿的话，我没有想到，机会竟然会主动地找上门来。因此当时的想法就是，小说得赶紧写，写完之后就上床睡觉，而且事实上，我也的确曾经打算上床睡觉了。

没想到的是，就在我将要睡觉的时候，机会却悄然而至，它不停地向我招手，诱惑着我向前迈出了那一步。现在回头看的话，我当时就应该按照最初设定好的计划行事，再稍稍等上一等，也许就更好了。我时不时地提醒自己，慢慢来，欲速则不达，千万不可操之过急。然而，即便心里面清楚得很，但我还是没有抵挡住那个诱惑，一心想尽早实现自己的目的。在当时的我看来，那简直就是天赐良机，所以没有办法拒绝……

在我写小说的过程中，直记已经回到位于我房间隔壁的屋子里了。按照直记平常的习惯，他肯定会在睡觉之前跑到我的房间里面来，然后再从那张恶毒的嘴里说出一番让人备感受辱的话，如果不说的话，他实在是忍受不了。但是，那天晚上估计他真的是被吓着了，也没跟我打招呼便回了房间。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好像在铺床准备睡觉。

然而，虽然床铺好了，但是好像直记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能感觉到他好像在想着什么事情，一副很犹豫的样子。不仅如此，我还能够听见他时不时地在屋子里面来来回回走动的声音。

虽说如此，当墙上的钟走到了十二点的时候，他好像进入了梦乡，想必已经睡着了。听到他那边没动静之后，我也在那个时间前后上床了。不过，我与直记的情况不同，我没有那么多烦心事，所以没多长时间，我的意识便开始模糊起来。

突然，我从睡梦当中惊醒了，看了看时间，是半夜两点钟左右。是的，醒来的时候，我特意注意了一下时钟，所以记得特别清楚，时钟上的指针不偏不倚，正好对准了两点钟的位置。

回到刚才的话题，我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从睡梦中醒来呢……那完全是因为直记。正是由于从旁边的屋子里传来了异样的声响与窃窃私语的声音，我才会睁开眼睛的。窃窃私语的声音是直记发出来的。至于他正在说些什么，他究竟想说些什么，我不大清楚，但是我听得出来，他正在一边念叨着什么，一边在屋子里面来回转圈。

我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全身上下也紧张地不得了。我开始密切地关注起周围的各种声响。应该说，我当时注意的对象绝对不仅仅是直记那么简单。换句话说，那个时候，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知道直记他正在干什么。我想要了解的是，大院里面的其他人现在都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所有的事情看起来都在朝着有利于我的方向发展着。在我悄悄地关注着直记房间的同时，我注意到，大院里的其他人都没什么动静，整个院子鸦雀无声，寂静得就好像是处于深海的最底层似的。我蹑手蹑脚地从床上起身爬了起来。动作虽然极其轻巧，但还是听到了地板震动的声音，这让我微微感到恐慌。

不过，我事后想了想，觉得对于目前的直记来说，他应该不可能觉察到如此细微的声响。不要说是这一丁点儿声响，就算是更大的声音，在他的嘟嘟囔囔之下，在他漫无目的的走动之下，也都会被忽略吧。

仍然没有什么变化，还在嘟嘟囔囔个没完，依旧忙着在屋里面转来转去。我时刻倾听着隔壁房间里的一举一动，并且准备好了自己的动作，以应对不时之需。

是的，直记还在嘟囔着，还在屋子里面踱着步，让人感觉他好像正沿着一条没有终点的环形跑道不停地在做匀速运动。我的心里开始有些焦躁不安起来，竖起耳朵，想要听出他究竟想干什么，一刻也不敢放松。

走了一圈又一圈，终于，直记的圆周运动结束了。我听到从隔壁传来了打开房间拉门的声音。我的心脏跳动得更加厉害了。难道说今天晚上机会真的来了吗……

我也迅速打开了拉门，偷偷地朝走廊望了一眼。走廊还和以前一样，只有一盏昏暗的电灯悬在半空当中。在忽明忽暗的走廊尽头，直记正迷迷糊糊地站在那里。

“我说仙石，你在干什么呀？”我故意压低了声音，小声地向他打招呼。但是，直记却依然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双空洞迷离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让人觉得有些瘆人。虽然瞪得溜圆，但却看不到一丝生气，他纹丝不动站在原地，好像是在凝视，然而却不知道究竟在看什么。我偷偷地走到他的跟前，双手轻轻地在他眼前挥了挥。即便如此，直记那凝视着远方的眼神却看不出有任何变化。看到对方的反应，我感到极大的满足。

应该说，直记现在已经完全进入梦游状态了。

是的，就是这么回事，直记也遗传了父亲铁之进那种奇怪的疾病，睡梦之中突然起身到处游荡。直记这个家伙一向好面子，他特别害怕我知道这件事，始终极力对我隐瞒。不过，事实上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他患有梦游症。只不过在我的小说中，我故意将这些信息都隐瞒不提而已……

事到如今，想必读者诸君也已经回忆起来了吧。蜂屋小市被杀害的那天晚上，直记突然非常郑重其事、用心良苦地将那把妖刀给藏到了保险柜当中。不仅如此，他还想办法设计了一些机关，使得如果没有我帮忙的话，旁人绝对没有办法打开那个保险柜。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同样是那天晚上，他不仅让我到他房间里睡觉，而且坚持把沙发搬到门后，让我睡在沙发上。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只有一种解释，因为他知道自己有半夜里起来游荡的习惯。直记也和铁之进一样，只要是看到非常激动的场面，或者是听到激烈的讨论之后，情绪就容易受到刺激，半夜里起来到处游荡。蜂屋被杀的那天白天，可以说令人激动的场面一个接着一个。

他最先看到的景象，是他的父亲铁之进手里面挥舞着妖刀，满世界地追着蜂屋小市，想要将其砍死。从看到这个景象开始，他就已经受到刺激了。接下来就是在客厅里，看到八千代和守卫恩爱的景象，或者说看上去恩爱的景象，他心里面更加开始动摇起来。直记对八千代很是痴情的事，我一直都知道。他的痴情日渐加深，可以说他真的是打从心底对八千代痴情不改的。但是存在着一种可能，那便是两人也许是异母兄妹的关系。如果没有这种担心的话，恐怕直记早就把八千代据为己有了。就算是像直记这样做事情总爱强拧的人，对于兄妹乱伦也是有所顾忌的。

正是由于这方面的顾虑，所以直记的焦躁在旁人眼里面看起来几乎已经到了滑稽的程度。直记和八千代或许真的是异母兄妹，但是也不能完全肯定，兴许两人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呢。要是真的没有关系，那么即便直记对八千代下手，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然而直记却缺乏这样的勇气。正是这种优柔寡断，才导致他的生活态度失去了沉着和冷静。

既然不能得到八千代，他便下定了决心，不让任何人碰八千代。只要是想接近八千代的男人，他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将他们彻底击碎。当他看到自己从来都看不上眼的守卫竟然和八千代如此亲密地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时候，他全都记在了心里。可以说，从那个时候开始，直记的眼睛里面便燃起了嫉妒和憎恶的熊熊烈火，点燃了内心的杀气。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直记恨不能将守卫一刀砍死。

直记的情绪正是这样一步一步地被逐渐激发了出来。让这种情绪进一步加剧的，是那天晚上发生在八千代和蜂屋小市之间的事情。当时八千代故意很是亲密地到蜂屋的房间里给他送去了饭菜。这本来就已经足够刺激直记的神经的了，没想到更加令人气愤的是，八千代竟然长时间地待在蜂屋的房间里。这下子直记可受不了了。我估计由于嫉妒，他的身体已经快要爆炸了。于是，实在看不下去的他催促着我和他一起走上了二楼。其实在我看来，他上楼的目的不过就是想侦察一下蜂屋的房间罢了。然而，上去之后，却发现没有必要了。那是因为他在楼梯上撞到了八千代，而后者的样子已经暗示了蜂屋在房间里面所做的一切，好像在陈述着刚才的场景似的。或许那个时候，在直记的内心深处就冒出了一个想法——将蜂屋活活砍死。

那天晚上，令直记担心的就是上面那种想法。在那样一个夜晚，弄不好就有可能上演一出梦游杀人的好戏。直记特别担心自己会干出这样的事情。对直记来说，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前提，那就是，妖刀就在自己的手边。

在直记的心中，始终有一种欲望，想要拿起刀将蜂屋和守卫砍成两半。然而，在现实当中他却没有那种勇气去真正实施。不过，既然有欲望，那么总会有一天以某种形式爆发出来。睡梦之中到处游荡的病症，正好为他提供了很好的机会……

直记对自己越来越不信任了，就像是患有夜尿症的小孩子一样，明明睡觉之前上过厕所，但是晚上还是会尿床，于是渐渐地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相信自己了。

正是因为心虚，所以直记最先想到的就是尽可能地远离那把妖刀。但是，不管把刀藏到什么地方，如果自己知道地点的话，那么一旦梦游症发作，很有可能会飘飘悠悠地走到藏刀之处，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取出来。要是最后的结果是这样的话，不用说肯定不堪设想。正是在这种前提下，他才绞尽脑汁地想到了一个办法，使得仅仅依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没有办法将妖刀轻易弄到手。

虽然已经做了自己想到的一切，但他还是觉得不大放心。并不是只有妖刀才能成为凶器。如果真的下定决心想要杀人的话，可以说凶器到处都是。因此他才想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那样应该比其他任何方法都要安全。那个负责看管房间的人，直记很自然地选择了我。那天晚上，他一定要让我睡在房门后面，其实并不是怕从外边进来人，而是担心自己半夜在睡梦中出门到处游荡。对于他心里的想法，其实我完全清楚。不过，说到这里，咱们还是回归原题吧。

直记睡梦之中开始到处游荡，我感觉到这是一次绝好的机会。我静静地向后退了一步，密切地关注着直记的下一步动作。

直记还是像刚才一样，嘴里仍然小声地嘟囔着什么。说了一会儿之后，他轻轻地歪了下脖子，飘飘悠悠地像是踩在云彩上一样，脚步轻盈地迈了出去。我稍稍等了一段时间之后，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我之所以会注意不发出声响，并不是担心一不小心会把直记从睡梦中惊醒，像他那样已经进入深度睡眠的人，我走路发出的脚步声可以说基本上不可能把他吵醒，这我心里面相当清楚。我担心的是自己一个不注意把房屋里面的其他人给吵醒，要是那样的话，可就麻烦了。

直记走到了客厅前，他将那里的一扇防雨窗打开了。前天晚上八千代恰恰就是从那个地方出去的。今天晚上，直记也从同样的位置飘飘然地走了出去。我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走了上去，但是却特别担心，害怕刚才开窗户的声音弄不好会把某些人给吵醒。然而，幸运的是，我没有发现有人醒来的迹象，屋子里面依然如旧，鸦雀无声，看来大家都还在熟睡。一想到这里，我的心脏便开始更加激烈地跳动起来。

和前天晚上的八千代一样，直记也从位于杉树林最里面的那个地方走了出去，穿过竹林山丘之后，径直走上了山间小道。然后，继续迈着像踩着云彩一般的脚步飘飘然地在山路上向前移动。

我心里十分清楚，直记的潜在意识，或者说今天晚上他之所以会梦游的动机究竟是什么。我们一直以来都认为是八千代的那具无头尸体，实际上并不是八千代，而是一个叫小静的女人。八千代有可能就是凶手，或者说至少是帮凶。这种令人恐惧的推测让他感到无比震惊，也让他很是烦恼。正是这个推论导致了他今天晚上梦游症的再次发作。稍微想一想便可知道，他的目的地只有可能是龙王瀑布，而绝对不可能是其他地方。

今天晚上与前天不同，是个非常美丽的月夜。虽然已经是五月份了，但是在山里面，一旦夜幕降临的话，气温也会迅速跟着下降。我身上穿着睡衣，在黑夜的冷风吹拂之下，稍微有点儿冷。不过，因为心中如燃烧着火焰一般，所以吹着冷风，我反倒觉得很是清爽。

没要多长时间，直记便到达了龙王瀑布的岩石那里。哎呀，真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好机会，真是一处无与伦比的好舞台。对于计划烂熟于胸的我来说，再也找不到像这样绝好的地点了。我的心里面一阵狂喜，几乎都要跳起来，赶忙加紧步伐跟了过去。

直记还是那样，嘴里面嘟嘟囔囔的，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他稍稍低下头，盯着龙王瀑布那边。即便我已经到了他的跟前，他也没有丝毫察觉。我心想，最好赶紧下手，趁早完成自己的计划。我越想越觉得急不可待。杀一个梦游症患者，就如同杀一个正在熟睡当中的人一样简单。但是我也知道，自己一定要在直记意识清醒的时候，才能痛下狠心地去吓唬他、恐吓他、威胁他，然后将他玩弄一番，最后将他亲手杀了。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我心里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我用带过来的麻绳（绳子是在来瀑布的途中从仓库里面拿出来的）三下五除二将直记绑了起来，然后将他拴到岩石上面的松树上。直记像婴儿一样，毫无反抗之力，任由我想怎么摆布就怎么摆布，所以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事。随后我把直记拖到了岩石上，两只手在他的脸颊上使劲儿扇着耳光。

哎呀，这个时候我是多么开心哪！

自打从战场上回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等着这个时刻的到来。每次想到，全身的肌肉都会颤动，好像是因欣喜在跳跃，即便是想一想也高兴。只有这样，长久以来的屈辱才能够得到洗刷。我现在就好像是小说当中出现的那只欢喜的跳跳蛙。为了能够体会到这种残忍复仇的快感，我一直忍受着直记的羞辱，默默地忍受至今。现在想一想，自从拜访古神家族位于小金井的宅邸以来，我所做的一切，全都不过是为这个时刻在做准备罢了。

我用尽全力凶狠地抽打着直记的脸。过了一会儿，他终于从睡梦当中醒了过来。醒来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好像并没有很快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不过，他还是渐渐地恢复了神志。意识到自身的处境之后，他很着急，心烦意乱地皱起了眉头，露出一副像是小孩哭鼻子似的表情。

“屋代，你这是在干什么？”

话虽说了出来，但是却让人觉得脖子犹如被人掐住了似的。

“我……我……是不是，那个病又犯了？”他朝四周看了看，“哎呀，是不是我一不小心差点儿掉进瀑布。不过，正好碰见了你，你把我救了上来，怕我再出事，才把我捆在了这里。”

听到他的话，我大笑几声。接下来，继续刚才的动作，抡起双手朝他的脸上打了过去。

“你、你这是在干什么呀，屋代？”

“我说直记，我看起来难道真的是那么好说话的样子吗？竟然连你这种人都能够像对待畜生一般对待我。难道你这样对我，我还得天天表现出亲近吗？你觉得可能吗？今天我就告诉你，我不是这样的人。”

我一边说，一边继续疯狂地抽打着直记。打完之后，我汇集了心中所有的怨恨，啪地向他的脸上狠狠地吐了一口痰。

“你、你究竟在做什么呀？屋代，你是不是疯了？”

“要说疯了，我觉得你比我疯得更厉害。”我哼哼了两下，嘲笑他道，“自打从战场上回来之后，我其实已经知道，可爱的小静被你用暴力占为己有，在你的淫威之下，几乎成了你的玩物。当得知她被你折磨得最终疯了的时候，那个叫屋代的人也开始发疯了。”

当从嘴里说出小静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听到自己的牙齿在咯咯地作响。与此同时，当直记听到小静这个名字从我的嘴里说出来的那一瞬间，他一下子慌了，脸上血色顿失。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今天晚上的我与往日有根本的不同。

“屋代！”

“算了，什么都不用说了。你给我好好地听着。我呢，以前一直都觉得，不管你再怎么恶毒地说我，疯狂地骂我，就算是挖走我的心，我也能够一动不动地忍受着。至于你呢，也渐渐地觉得我本来就是这样，因此放下心来，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我。然而，我们两个人都错了。你跟我都没想过，无论什么都有限度。我之所以会意识到这个限度，完全是因为我了解到了小静和你之间的那些事情。不过，至于你，你直到现在才意识到。”

“屋代，屋代……”

“闭嘴！闭嘴！你给我闭嘴好好地听着。你难道忘了我上战场之前是怎样求你的吗？我跟你说，请你受累，帮我好好照顾小静，一定要等到我回来。而且我也跟你说过，请你高抬贵手，千万千万不要对这个女人下手……我的确是一个窝囊的男人，我无法像你那样，恬不知耻地跟女人说甜言蜜语。我曾经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得到女人的青睐了。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命运就是这么奇妙，我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女人。也正是这一点，才让我感到了作为男人的尊严。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女人。如果我失去这个女人的话，恐怕就再也不会有机会了。我是不是这么跟你说过，求你帮忙照顾小静的？那个时候，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跟我说，你其实对女人也并不是那么在意，更不要说是对朋友的女人了……即便是这样，实际上我还是觉得担心。那个时候我就已经事先跟你把话说清楚了。我的确是胆小怕事、窝窝囊囊的男人。就算是你像对待野狗野猫一样任意驱使我，我平常也不会想着反抗的。但是，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请你注意，像我这样的男人其实是最危险的。要是真的惹毛了这样的男人的话，你绝对不可能想到他究竟会做出什么恐怖的事情……我这么跟你说的时候，你只是笑了笑，但是我看得出来，其实你心里是非常害怕的，我说的难道不对吗？我已经跟你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是对小静下了手。你用暴力将她据为己有。你还把她当作玩物一样每天折磨。小静承受不住内心的谴责，终于被你折磨得疯了。她就这样被你当作玩物，天天折磨，折磨得发疯了。”

我将牙咬得咯咯作响。

“所以……所以，今天我就是来兑现当时对你说过的那些话的。”

“屋代，屋代！”

直记被紧紧地绑在松树上，他不停地扭动着身体，嘴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在月光的照耀下，额头上的汗水闪闪地发着亮光。

“之所以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你难道不觉得都是你自作孽的结果吗？就连蜂屋和守卫被杀的事情也……”

我大声地笑着，笑得都有些痉挛了。

“我说直记，你不是总是嘲笑我，说我是三流的侦探小说家吗？你说得没错，就是你说的那样。我还真就是三流的小说家。然而，你要知道，人这种动物，最痛苦的就是被别人指出自己的真实状况。每一次你嘲笑我是三流小说家的时候，我心里都会非常气愤，简直肺都要被你气炸了。当我拿起笔，开始写作小说的时候，不管怎么写，写出来的都只是三流小说而已。所以……所以，这次我不想再用笔了，我打算用鲜血和肉体来写一部小说。怎么样啊，直记？你觉得我这次写的侦探小说，是不是跟以前不一样，能够让你心里面感慨难忘吧？”

第五章

最后的悲剧

最后的悲剧

我真是愚蠢，那个时候完全陶醉在了胜利的快感当中。当时只是一心想着，直记已经成了自己的笼中之鸟。究竟是让他活，还是叫他死，完全不过是凭自己的意愿而已。所以才会像猫玩老鼠一样，为了尽可能延续这样的快感，我不停地说啊说，说得都无法自控了。我越说越得意，越得意越想说，前面的还没说完，就想着该如何开始后面的。我丝毫没有意识到，在我控诉完毕之后，会有什么样的陷阱等着自己……

“直记，我刚才不是跟你说过吗，当我得知小静成了你的玩物，最终疯了的时候，我也变得疯狂了。是的，的确就是这样。从那个瞬间开始，我就发誓，一定要向你报仇。估计你会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会知道小静的事情呢？究竟是谁告诉我的呢？你知道吗？你不知道。你肯定不知道是谁。听好了，是八千代告诉我的。我是从八千代那里知道一切的。八千代从很早以前开始，就已经成了我的女人了。”

就在我的话说出口的一瞬间，直记如遭晴天霹雳一般，身体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看来这人到现在还爱着八千代。他心爱的女人竟然会委身于一个他向来认为和猫狗差不多、简直算不得人的男人。这一现实，让直记的内心深陷黑暗之中。他狠狠地瞪着我。

我大声笑着，笑得都快要抽筋了。

“直记，你不是说过，只要是关于女人，你什么都知道吗。实际上，你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你把我的事情都跟八千代说了。你毫无隐瞒地跟她说，说我叫屋代寅太，是个不得志的三流侦探小说家，是个天天围着你转的跟班。告诉你吧，直记，这就是失败的开始。八千代这种喜欢新鲜事物的女人，绝对不可能听过就忘的。她不禁想，那个人既然是个小说家，而且是侦探小说家，那他会是什么样的人呢？她越想越觉得好奇。于是，便主动地找上了我的门。她的到访，可以说是本次事件的发端。”

直记身上的汗水越流越多。顺着脸颊，像瀑布一般流下来的汗水，在月光的照耀下，真的好像是玉帘，晶莹地泛着光亮。

“我说过许多次，自己就是个窝囊废。特别是像说花言巧语逗女人开心这样的事，我从来就做不到。事实上，如果当时我随随便便地就接受了邀请的话，八千代可能早就转身离开了。然后，她可能再也不会找我。这便是那个女人的性格。但事实却是，我没有轻易上钩。我始终是一副木头人般的表情，听完之后便当作耳旁风。正是这一点挑起了她的兴趣，让她像匹烈马一般攻了上来。她痛下决心，一定要诱我上钩。开始还很轻微，到后来她的攻势越来越强，渐渐地深入了。在这过程当中，她无意间透露了关于小静的消息。当然了，八千代她并不知道，小静竟然会是我的女人。就在你跟她说完不久，八千代就把你的话全都告诉我了。也就是那个时候，我才第一次知道，小静竟然过得如此悲惨。我忘了是什么时候了，你曾经告诉过我，说小静在空袭当中失踪了，现在依然下落不明。听完八千代的话之后，我才知道你一直都在骗我。我跟你说了无数遍了，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也变得疯狂了。如果真的惹怒了像我这样的人，后果会是多么严重，就连八千代她也有所了解。正是在那天，我用暴力将八千代占为己有。”

听到这里，直记的身体再一次剧烈地摇晃起来。在他的脸上，愤怒取代了恐惧。从他的表情当中，我能够看到一种难以言传的厌恶神色。与此同时，我朝他的脸上又吐了口痰。

“哎呀，告诉你，直记。八千代那时候还是个处女。这一点当时我也感到很意外呢。当时我还想，她都已经是你的人了，无论怎么样，你肯定跟她睡过觉才对。你为什么没有对她下手呢？难道你是担心，怕有人说你们兄妹乱伦吗？其实没有必要的，不是还没有发现你跟她是异母兄妹的确切证据吗。哈哈哈，因为八千代的梦游症，你看到她晚上起来梦游，便更加相信自己跟八千代之间是兄妹关系了，是吗？从你老爹那里遗传到你身上的疾病，在八千代身上也同样有。据此推断的话，八千代也肯定是你老爹留下的种了……就连你这样的男人也会完全相信呢。不过我告诉你，关于这件事情，你根本没有任何担心的必要。八千代的梦游症根本就是假的，那是因为她不想落入你的魔爪，才精心演出的一场戏。为了能让你觉得自己与她之间是兄妹关系，其实我也给她出了不少主意呢。”

直记的身体还在摇晃，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像是蚯蚓一般，因为愤怒，每一根都快要爆裂了。

我还是哼哼了两声，嘲笑他道：“哈哈哈，说起来还真是可惜，谈起来还真是遗憾哪。要是事先知道这一切的话，你肯定会将她占为己有吧。哈哈哈，我虽然在肉体上将八千代占为己有，但是至于像爱情之类的，我从来就没有想过。我完全是因为仇恨才会将她揽入怀中。我很早之前就已经知道，你早就对八千代心生爱慕了，所以为了替小静报复你，我自然而然地选择了你最为迷恋的八千代作为下手的对象，我要将她也变成玩物。每次抱着八千代的时候，我其实是很冷静的。不对，或许不能说是冷静。仇恨和复仇的火焰始终在我心中燃烧着，准确地说，是它们促使我这么做的……”

此时，直记的脸上浮现出了这个世界上最为奇怪的表情。它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如果非要说的话，那应该是对八千代的怜悯。正是他的这一神情突然再一次激起了我的愤怒。

“哈哈哈，你是不是心里面觉得，八千代真是个可怜的女人。你想得没错，一点儿都没错，的确如此。虽然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已经发展到那种地步了，但是我的心里面却丝毫没有爱的热情。她得知这一点后，开始变得越来越着急。究其原因，也不是她真的爱上我，真的对我一见钟情了。关于这一点，请你绝对放心，像她这样的女人，自尊心是非常强的。当她得知自己被一个男人像玩物一般捉弄，但是却没有办法得到那个男人的心的时候，她一定会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屈辱。所以她才要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手段，以占有我的心。她的这些努力，的确让人觉得可怜啊。我和八千代之间的关系，从头至尾都是那样，从来不曾改变过。我们并不是因为爱情而在一起。恰恰相反，是因为仇恨，我们才彼此需要。于是，从这些仇恨当中，渐渐地，一篇沾满了血迹的三流侦探小说的情节，开始慢慢地有了些眉目。”

因为说了半天，我的嗓子有些发干。于是，我用双手掬了一捧溪水，润了润嗓子，然后舔了舔舌头。

转过身来，我又站到了直记面前，继续演讲。

“最早提议本次事件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八千代。我想你应该也清楚，八千代对于古神家族和仙石家族的孽缘有多厌恶。她恨她的母亲。她恨你的老爹。她恨你。她恨守卫。她恨那个傻了吧唧的四方太。她不仅恨你们，而且就连她自己，她也恨得痛彻心扉。正如她经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一样，她想要把你们统统杀掉。她还曾经说过，等到把你们都杀了之后，她自己也会去死。她的这些想法正好给了我灵感，让我构思出了小说的主要框架。我装作开玩笑的样子跟她说，你要是真想把他们都杀了，那就想办法动手就行了，只不过将他们解决之后，自己也去死的话，就显得有些糊涂了。我告诉她说，将众人全都杀光之后，你自己却表现出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好好地活下去，不是比陪他们一起死去要好吗？八千代虽然嘴上说不想活了，但是实际上，我看得出来，她其实挺怕死的，所以我才故意挑拨她，而她也好像上了钩，反问我说，真的能够做到吗？我便跟她说，这得看具体怎么操作了，谋划得好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比如说你可以将人杀了之后，将其脑袋砍下来。接下来，将其装扮一番，让其成为自己的替身，而自己则变成另外一个人。这样便可以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好好地活下去了。实际上，作为侦探小说的情节，这不过是最简单的手法罢了。然而，八千代对侦探小说没有任何了解，就连这样最初级的手法她以前都没听说过。听了我的话，她立刻对我的提议来了兴趣。”

直记的脸上再次浮现出无比恐惧的神情。这让我的演讲更加来了精神。我不顾一切地继续说道：“我就是这样诓骗八千代的。我跟她说，首先需要找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要和你的体态、身姿、年龄、长相等都相仿。将她杀了，然后砍掉脑袋，接下来再把你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如此一来的话，八千代就可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的建议让八千代觉得非常高兴。她既不想轻易地死掉，又对于自己是古神家族的成员的身份真的已经厌恶到不行。所以当她听到可以变成另外的人，从而得到重生的时候，她发自内心地感到欢喜。看到她很是中意的样子，我继续向她提出了以下方案，供她参考。直记，你听着，是关于你的。先把直记杀掉，再将他的脑袋砍下来。然后，将尸体打扮成我的样子，成为我的替身。如此一来的话，我也可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也可以变成另外的人，到那个时候就可以和你真心相爱了。当时我就是这么和八千代保证的。不用说，这个想法自然又让八千代高兴坏了。或许她心里面也清楚，如果她不按照我所说的那样去做的话，她就不可能真正得到我的心。如果从这一点来看，那个女人还真称得上是痴情的女子呢。”

“八千代……八千代她真的同意，要和你一起杀了我？”

这是直记第一次开口说话，就好像是被人掐着脖子似的，声音近乎沙哑。我冷笑着回答他说：“嗯，当然同意了。高兴得欢天喜地，高兴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我虽然不知道你心里面是怎么想的，但是我知道，八千代心里从来就没有你。所以说，把你杀掉对她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需要考虑的问题。”

直记开始低低地吼叫起来，而我则渐渐地感受到了胜利的快感，一种任何语言都描述不出来的快感。

“说真的，这个计划原本只是我们之间开玩笑说出来的，但是没想到，渐渐地她的心里面越来越渴望，并且开始付诸实施。然而，我却想到了一件事。我虽然说过，要找一个其他的女人，然后将她杀了，让她成为八千代的替身，但是说实话我不知道事情能不能办得那么顺利。正因如此，才必须要事先做好铺垫。三流侦探作家也是作家，也是写侦探小说的作家。侦探小说这种东西，纯粹就是铺垫的文学。关于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于是，我意识到，有必要在此之前预先演练一下杀人并且砍脑袋的事件。那便是蜂屋和守卫被杀事件。在事件中，先把脑袋砍下来，从而导致尸体的真实身份不明，让人猜不出究竟是蜂屋还是守卫。预先演练的目的，就在于为八千代的事情营造氛围。当我想到要事先来一点儿铺垫的时候，八千代曾经向我提议说，最好能够先将守卫杀了。八千代的确很讨厌你，但是八千代对守卫的厌恶比起对你有过之而无不及。关于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只要看一看守卫的脸和身体……不用，不用，光是听到他的声音，就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不自觉地便对其感到厌恶不已。于是，我便答应了八千代的请求，开始想方设法地策划起杀死守卫的计划来。但是，就在策划的过程当中，我又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蜂屋。蜂屋这个家伙跟你简直一样毒舌，我也不知道究竟受过他多少次讽刺挖苦。当然了，光凭这一点也不至于就将他杀死，不过转念一想，像他这样的人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于是，我便调查了一下蜂屋和守卫的体态身姿。查完之后，我大吃一惊。我实在没有想到，他们两个人竟然会如此相像。看起来，这可真是上天赐予的绝好机会。我相信，这是上天在命令我，是上天让我计划并实施此次行动。想到这些之后，我甚至有些喜出望外。”

月亮已经西斜。但是，距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已经完全陶醉在了自己的滔滔不绝当中，继续说道：“正是像这样，我的计划一步步地成熟起来。原本是用来应付八千代的那些像是预告书一样的东西，全都开始运转起来。这成了案件的发端。由此可说，我的计划终于迈出了第一步。再来看看那些恐吓信吧，它有两方面的意义。第一点就不用多说了，目的就在于要在蜂屋的大腿上制造出一个跟守卫相同的伤痕。八千代很早之前就知道守卫的伤，所以她才觉得有必要在蜂屋的身体上留下同样的印记。至于第二点，不在于别的，只是我故意要向你展示自己的本领。哈哈哈，我这个人哪，从来就不仅仅满足于简单地杀人。我的目的在于，要用鲜血和肉体书写一部全新的侦探小说，而能够让你读到这部小说，才是我如此辛苦的真正意义。既然是小说，那么就应该尽可能地诡异离奇，尽可能地寻求刺激。为了做到这一点，古神家族是再好不过的舞台。你觉得怎么样，直记，我导演的这出戏……”

直记默不作声，他一直低着头。恐怕他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勇气了吧。我凭着惯性，继续不停地说下去。

“如此一来，在蜂屋的大腿上便出现了一个和守卫相同的印记。剩下的事情就是怎么把蜂屋那个家伙给带到古神家族来。这件事情可是八千代一手导演的，而且完成得非常好。八千代只不过略施小计，蜂屋那家伙便屁颠屁颠地来到古神家了。不过，想一想，也许这就是他的命吧。同时，在你的邀请之下，我也第一次来到古神家做客。经过这么一安排，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不对，由于你老爹喝完酒耍酒疯，意外地又平添一份保险，使得事前准备更加完美无缺了。既然如此，要做的事情就是赶紧将计划付诸实施。”说到这里，我忽然话锋一转，“我说直记，金田一耕助那个家伙，可不是一个傻了吧唧的人啊。至少在蜂屋被杀害时间的推断上，他的推理很准确。仅仅这一点便说明他不是一般的人。是的，正如他所说，蜂屋被杀害的时间的确是在九点钟之前，具体大概在八点钟。而那个杀他的人就是八千代。她先是把蜂屋带到西式建筑里，并且装出要委身于他的样子。趁着他不备，啪的一下，砸到他的头上。你想说什么？你千万不要以为杀人是一件多么难的事，其实很简单的。大胆地去做，并不麻烦。八千代做完之后，我从你的房间里面取出了那把妖刀，提着它去找八千代，然后将蜂屋的脑袋给砍了下来。我在战争中不知道砍过多少人的脑袋，所以斩首对我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这件事毫不麻烦。接下来，就是把脑袋藏了起来……是的，就是这样。蜂屋的脑袋应该现在还在宅邸里面。至于说究竟在什么地方……在这种场合，这种时候，还是先不要说了吧。那么多警察找来找去也找不出来，只能说明他们是无能之辈。脑袋藏好，我将那把妖刀重新放回你的房间里，然后装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没过多久便出现在了餐厅里。在这个过程当中，我设计了一些小的陷阱。首先就是将拖鞋底沾上蜂屋的鲜血，并让八千代半夜穿着它到处游荡。其次就是将蜂屋六点钟左右吃下的食物，伪装成十点钟才吃的样子。不过，这两点都被金田一耕助那个家伙同时看穿了，弄得我心里还怪害怕的。不过，完全不要紧，正是因为这些，反而使得你的嫌疑越来越加重了，矛头全都指向了你。哈哈哈……”

“守卫呢……守卫他是什么时候被杀的？”直记像是蚊子哼哼一样，小声地呻吟着问我道。

被他这么一问，我心里更加得意起来，信心也越来越膨胀了。

“啊，你是说守卫被杀的事情吗。为了杀死守卫，我可是真的想了许多好办法。你听着，其实是这么回事。八千代欺骗了守卫，让他离家出走。后来他便去了我租住的地方，诚心实意地在那里等着八千代的到来。我租住的那个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在杂司谷的破庙里，从来都是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所以根本不用担心被人家注意到。但是我忽然意识到，像他那种身材，要是被人看见了也是麻烦事，因此我决定让他背上一个大背包，借此将他背后的瘤子给遮盖住，让人不至于对他那副恶心的身姿产生印象。现在这个世道，是个人都喜欢背个大背包，所以他那样的话，绝对没人会注意到。于是，守卫轻巧地骗过了周围人的眼光，到达了我的租住地。然后，他铺好了床，十分焦急地等待着八千代的到来，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接着，就在等待的过程当中，服毒而死。”

“服毒而死？”直记将眼睛瞪得圆圆的。

“是的，那正是我精心策划的。八千代那天晚上跟守卫约定，说是要在当天晚上将自己交给守卫。但是守卫那个家伙，前一段时间你不也都看到了吗，一直在服用各种各样的春药。他在那方面有所欠缺，一点儿自信都没有。虽然说心爱的女人已经愿意委身于自己，但若自己表现不佳，对方必定会失望。他肯定会在事前服用准备好的春药，但是他却不知道，春药在不知不觉当中已经被人换成了毒药。我敢肯定，守卫肯定是一边做梦怀抱着八千代，一边静静地死去的。”

直记再次小声地呻吟着想要说话。不过，我没有管他，只顾着自己继续滔滔不绝。“第二天，我回了一趟自己的租住地，将守卫的脑袋给砍了下来，随后将尸体埋到了附近的防空洞遗址里面。后来我仅仅带着那个脑袋回到了小金井。”

“但是……但是……我的老爹是怎么发现那个脑袋的呢？”

“哈哈哈，那个呀，根本就不是你老爹发现的。你老爹只不过是在睡梦当中忽然梦游症发作，然后下意识地去了涌水池，那个地方他之前就一直很挂念。我跟在他的身后，尾随着走了很久，才发现原来如此，那个地方可真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守卫的脑袋要是不在这个地方被发现的话，那我还真是不好办。于是，我便把本来藏在别处的脑袋拿回来，生生地给塞到了那个洞穴里面。后来便导演了一出他和四方太一起发现人脑袋的情节。”

就在这一瞬间，四周变得鸦雀无声，沉默弥漫在两个人之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乌鸦啼叫的声音。忽然间，直记开始抽泣起来，他开口说道：“我的天哪，这究竟是怎样的人哪。你……你可真是罪恶的天才，你可真是恶魔的化身。”

听了他的话，我很是愉悦，心扑腾扑腾地跳个不停。

“谢谢你啊，直记。这还是你有生以来第一次夸我呢。如此看来，这一次你对我的小说终于感到满意了。”

“那后来，后来八千代她怎么样了？”

“哈哈哈，你是说八千代吗？八千代正如你所知道的那样，成了那具无头的尸体。前天晚上，在瀑布旁边发现的，不就是她吗？”

突然间，直记的眼珠都快要蹦出来。他两个肩膀不停地抖动着，大声地向我喊道：“恶魔！你这个恶魔！你的意思是说，她到底是被你……”

“不是跟你说了吗，一开始我就已经跟你表明了。八千代对于我来说，不过就是一个玩物而已。自始至终，我对她憎恨不已。在我跟她之间，我从来没有感受到过丝毫的爱情。你给我听好了，直记。自从你带着小静从东京出发之后，我就立即跟在你们的后面，紧紧地追了上去。然后，我假扮成蜂屋的样子，把小静带离尼姑庵，将她藏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随后我依然打扮成蜂屋的样子，偷偷地跑到八千代的屋里。我和八千代好久没有见面了，所以我的到来让她感到十分高兴。与此同时，我和她也商量了下一步该怎么办。按照我们当时商量的结果，八千代将要假扮成梦游症患者到龙王瀑布那边去。接下来，她还会利用我们事先放在那里的蜂屋的衣服，一个人扮演两个角色。而我呢，则跟在她的身后，将小静杀死并砍下脑袋，之后再将其打扮成八千代的替身。我们的计划就是这样。然而，这些都不过是表面上的安排罢了，事实上我还有更加精密的计划要实施。那天我一跑到这里之后，便和你们分开了，径直走向了八千代藏身的那个山洞。就在那里，我把她解决了。”

“啊，太恐怖了。你竟然……你竟然……”

“你尽管说吧，说什么都行，我只能告诉你，你说话的机会已经不多了。那个叫金田一耕助的侦探，已经被我奇妙的安排绕得找不到北了，他现在完全相信，那具无头的尸体就是小静。运用相同的手法，我把你杀了之后，砍下脑袋，那个家伙肯定会觉得，被杀的人是我。而你和八千代就会成为所有案件的凶手，因此他们会拼了命地到处寻找你跟她的下落。至于我，则可以和我那可爱的小静一起，藏到无人知晓的地方去。这才是我的小说真正的大结局。另外，为了暗示这一结局，与事实稍微有些出入，或者说我稍稍地省略了某些事实，写了一些伪装自己感情的内容，说自己留在了客居古神家时住过的那个房间里。杀死并且砍下你脑袋的工具，以及逃亡时必需的衣裳和行李，全都被藏到了大山当中。直记，说到这里，咱们还是尽快给这部小说添上最后的结尾吧。”

我将两只手伸向了被五花大绑的直记的脖子。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我感到有人从后面拍打我的肩膀。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用长枪扎了一下似的，慌慌张张地赶紧回过头来。就在这一瞬间，我甚至觉得眼前一黑，什么都变得模糊了。在黑暗当中，我觉得无论天也好，地也好，全都混在一起，然后开始剧烈地旋转起来。耳朵里就好像是千百个炸雷同时炸开似的，轰鸣得要命。

在我的身后，金田一耕助和矶川警部，还有，那是怎么回事，那不是面无表情疯了的小静吗？他们竟然都站在那里。

看来我失败了！

我这才忽然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岩石正在坍塌。我摇摇晃晃，觉得头晕目眩，有点儿想吐的感觉，接着便失去了知觉。

胜负

我再也没有心思写下去了。败军之将，何谈当初！

另外，我不得不说的，就是我的计划。我的那个血淋淋的、犹如恶魔的杀人设计图一般的计划，大部分内容都已经在前面两章交代清楚了。

金田一耕助开口说话了。

“的确是这样。按照你目前写出来的东西，基本上，你的心情、你的计划，以及隐藏在这件事情背后的秘密，我觉得都已经了解了。但是我觉得，为了保险起见，你还是有必要将你的计划原原本本、从头开始、简单明了地跟我们再说一遍。反正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

金田一耕助真是个固执的家伙。外表看起来没精打采的，也没有什么大的本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旦被他盯上的话，即便是打死他，他也会紧紧咬住，绝不会轻易罢手。这个男人他……

败下阵来的我，现在已经成了这个人手中的傀儡了。按照这个人的说法，我现在只有唯唯诺诺、听人说话的份儿了。因此我才会像这样，继续往下写，写下这些耻辱的、失败的记录。

我在这篇小说的开头部分就已经有所涉及，旧幕府时代，为了反抗古神家族的暴政而站出来的农民起义的带头者，一共有四名，全都被抓起来判了死刑。为了铭记这四人，人们将他们尊称为四义士，还为他们建立了神社，用来永久纪念他们。而这四人当中的一个，正是我的祖先。说到这里，故事是不是听起来让人觉得更有古意呢？

这些都是事实，无法否认的事实。

从记事的时候开始，我就不断地、不断地听到这个故事，每天晚上都是这个故事伴我入睡。四个英雄的壮举，以及他们最后慷慨就义的情景，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当中。我的每一代家人都为自己能够有这样的祖先而感到无比的骄傲。所以，关于祖先，其实已经超越了事实的范畴，披上了一层神秘的外衣，几乎快要成为神话般的存在了。

祖先的勇敢的行动，已经不再是常人能够做出来的了。同时，他最后就义时那种悲惨的状况，凄惨的场景，在传颂的过程中被渐渐地夸大到了可怕的程度。而流传下来的故事之所以会如此，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能够激发对敌人的憎恨，挑起对敌人的对立意识。祖先的敌人就是——想必我已经不用说了吧，就是古神家族和仙石家族每一代的当家人。

我出生的时候，无论是古神家族还是仙石家族，都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些人了。即便是对于原领地内的居民来说，他们也已经不再具有任何权威，只不过就是名列华族而已。然而，即便如此，关于四义士的一半传说、一半真实的英勇行为，以及对古神家族、仙石家族的仇恨和敌意，就像是代代相传的家训一样，极其鲜明地、极其恐怖地在我幼小的心灵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那个时候我年龄尚小，处于对身边的事物极容易感慨的时期，对于这些可怕的有关刑场杀人的故事，每次听到，我都会害怕得全身抖动，哭出声来。每当这时，我那愚昧的祖母和父亲解决问题的办法都很简单，也很奏效。他们会在我的耳边不停地向我灌输对古神家族和仙石家族的诅咒和憎恶。

现在如果再回头看一看的话，祖母和父亲说的这些故事，真的不过就是一种围炉夜话般的娱乐罢了。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那个时候我们一家早已经离开乡下，搬到了东京居住。不仅我们家如此，古神和仙石两家也很早就不在乡下居住了。我甚至怀疑，祖母和父亲可能连他们在东京的什么地方居住都不知道。

但是，灌输到幼小的心灵里面的诅咒，就好像是毒素一般，深深地扎根在了我的身体里面。那是一种单靠理性根本没有办法解释的心理，它就好像是本能一样，成为我感情的一部分，统治着我。

然而，虽然如此，要是说仅仅因为这一原因，我便不顾一切地犯下那种可怕罪行的话，估计连我自己都会觉得不可思议，要是真有人这么想的话，那可就太滑稽了。为了遥远得已经成了传说的祖先，让我去复仇吗？反正我是没打算做这样异乎常人的事情。

然而，当我在大学里面第一次遇到仙石直记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异样的震惊，就好像头发被人从后面向前逆着拨弄了似的，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恨。我说的是事实。关于这一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才好。在我幼小的体内种下的毒素，如今也跟着渐渐长大了。特别是当我的祖母和父亲去世之后，那种感觉本应该渐渐疏淡。到上大学的时候，我应该是能够从那种诅咒当中逃脱出来的。然而，当我听到仙石直记的来历的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那遥远的记忆又复苏了，我感到身上的血在不安地骚动，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不仅如此，我还必须接受直记的救助。

直记他为什么没有不管我呢？为什么明知道是个麻烦，他依然愿意做我的资助人呢？看来他也知道关于四义士的传说。具体是什么时候，我记得不大清楚了，他曾经跟我说过，他说：“要是按照那些说法的话，你和我之间本来应该是敌人才对呀。”说完十分可怕地笑了笑。

如果他真的知道的话，那他为什么没有不管我呢？难道说，他是想通过自己的行为为祖先赎罪吗？他不是那种心胸宽大的人。对于像他那样的流氓无赖来说，之所以和我这样一个跟自己家族的孽缘有关系的人相处，为的就是将我当成玩物，以便随时任他摆布，从而满足他那种与众人不同的施虐式的快感。

这么一想的话，看来直记和我之间，应该算是前世的孽缘。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原因，也并不充分，并不能够让我下定决心，去犯下那种可怕的罪行。

我下定决心，准备杀了直记，正如我之前说过的那样，是当我得知小静的事情的时候。

对于我来说，小静就是我心上的明珠。她是不可替代的，她就是我此生最为珍贵的宝贝。我如此珍重的小静，却被直记当成了玩物，从此精神异常。当我得知这一切的时候，我的愤恨，我的怒火——啊，那个时候我也发狂了。我因此发誓，一定要让直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但是，仅仅将直记杀了，我绝对不会甘心。如果不能够让他尝到那种比死还要强烈、还要厉害的恐怖气氛，我绝不会满足。我要让他的头发变白，我要让他的皮肤变色，我要让他鲜血淋漓，我要让他尸骨无存。

同时，如果因为杀死直记，而导致自己受惩罚的话，那我是绝对不愿意的。我要玩弄他，我要恐吓他，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作令人发狂至死的恐怖，用尽折磨之后，我才会把他杀了，并且同时还要保证自己能够逃脱罪罚。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想了很多办法。这样也觉得不行，那样也觉得不行。来来回回地想了许多套方案。

其实也不用等直记说我了，从作家的角度来看，我的确是三流的水平。三流作家，无人问津的作家。然而，即便自己在写作方面不行，要说到阅读的话，我其实是很喜欢的。不要说侦探小说了，所有关于犯罪的故事，只要是我能读到的，我都已经读过了。我就想，从自己以前读到过的内容当中，是不是可以找出来一些能够为自己所用的杀人方法呢。想来想去，最后想出来的方案，就是这次实施得很出色的计划。不对，应该是打算做得很出色的计划。也就是说，杀了直记之后将脑袋砍下来，然后想办法将尸体打扮成自己的模样。换句话说，既能够将直记杀死，同时又能够伪装自己已死，从而逃脱刑罚。用这种方法，还能够反过来将直记诬陷为凶手。

要说到我为什么会选择这么一种让人吃惊的方法，那是因为从一开始起，我就想尽可能地将本次事件涂抹成鲜血淋漓、悲惨不已、阴暗冷酷的颜色。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够让直记感到害怕，才能够让自己体内那些骚动不安的罪恶血液得以平静下来。由古神家族的传说，以及古神与仙石两家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所形成的各种各样让人不寒而栗的孽缘故事，已经创造出了一个合乎我的需求的世界。而除此之外，由于我刚从战场上回来，所以对于杀人，对于将人的脑袋砍下来之类的事情，已经不再觉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我的神经已经麻木了。

于是，我决定了。要将直记杀死，然后将他的脑袋砍下来……

但是，如果不做任何准备，冷不丁地实施计划的话，可能会得到与自己的预期正好相反的效果。要是真的这样的话，那么既达不到恐吓直记的目的，调换尸体的手法能不能瞒过警察也是个疑问。

因此，我必须用其他的杀人事件来为此做准备。作为用来试验的杀人事件的牺牲者，或者说是道具，被选入到我的名单里面的人，正是蜂屋小市和守卫。

通过在岩石上直记与我的对话……更准确一点儿说，应该是通过我面对直记时的独白，读者朋友们可能也已经知道了，在我被直记带到古神家族的宅邸，第一次进入绿瓦宫殿的大门之前，很早我就对他们家的情况了如指掌了。从八千代的嘴里，我已经或多或少地听说了守卫佝偻的特征。当我偶然间意识到，守卫的这些特征，和战后冉冉升起的画坛新星，佝偻画家蜂屋小市极其相似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太吃惊了，甚至觉得这简直就是上天对我的启示，让我高兴得不得了。

蜂屋小市和直记一样，对于我来说，都是让人十分讨厌的家伙。要不是因为这个毒舌画家，我也不可能多次在公众场合被羞辱，被当面责骂。但是，这并不构成杀蜂屋的直接原因。即便蜂屋他不是那样一个让人看到就觉得讨厌的人，让我选择替罪羊的话，我也肯定还会选择他。或者说白一点儿，他那和守卫十分相似的佝偻的特征，正是他不幸命运的祸源。

既然我已经决定将蜂屋用作道具，那么首先要做的，就是让守卫穿上和蜂屋一模一样的服装。其实，这并不是什么难以做到的事。守卫这个人，只要是八千代说的话，无论什么，他都会言听计从。正是在八千代的帮助之下，守卫也开始和蜂屋一样，假模假样地穿上了那些衣服，打扮得像是个半吊子艺术家，几乎真的快成蜂屋了。等到第一阶段的准备工作完成之后，我便给八千代写了那几封恐吓信，最远的是在九州，近一点儿的在京都，最后选择了东京，将三封信分别寄了出去。当然了，这些都是我和八千代商量之后，拜托可靠的人去做的。不用说，对于信上那些奇怪的内容，我敢保证那个人连做梦都想不到是什么。另外，顺便说一句，那封恐吓信里面使用的那张被剪去了脑袋的相片的主人，其实并不是蜂屋，而是守卫。那也是在征得守卫同意的基础上，八千代替他照的。当然了，守卫也是一样，在拍摄照片的时候，他也是连做梦也想不到，照片竟然只是准备工作的一部分，竟然会被用于那么一件恐怖的事情。

就这样，准备工作一步一步地稳步向前推进。接下来，可以说作为整个故事的第一幕，鲜花夜总会事件拉开了全剧的序幕。

我们设计的情节就是，让八千代和蜂屋在鲜花夜总会里偶然会面。没错，的确是这样，有一个人专门负责此事。当得知八千代去鲜花夜总会之后，这个人便向此时正在别的地方喝酒的蜂屋一行人推荐起鲜花夜总会来。的确有这么一个人，不过警察却没能考虑到，也没有能够抓到他。不对，应该说在警察漏抓此人之前，就连蜂屋和他的同伴们都已经把那个人忘得一干二净了。至于那个向蜂屋暗示，要他去鲜花夜总会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就这样，那天晚上，不早不晚，恰好在那个时间，我们成功地在蜂屋的大腿上留下了一处和守卫一模一样的枪伤。

如此一来，事前准备都已经完成了。剩下的事情，就是将蜂屋带到绿瓦宫殿，然后将他成功地打造成守卫的替身。本来计划推进得很顺利，结局应该很完美才对。如果没有那把妖刀和保险柜的事情的话……

关于这件事情，金田一耕助说道：“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注意到你？是呀。对于你而言，最为重大的致命伤就在于，直记将那把妖刀放进了保险柜中，我说得没错吧。如此一来，再要想在犯罪的时间上有所隐瞒，已经完全于事无补了。也就是说，你始终想着，怎么才能够将原本是发生在八点钟左右的杀人事件，伪装成好像是在十二点钟前后发生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利用了八千代，并且上演了一出出的好戏。然而，即便如此，十二点钟前后，凶器正好好地待在保险柜当中，任何人都不可能轻易接近。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你的计划可以说完全泡汤了。与此同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直记证明了自己是无罪的。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如果直记是凶手的话，那他肯定不会做出将凶器放回保险柜这样的事情，如此一来，不就前后矛盾了吗，你说对吧？”

的确正如他所言。直记将妖刀放到保险柜当中，可以说预示着我失败的开始。

一想到这件事，我就会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地败给了直记。哎呀，越想越是觉得遗憾啊。

只不过，在当时的情况下，看起来好像就连警视厅也没有对那件事情加以重视。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我最终才麻痹大意了。而且我连做梦都没有想到，会出来一个叫金田一耕助的人，他竟然能够将我的错误一一指出，从而得出正确的推理。

我真是服了这个金田一耕助了。

“接下来，咱们来看看你的第二处致命伤。那就是你留在小金井宅邸的西式建筑里面的用拉丁字母写成的名字。你为什么没有将那些文字擦掉呢？你为什么要在墙上留下那么小的印记呢？你好像说过，那些文字应该读成Yachiyo，并且还说估计是蜂屋在等八千代的过程中留下来的。但是我却发现，那些痕迹似乎有些过于陈旧了。然后，我便拿着放大镜仔细地看了看。结果发现，那根本就不是Yachiyo，而是Yashiro。也就是说，有人将s改成了c，将r改成了y，我说得对吧？弄清楚那些文字的同时，我对你计划的大部分内容一下子了解得差不多了。”

当时的确是这样。确实如金田一耕助所说，当我看到墙壁上有那些文字的时候——那还是在刚刚杀完蜂屋之后没多久——我真的应该把那些文字全都抹掉。但Yashiro与Yachiyo实在是太像了，真不可思议。于是我被吸引了，接下来就玩了一个小把戏。要说起来，如果当时全部都擦掉的话，就不会留下任何线索了。

金田一耕助继续说道：“当我明白了那些文字是屋代（Yashiro）之后，我便大胆地推测，肯定有一个和你关系不浅的人住在那里。于是，我调查你的过去，一个名叫小静的女子逐渐浮出了水面。如此一来，所有的事情都明了了。也就是说，在你的表面伪装之下，你其实跟整件事情，有着很深的关系……”

金田一耕助的表情变得十分严肃，啪嗒啪嗒地用手指弹了弹我之前写的“岩石之上”前面的内容。“看样子，你本来是打算在这个地方就停笔的，是吧？接下来，你便打算将直记杀了，将他的脑袋砍下来，然后自己藏匿起来。而通过你的小说，你想向警察传递一种信息，将真实身份是直记的无头尸体看作是你。我说得没错吧？至于这次的事情，你所要达到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杀了直记，让他成为你的替身。”

我默默无语，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是这么回事。为了达到我唯一的目的，我杀了蜂屋，杀了守卫，最后还杀了八千代。接下来，如果说能够善始善终，成功杀了直记的话，那么我就可以带着疯了的小静，躲到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去了。

然而没想到的是……没想到的是……虽然我所做的一切准备工作全都成功了，但是却在即将实现最终目的的时候，在杀直记的事情上，栽了大跟头。

另外，小静她……

不对，关于小静，我应该不用怎么担心。金田一耕助已经跟我说了，他说剩下的事情他都会处理的。我还是信任这个人的。虽然我被这个人打败了，但是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始终对他抱有好感。

我现在很疲惫，再也不想继续往下写了，不如就在这里停笔吧。

不对，有些事情，我还是要在最后唠叨两句。那便是最近金田一耕助特意给我带来的，关于仙石直记在那件事情之后的近况。

据他说，因为那次事情的冲击诱发了本已隐藏在体内的疾病，眼下直记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跟行尸走肉没有什么区别。

每当我想象着直记一边流着口水，一边嘟嘟囔囔的时候，我便稍稍感到一丝满足。

到了今天再看一看的话，在我与直记之间充满血腥的争斗中，究竟是谁笑到了最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