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这个不可以报销.1 财务部的森若小姐

这个不可以报销.2 财务部的森若小姐

这个不可以报销.3 财务部的森若小姐

这个不可以报销.4 财务部的森若小姐

这个不可以报销.5 森若小姐，你就准了我的报销吧

这个不可以报销.6 财务部的森若小姐

目录

前言

登场人物介绍

第一话　这个不可以报销！

第二话　弄错了就得道歉！不，请你道歉，可以吗？

第三话　你是我的太阳！

第四话　我刚才发错邮件了，删掉，勿看！

后记　真夕代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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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PREFACE

文库，原本是指收纳书物的仓库和书库，也指收纳书与记事簿，以及不常用物品的小箱子。以前者为例，京浜急行线的“金泽文库站”就是以前镰仓时代北条氏用来收藏汉书用的，“金泽文库”名字的由来便是如此。东京都的世田谷区也存在着收集着珍贵汉书的“静嘉堂文库”。后者则更多地被称为“手文库”。

江户时代以来，可以放入袖袂的小开本书籍逐渐流行起来，被称为“袖珍本”。明治三十六年（1903年），富山房发行了小开本的丛书，起名“袖珍名著文库”。随后，明治四十四年（1911年），讲述战国时代的猿飞佐助和雾隐才藏系列故事的讲谈社“立川文库”发行出版。讲谈是日本民间艺术，以口语化的方式讲述历史故事的形式。而“立川文库”则是将讲谈收录成册集中出版的丛书，据统计，当时刊行量为200册左右。从那时起，文库就脱离了原本的释意，逐渐演变成了现在的类书集丛。

文库说法借鉴了日本出版业界的传统说法。而千本樱源自日本奈良县吉野山樱花盛开的奇景，世人皆称“一目千本樱”来形容樱花美景。千本樱文库的纳入作品皆为日系作品，题材包括推理、悬疑、幻想、青春、文化等类型，正如千本樱满山盛开的绝景。

现代日本，以“文库”命名刊行的丛书系列有200种以上，所谓“文库本”只不过是统称而已。日本传统的“文库本”常用的是A6尺寸的148mm×105mm，也叫“A6判”。千本樱文库的所有书籍将在“文库本”的基础上提升，达到148mm×210mm的开本标准。追求还原的前提下，力图带给读者更清晰的阅读体验。

明治维新以来，日本文坛迎来了爆发期，涌现出了众多文豪级的作家。受到许多名作的影响，日本的出版社也从中受益，得到了突破性的发展。各家出版社为了传承文化、加强创新，纷纷设立了“文学新人奖”，用以发掘年轻作家。“NOVEL大奖”是1983年由集英社主办的公募文学奖，主要以同社的“Cobalt文库”以及“ORANGE文库”的读者为对象，向社会募集优秀作品。投稿作品类型不限，给予作者广阔的创作空间。

青木祐子2002年凭借《我的摩托车》获得第33届“NOVEL大奖”，由此走入了大众的视野。本作《这个不可以报销》是青木祐子创作的最新系列作品，全文通过财务部员工森若沙名子的日常工作内容，向读者展示了职场内部的人情百态。根据原作改编的同名电视剧已经播出，令书中的人物形象更加丰满有趣。一本真实而又轻松的职场小说，还请读者尽情享受。

千本樱文库编辑部

登场人物介绍

·森若沙名子·

财务部员工，进入公司5年，27岁，单身时长=年龄，

不过她本人认为现在的生活状态正正好好、十分完美。

·山田太阳·

进入公司4年，销售部的王牌，嘴甜，会说话。

·佐佐木真夕·

财务部员工，进入公司3年，

十分热爱公司，但经常因粗心大意而出错。

·中岛希梨香·

销售部策划科员工，

和同一批进入公司的真夕关系很好，爱聊八卦。

·大谷咲·

前台人员，23岁，

非常不善于察言观色，不识趣。

·有本玛莉娜·

总务部秘书科员工，大美女。

第一话

这个不可以报销！

“森若小姐——”

下班时分，在天天股份有限公司那狭小的财务室内，响起了一个明快的男声。

此刻的具体时间是五月二十日（星期五）下午五点三十八分。

沙名子已经关掉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正打算去把位于自己斜后方的财务部公共电脑也关上。

坐在沙名子对面的同事真夕则背好了包，一边将公司制服的袖子往下捋，一边站起身来。

真夕的工作结束得比较早，毕竟她进入公司才三年，并不会被委以年度决算方面的任务；而另一方面，目前还不到开展月度决算的时间段，因此她整个人都轻轻松松的。眼下，她见这位来客是销售部的山田太阳，便抬眼迅速瞥了一下挂钟，随后对沙名子歪了歪脑袋，用动作表达了疑问：森若姐，怎么说？已经超过五点半了哦。

现在财务部里只留有她们两名成员，部长新发田去参加会议了，还没回来，而另一名成员名叫勇太郎，此刻正窝在会议室里核对年度决算[1]的数据。

“这是‘天堂咖啡’项目的发票，报销就拜托你啦，森若小姐。梅莉女士超啰唆的！你知道她的吧？就是那个‘黄金公主’，老是搞突然袭击！”

说话的是销售部销售科的山田太阳，他进公司工作已经第四个年头了，现年二十六岁，是销售部男将们之中最年轻的一位，而且也差不多能算王牌销售了。他很喜欢说一些“代号”和“暗语”。

太阳正满面笑容。在一些人眼里他或许称得上是一位出色的男性，毕竟身材壮实又有男子气概，脸上洋溢着运动社团成员般的精气神。此刻他手中捏了一张发票，在自己这张精神的面孔旁甩得唰啦作响。

“是业务洽谈过程中产生的费用吗？”

“没错没错。”

最近，沙名子所在的天天股份有限公司正加大力度提升销售业绩，不少销售部的同仁们都在临下班时抓着发票冲进财务室。

正是为此，财务部才会一直等到五点三十五分才关闭财务软件系统。可明明已经做得这么到位了，却还是有人迟交。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是从生产肥皂和化妆品起家的公司。它的曾用名是“天天肥皂”，拥有员工一百五十人，其中包括财务部的四名成员，他们被安排在总公司三楼深处的一间办公室里。

“已经在线上录入报销信息了是吗？”沙名子问道。

公司内的财务工作基本上都已经电子化了，唯有一项例外——员工们提交财务相关的申请时，需要在各自使用的终端设备上输入信息，随后将打印出来的表单送到财务人员手里。

就在五点二十八分时，财务部正好结平了本月的账，包括申请人打招呼说“因为发票不在手边，所以之后补报销”的金额也一起算了进去。

“我光想着得在森若小姐你下班前提交发票，忘记要带报销单过来了，过会儿就回工位上去录入信息啦。”

“不提前录入的话是没法打款报销的啊。”

“都说了过会儿就去弄啦，拜托你呀，反正你们稍微处理一下就行了吧？”

怎么可能？

他分明是知道的，但还是笑着亮出了一口白牙，表情既爽朗又带点撒娇讨好的感觉，看上去根本就没想过自己的请求可能遭拒。

尽管沙名子知道管理员密码，但原则上来说，下班后是不允许员工独自一人操作财务系统的，所以真夕也没有离开，只是把包放在办公桌上，观察着沙名子和太阳的动向。

要是真夕直接下班回家，现在就能以违规操作为由拒绝山田太阳了——沙名子心想道。

不过今天已经是二十号[2]，如果拖到下周处理，那么这笔报销实际上就会直接顺延到下个月……

而且本月的预算还剩了一些没花完，这下子下个月可要难熬了[3]。从山田太阳这位男同胞平时的经费花销来看，到时候要是超支，报销起来或许会很麻烦。

再加上财务部部长新发田和销售部部长关系很差，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两人都很忙碌，心情糟糕，一旦起了争执，头疼的还是自己。

思来想去，就因为眼下不是三月或者九月[4]，估计也只好受理这笔申请。

“拜托啦，森若小姐！下次请你吃午饭！哦对了，等‘天堂咖啡’开张时，我再给你们带五张优惠券过来！”

“——明白了。你先请坐。”

数秒间，沙名子已经得出结论：有时间想这想那的，还是给他报销了比较快。于是便再次坐在了电脑屏幕前。

她打开抽屉，取出防蓝光的无框眼镜，给自己戴上。接着启动了财务软件，打算顺带着把系统所需的信息也一起录入，才不等太阳回自己工位上完成操作呢，反正她本来就不觉得对方真会立刻按要求注照办。

真夕耸耸肩，随后也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真不好意思呀——”

太阳当然是一副料定了沙名子会帮他录入的样子，正“嘿嘿”笑着，同时递上发票。

沙名子左手拿过发票，右手输入数字，但中途却停下了动作。

太阳交来的发票上写着——四千八百日元，章鱼小丸子费。

“森若姐你太好说话了啦！”

从更衣室入口处算起的第二个锁柜上写着“佐佐木真夕”，而真夕本人正站在这个锁柜前把紧身牛仔裤往腿上套。

等她们处理完报销，离开财务室时已经六点了。

狭窄的女更衣室位于公司一楼，而隔壁就是仓库。

室内，一排排锁柜一层层地叠放着，挡住了一整面墙，地上则铺满了榻榻米。除此之外，沙发的破损之处还贴着胶带，大大的镜子上刻有“天天肥皂”的字样，收纳柜里也并排塞满了礼仪辞典和老旧的少女漫画，总之这种种内装都毫不值钱。

“山田先生光知道嘴上说得动听。森若姐你就是人好得过头了，销售部的员工才会都卡着点过来报销。换作是我，一旦超过五点半就不收发票了。至于山田先生他呢，身为那位‘黄金姐’的对接人，的确很不容易，这我也明白，不过等‘天堂咖啡’正式营业之后，可就不会再像现在这么搞了哦？”

“应该吧。”

沙名子含糊地答道。

山田太阳确实嘴上说得动听——而且还有一丝狡黠。

不过她认为不仅山田一人如此，其实大部分员工在进入公司后都会渐渐变得精明油滑起来，等经过三四年便能形成其个人的“独门秘诀”——说到底，这也就是所谓的“人在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样子”罢了。

若太阳因报销申请遭拒而在别处抱怨，那么销售部的吉村部长肯定会大光其火，而财务部的新发田部长就得正面受着并且给出交代，如此一来或许会造成新的麻烦，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财务部一线员工——不过沙名子根本没打算说明个中缘由，反正真夕今后应该也会领悟到这一层的。

山田太阳之所以能那么理直气壮地“任性”，倒也不是毫无理由：毕竟他负责的天堂洗浴咖啡店项目（通称为“天堂咖啡”）是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在现阶段推力最强、投入最多的项目。

而他刚才临时提交的那笔报销正是用于招待黄金策划公司的超级大牌——人称“黄金公主”的曾根崎梅莉。这位梅莉女士是一名室内装潢设计师，持有建筑师资质，同时还经营着好几家咖啡店，实力非常雄厚。公司此次的咖啡店项目也是请到了她来出任内部装潢方面的总监。

说到“天堂咖啡”，那可是专门生产肥皂、泡澡粉的天天股份有限公司，某著名制造商的子公司——专注于制造浴缸、浴池及厨房设备的SHINOZAKI，以及黄金策划三家公司的联合项目。

“真夕，他能踩线赶上还算好的，在这种大型项目开展期间，不管是下班回家后还是在休息日，搞不好都会接到电话，要求我们去把前一周的报销给入账。记得在我们公司成为奥运会赞助商之一的那阵子，勇哥可是忙坏了。”

“是打手机吗？”

“我没有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告诉销售部，所以没收到过他们的手机来电。”

“完蛋了，他们知道我的号码啊，因为希梨香就在策划科嘛！”

正照着那面开裂的镜子重新涂抹粉底的真夕烦恼地抱住了脑袋。

真夕留着短发，剪成波波头，和她的圆脸蛋非常相衬，脚上则穿着厚底款的轻便运动。一身便装打扮的她看起来就像是个有些男孩子气的女高中生，非常可爱。同时，她的妆容也很轻薄，透出肌肤的细腻与光泽。

真夕手中拿着的是“滋润天国·水润保湿升级粉底”，正是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新产品，由此可见她有多么热爱公司。

“再过几年，保险箱和发票就由真夕来管理了哦。”沙名子一边说着一边仔细地将针织衫的纽扣扣上。

哪怕工作时间会换上制服，沙名子也不敢像真夕那样穿着紧身牛仔裤来到公司。

“呜哇——不要啦——我做不来的，绝对会对不上数，到时候我要吓得做噩梦了啊。”

真夕整个人都瑟瑟发抖，看上去是真的不情不愿。

这倒不是在自谦，毕竟她粗心犯错的次数确实偏多，比如在用计算器时摁错数字啦，录入数据时输入有误啦之类的。要是她不改正这个毛病，可没法把保管发票和现金出纳的工作交给她来做。

虽然真夕老说自己其实并不想当财务人员，不过骨子里还是相当认真的，只要一有时间就会勤勤恳恳地做笔记、学习业务。包括今天，她也是在准备下班走人的时候留下来干等着，只因为沙名子进行这笔报销操作时，按规定需要有见证人在场。

新发田部长也好，潜心于会计工作十五年之久的勇太郎也好，他们俩都十分看好真夕。尽管她去年九月才调配到财务部来，但他们已经在教她如何看账本、如何做结算了，就和五年前他们指导沙名子的时候一样。

不过，沙名子“学艺”那会儿的待遇其实并没这么细心温和。记得五年前，刚进公司的沙名子被安排进了财务部，而原本在她岗位上的女前辈因为休产假，两人之间都没好好做完交接，就让她开始实操出纳业务了。那阵子她只能靠那位女前辈留下的备忘录来工作。

拜此所赐，沙名子成为公司员工后很快便了解了公司各项业务的现金流入与流出情况。

结果就是，虽说她只比真夕大两岁，可同事们却感觉她俩像差了十来岁。

……她倒不是对自己在同事之间的风评抱有期待，只不过对现年才二十七岁的女性而言，这种认知还是令人心情复杂。

“啊，真夕和森若姐在聊天！我也要加入！”

更衣室的门开了，希梨香飞奔而入，跑到真夕身边。

中岛希梨香属于销售部策划科，是和真夕一起进入公司的。

她俩非常要好，而和沙名子同一批受聘的同事们却全都不在总公司，因此在她眼里，真夕和希梨香这两位后辈十分有趣，会令她心想：“原来拥有关系很好的同期同事是这种感觉呀！”

“你今天有点迟啊，真夕，不是说好会早些下班的嘛。”

“我正准备走的时候，太阳哥来了呀。”

“果然！我看他那风风火火的样子，就猜他是不是去你们那儿报销了。销售人员的下班时间不固定，所以他老搞突然袭击。”

希梨香穿着迷你裙，似乎是想充分展示自己修长的双腿。不过销售部并没有制服，按说她不必来更衣室。大概是和真夕有约，因此才会出现在这里。

“风风火火赶来报销是因为那个‘天堂咖啡’项目吧？出了什么问题吗？”真夕问道。

“也不是说出了什么问题。其实，那个‘黄金公主’大人很中意太阳，经常把他叫出去，可她明明比太阳大十岁呢。而且我觉得，既然是她主动来约人，那就花她自己公司的经费啊，反正他们有的是钱！总之那女人真让人火大！”

“——那么，我先回去了哦。”

沙名子只想尽可能地远离这类谣言，所以在话题转变为公司内部八卦之前赶紧发话告辞。

“森若姐，不要辞职啊，我没法取代你的，请你一直留在财务部好吗？求你了。”

就在沙名子准备离开更衣室时，真夕凝视着她，非常认真地说道。

沙名子的周末有两大乐事：一是观赏租来的电影；二是用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天堂澡”泡澡粉来泡上一个澡。另外，她会在周六傍晚享用外出归家时顺道买的寿司。

在离她家最近的车站旁有一栋大厦，其地下一楼被打造成了食品卖场——也就是所谓的“地下卖场”。平时，她会去那里买些吐司面包、鲜榨果汁之类的，但每月关账之后的那个周六则是特例。

沙名子很喜欢地下卖场，因为在那里，无论是食材、店员还是顾客，都给人一种光芒闪耀的感觉。

她是在去年秋天刚搬过来时，突然意识到这一点的。当时，她退缩了，可随后又惊讶于自己的胆怯——原来，自己并没有能够融入其中的自信啊！毕竟他们不是自己的父母或弟弟，大家彼此间只是陌路人。

但现在应该没问题了，她可以很自然地融入进去，并在人群中顺流前进。

“幸好我开始独立生活了呢，所以才能克服这些问题。”

沙名子如此对自己说道，随后在经常光顾的寿司店里买了寿司。每一次，她都会买同样的几品。

她抱着装有外带寿司和一周分量食材的环保袋，回到了公寓，开始做晚饭。

其实，沙名子本打算于傍晚时分到家，先稍坐一会儿再开始劳作，但却不知不觉在采购上花去了一个小时，因此她决定跳过休息环节，一回家就直接干家务。

她往锅子里加入汤料，将切好的洋葱用水冲洗一下；还用了两种手法来切萝卜，成品分别用于拌沙拉和做味噌汤。

对于蔬菜，必须合理高效地安排其食用计划，不然很快就会发现根本吃不完，而且也不再新鲜了。沙名子很讨厌把蔬菜放得太久，最后造成“无法食用”或“只能食用一部分”的情况，所以她每次购物时都会搭配好之后几天的菜谱。

她的弟弟仍和双亲住在一起，距离她现在居住的公寓有两站路远，如果骑车的话则需二十分钟。

而她现居的公寓月租金七万日元，是1DK户型[5]，附带有一个室内隔层，搭乘电车三十五分钟便可抵达公司。

沙名子从去年秋天起才住进这个公寓，但这里比想象中更宜居、惬意，唯一的不适之处便是在公司时偶尔会被人问及突然想要独居的原因。

“也许是受了美月的影响？因为美月最近好像变漂亮了呢——”

像这种时候，她就搬出和自己一起进公司的研究员的名字。不过拿别人做挡箭牌也让她的心情有些复杂。

准备工作全部完成，她往浴缸里放满水，启动加热功能，打算晚些去泡个澡。今天要用的“樱花浴”泡澡粉是天天股份有限公司旗下“天堂澡”洗浴系列的新产品。

沙名子换上睡衣，一边看着NHK电视台的新闻，一边悠闲地吃着寿司。食毕，她收拾了一下，随后开始泡澡。

浸在热水里的同时，沙名子还在脸上敷了面膜。泡完澡后，她又仔细地吹干头发，开始播放租来的《蚁人》影碟。记得她上周看的是《王牌特工》，再上周则是《雨人》——这阵子，沙名子不知为何很热衷于观看原片名里带“man”的电影[6]。

趁着播放电影预告片段的当口，沙名子挑选了打算在本周末使用的指甲油。那是一瓶淡紫色的指甲油，里面还带有一些闪闪的亮粉颗粒。

当然了，到周日晚上她就会卸掉这个颜色，然后重新涂上淡粉色。

此刻的肌肤还留有泡澡后的余温，沙名子抓紧搽上乳液，再用美容设备做了一下面部按摩。乳液是用冬季的奖金购买的专柜商品。她并不像真夕那么热爱公司，所以也没有使用公司的“滋润天国”系列。

预告片播完了，她暂停了一下影碟，去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冰啤酒、卡蒙贝尔芝士[7]和巧克力。她规定自己只能在休息日享用这些美味。

由于摄入的都是冷藏过的饮料和零食，沙名子感到身子有些发凉，便去加热冷冻炸鸡块。她已经提前把它们放进多士炉了，刚才涂上的指甲油也开始凝固，摁下开关的时机正好。

还好今早时间略有空余，她便趁机用吸尘器提前打扫了房间。

东西全都各归各位，桌子周围一尘不染。

沙名子做完手上该做的事，抱住心爱的靠垫，按下遥控器上的播放键。

她心中想道：“我的生活十分完美，现状简直不能更理想了。”

没有任何牵绊，没有任何不足，也没任何过剩。对工作认真负责，按劳动获取报酬，并将收入花在自己身上。

不向公司或他人额外索取，也不对公司或他人额外付出。

沙名子非常喜欢“平衡”一词。比起“公平”，还是“平衡”更易于理解。

所谓“平衡”，即是收入与付出相等，没有差额。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未给任何一方造成负担。

这也正是沙名子自身的现状，她对此感到满足。

“我是为了研制出自己心中理想的泡澡粉才进入了现在的公司，所以我已经很满足了，别无所求。”与沙名子一起进公司的同事美月在几年前曾如此断言过。她是一名研究员，尽管人长得很漂亮，但不知为何特别缺乏魅力，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就在一年前，她说自己在公司里交到男朋友了。

“滴哩哩。”

正当沙名子摒除杂念，开始专心观影时，手机响了。

——是短信铃声。她微微皱眉，取过正在充电的手机。

其实她并没有可以在休息日互发短信的朋友，就算有也只能是美月了，不过美月仅会在有事的时候发些措辞冷淡的信息过来，平日里可没有这种兴趣。

即是说，美月和沙名子很相似。

“姐姐，‘金枪鱼’吐了。”发信人是沙名子的弟弟龙真。

“我就知道是他。”沙名子心想道。

只不过汇报一下家里的宝贝宠物猫的病情而已，他却用了三个表情符号。

“你先给它喂点水、喂点饭，晚上多观察一下，等明天再说。”

“对了，‘金枪鱼’精神还好吗？”

“好得很呢。”

“不能把它带去姐姐你那里哦？”

“当然不行啊，明天我会回一次家，你好好盯着它，别看漏了，等我回来。”

弟弟都已是大学生，可还是一有空就想往姐姐的公寓里跑。“金枪鱼”呕吐其实是家常便饭了，但沙名子还是很担心。

明天要回父母家，这也就意味着出门归还影碟的计划泡汤了。而且要是只关心“金枪鱼”的话，它的妹妹“小蚬贝”就会闹别扭，因此自己必须花时间来平等地疼爱它俩。

要是再多租一部电影就好了，比如那部《超人：钢铁之躯》[8]。

沙名子本打算在周日中午之前把租来的影碟归还给店家，随后在回家路上去那家美味的面包店吃一顿早午餐，下午则边看电影边打扫房间。

其实她是那种凡事都希望按日程计划表走的人，是故此刻有些扫兴。

刚开始凝固的指甲油也蹭花了一点，沙名子心生不快，伸手拿过卸甲水。

不涂淡紫色了，索性放开了做个花哨的款式——就在橙色指甲油上画粉色波点吧！

沙名子再次播放影片。而在她刚开始往一只手上涂指甲油时，手机又响了起来。

“滴哩哩”。

啊——真是的，烦人也要有个度啦！龙真！

“如果‘金枪鱼’的情况不对劲，你就跟妈妈去说，然后打电话给我。”——就在沙名子正准备这么回复时，拿着手机的手却顿住了。

“森若小姐你好！我是山田太阳！”

“抱歉在休息时间找你！”

“我还有一笔报销忘记提交了。”

“能在下周初帮忙处理一下吗？算在这个月的额度里。”

沙名子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什么情况？

——为什么山田太阳有我的邮箱地址？应该是只有财务部的人员才知道的啊。

——他从哪里打听来的？真夕吗？

——不对，真夕虽然有些粗枝大叶，但不会在未经本人允许的情况下泄露对方的私人信息。

沙名子有些不解，不过最后还是回复了。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请你下周直接拜托我们部长。”

“不行啊，我刚刚已经求过新发田部长了。”

“因为发现自己忘了申请报销嘛。”

“结果新发田部长答复我说，如果森若小姐同意就给报，不同意就不行。”

“会让你很难做吗？”

新发田部长啊——

想起新发田部长那张五官端正但没有生气的脸，沙名子感到一阵脱力。

这位财务部部长对大额数据极为执着，但处理细碎的数据时却会嫌麻烦，动辄就把只有几千日元的单子一股脑地扔给沙名子。

——然而身为部门之长……不，身为一个人，在尚未取得部下本人同意时，就将该部下的个人信息告诉别人，这算什么意思？

——更何况这位部下——也就是我还是一名女性啊，部长难道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吗？

——可即使如此，我作为公司职员、社会人，以及拥有常识的日本人，终归是没法回复山田太阳说“确实难做”。

工作进度被拖慢也只能认了。

之后再去敲打太阳和新发田部长吧。

“那请你在下周一中午前把报销材料拿过来，拜托了。我会看着办的。”

沙名子刚回复完，一股不妙的预感却突然袭来，她便紧接着再发了一条信息：

“报销的是什么？”

对方很快传来了回信：

“是主题乐园的门票！”

指甲油已经半干，不太容易卸除；和太阳进行沟通的同时，电影也一直在持续播放，于是此刻的沙名子已跟不上剧情进展了。

她颓然地垂下肩膀，咕嘟咕嘟地喝起了已经有些回温的冰镇啤酒。

山田太阳发来的信息里还带着“太阳公公”的表情符号，金光灿灿，闪闪亮亮。

“唉，请听我说啊，森若小姐！”

太阳就坐在沙名子面前，探着身子向她说道。

对话现场是财务室内。新的一周才刚开始，虽说本月不是决算月，不过眼下刚刚结束月度结算，部门还是会有些忙乱。

勇太郎拧着眉头往空着的会议室去了，留在办公室的财务人员只有沙名子和真夕。太阳坐到了沙名子旁边的空位上。

现在是上午九点。沙名子每天早上都会先确认邮件，可还没查完，太阳就拿着发票过来了。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规定的在岗时间是上午八点四十分到下午五点半，尽管也有采取所谓的“弹性工作制”，不过实施对象并不包括财务部。太阳可能是习惯早到公司吧。

“梅莉女士啊，相当活跃好动，她说要是闷在公司里就一个点子都想不出来，希望到处看看；还说要把市内的咖啡店去个遍。但她又没有驾照，要是目的地太远，那自然就由我开车陪着一起啦。”

“就是说，前往主题乐园也是考察的一环吗？”

听到沙名子这么说，太阳满脸都是“你懂我”的笑容。

“那边不是集结了超多的内部装潢风格嘛，听说只要有新的游乐设施开放，梅莉女士就一定会去参观。很令人佩服是吧？像这次她也打算将主题乐园作为参考，运用于‘天堂咖啡’的内装，果然是考虑得面面俱到。啊，你知道的吧，‘天堂咖啡’这个项目现在势头特别好！虽然已经开始施工了，不过我还是希望尽可能为顾客们多做些什么。”太阳说完还点了点头，对自己的发言表示肯定，“如你所知，在‘天堂咖啡’的内部装潢上其实还存在争议，有人觉得咱们该把案子委托给更大牌、更靠谱的公司。不过‘天堂咖啡’的理念是可以泡澡的咖啡店对吧，客户群体也是女性，我希望她们可以更加轻松自在地为了提升自己的女人味而来，享受洗浴过程。梅莉女士的视角非常多元化，就像善变的幼猫一样，因此对项目来说是十分必要的。而且我也很用心维护好我们的合作关系，像是送‘滋润天国’的试用套装给她之类的，而每当这种时候，都会借机邀她出去招待一番。梅莉女士应该很欣赏我吧？”

“应该是呢。”

“那就好。说实话，‘天堂洗浴’系列真有点老土！明明是超级暖心的产品，但就因为给人一股‘区区泡澡粉’的感觉，所以才赢不了那些时髦的浴盐啊。可我要是一提浴盐，又会挨研究员们的骂，说泡澡粉才不是‘盐’。所以在我看来，‘天堂咖啡’项目本身也好，还有把进入公司才第四年的我提拔到这个项目里也好，其实都是为了打破的这种困于传统的局面。我认为梅莉女士也很理解这一点，而且她是个名人，会上电视、上杂志，找她合作还能具有宣传效应。我跟我们部长说过，借此机会和她搞好关系对公司也是有利的。”

“就是说，你和梅莉女士一起出行，是为了将主题乐园的内部装潢活用在‘天堂咖啡’，对吗？”

“没错！所以这笔经费是必需的哦，森若小姐你喜欢主题乐园吗？”

“我了解了。”

“其实最近我也在反思自己跟她走得太近了，可能会引起误会，毕竟她是个美女。”

“明白，我会处理这笔报销的，请把它作为六月的份额在线上完成信息录入。”

太阳说个不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住嘴，沙名子发话掐断了他的话头。

“呃，这可以吗？”

太阳瞪圆了眼睛，明明就是他自己提出的申请。

——没什么可不可以的，只要不是公款私用就没问题。

总觉得太阳的话有可疑之处——可尽管沙名子对这种仿佛在骗取经费似的感觉很是在意，却也不能去判断这笔参观费是否可以作为业务费用予以报销。毕竟审批销售人员的经费是销售部部长和财务部部长的职责。

沙名子感兴趣的只有决算与预算是否相互持平、是否没有出入，以及发票上的数字和类目与线上录入的信息是否一致。

“不过，呃……主题乐园什么的……”

“没有问题，可以作为接待费用报销，但只能计入下个月。”

“哦……不能算在这个月里吗？”

“抱歉，因为今天已经二十三号了，所以没法计入本月。如果必须预支那得另外处理，不过我想山田先生你的经济状况应该还是有余力维持到下个月的。”

“好吧……”

“请在发票背面写上：和‘黄金策划’的曾根崎女士一起出行。”

其实沙名子很想叮嘱一句：“就算写错了也别写成‘和善变的幼猫一起’。”不过当然不会真说出口。

“森若姐，能帮我看看这个吗？数字对不上啊。”

真夕盯着电脑屏幕，小声说道。

“真夕你稍等我一下——山田先生，写完了吗？”

“好了好了，抱歉啊森若小姐，在你那么忙的时候打扰。”

——真是的，你又不是新员工，别让我多费工夫啊。

沙名子压下了心声，微微笑着说道：

“没事，我也明白你们很辛苦。不过，希望你以后尽量别再用手机来联系我就好。”

“不好意思！其实我当时很犹豫，但因为喝多了，借着酒劲就发短信给你了。”

“你是说，你边喝酒边发送和工作有关的信息吗？”

“果然给你添麻烦了啊，我知道森若小姐你是公私分开主义者，真的不好意思！”

太阳有些失措，几分钟前的高亢情绪仿佛是假的一般，看起来倒也不像是彻头彻尾的粗线条。

“我并没有奉行什么‘主义’，只是觉得这笔报销算不上特别紧急。”

“说得也是。”

“森若小姐在吗？”

财务室的大门正敞开着，一名身着便服的女性走了进来。

来者是田中秋子，在公司位于茨城的研究所里负责后勤工作。她的报销申请也同样由沙名子负责。其实她每个月都会专程往总公司跑一趟进行汇报。这可真是个古怪的习惯，明明就能通过网络系统和电话解决。

“我在，请稍等——山田先生，你是从新发田部长那里要到我的联系方式的吗？”

趁着太阳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功夫，沙名子温和地问道。

太阳的表情一下子就明朗了起来，真是个好懂的男人。

他瞬间又恢复了平时的状态，满面笑容地说道：

“部门机密！”

——别一口就拒绝回答好吗？

沙名子的脸色有些转阴，但不知太阳是不是没意识到这一点，已经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财务室。

“森若姐，你可真不容易啊。”

工作刚告一段落，真夕便开口了。

秋子带了地方特产过来，是独立小包装的烤年糕片，里头还放了花生粒。真夕正将它们一包包分别放置在新发田部长、勇太郎和沙名子的办公桌上。

财务部也就这四个人，有时会有人来打零工做些杂务，不过今天并没有外人在。

“这也是常有的事，因为今天是关账后的第一个周一。”

“他们啊，要不就在你忙碌的时候扎堆跑过来，要不就一个都不来。抱歉我一点忙都帮不上。”

“不用在意，这类工作如果不是由一个人来专门处理，一旦出错就不容易知道问题出在谁手里。”

沙名子答道。其实她知道在太阳说个没完的时候，真夕是想帮她解围才催她去帮忙的。真夕能有这份心就已经足够了。

沙名子检查着桌上的东西，并将它们一一归位，随后关闭财务软件，站起身来。

“森若姐，你是要去银行吗？”

“去后勤科，查一下公司用车的台账记录，山田先生好像是开车跑业务的。”

“原来如此。”

真夕感到非常佩服。

太阳交上来的发票日期和公司用车的使用记录、汽油卡三者并没有出入，而上周六的目的地则写着“浦安”。

公司其实有好几辆车，不过各员工都有自己的“爱车”，像太阳常开出去的就是一辆白色玛驰轿车。

如果梅莉女士很中意太阳，让他陪着到处跑，但这一切全都是出于工作需要，那倒也挺无聊的——毕竟开着公司用车去主题乐园可真是别有一番凄惨。

沙名子想起自己曾在杂志上看到过曾根崎梅莉，照片里的她穿着黑色的礼裙，看不出年纪，而太阳则感觉像是参加过运动社团的，他们两人要是站在一起可怎么看都不相衬。

试想，如果太阳边开车边像平时那样兴致高昂地大说特说，那谁受得了？梅莉女士的口味还真古怪。

沙名子把记载了用车记录的台账本放回架子上，同时心想道：“这么说来，山田太阳他从没解释过为何提交了很多购买章鱼小丸子的发票呢。”

这是和对方约在章鱼小丸子店里洽谈公事，并把章鱼小丸子作为会议茶歇和餐饮来招待对方吗？可能梅莉女士很喜欢吃这种食物吧。

——那我必须得告诉他，下次不要再写“章鱼小丸子费”了，请用诸如“商务洽谈费”“礼品费”之类的名目。

“森若姐！”

听到有人在喊自己，沙名子回过头去。

原来是希梨香。

其实她所属的销售部位于二楼，跟三楼的财务部、总务部后勤科都离得挺远，不过她可能是有事要办才上来的。在两人之间还有些距离的时候，她就加快了速度，快步向沙名子走来。

“森若姐，你在忙什么呀？”

“办点事呢，希梨香你怎么过来了？”

“啊——新洗浴产品的方案好像通过了，就是美月姐投入了很多精力的那个产品，有‘爱之浴·甜蜜版’和‘爱之浴·战斗版’两套，研发理念据说是‘爱的温泉’，目标是后年开始发售，只是产品名字还得再想想。”

“这应该是美月起的名。希梨香你负责为这组新品做策划是吧？请尽快提交相关的请款书哦，要是本月内能提交那就太感谢了。”

“明白！还有啊，森若姐——”

沙名子有种不好的预感，不由得警惕起来。

“我有事想找森若姐你商量，能一起吃个午饭吗？”

……我就知道——沙名子心想。

太阳也好，希梨香也好，都来找她。沙名子有时就是会像这样格外有人缘。

希梨香和真夕的关系很好，因此沙名子和希梨香的交流也会比其他女同事来得多些。明明她沙名子就不打算和任何同事混得太熟。

——在一个家庭中，吃亏的总是大女儿啊，因为会被人自说自话地认为是适合商量事情的类型。

“我带便当了。”

“我知道，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呢？这样吧，我也去买个便当，然后我们去会议室吃好吗？拜托你了森若姐，听我说说吧。”

“不能找真夕商量吗？”

“一定得找森若姐你商量的。”

希梨香扑闪着眼睛，用悲悲戚戚的眼神望向沙名子，刷得长长的睫毛也轻轻颤动着。

还好今天的便当配菜是盐烤鲑鱼——沙名子暗想。

她把便当放在了财务室的迷你冰箱里，所以到晚上应该也不会变质，可以把它原封不动带回家，加点莴苣做成炒饭，当晚餐来吃。

——不过光吃炒饭有点单调，不妨再多做一个中华风味的汤。

——那么回家路上还是顺路去一趟超市得了。而且家里还有佐啤酒的蟹肉棒，应该也能拿来煮汤。

——要是之前没把豆腐全都吃完就好了，今晚还能放到汤里去……

“森若姐，我真的很烦恼啊。”

在离公司有点距离的鸡蛋主题餐馆里，希梨香探出身子，向沙名子说道。

见她只是象征性地扒了两口蛋包饭，沙名子兀自火大了起来，心想：“你要是不快点吃，等蛋包饭上的白酱冷却了就会凝住的啊！”

“是因为私事吗？”

沙名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隐约知道希梨香和男友分分合合的，一年到头老是又吵又闹。

不过，沙名子应该是不会接受别人的恋爱咨询的。她找错对象了。

“不是不是，我是要说山田先生啦。就是山田太阳。森若姐你和他关系很好吧？”

“没有啊。”

“是吗？可他不是经常去财务室找你说话吗？”

“因为我负责处理他的报销。山田先生怎么了？”

“唉，谁都没注意到问题啊。我也没和销售部的人说过，所以就来跟森若姐你说了——”

——她是怎么推导出“要来跟我说”的结论的？别对财务人员说些不能和销售人员说的话啊！

沙名子再次在心中默默呐喊。

“——山田先生中了美人计哦。”

希梨香对沙名子揭示了一个“重大秘密”。

沙名子则注视着希梨香。

她稍事思考，并将最后一点蛋包饭仔细地归拢在一起，舀起送入口中，随后说道：

“真想不到这餐这么美味呢，好像是用了好几个鸡蛋做的。”

“所以说！请你仔细思考一下啊，森若姐！这真的是个很不得了的秘密！”

“嗯，我正在琢磨呢——请给我一份餐后红茶。”

“啊，我要咖啡，这个就先撤下去吧，我不吃了。”

希梨香对女服务生说完，便把碟子一推——里面还盛着吃了不到一半的蛋包饭。

沙名子将纸巾往嘴上摁了摁，接着转身面向希梨香。

“所谓‘美人计’就是说，有人用美色诱惑山田先生，打算从他身上套取我们公司的情报，对吗？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森若姐你明明知道的嘛，就是曾根崎梅莉啦，最近她和山田先生也要好过头了，经常两个人一起去各种地方，山田先生也有好多次出去办事后就直接下班的，连公司都不回一次。这不是有猫腻吗？你不这么认为吗？”

希梨香断言道，迷你裙下的双腿也再次交叠在一起，跷起了二郎腿，整个人都扬扬得意的，仿佛取得大胜一般。

红茶送上来了，沙名子细心地往茶里加入牛奶，不过脑中却盘算着其他事情。

——怎么办？我不该来的。本来想着遇到这种麻烦事最好早点解决，这才答应陪她吃午饭，真是失策。

——她是想问，如果太阳和曾根崎梅莉真的存在深入交往，我会怎么看？

——要是山田太阳把公司的物资、经费挪作私用，或者因为对方是熟人就做出有违公平的交易，那么当然是有问题的，但事实上我们给“黄金策划”开的价很合理，使用公司车辆的时间和前往的场所也都对得上。而且说到底，山田太阳手里根本就没有公司机密或是能够左右交易的权力。

——非要说哪里让我有所在意的话，就是他每次因公外出时都会买很贵的章鱼小丸子。

“曾根崎梅莉女士结婚了吗？”

沙名子姑且一问。

“单身哦，三十六岁，都和山田先生差十岁了，居然还装嫩呢，所以说她很可怕。”

——这个“她很可怕”的结论又是从哪里来的？

“单身不就没问题了？如果能确定他们之间存在亲密关系，或许是该换个人和梅莉女士对接比较好，但如果只有眼前这点证据，那我只能劝你别多想了。”

“可是山田先生有女朋友欸！”

沙名子差点把刚喝入口的红茶喷出来。

希梨香盯着沙名子看，继续道：

“所以我也难免会不安嘛。”

真夕对沙名子说起过希梨香的事，她正想回忆一下至今为止听到过的内容，不过失败了。因为她对公司的八卦话题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的。

“我问下哦，那个……”

“怎么了？”

“嗯，没事。”

那位“女朋友”是不是希梨香？——沙名子虽然有这样的猜想，不过没有问出口。

假如对方承认了，那就又是一桩麻烦事了。因为无论太阳和谁交往，沙名子都管不到。

“森若姐，你真的一直都漂亮整洁又有女人味呢。你的恋人一定不会出轨的吧。”

希梨香转变了话题，不知是否看出了沙名子的真实想法。

她似乎有些赌气般地继续架着二郎腿，喝着咖啡，像是在气沙名子的反应和她设想的不一样。

沙名子没由来地起了戒心。

“谢谢。”

“我啊，其实本来就是男孩子脾气，该说是不太想做那些很有心机的事呢，还是说做不来呢？所以总不被人当女孩子来对待，而且看起来也没什么女性魅力对吧。到底赢不过那些‘很女人’的女人呀。”

“也许吧。”

“我真不明白该怎么应对这种事情。但森若姐你应该就不会这么迷茫了。如果是你，会怎么做？我是说，如果。”

“嗯……既然已经有女朋友了，那就不该和其他女性交往呢。真想不到山田先生是这样的人，嗯。”

“森若姐你也这么想吗？山田先生最差劲了。”

“如果他真出轨了，那确实差劲。”

“上周六山田先生不是安排了工作嘛，虽然后勤科的用车台账上写的目的地是浦安市，但实际上去哪儿了？森若姐你知道吗？”

“谁知道去了哪里啊。”

“山田先生他没说是主题乐园，是吗？”

——我只负责处理发票，嗯，仅此而已，并不记得具体目的地。

沙名子在脑中把问题一一回答了，随后带着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站起身来，说道：

“我也不清楚啊，午休时间快结束了，我们得回去了，毕竟这边离公司有点远呢。”

“好的——我还以为森若姐会理解我呢。”

“抱歉啊。”

“没关系。对了，森若姐，我还有件事想问。”

去收银台付完钱，正打算离开店里的时候，希梨香又转身对沙名子如是说。

“怎么了？”

“森若姐你有男朋友吗？”

——拜托你别再问了，我只想早点回公司。

沙名子藏起情绪，摆出笑脸答道：

“没有。”

——嗯，二十七年来都没有。

沙名子回答得很从容，但内心却祈祷着：但愿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没有挖苦或者妒忌他人的感觉。

“森若！”

新发田部长的声音让沙名子微微一惊。

她正在思考太阳和曾根崎梅莉的事，手上的工作也暂停了。

诚然，人际往来自由，不过一旦把约会的费用算到业务经费里，自己可就不能视而不见了。应该立刻更换项目负责人。

但是她很不想把现阶段还停留在公司八卦层面上的事情告诉自己的部长，搞得像搬弄是非打小报告一样。

暗中找太阳确认可能是最妥善的做法，可去问那个山田太阳又实在太麻烦了。

“——部长你找我？”

沙名子往新发田部长的座位走去。虽说能够理解希梨香对男友花心的担忧，不过她还是怨对方为什么把这种事告诉自己。

“对，是关于‘天堂澡堂’的事。”

新发田部长边说着边把文件递给沙名子。

“澡……什么澡堂啊！”

她把话咽了下去。

没错，财务部和总务部的部长们都把“天堂洗浴咖啡店”称为“天堂澡堂”。

她知道他们和销售部长的关系很差，但还是希望公司内部能够使用统一的简称。

“没错，是我处理的，请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是山田太阳把私人花销伪装成销售经费的行为败露，进而被管理层挖掘出他和曾根崎梅莉的事了吗？要是领导们认为这件事有问题，那对沙名子而言反倒是帮大忙了。

新发田部长摇了摇头。

他原本就没什么表情，沙名子偷偷叫他“阴沉的C-3PO”，而且他那副表情越端正，看着就越像个机器人。顺便一提，销售部的吉村部长是“性急的R2-D2”，而且没有腰身。此外，她还在寻觅着“BB-8”。[9]

“倒不是有问题，是我收到了SHINOZAKI那边送来的公共浴场免费体验券，对方说可以给‘天堂澡堂’提供参考，其实大概是有什么业务上的往来才送券给我们的吧。他们现在给自家温泉的‘蓝色SPA’项目起了个名字叫‘蓝之暖浴’来开展业务。我们公司的研究所旁边也开了一家，你下次去研究所办事的时候顺便去体验一次好了。”

新发田部长把几张券交给沙名子，券面以温泉的照片作为背景，还写有“蓝之暖浴”的字样。

“这可以算作是工作吗？”

“可以啊，去过那个温泉之后就直接下班回家吧，不用回公司了，你之前的那段时间也够忙的。”

也就是说，新发田部长给沙名子放了半天假。

他虽然看上去有些冷漠，不过偶尔也会有这种细心之处。在这个会计年度的头几周，因为要完成上年度的决算，需进行一些数据、资料的核对，沙名子也因此做了分外的工作，为勇太郎提供了支持。

尽管沙名子对此并不介意，毕竟拿到了加班费。

“明白了，我会和田中秋子小姐商量之后决定哪天过去。”

她回到工位上，真夕稍稍凑近，悄悄说道：

“我也拿到那个免费券了，拜托一下部长他好像就会给你一堆券哦。”

“是吗？”

“我想在‘天堂咖啡’试营业之前先去这个温泉试试，就当作考察了。它是一年前开张的，场地好像相当大。要不要约上希梨香在下班之后去呢？不过她身材超棒的，和她一起泡澡我可要自卑了。”

真夕果然很热爱公司，沙名子就没有任何“为公司而去体验”的念头。

说到研究所，美月倒是在那里，如果约她，她说不定会一起去试试。

——算了，不能和美月一起去。

——她因为研发泡澡粉的关系，经常会泡澡，可能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她的皮肤和身材都好得不像话。

——希梨香的腿更细，但美月的胸部更大；希梨香是施了粉黛的美女，但美月是素面朝天的美女。

而且美月还有男朋友。

最好不要去接触那些可能让自己心生嫉妒的人、事、物。这是女人的处世之道。

“真夕——我问你哦，希梨香的男友是我们公司的吗？”

顺着话题，沙名子姑且问了问真夕。

“是啊。啊！森若姐你中午和希梨香出去吃饭了，是吧？她又说了很多男朋友的话题哦？她就是有这坏毛病。”

“嗯——那个男朋友，是山田先生吗？”

兜圈子说话太麻烦了，沙名子索性直截了当。

真夕似乎愣住了，压低声音答道：

“哎哟——希梨香跟你说了？明明叫我要保密的。嗯……不过也没关系，反正森若姐你嘴巴很紧啦。”

“所以是真的啰？”

“是啊，大概是春天那阵子开始交往的吧，上周六应该也约了见面，不过山田先生突然有紧急工作就赶去公司了。希梨香好像很失落，说想听听森若姐你的意见。”

说到周六，沙名子正是在那天收到了太阳发来的手机信息。

“见面了？在哪儿？”

“这里，她说是和山田先生一起去的，还给我发照片了哦。”

真夕飞快地瞄了新发田部长一眼，随后把套着蓝色皮革套的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偷偷地把照片展示给沙名子看。

照片的背景是一座城堡，希梨香面带笑容，穿着粉色的夏日针织衫，露出了纤细的胳膊；太阳则戴着帽子，帽上还附有一对大耳朵，两人正并肩站在一起。

部长以文件为掩护，正朝她俩那边频频偷瞥，真夕便若无其事地又把手机放回到抽屉里去了。

公司的业务经费不得私用。

出轨也是不行的。既然有了恋人，就要珍惜对方，如果恋人还是同一家公司的同事，那更该加倍珍惜。

不过，证据不足，完全不足。

傻乎乎地一头扎进此类纠纷之中，结果令自己变成八卦的震源——这种局面是沙名子最想要避免的。如果只有眼前这点证据的话，那么还是闭上眼睛，假装没有任何发现为妥。

就好比太阳那种可疑的口吻。在提交主题乐园的报销票据时一个劲儿说不停，只会让人觉得是有事想糊弄过去，不过自己对此还是要采取无视的态度。

“真少见呀，姐姐居然想搭我开的车——”

尽管不愿多想，可沙名子在休息日还是思考着工作上的事，而弟弟龙真则在边上兴奋地开着车。

车子是白色的“英蒂格拉”，车主是沙名子姐弟俩的父亲。

他们正要去开业仅一年的“蓝之暖浴”，地点在郊外，不靠车可到不了。

本来休息日应该要把一周的家务都干完，但爱猫“金枪鱼”的健康状况不佳，沙名子不得不回父母家去看看它。

结果她确定了“金枪鱼”看起来还挺精神的，又陪着非要过来撒娇的“小蚬贝”玩了一会儿。因为龙真要出去买“病号餐”猫粮，她也就顺便让弟弟载自己出去了。

“我可是很久没去过公共浴场了啊，太开心了。那里差不多就是家可以泡澡的漫咖店[10]吗？而且还摆着姐姐公司的洗发香波，是吧？”

“我们公司不生产洗发香波哦，专做肥皂、泡澡粉和化妆品。”

“我也在用那个‘滋润天国’系列，超级保湿啊！像是它的防晒霜之类的，我都跟朋友们推荐了。”

真的假的？居然在这种场合发现一个自家公司产品的粉丝。

龙真刚取得驾照不久，沙名子为求安全，正紧紧抓着车窗的框子。

她曾把自己用不着的“滋润天国”试用品带回父母家，也知道母亲爱上了这套产品，但没想到就连弟弟都用上了。

龙真虽然体格较为矮小，乍看之下似乎是个体弱的人，可实际上参加了大学里的登山社团，因此防晒霜确实是必需品。

他为人勤恳，喜欢猫咪，长相也还不错，要是没有那么喜欢黏着姐姐，应该会颇有异性缘的。

沙名子祈祷着弟弟在大学里可别老提姐姐的事，尤其是在女生面前。

“龙真，到了‘蓝之暖浴’后你就回去吧，我会自己回家的。”

“欸——为什么？我也泡个澡不是挺好吗？”

“泡澡当然没事，不过你是开车来的，泡完可没法喝啤酒哦，澡堂也是男女分开的。”

“我不喝啦，就想蒸蒸桑拿出一身汗，然后等泡完澡去吃章鱼小丸子，要吃到撑死！”

“……好。”

作为平时照顾“金枪鱼”和“小蚬贝”的报酬，章鱼小丸子已经算是很便宜的了。

章鱼小丸子啊……

这个词又把沙名子拖回到思考中去了，她有些郁闷。

就以在后勤科调查到的信息而论，山田太阳的公司车辆使用记录和汽油卡的消耗量也对得上——这几个月来，他一直在为“天堂咖啡”的项目来回奔走，对工作非常热情。

沙名子认为，即使太阳因私使用公司车辆，并且把约会的花销混入业务经费之中，他至今为止的报销也并非全是谎报。

说到底，希梨香会把男友的这种行为泄露给沙名子就已经很奇怪了，明明她自己还在包庇他。

——山田先生和曾根崎梅莉有猫腻吧？

——等等，如果太阳他真的出轨了，希梨香会做到这一步吗？即使会波及到自己，只因为想要报复对方，就会这么做吗？

——假设希梨香也是共犯，那么她便握有太阳的弱点。

——像前阵子一起吃午饭时，她或许就是借着商量事情的名义来确认主题乐园的门票钱是否算进了报销。

沙名子很希望有问题的只是这笔门票钱。如此一来，只要私下去和太阳沟通，让他把费用退还回来即可。不，其实也不是说退钱就能了事，因为沙名子本人还要再做一些处理，但现阶段进行财务修正尚算简单。

公司也罢，太阳也罢，怎样都好，一旦事情拖久了需要重做结算才是真麻烦。

沙名子递给龙真一枚免费体验券，随后在停车场的入口处下了车。

到底是休息日，停车场满满当当的。

等龙真把车开进去后，沙名子也步入了停车场。

她已经提前在后勤科确认过，今天太阳会使用公司的车，而目的地正是这个“蓝之暖浴”。

她很快便看见了公司的白色玛驰车，都没怎么花功夫寻找。

是和谁一起来的呢？梅莉女士还是希梨香？

沙名子看向副驾驶位，可看了也不知道同行者是谁。

——也可能只有山田太阳一个人。但要是希梨香也在那里就有问题了吧。山田他到底在和两位女性中的哪一位交往呢？

——如果他们约在这家设施里见面，那么对方应该马上就会来的。

——我这趟泡澡之行也能称得上是侦查了吧。

公司这辆玛驰车内乱七八糟的，后座上扔着外套，看起来像是私人衣物。

除此之外，车里还勉勉强强塞进了一个箱子，上面写了“天天股份有限公司”。

不过箱子里却装着一摞摞天天肥皂，码得意外整齐，而且就只剩下三分之一箱左右了，应该是由销售员们在业务中作为样品到处派发的。

总之，山田太阳并没有谎报公司车辆的使用情况。

——其实，山田太阳是值得信赖的吗？

沙名子注视着这堆刚发售不久的天天柚子肥皂，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滑头和认真并不矛盾，“天堂咖啡”的筹备工作正在稳步推进；太阳作为该项目的销售负责人，亦和大公司SHINOZAKI以及出了名“难搞”的曾根崎梅莉都建立起了信赖关系。

尽管他有些吊儿郎当，不过仍有填写公司车辆的使用记录台账，并遵守着麻烦的财务操作流程。

此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太阳看起来很享受工作。

假使只有主题乐园这一项费用是公款私用，沙名子也不觉得这趟外出纯属“约会”。

哪怕太阳的同行者是希梨香，她也是和太阳任职于同一家公司的销售部员工，为了给“天堂咖啡”的内装找些参考而和太阳一起出去看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好，搞清楚了。沙名子在自己内心的申请书上盖了章，认可这笔门票费用在公司报销的许可范围内。仔细想想，这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沙名子把装了浴巾的托特包晃晃悠悠地提到肩上，朝“蓝之暖浴”的场馆内走去。

她并不喜欢温泉或者公共浴场，因此只打算先去淋个浴，之后就直接前往设有岩盘浴[11]和桑拿房的区域。

要是把这话对“温泉狂魔”美月说了，她一定会瞪着你，用眼神质问着“那你为什么要来‘天天’工作？”然而，并没有任何规定说不喜欢温泉的人就不能进入生产泡澡粉的公司啊。

沙名子心情愉快地脱了鞋，正准备去更衣室，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食堂窗边，有一对情侣面对着面，正在吵架。

沙名子心想着争执的起因大概是争风吃醋，却发现其中一方就是山田太阳。

而另一方则是希梨香。

“为什么？太阳你为什么这么做——”

她听到希梨香的声音，整个人都僵住了。

“所以我都说不是这么回事了，我是为了工作啊！”

太阳顾及四周的情况，面向希梨香，压低了声音说道。

他身上穿着西装，手中拿着印有“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字样的白色纸袋。

希梨香依然穿着迷你裙，并不是泡完澡出来后的样子；同时，因为她脱去了高跟鞋，导致双腿看起来比平时要粗上一些。

太阳身旁不知为何有个小男孩，目测像是上小学的年纪。此刻他似乎受到了惊吓，瞪大了眼睛，紧紧拽着太阳的衣袖。

“大骗子！老说有工作、有工作，其实根本就没认真考虑过我的事！”

希梨香大声说着，而周围的人则带着些许困惑或是兴味盎然，一瞥一瞥地偷偷观察着这男女二人。

沙名子条件反射般地别开脸。

装不知道，对，就装不知道。此情此景之下，自己也只能这么做了。

沙名子继续往更衣室走，可偏偏在这种时候，她没提前把体验券从包里拿出来。

“售票处在那边哦。”

“啊，我应该有带着票过来的——”

——在停车场给了龙真一张票之后就心不在焉的，我到底怎么了？

正在沙名子被体验券拖慢了手脚的时候，希梨香的说话声愈发响亮了：“我可是知道的哦！你和梅莉女士一起跑东跑西的是吧！那女人还对你示好了是吧！就连今天也和她两个人一起到这种地方来！”

“不要用‘那女人’来称呼梅莉女士啊！而且话又说回来，希梨香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才不想听！

沙名子在包中一阵乱翻。

要不索性去买张票吧？不，不行——沙名子还在顽强抵抗。她倒并非计较金钱，但是反对那种有了免费券还去另买的做法。

“啊——是森若小姐？”

沙名子听到山田太阳在叫自己。

暴露了。她感觉到背后有人靠近了。

沙名子稍稍回过头，只见一个箭头，正指向“女性专用休息室”。此刻她顾不上抽出还伸在包里的手，就直接一个转身往回走去。

“森若小姐，你误会了！”

不知为何，太阳居然追在沙名子后头。

——还误会？笨蛋！亏我还觉得可以相信你，我真傻。

——不要在休息日开着公司的车和女朋友两人一起来公共浴场啊！

——也不要穿着西装吵架啊！就算要吵架也不要拿着印有公司名称的纸袋啊！随便你们私下怎么交往，但不要把约会时花的钱算到业务经费里来啊！

沙名子脑中浮现出了太阳至今为止提交过的所有休息日接待工作的相关发票。

——其实全都是和希梨香一起去的吗？喜欢吃章鱼小丸子的也是希梨香吗？

等下周自己去公司上班时，就找部长揭发这一切！

沙名子边走边盘算着，那些单笔报销金额不满五千日元的还算好处理，但更大额的就难了，得先和管理层进行确认。

真夕现在也很忙，所以这些都只能由自己一人处理，加班是跑不了了，那么今天回家后就去煮一大锅咖喱吧。家里的白萝卜还有剩余，虽说往咖喱里头放白萝卜好像怪怪的，不过也只能这么做了。

“你真误会了！我这是为了工作！和我一起来的是梅莉女士，她现在正在泡澡啊！这里也贴了‘天堂咖啡’的海报，我们是来看这里在休息日期间的客流量有多大的，顺便再送上一些柚子肥皂的样品！只不过在我等待梅莉女士的时候，希梨香自己跑过来了啦！”

“不用多解释，详细的我明天会在公司听你说。”

“没办法，我也是有各种无奈的啊！”

“没办法？那申请报销就有办法了？”

“不是这样的！真的是工作需要！我都说你理解错了啊，森若小姐！”

直到刚才还在看太阳和希梨香好戏的客人们此刻又看向了沙名子，或许都认为她就是这起三角关系纠纷的另一位女主角。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饶了我吧！我可不该是这样的形象啊！

“为什么啊，太阳，你太过分了！”

幸好，符合这类角色形象的希梨香在后边追着太阳。

“为什么，为什么啊！你果然要选择森若姐吗？明明已经有我了，你就这么喜欢年纪比自己大的女人吗？”

“我都说不是了……”

希梨香哭了起来，太阳则慌了手脚。

就在钻入女性专用休息室的前一刻，沙名子回头看去，只见山田太阳此刻正左一个小学男生，右一个希梨香，被两人扯住不放。他向沙名子投去了绝望的眼神。

在略为幽暗的“蓝之暖浴”女性专用休息室里，沙名子躺在一张单人躺椅上。

她筋疲力尽地闭上眼睛，喝着气泡矿泉水。

“这个，是你自己做的吗？”

听到有人突然向自己提问，沙名子循声侧过头去。

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位前来搭话的女性——她正这么想着，随即便意识到，对方正是曾根崎梅莉。

沙名子急忙离开椅背，打算直起身子，梅莉却止住了她，说道：

“哎哟，随意些就好，又不是工作场合。我觉得你的美甲很可爱。你也是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员工对吧，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啊——好的。献丑了，这个美甲，是……是只有休息日才会做的款式，完全没有想过会给别人看到。”

沙名子难得前言不搭后语。

她的指甲上有猫咪图案。因为周五晚上时间充裕，她便用指甲油在每一枚指甲上都各画上一只猫，还在猫眼的部分粘了亮片。这款美甲可是沙名子的力作。

右手是“小蚬贝”，左手是“金枪鱼”。其中，“小蚬贝”因为是黑猫，还挺容易画，但三花猫“金枪鱼”就颇费功夫了。

“你是财务部的吗？”

沙名子难为情地掩住指甲，梅莉则有些奇怪地看着她，问道。

梅莉女士像是刚泡完澡的样子，手中还拿着一份章鱼小丸子，看上去松松软软，十分可口，共有八只，盛在一只船形的容器里。

她脸上没有化妆，穿着一身毛巾料的连衣裙而不是黑色礼裙，显得比照片上更年轻。

“是的。”

“山田先生真的是因为公事才来的。他说今天要来这里工作，我请他带上我一起，一直都是这样，不过我也觉得老是这么事事都麻烦他很不好意思。”

“希梨……不对，中岛小姐也和你们一起吗？那个，就是我们公司销售部的一名女职员。”

梅莉笑得有些古怪，答道：

“我认识中岛希梨香小姐，最开始她也一起参加过我们的会议，不过除此之外我就再没见过她。今天倒是在这里和她偶遇了——你不太清楚实际情况吧？我已经听山田先生说了这是个误会，他原本是打算来告诉你这些的。”

梅莉吃着章鱼小丸子，同时看向沙名子，眼神中带有一丝淘气的意味。

“梅莉女士就像善变的幼猫。”——沙名子想起了太阳说过的话，而今天这位幼猫女士似乎非常愉快。

“不过你也不可能接受这种说法对吗？反正我是不会接受的。不过你们的吵架方式可真有趣。”

梅莉哧哧地笑了。

刚才那一幕被她看到了吗？

真是给公司丢脸，沙名子拼命挤出几句话来回答：

“刚才只是碰巧罢了，上周公司给员工发了一些体验券，叫销售人员和后勤人员趁休息日去‘蓝之暖浴’看看，我也是因此才会来这里。”

当时希梨香之所以会上三楼，大概和沙名子一样是来查公司用车记录的。

但说到底也是因为这位山田太阳实在耿直过头。沙名子莫名来气，心想道：“你在台账上写个大概的地名不就好了？把预定的目的地写得那么清楚，让希梨香都直接找过来了。”

——又不是新员工，你在这方面就再精明圆滑一点啊！老这样办事，像“章鱼小丸子费”之类的也是，写得那么详细，弄得我都没法子假装被你糊弄过去了！

——不过这些心里话可不能对公司以外的人说。

“没事没事，我反倒是有点同情山田先生了，居然有那样的女朋友。近期的休息日他一直都充当司机，带我到处看。要是得抽时间陪女朋友，早点跟我说就好了呢。”

“还请您不要介意，别把中岛小姐的失礼之处放在心上，那就感激不尽了。以后我们这边也会多加注意的。”

“不过你也看见了哦，不觉得很有趣吗？”

“我并不这么觉得。”

“看别人争风吃醋不好玩吗？”

“不会，我一点都不会这么想。”

“现在又不是工作日，你直说感想也没事啦。你看，像你这个美甲也是休息日专用款式，对吧？”

“真的不好玩，指甲也让您见丑了。”

沙名子边说边握住拳头，把画着猫咪的指甲藏了起来。

梅莉吃着章鱼小丸子，苦笑了起来。

“我啊，其实有孩子哦。”

她突然说道。

沙名子看着梅莉，脑海中浮现出了刚才那个拽着太阳袖子的小学男生。

“那是您的儿子？”

“是的，我很久以前就离婚了，不过最近工作太忙，都没能好好陪儿子，加上我又没有驾照，所以上周六啊——”

“啊，我已经明白了，您不用多说私事。”

沙名子止住了梅莉的话头。

没问题了，已经全都弄清了。

其实就是太阳和曾根崎梅莉母子俩一起去了主题乐园吧。

在沙名子看来，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天堂咖啡”的室内装潢总监和销售部的项目负责人前往主题乐园寻找参考素材，在行程结束后原地解散，仅此而已。

——而且梅莉女士孩子的门票费用也没有计入报销，我真的什么都不了解。山田太阳是销售部的王牌，取得了合作方的信赖，令对方甚至愿意把孩子也托付给他帮忙照料。

“是吗？那就好。我们第一次碰头谈工作时，我因为不得已而带着孩子，结果那孩子就黏上山田先生了。”

“请您真的别太介意，我是财务人员，只要数字都对得上就没问题了。”

沙名子说得非常干脆。

梅莉微微笑了。

她一边说着“来尝尝”，一边非常自然地给了沙名子一颗章鱼小丸子。沙名子接过，吃了。

“您的儿子很喜欢吃章鱼小丸子吧？”

沙名子不禁问道，梅莉一下子就笑开了。

“是啊，喜欢得不得了，结果山田先生就老把碰头的地方定在卖章鱼小丸子的店里，还会买了让我们带回去。他真是太费心了，明明不用这么客气。”

“没事的，山田他自己也很喜欢章鱼小丸子。”

“真的？”

“真的。而且这也是最合适商谈的地点了，一切都能像章鱼小丸子那样圆圆满满的。”

沙名子答道，但还是心想着自己应该没说错话吧，要不然可就麻烦了。

“我儿子还喜欢大大的浴池，可是毕竟不能进女浴池啊，有山田先生在真的帮大忙了。我想把‘天堂咖啡’的休息室也打造成可以烤制章鱼小丸子的地方，泡完澡后不是会很想来上一份吗？”

“会的，我也非常喜欢吃章鱼小丸子。”

但沙名子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何自己会和曾根崎梅莉一起聊着“泡澡后享用章鱼小丸子”这种话题。

“那么我先告辞了，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我们公司。”

“请您多多关照我们公司”是员工们最常说的话。

沙名子起身前翻了翻包，结果很快就在内侧袋里发现了体验券。为什么刚才都那样翻来覆去地找了却没能找到呢？真是弄不明白啊，这个内侧袋简直像凭空冒出来似的。

趁着沙名子还没完全从躺椅上站起来，梅莉又开口了：

“请问——怎么称呼你呀？”

“我姓森若，是财务部的。”

“我是问你的名字哦，不是姓氏。”

“啊？”

沙名子吓一跳。

自己很少被外人问到名字。

工作五年来，她一直都是“财务部的森若”，就算是自己在工作上负责的对象，被对方知道自己的全名好像也有些说不清的奇怪之感。

“沙名子，森若沙名子。”沙名子答道。

“请多关照哦。”

梅莉笑着对沙名子伸出右手，沙名子回握住了梅莉纤小的手。

她从女性专用休息室往更衣室走去，手机又“滴哩哩”地响了起来。

“姐姐，你在哪儿？”

“咱吃了好多章鱼小丸子咧！”

“过会儿你会帮我付钱的哦？我相信你会哒！”

——龙真你什么时候变成关西人了啊？

而他加在短信里的章鱼小丸子表情符号，此刻也正熠熠生辉。

“真夕，你今早和希梨香说过话吗？”

时间已经是周一了。

沙名子估摸着真夕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了，便小声向她搭话道。

“说了说了，在更衣室说的。她约我去吃午饭，说有事要和我谈谈。”

真夕一边抹着公司新出的护手霜，一边若无其事地答道。

“这样哦？”

“森若姐你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护手霜的香味飘了过来，是清凉的柚子香。“滋润天国”系列以前销售的都是无香料产品，不过最近好像也开始带上香味了。

“我是觉得希梨香最近没什么精神。”

沙名子说道。不过她当然不打算把希梨香的失态告诉真夕。

“啊，是这么回事吗？森若姐你不必在意的，她只是心情不好而已。她啊，有时候就会是这副样子的，大概是和太阳哥处得不好吧，因为太阳他很忙嘛。”

真夕摆了摆手，仿佛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希梨香和山田先生在交往这件事又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莫非只是希梨香自己说的吗？

沙名子很想这么问，但又不想问出口。如果有弄清的必要，那么日后自然会知道。

“大概吧——真夕，希梨香给你看的那个合照，是在LINE上发给你的？那真的是她和山田先生两个人一起出去玩的时候拍的吗？”

“我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啊……照片是她上周六白天发给我的，也没有写内容，就单独一张照片。森若姐为什么这么问？”真夕眨巴眨巴眼睛，说道。

“衣服不对头。照片上的希梨香穿着短袖，可那天明明很冷。”

“哎？啊……请等一下——真的呀！”

真夕从抽屉中取出手机看了看，随后连声音都提高了。

“背景里的其他人也都是短袖，森若姐你眼睛可真尖！”

新发田又从部长的座位上不停地瞥向沙名子和真夕，看来她们最多只能再闲聊个五分钟左右了。

“也许只是巧合。”

“不对——说起来啊，销售部去年夏天搞犒劳大会，整个部门一起去了主题乐园，她还抱怨大热天的为什么去那种地方。在那场活动里，希梨香好像一直和太阳哥凑在一起，合照搞不好也是那时候拍的！”真夕把胳膊支在办公桌上，用手挡着嘴继续说道，“这个照片还真有可能是假证据哦，希梨香有时候就是会做出一些意义不明的举动……”

“是吗？那就没事了。虽然这种做法确实有点不可思议。”

“不过，你为什么会知道啊？”

真夕大惑不解，沙名子则略微歪了歪脑袋。

其实，沙名子自己也一无所知。

“大骗子！老说有工作、有工作，其实根本就没认真考虑过我的事！”

沙名子记得希梨香当时是这么说的。

所以她是被太阳甩了吗？还是两人进展得不顺利？又或者只是她想跟真夕说说自己的单相思？

因为真夕也不是那种直觉特别敏锐的人，所以很容易就能对她开口倾诉。

——希梨香是看到太阳在公司用车的登记台账上写了浦安市，然后给真夕发送了他俩的合照，接着又向我暗示自己正在和太阳交往，以为这样一来便能搞出绯闻了……是吗？

希梨香和太阳关系很好，两人比起同事更接近于朋友。先不论公共浴场的那起纠纷，至少在公司内部兴起两人是一对的说法之后，太阳可能磨磨蹭蹭地也就真会跟她交往了。这就是她的目的吗？

——无所谓，怎样都好啦。

自己真是一思考起这件事来就犯傻。太阳和希梨香谈不谈恋爱，都与她沙名子毫无关系。

“希梨香之前说过想找森若姐你商量些事情，对吧？那次她搞不好也说了些什么哦？”

“有这么回事吗……”

“有哦有哦。”

正当沙名子想随便找个理由来结束话题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你好，这里是财务部。”

“沙名子小姐？”

突然被人直呼芳名，沙名子吃了一惊。

“是的，我是森若沙名子——”

“太好了，我是曾根崎，正好到这附近来了，你忙吗？能一起吃个午饭吗？有一家很好吃的章鱼小丸子店想介绍给你。”

沙名子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十一点四十五分。

沙名子不时就会像这样格外地有人缘。

“可是我不会开公司的车。”

因为对方搞了突然袭击，沙名子也说了莫名其妙的话。

“啊，没关系哦，我现在到你们公司楼下了，正在一楼的‘天天咖啡店’喝咖啡呢，我等你哦，来嘛。”

“好的。”

今天的便当配菜是西兰花和牛蒡肉卷，拖到晚饭时分吃也没问题。

沙名子挂断了电话。

新发田部长和真夕不由自主地注视着她。

“部长，曾根崎女士就在我们公司附近，她约我去吃午饭。”沙名子说道。

新发田部长看着他，面不改色地答道：

“为什么约你啊？”

“是之前山田先生给介绍的。她现在好像正在一楼的天天咖啡店。”

“那你快去吧，晚些回来也没事。”

“好的，那请问——”

——这顿午饭可以报销吗？

“——别忘了拿发票，我想你应该懂的。”

“明白。”

——还真能报销啊？

“来，请用这个。”真夕打开抽屉，拿出一面大大的手持镜，递给沙名子。

沙名子便借用了真夕的镜子，重新整理了一下发型和妆容。随后，她抓着钱包和手帕，挺直脊背，站了起来。

注释

1 年底决算指根据年度预算执行结果而编制的年度会计报告，是预算执行的总结。——译者注

2 “今天已经是二十号了”指今天已经是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财务部结完本月账目的日期（上文也有提及），即“关账日”，而在关账之后处理的当月财务事项实际上还是要算到下个月去。此外，财务每月关账时间一般不会定在月末几天，而是留出一定的提前量，一方面避免常见于月末月初的连休日影响财务工作，一方面也为制作报表报送有关部门腾出工作时间。——译者注

3 当月预算不花完很容易导致估给下月的预算降低，届时就很可能产生需要花钱但预算不够的问题。——译者注

4 在日本每年四月为新的会计年度起始点，三月和九月一般是需要做会计年报和半年报的时间点，财务部工作会非常忙碌，也会更严格地管理所有会产生数据的行为。——译者

5 “1DK”是一种户型，指一间卧室带一厨房、一饭厅，其中“D”是“饭厅”（dining room），“K”是“厨房”（kitchen），“室内隔层”即现在流行的“loft”式内装，会在距离屋顶较近的地方隔出一层，增加居住者的活动空间和使用空间。——译者注

6 《蚁人》（Ant-Man）是美国“漫威”（Marvel）旗下IP“蚁人”的电影版，由同名漫画原作改编而成，《王牌特工》（Kingsman）是英国特工题材电影，《雨人》（Rainman）是著名美国电影，三部电影的英语原名中都含有“man”这一单词。——译者注

7 卡蒙贝尔芝士（camembert）是一种产自法国的芝士，以地名命名，人气极高，同时也是味道最淡的一种芝士，手感较软，易于在高温下融化，因此适合烹饪菜肴，也适合佐酒直接食用。——译者注

8 《超人：钢铁之躯》（Man of Steel）是美国“DC”旗下IP“超人”的电影版之一，由同名漫画原作改编而成。原名中也同样有单词“man”。——译者注

9 “C-3PO”是著名科幻电影《星球大战》系列中的礼仪机器人，外形特征是金色的外壳和面无表情的脸，性格有些神经质。“R2-D2”是同作品中的宇航技工机器人，机智但鲁莽，外形特征是一个粗壮的圆筒。“BB-8”也是同作品中的另一只宇航技工机器人，外形特征是半球形的头部和球形的身子，行动起来会滚来滚去，十分可爱。——译者注

10 漫咖店是指店内有众多漫画可供客人边喝饮品、吃点心边阅读的咖啡店。——译者注

11 “岩盘浴”是让入浴者睡在含有多种对人体有益元素的天然矿石板上，并将石板加热至42度，岩盘石所发出的远红外线和高浓度的负离子，使人体皮肤深层大量出汗，能有效排出体内中性脂肪、毒素，促进细胞活性化、提高人体的自然治愈力，且益于美容。——译者注

第二话

弄错了就得道歉！不，请你道歉，可以吗？

“真的没有任何头绪吗？”

沙名子一边对眼前的两名女性提问，一边仔细观察着她们脸上那微妙的神情。

这里是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研究所，位于茨城县樱花市，从东京总公司坐电车过去大约需要一小时。

沙名子正坐在前台再往内的休息室里，和身穿公司制服的前台人员们面对着面。

现在是五点十五分，前台的接待工作已经结束了。

沙名子身旁的是“研究所的田中小姐”——也就是一手包揽了研究所的总务及后勤工作的田中秋子。她正打量着沙名子和前台姑娘们的脸色，似乎有些担忧。

而对沙名子说出“希望你能直接去问问她们”的也正是这位田中秋子小姐。

“真的没有呢。很抱歉，是我们汇报得太迟了。”

两位前台人员中相对苗条的那位答道。

她叫砂川唯美，二十六岁，给人一种典型的前台姑娘的感觉——不讨人嫌，平易可亲。她轻轻软软的齐肩卷发染成茶色，正松松垮垮地扎着；浅蓝色的制服上规规矩矩地别着一枚胸牌，上头写有她的姓氏“砂川”。

“又不是少钱了，我看就这么让它过去呗？”

唯美身旁的另一位前台人员——小咲却开口了。

唯美瞟向小咲，拼命给她使眼色。唯美明显处于诚惶诚恐的状态之中。她明白总公司财务部的人直接过来找派遣制员工[1]谈话意味着什么。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前台也兼有售货柜台功能，前台人员在做好接待工作的同时还要负责出售肥皂、泡澡粉、化妆品的工作。由于这一带没有便利店，所以不光是本公司的员工，还有研究所一楼“天天咖啡店”的客人也会在此消费，就连其他公司的女职员们在手里化妆品正好用罄时亦会飞奔进来购买产品。

但真要说起来，前台的单日营业额撑死了也就几千日元，而现金和商品的相互交付都是在研究所的前台人员和总务人员之间进行，至今没有出过任何问题。

“这不是钱少没少的问题，而是你们对工作有没有尽责的问题。核对营业额时一旦发现对不上就该进行汇报。小咲，虽说你还在试用期，但也已经在这里上了两个月的班了，按说你是明白这个道理的。”秋子说道，而且还特别强调了“试用期”一词。

“我明白的，秋子姐，所以我最后把钱交给你的时候不是跟平时一样对得刚好吗？那你怎么会知道数字其实有出入？应该只有唯美姐知道啊？”

“小咲，是我告诉秋子姐的。”

唯美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明明她才是前辈，然而却散发出一种青涩的感觉。

“咦？为什么？明明你不说出去就没人会知道啊！区区一百六十日元而已，而且我们又没亏钱！”小咲说道。

“她叫大谷咲。”——沙名子心想着，同时再一次看向这位前台小姐。

小咲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反省之意，而且沙名子她们分明就在眼前，她还不坐得规矩点，正频频摸脸，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她白衬衫的领口处垂着一根细细的金色项链，浅蓝色的西装裙下摆也翻了起来，露出了长筒丝袜的褶皱。

她和唯美一样，把染成深茶色的头发弄卷，再归到一侧扎拢。不过她打理发型的手艺不太好，搞得头发东一撮西一束地翘起来，粉底的颜色也和肤色不相匹配，导致脖子和脸都白得过分。

沙名子听说小咲是二十三岁，不过就凭她那张昏昏欲睡的脸，要说是三十岁都没问题。

而且她明明就挨了骂，可一点都不畏怯，真不知道这算优点还是缺点。

“天真”一词，说的可能就是小咲这种人吧——沙名子做了一番与正事无关的思考。

“这么说来，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吗？”

“有时候……是会有点异样。”

唯美的声音依然很轻，而且还带上了一丝慌乱。

“以后我们会注意的，有可能是把找零算错了，如果顾客来联络我们，那我们立刻就把钱还给他们。”

“嗯，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秋子说着，还飞快地瞥了沙名子一眼，用眼神暗示道：“森若小姐你怎么说？差不多问完了吧？”

“砂川小姐、大谷小姐，我姑且再请问一下，你们二位自己家里用的肥皂也都是在这里买的吗？”

沙名子又从秋子那里接过话头，向二人提问道。

“是的，我经常买肥皂，如果泡澡粉推出新产品我也是必买的。”唯美答道。

“是用员工折扣价买的吗？”

“是的，打八折，而且全都是我自己使用。不过有时也会送给朋友和家人，因为我真的很喜欢‘天堂之浴’的泡澡粉。”

唯美非常会看眼色，听得出沙名子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购买公司的产品时，员工可以享受八折优惠，而其余客人则都是按定价付钱。

如果巧妙地利用这一点——也就是员工自己用折扣价买下产品，随后将它们偷偷转卖给客人而不计入营业额，那么就有可能从每块定价一百日元的肥皂中捞取二十日元的好处。

一百六十日元的话，就是八笔差价。前台一天内确实卖得出八份产品。尤其是公司最近新推出了一款叫作“柚子”的肥皂，口碑相当好。

不过看唯美的样子，沙名子也想象不出她会做这种事。

不管是干干净净的米色浅口皮鞋，还是握在右手中的粉色手帕，唯美处处都符合前台人员应有的形象，感觉是一位家教良好的女孩。

“那大谷小姐呢？”

小咲一瞬间横了沙名子一眼，开口说道：

“这个嘛，我不买啊。我家附近的美妆药店里有更便宜的肥皂，‘天堂之浴’也有试用品可以拿，也不需要买。”

“有试用品拿？从谁那里拿的？”

“镜姐给的。”

唯美说道。小咲也挺起了胸膛，做出补充：

“没错，就是镜美月小姐，泡澡粉的研究员。”

小咲看起来有些自豪，明明唯美的声音和态度已经越发虚怯了。

“唯美姐有在泡澡粉开发室打工哦，光是泡泡澡就有钱拿不是份美差吗？我也很想做啊，不过他们不答应，我觉得很过分，所以就心想着哪怕给我点试用品也行。”

“试用品是吧？”

那言下之意就是不会给你钱的啊，但小咲并没有领悟到这一点。

“是啊！我心想既然当上了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前台，那么肯定会拿到试用品的。像由香姐就一直免费得到‘滋润天国’的化妆品哦，她买便当的时候有和一个男的聊到过这事。可是我明明也当上了前台啊，却没有收到过任何东西，连拿点泡澡粉都得靠唯美姐。为什么好事就只有由香姐有份啦？”

“小咲，这和由香姐没有关系哦！”

唯美说道，但小咲一点都不把她的话当回事。

“有关系啊！关系可大啦！由香姐经常来我家的‘温馨美味亭’买便当，就是那种放满了蔬菜的汉堡肉饼便当，然后只要半份米饭。她明明就已经很苗条了，哪儿还用得着再瘦呀。其实我非常向往由香姐那样的生活，于是一听说她辞职就想着要过来做前台啦，因为由香姐辞职就意味着有岗位空出来了嘛。虽说没人给我‘滋润天国’的东西，不过我好歹也当上前台了，这也挺好的。啊对了，我有个好主意！”

森若小姐——

秋子和唯美已经不再制止小咲了，转而偷偷观察沙名子。只有小咲还没注意到两人神色有异。

“好主意？”

沙名子耐着性子问道。

事实上，即使是沙名子也不想担任这种批评人、为难人的角色。

“就把那多出来的一百六十日元扔到捐款箱里去呗？这下钱不就对上了吗？真该一开始就这么做啊，你说是吧，唯美姐？”

小咲说得扬扬自得，唯美则目光低垂，面露难色。

“森若小姐，小咲她不是个坏姑娘。”

秋子回到了位于二楼的行政办公室，脸上带着为难的表情，对沙名子开口解释。

其实沙名子能去和唯美、小咲对话，就已经做得非常到位了。

是秋子先告诉沙名子说前台钱货对不上的问题还没解决，并请她在来这边办事时顺便提醒一下前台的姑娘们。

沙名子本打算问一下详情，心想如果只是单纯的粗心大意那就不予追究了。

毕竟这两位前台人员都不擅长数学，公司也不指望前台人员有财务人员那样的能力。

前台售货的目的并非盈利。它其实是“展柜”的延伸，旨在宣传。因此在财务方面，这笔销售收入会被记入“杂项收入”。同时，前台销售的商品也和公司在用水设备处（如水槽、洗手间等）放置的用品相同，都是由后勤科采购的，所以即便应收金额和实收金额不相符，在财务方面也不构成问题。

“我知道她人不坏。”

沙名子翻阅着手写的记账本，把纸张翻得“啪啦啪啦”作响。

今天她原计划从研究所办完事后直接下班回家，所以身上穿着白衬衫、对襟毛衣、及膝的裙子，而非公司制服。

前台人员通过在记账本上写“正”字来记录销量，管理库存。

前台处的备货数量是固定的——肥皂二十块、泡澡粉三十包、洗衣液十份，以及“滋润天国”系列的每款化妆品各十份。

而根据新产品的销售排期，上述情况可能发生变化，但基本都是在下班时分由秋子去往前台，确认当天的销售情况并补充商品，确保次日一早开张时的备货量与平时相同。研究所的“前台售货”基本就是这样的一套运作模式。

前台一天通常只能卖出几份产品，有时全天销量甚至为零，而销售所得的现金收入则放在前台的手提保险箱里。尽管全程没有收银机和条形码，不过只要用当天的备货量减去下班时的存货量，再将这笔差量对应的应收金额与当天实际收入的金额对比，若两组数字相吻合那便没有问题。秋子会把研究所总务部内部采购的产品数量也一并算上，把钱统一汇入银行，同时每月来总公司一次，将订货清单汇报给沙名子。

“大谷咲小姐入职前从没有发生过钱货对不上的问题吗？”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像是记账时出现笔误呀，忘记给顾客找零了之类的，不过每当出现这种情况时，前台人员都会过来汇报，而且只有一两笔出入的话，其实也是说得通的。冈崎由香——呃，现在该叫她泽田由香了，就是之前的前台姑娘，工作做得相当熟练，十分优秀呢。”

沙名子记得小咲刚才提到过“由香”这个名字，是前一任的前台人员。

由香因为结婚而辞职，小咲则是今年春天接替由香而入职的，现在还在试用期，马上就要迎来上岗后的第三个月了。

“这次和平时都不一样吗？”

“是啊，唯美说想请我去提醒一下小咲。她还是头一次讲这种话，所以我也挺吃惊的。可为什么实际收入会高于本子上记的呢？于是我就去问了小咲，但她却说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打算把那一百六十日元据为己有。”

“总觉得已经不是第一次遇上这种问题了啊？”

“是的……因为金额很小，所以我觉得也不必太较真。”

秋子的语气听起来总觉得是在找借口。

她已经四十五岁左右了，虽说是正式员工，不过原本是一名银行职员。由于她已经在研究所工作了十年，因此比沙名子更加了解实际操作。

“大谷小姐从没用员工折扣买过肥皂吗？”

“应该没有。不过，尽管员工折扣的销售情况会另行记录，但并不会具体到留下购买者的姓名，所以小咲也可能买过。”

“那么折扣价的销量有急速上涨过吗？”

“没有，不是和之前一样就是稍微增加过一些，可这种波动也很正常。”

假设用八十日元购入肥皂，再自说自话以一百日元的价格出售，那么一次就能赚进二十日元。

然而比起这种行为本身，沙名子对于所涉金额之小却更加感到心累。

她眼前又浮现出了小咲那副无甚所谓的表情，说着“区区一百六十日元而已，而且我们又没亏钱”。

事实上，在沙名子和秋子看来，钱多出来了反而比短账[2]来得更讨厌，不过就算这么告诉小咲，估计她也听不明白。

话说回来，沙名子想起小咲特别执着于拿试用品。

这也是很细碎的小玩意儿。

小咲她一定特别喜欢免费的东西，只要能占到一丁点便宜，她都会扑上去的。

“可是，小咲是个好孩子啊。”

是的，会使用那么明显易懂的小心机，正说明她肯定是个好姑娘，因为坏姑娘会做得更加巧妙。

“大谷小姐好像还不太会管钱啊，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工作吗？”

“不是哦，小咲来这里上班之前，一直都在附近的便当店工作。”

这么说来，小咲确实提到过“便当”。

“是一家叫作‘温馨美味亭’的店子，就开在附近的转角上，也是小咲的老家。因为这一带没有其他的吃饭去处，所以我以前就见过她了。当知道她来我们这里当前台人员时我还挺吃惊的，不过应该说是很惊喜吧。毕竟家在附近，调配起来就很灵活，而且她又不怕生，很擅长接待客人，由香小姐倒是比较高冷。”

“我并不认为前台人员需要‘灵活调配’啊。”

“你说的没错，不过小咲也因此很有人气哦。像晚上便当店都打烊了，还能帮着送便当过来，而且她当上前台之后，附近那些认识她的人们也会特地跑到我们公司的咖啡店来，顺路见见她。”

——前台人员到底是来干吗的？研究所又不是便当店。

但要是现在开口说出这些话，可怎么听都像是在嘲讽秋子。

“比如有一位在附近工作的女性，她姓笠原，好像会在午餐时间来天天咖啡店喝咖啡。她的腿脚有点毛病，听说之前还在玄关的入口处摔倒了，是小咲从前台飞奔出去把她扶起来的呢。”

“扔着前台的工作不管吗？”

“……是的。”

“还有其他人过来吗？”

“有啊，像是一位带着小孩子的母亲啦，早上散步时过来的老爷爷啦，虽然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过他们都是便当店的常客，很关心小咲在这里工作得好不好。”

——我是不知道他们到底是熟人还是什么人，但前台人员是禁止私人聊天的，也不能离开自己的岗位。

如果是迫不得已的情况，那么就得把手提保险箱锁上，然后随身抱着走。哪怕箱子里的钱再少，可既然管了钱，就该负起相应的责任。

“人品好”和“优秀”是两个概念，前台人员有前台人员的职责。

在这一点上，之前负责前台工作的由香小姐就是一名优秀的派遣制员工。虽然容貌美丽，不过不会对客人过分亲切、讨好，即使面前有客人摔倒了，也绝不会擅离岗位前去搀扶。

而小咲既不适合做前台人员，也不适合做营业员。

派遣员工的试用期最多就到这个月，如果沙名子把这件事上报给人事部门，那么小咲很可能会被打回派遣公司。

“总之，以后可以请你们记录使用折扣购物的员工姓名吗？”

沙名子合上前台的销售记账本，提出了建议。

“就这么办吧。”

秋子有些失落。

沙名子的心情突然变得温柔起来。

秋子心软，是因为她是一位母亲吧。她当然比沙名子更了解小咲的缺点，但却不希望小咲因此被辞退。

比如今天，她特地叫沙名子去给小咲敲敲警钟，应该也是想让小咲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毕竟她自己很难开这个口。前因后果就是这样，不会错的。

就像唯美来向秋子求助一样，其实她和秋子两人都想把“提醒小咲”这一任务交由他人实行。

“大谷小姐为什么想来前台工作呢？”沙名子问道。

她能想象出小咲作为便当店门面的模样，而且那里才更适合她。

“就和她本人说的一样，她很羡慕前台人员——也就是由香小姐。”

秋子的回话声中仿佛透着些许疲惫。

“唯美是可以相信的啦，森若。”

身穿研究员白大褂的美月用公事公办的语调对沙名子说道。

泡澡粉的开发室在研究所副楼的二楼。

美月面前并排放着十二个浴缸，每个浴缸里都放满了热水，而她本人则蹲在它们侧边；她那身白大褂的前片也因为蹲姿而分开了，露出了光溜溜的膝盖。

“你叫她‘唯美’？美月，你和砂川小姐关系很好吗？”

沙名子和身为泡澡粉研究员的美月很久没见面了，明明两人有一起进公司的同期之谊，但美月却没有流露出一丝欢迎的意思。不过沙名子也不以为意。

因为对工作中的美月而言，情绪不佳是常态，更何况她现在担任了“全日本温泉系列”泡澡粉的项目研发负责人。

她挽着袖子，把胳膊齐肘泡入一缸橙色的热水中。

美月长长的黑发保养得无微不至，连发丝都顺滑得仿佛能相互摩擦出声。不过她之所以一贯保持着健康靓丽的长发和皮肤，并非出于爱美之心，而是为了检查泡澡粉是否会伤害到它们。

这种感情虽说和“对公司的热爱”有些许不同，不过美月确实把生活也奉献给了泡澡粉的研发事业。

“我有时候会拜托唯美做一些助手的工作，让她试用我新做的泡澡粉，我应该有向总公司报告过这件事。”

“嗯，我明白了，就是那份包含有‘研究助理人员费用’的经费明细报告，是吧？原来那位助理人员就是砂川小姐啊。你还会给她一些试用品呢。”

虽然沙名子并不负责“研究开发费用”方面的财务工作，不过她在给勇太郎帮忙的时候曾经看过决算报告。

“是的，唯美是泡澡粉的发烧友，所以还会非常详细地告诉我其他公司的产品使用情况，像是这款很容易起泡啦，那款会让皮肤变得滑滑的啦，为我提供了很大帮助。而且她的皮肤对产品的感觉也很灵敏。”

“那她还真是经常泡澡呀。砂川小姐她自己一个人住吗？”

沙名子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她觉得唯美又试公司的新配方，又拿公司的试用品，又使用其他公司的产品，甚至还会以员工折扣价购买公司的泡澡粉，要是这些都只有自己一个人使用，那用量可有点大过头了。

唯美看着小咲的时候似乎在担心着什么，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有所隐瞒”的感觉。尽管别人都认定出错的是小咲，不过也不能排除其实是唯美违反了规定的可能性。“犯人是意料不到的人”这一点在日常题材的推理小说里很常见呢。

——这种想法在沙名子的脑中出现不过一瞬间，可美月却面带不悦地看着她。

“就是会用到这么大的量哦！唯美很喜欢泡澡，在研究所也会泡，在家也会泡，睡前也会泡，休息日也泡在浴缸里看电影、吃饭，要是有空就会去公共浴场泡着，真是个怪人。我一开始还想过她是不是住在公共浴场呢。”

真想不到美月会说别人怪。

“那你对另一个前台人员有印象吗？”

“啊——嗯——那个小个子女孩？我记得唯美说过她办了婚礼还是什么仪式的，对象是化妆品部门的某位同事来着——”

“你说的是泽田由香小姐，已经辞职了。我是问接替她的人，名叫大谷咲。”

“不认识。”

“你没在一家叫做‘温馨美味亭’的便当店买过便当吗？”

“偶尔会去右边转角的那家店里买饭团当宵夜。”

“那家就是‘温馨美味亭’了。听说他们家的蔬菜汉堡肉饼便当很好吃。直到三个月前，大谷小姐都还是那家店的门面呢——你不记得了吗……”

美月满脸都写着“没兴趣”。其实，她大概压根就没注意到研究所来了新的前台人员。

她把手从浴缸里抽出来，用毛巾擦干，随后在笔记簿上唰唰地写了些东西，又拿着笔记簿走到PH测定器前，开始把新的试作品放到烧杯里溶开。

“森若，总之呢，唯美是个可信的人，所以别让她辞职不干啊。要是她不在这里做了，我可就头疼了。我也不认识另一个前台，你问我也没用的，我很不擅长记住别人的长相。”

“那你居然记得住我的脸，真是个奇迹啊。”

“这么说的话——”美月突然停下了手里的活，说道，“我倒是一开始就记住你的脸了，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俩是一起进公司的吧，你和砂川小姐一起去喝过酒吗？”

“喝过啊，以前她约我去参加过联谊活动。还有啊，我、唯美、唯美的男友、格马四个人也一起去泡过温泉。”

“砂川小姐可真厉害。”

沙名子头一次对她心生佩服。

美月毕业于工业类大学，几乎没有女性朋友，也不打算去结交女性朋友。连沙名子都没法如此受到美月的喜爱，更别说拖她去参加联谊了。砂川唯美可真不简单。

在美月坦白自己的男友就是円城格马时，沙名子着实吓了一跳。现在想来美月交男友可能也是受到了砂川唯美的影响。

美月男友的大名在公司内是保密的。因为格马是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高层，所以暴露恋情会很麻烦。

“哎，总之唯美她是个好姑娘。”

美月拿起了放在一边的手机，看上去有点害羞。

她点击手机屏幕，找出了一张两名女性站在一起的合照。

“这个是我们一起去玫瑰园时拍的。”

“美月你居然去玫瑰园？”

“去年我不是开发了一款玫瑰泡澡粉嘛，在那之前去做调研来着。”

“啊，对哦。嗯，我也觉得你是去工作的。”

当沙名子得知美月此行是为了工作时，不知怎的松了一口气。

——总之，我还是希望美月能保持那种超然的姿态。

沙名子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情，感受有些复杂。

她不想随意对他人抱有期待。因为，人若是对他人怀着期待，而对方却没有将之实现，那么期待者便会对对方产生不满，并认为自己很凄惨，而这种心态便是“不幸”的开端。

“唯美喜欢拍照，以前好像也拉我在前台一起合过影……就是这张。”

美月再次轻触屏幕，点开了一张照片。

这次是三人并排的合影，拍摄地点是研究所的前台前面。

站在左右两边的分别是身穿白大褂的美月和一身公司制服的唯美，而中间则是一位脸蛋小巧的娇小女性。

“这就是由香小姐了——现在重新看看，她还真是个美女呢。”沙名子说道。

她知道由香，不过印象并不深刻。

印象淡薄，就意味着她各方面都没有问题，也不会多说废话——即是说，她非常优秀。

由香的眼睛大而明亮，肤色白皙，身材苗条。

沙名子明白了为何只在便当店见过她的小咲会对她心生憧憬，也明白了为何化妆品开发部的泽田第一次看到她就想和她结婚。

泽田好像是跟由香说过，希望由她来体验“滋润天国”的试作品。因此，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化妆品之所以广受好评，由香也是功不可没的。

由香将披肩的长发束拢在一侧，发梢卷卷的，胸前戴着一条金色的项链，上面挂着天使和珍珠的吊坠。

这条项链似乎在哪里见过，跟小咲戴在脖子上的那条很像。

沙名子心想：小咲和由香明明同样染着深茶色的头发，梳同样的发型，连化妆方式也很相似——都画着眼线、刷着浓浓的睫毛膏，但就因为长相和身材不同，结果居然会相差这么多。

“这个人和唯美关系很好，所以在她辞职当天大家一起拍了照。”

沙名子盯着合照看了一会儿，突然向美月询问：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这我倒是忘了。”

“是个大个子的女孩子吗？就是接由香班的人，由香辞职那天她应该也在吧？应该会来办交接之类的。她也有这张照片吗？”

“……啊，是那女孩呀。这么说来，她倒总是和唯美一起待在前台，还一直问我要试用品，挺烦人的。”美月稍作思考，答道。

“试用品？”

不知为何，沙名子背脊一凉。

“是啊，泡澡粉的试用品，像是试作品啦、正式上市销售之前的产品啦。因为唯美急着等产品完成，所以我每次一有新试用品就会拿去给她，这时候旁边的前台姑娘就会说‘也给我一点’，虽然我也不是每次都给她，但总会觉得有点烦啊。”

“啊——是有这种喜欢模仿别人的人呢。”

真夕把背靠在办公椅上，手拿装有咖啡的纸杯说道。

她是咖啡的忠实拥趸，尽管公司里备有烧水壶和速溶咖啡，但她在明知工作繁忙的时候，也还是会在外出办事的途中顺便去买一杯纸杯装的咖啡回来。

今天真夕买了便利店咖啡。不过她真正拿出斗志时必饮的“决胜咖啡”其实是上岛咖啡的“乞力马扎罗”[3]，既然今天不喝这款，那么就说明她还没有被工作逼入绝境。

新发田部长不在财务室，而勇太郎则把五月份在休息日加的班折成了休假，今天调休。

要是他今天也出勤，那么就能算入下次的员工奖励，不过年度决算之后迎来的六月还是相对轻松些的，他不必放弃调休，忙着干活。

“不过说是模仿，毕竟大家都穿着公司制服，所以也只能是模仿发型和饰品之类的吧。”

“但这位新前台见过她的前任者，对吗？”

沙名子把具体问题进行模糊化处理后，和真夕聊了聊，因此真夕口中的“前任者”是指由香，“新前台”则是指小咲。

确实，小咲是认识由香的，甚至连由香在便当店常点的餐品都记得；而关于由香其实是天天研究所的前台人员一事，只要她往研究所送过一次便当就会知道了。

小咲擅长记住别人的长相，而这种能力很适用于前台或接待工作。

她见到由香之后产生了憧憬之情，离开便当店转而进入研究所，并在工作上模仿对方的发型和气质。

——可结果，前台的账却对不上了。

“这女孩一定很憧憬那位前任者啊。不过确实是有这类人，他们会因为想变得像对方那样就去学人家。”

“就算长相和体型都完全不一样也要模仿？”

“正因为不一样，所以才要模仿哦。人呢，不就是会憧憬那些自己所不具备的东西吗？森若姐你没有这种经历吗？”

沙名子略做思考，同时把泡了药草茶的马克杯送到嘴边。在不是特别繁忙的时候，她都尽可能减少咖啡因的摄入。

“我应该……基本没有。”

“果然是森若姐呢。”真夕轻轻点了点头，“我啊，就总是在想着希梨香的大长腿真好啊，森若姐的头脑真聪明啊，还有秋子姐的小孩好可爱、老公看起来也很温柔之类的。尤其在和对方只是认识但不算熟悉的时候，更会这么做啦，总之对方和自己越没关系就越会憧憬对方，所以我有去现场看演出，因为自己不可能实现乐队人的那种生活方式啦。”

真意外，由于真夕是个身心健康的人，沙名子还以为她从不拿自身和别人做比较呢。

“但你不会去模仿别人啊。”

“会的啦。像这个，就是看到森若姐你有，我才去买的。”

真夕扯了扯套在手腕上的黑色袖套。

沙名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沙名子也有一个黑色袖套。不过最近她不太碰现金了，而工作又以线上操作为主，所以已经很少戴它。

真夕却不喜欢线上系统和电子表格计算软件，勇太郎也是如此。他们都一边输入信息一边在本子上做各种笔记，最后用计算器把数字核算一遍，因此袖套是必备的。

“毕竟一直在做事情，袖口很容易变脏啊，这玩意儿一旦戴上了可就脱不下来了哦。”

“最开始我也觉得它好土啊，不过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土里土气的感觉，这说明我拿出干劲了吗？”

真夕就这样套着黑色的袖套，一脸满足地喝着纸杯里的咖啡。

“那么，要怎么处理这个前台姑娘呢？报告给人事部吗？不过这样一来公司可能就不会跟她续约了。”

沙名子摇摇头，秋子并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

“不，我也跟田中小姐说了要多加注意，今后应该会有所改善的。”

“那新发田部长怎么说？”

“他说交给我处理了，因为总务部的出纳工作是由我负责的。”

新发田部长的态度很坚决，一听完沙名子的报告，便表态说全权由她决定。估计是对从哪儿多进账一百六十日元这种小事毫无兴趣，真是台名副其实的C-3PO[4]。

虽说沙名子很感谢部长对她的信赖，但也很想抱怨对方身为部长却推卸责任。

沙名子又不是人事部的，并不用对年龄相仿的派遣制员工的人生负责，而且也不想负这个责。

“也是呢。反正数目很小，如果对方没有坏心眼，闹到要辞职好像有点可怜欸。”

——但也可能就是故意使坏的啊。

不管数目是大是小，不管是不是带有恶意，光是“数字对不上”这一项事实便足够惹急沙名子了。秋子一定也是这样的心情，因为她和沙名子对待数字相关的事物时，所采取的思考方式是一致的。

不过话虽如此，既然这件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那么生气也只是浪费时间。

沙名子正打算重新看向电脑屏幕，这时，放在抽屉里的手机却震动了起来，发出“嗡嗡”声。

财务部在工作时间禁止使用手机，沙名子、真夕和勇太郎却都会把手机带进财务室，放在某个大家心照不宣的地方。对此，新发田部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他这是管理不尽责还是充分信任部下，总之在这一点上大家还是感谢他的。

不过，沙名子的手机居然会有动静，这还真是少见。

真夕有些刻意地装没听到，沙名子便迅速拿出手机，一看，发现是美月发来的短信。

“关于之前聊过的那件事，我拍了照片，这就给你发过去。”

“森若你说的就是这个人吧？”

美月似乎是特地去拍照的，她就是这么说到做到。

附在信息后一起发来的照片上，有三名女性。

以前台为背景，站在中间的是唯美，左右则分别是美月和小咲。因为她俩都是高个子，结果搞得只有唯美一个人看起来像个小孩子似的。

唯美右边的小咲不知为何穿着美月的白大褂，满面笑容。

“小咲她啊，去附近的美妆药店里买了一箱天天肥皂。”

秋子一边用怒气中混杂着疲劳的声音说道，一边下楼朝前台那边走去。

今天进研究所时，沙名子在前台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结果小咲一见就别过头去，看向别处，而唯美则略带抱歉地招待沙名子。

小咲从秋子那里受到了很严厉的告诫，似乎有些生气。看来她终于明白总公司财务部的人员来研究所究竟意味着什么了。

其实不久之前，沙名子给秋子打了电话。

在电话中，她拜托秋子去前台拦住以探望小咲为目的的客人和一路追着小咲过来的人，然后去问问看对方和小咲之间有没有私人买卖肥皂的行为。

秋子有些震惊，但仍然低声应了一句，接着便开始执行要求。

没错，要是小咲在倒卖肥皂，那么买方可能是她还在便当店工作时交到的朋友。说不定她自说自话就给人家打了折之类的。

“买了一箱？”

逐级而下的同时，沙名子也提出问题。

“是的，就是春天推出的那款带樱花香味的肥皂，二十份一箱。她把它们作为私人物品放到自己的更衣柜里去了。”

“她本人说‘没有卖’是吧？那么，那位姓‘笠原’的女士又是怎么回事？”

笠原女士是小咲之前在便当店工作时认识的客人，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单身女性。

她在附近的工厂工作，因为腿脚不便，走不了太远，午餐时间好像一直都是去“温馨美味亭”买便当吃的。自从小咲当上研究所的前台人员起，这位女士买完便当回去时都会顺路到天天咖啡店来和小咲打个招呼。

“笠原女士说，‘请不要责备小咲，都是因为我想要肥皂才搞成这样，我会把肥皂还回来，还有至今为止的肥皂钱也都会付清的。’其实是因为小咲最近被唯美批评了，笠原女士得知之后好像很担心她。”

“砂川唯美小姐批评大谷小姐了？”

“是的，唯美在跟我汇报之前，就已经批评过小咲了。”秋子的声音沉了下去，“唯美隐隐约约注意到小咲把肥皂给了熟人，毕竟她俩总是一起待在一个小小的前台，想不发现也难。唯美对小咲说不能做这种容易引发误会的事情，但小咲不仅不听，手提保险箱里又多出了一百六十日元。唯美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于是她赶在小咲的试用期结束前来找我商量了——事情的经过差不多就是这样。不过唯美没有说小咲的不是，她可真是个好姑娘啊。”

原来如此，唯美并没有出卖别人，只不过希望能有更上层的人员来提醒一下这位比自己年幼又不听自己劝告的同事，心想如果她能就此打住即可。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了。

确实是个好姑娘，但作为前台人员来说又如何呢？

不过，假如唯美是那种会向上司打小报告，把小咲的疏漏捅上去的人，那么美月八成也不会说“可以相信她”。

“那么笠原女士怎么会知道大谷小姐受到了批评呢？”

“笠原女士和小咲的家人们关系很好，大概是从他们那里听来的。小咲突然当上了研究所的前台人员，她家里可能也很担心她能不能做好吧。”

小咲也是好姑娘，她的家人也是很好的人，大家都很关心她。

并且，小咲也是个公私不分的人。

“总之大谷小姐已经认识到把自己的肥皂混放在前台是不对的，是吗？”

“要是那样倒好了。既然她声称自己没有擅自卖肥皂，但一问到为什么把那些肥皂放到更衣柜里时，她又不肯多说了。”

“确实是不会卖的呀，因为卖了也不会产生利益。美妆药店里的肥皂就算便宜的也要九十八日元，网购的话价格会更低，不过得花上送货费呢。”沙名子干脆地说道。

其实在抵达研究所之前，沙名子顺道去了一下车站附近的美妆药店。

按那里的价格，一块肥皂转手也只能赚两日元，因此她不认为小咲是为赚钱才买了那些肥皂。如果想赚差价，那么只要用八十日元的员工价购入即可。

而且说白了，不管有多少熟人来找小咲打招呼，也不可能每天都有人要买肥皂。

“是这么回事呀？那为什么她还到处给人肥皂啊？”

“她给出去的不是试用品吗？”

“森若小姐，你怎么会知道的？”秋子的眼睛都瞪圆了，说道。

沙名子只是灵机一动，结果居然说中了。

因为小咲会模仿别人。继前台小姐之后，她现在向往的是研究员。即是说，她已经不再想做“领取”试用品的人，而是想成为“派发”的人。

“听笠原女士说，小咲讲过要给她试用品，于是她得到了两块新出的柚子肥皂。但之后她知道小咲挨了骂，因此感到非常不好意思，便把一百六十日元还回了前台。不过唯美并没有看见。而小咲又以为是唯美忘了把钱收好，就直接将这笔钱放到手提保险箱里去了。”

“这可真是没法解决了。”

结果大家都是好人。

“笠原女士过得肯定不算富裕，还来的钱也是按员工折扣价算的。这是事实。”

秋子似乎并没有听到沙名子的自言自语，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打开了前台休息室的门。

小咲脸色苍白地坐在休息室的折叠椅上。

当她看清来人是沙名子之后，便立刻站了起来。

她的胸前还是垂着那根项链，但却几乎没有化妆，头发也在脑后扎成一根辫子。虽然比浓妆时的模样要朴素不少，不过还蛮可爱的。

“能让我们两个人单独谈谈吗？”沙名子对秋子说道。

休息室的门关上了，沙名子静静地看着小咲。

对面站立时，小咲比沙名子还要高上一个拳头左右。这么说来，从照片上就看得出她和美月差不多高。而且小咲的骨架结实，不管怎样装扮都显得很高大。

“大谷小姐，你是自己花钱买了肥皂然后分送给熟人们的吧？”

沙名子尽可能把话说得自然一些。

小咲吃了一惊。

“我并不打算训斥你，所以请说实话。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因为笠原女士说想要吗？”

“你怎么知道笠原姐的事的？唯美姐跟你说的吗？”

“是田中小姐从笠原女士那里听来的。笠原女士也是个好人，她很担心你，加上你母亲也提过对你放心不下，她便经常到这里来看看你。另外，我也听说了你在便当店工作时的熟客们会过来找你。”

“秋子姐去找笠原姐问的吗？为什么要这么做？好过分啊，这明明和笠原姐没关系的，秋子姐太过分了。”

令人惊讶的是，小咲竟然对秋子产生了愤怒之情。

“是我提议去问问看的。田中小姐站在大谷小姐你这边，笠原女士也说了会付钱。也就是说，你把自己买的肥皂免费送给了笠原女士是吧？”

“笠原姐也好过分。”小咲咬紧了嘴唇，“唯美姐也是，我还以为她终于不生气了，结果却去跟秋子姐打小报告。”

“砂川小姐没有去告状，她只说保险箱里多了一百六十日元。”

“那为什么要去说呢？把这些钱放到募捐箱里不就完事了？她不多嘴我也不会挨骂，明明春天那会儿她还什么都没说，怎么突然就变卦了。”

“也就是说，大谷小姐你从入春起就在派发肥皂了，而且砂川小姐也是知情的，是吗？”

小咲沉默了。

她有点赌气的意思，而且这次是针对唯美的。

“唯美姐说，比起由香姐，她在工作上一点都不能干，老是装好人，结果根本就不可信嘛。明明她自己也有从镜姐那边拿到试用品。”

“砂川小姐拿到的是试作品，因为她在担任镜小姐的助手。”

“泡澡的话，我也会泡啊，所以那种助手我觉得我也可以做呀！”小咲终于大声说了出来，“这里的人不是也会给自己中意的人发试用品吗？唯美姐、由香姐都拿到过，我也想要的，可是没人会给我。那既然我拿不到，发出去总可以吧？结果收到的人都给了很好的评价，‘天天’的口碑也上升了，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吧？笠原姐也说之后会一直用天天的肥皂。所以我反倒不明白了，凭什么我做了好事还要挨骂呀？”

——既然她真的不明白其中的道理，那么就不能再给她安排工作了。

要是能这么直说该多好办啊。沙名子心想，不过这种话说出口的瞬间，也就沦为自我满足了。

“——大谷小姐，你很喜欢天天肥皂吧？”沙名子缓缓地说道。

“热爱公司”——这种情怀是沙名子所不太理解的。小咲喜欢天天股份有限公司，以自己能在这里工作为荣，希望能向自己身边的人宣传公司的优点，这些似乎都是出自真心。她的行为之中，只有这部分是值得表扬的优点。

小咲咬紧了牙关。

沙名子也一言不发，两人就这样保持着沉默。两分钟后，小咲开口了：

“鲑鱼饭团。”

沙名子看着小咲的脸。

此刻的小咲，已经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鼻尖上泛着汗光。

“镜姐会来我家买鲑鱼饭团，她的头发总是清清爽爽，身上也香香的。在她看起来很疲惫的时候，我会偷偷给她加一点炸鸡，但我一直都不知道她在哪里工作。当我刚开始做前台后，才知道原来她是这里的研究员。”

——美月身上之所以香香的，是因为她一个劲儿地泡在加了泡澡粉的热水里啊。

“我听说大谷小姐你一直很憧憬泽田由香小姐。”

“之前是这样没错，但由香姐辞职了，我接替她的位置。然后穿着白大褂子的镜姐到唯美姐这里来，一边说这个是试用品，一边把泡澡粉给她，那个样子超级帅气的，我好羡慕啊。”

“所以你也想和她一样是吗？甚至特地去美妆药店买肥皂？”

“柚子肥皂是新发售的嘛，味道真的好好闻，我想让大家都用上。”

小咲几乎是憋出这几句话的。

“笠原姐也不该这么做，来还什么钱呢？没人要她还钱呀。我明明就和镜姐一样跟她说这个是试用品的。她也太不懂人情世故了吧？搞得现在都曝光了。”

这次又是笠原女士不对了吗？沙名子越来越心累了。

为什么小咲总是对那些喜欢她、关心她、护着她的人生气呢？而由香和美月甚至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那你为什么不用员工折扣来买肥皂？”

“我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这么做。”

会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做，是因为在大部分场合之下，人都持有正确的警戒意识。

幸好小咲的脑中还是存有这样的警戒意识的——沙名子心想道。

真是差一点点就越过红线了。幸好她没有用员工折扣来买东西再免费派发出去。

“我明白了，请你负责好前台人员的工作，以后不要再做这些容易引发误会的事了。也不允许把私人购买的天天肥皂带到公司里来，可以吗？”

沙名子等着小咲回答。

——就说一句“很抱歉，我知道了，不会再犯了”啊，快说啊！

——小咲，快意识到吧，意识到你做了傻事。

“可是……”

“以后绝对不要再这么做了，可以吗？”

沙名子用至今都从未有过的强硬口气说道，而小咲则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或者说就是做了个点头的动作而已。

“森若小姐，你是搭电车上班的吗？”

两人聊完，小咲伸手搭在门上，打算推开门时突然问道。

沙名子看着小咲，并不明白她提问的意图。

“怎么了？”

“我觉得能搭电车去上班真好啊。”

“家和公司之间有一定距离对你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沙名子的回答中带着一丝讽刺。

“你们谈得怎么样呀？小咲有在反省吗？”秋子担心地说道。

沙名子来到了研究所二楼的办公室里，坐在办公桌前的秋子一直在这里等她。

办公室很大，午后的阳光照在成排的办公桌上。除了秋子和一名女性临时工，还有几名穿着白大褂或工作服的研究员正伏案作业。

秋子和总公司的沙名子相互合作，承包了所里全体研究员们的财务和后勤相关工作。

“虽然我不确定她是否在反省，但我觉得她应该不会再做这种事了。”沙名子说道。

她认为该反省的人是自己，因为她刚才说了重话。

可明明唯美是向秋子求助，希望她解决问题，她却又把问题踢给沙名子。为此，沙名子简直快要怨恨秋子了。

沙名子明明就只想尽可能情绪平稳、安然无恙地完成工作，领多少报酬做多少事。

“真的很抱歉，没想到她会花自己的钱去买东西发给身边的人。”

这并不是秋子犯的错，但她却十分惶恐。

“大谷小姐好像很喜欢给别人一些特别的好处呢。”

“那个——关于这件事……”

“我得向部长报告，但不会去跟人事说的。”

“说就说呗。”

沙名子往旁边看去，原来插话的是美月。

美月穿着白大褂，正拿着装有咖啡的纸杯站在一边，大概是想稍微休息一会儿。她轻轻靠在没人坐的办公桌上，有些厌烦地抓起了头发。

“也没法说啊，她又没偷公司的东西，如果因为我而害得别人丢了工作，那就太糟糕了。”沙名子说道。

“这是她自作自受吧？”

“大谷小姐也没有恶意，而且她还是美月你的粉丝哦，反正以后你也别给她试用品就是了。”

“我只给唯美试作品啊，成为成品之前的配方其实挺吓人的，我不会乱给别人。森若你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吧？我们去喝一杯呗？”

美月难得会邀请别人。

是想趁机晒晒自己的恋爱故事吗？她果然变了啊。

“不好意思啊，今天不行，我还得回一次总公司。”

“直接下班不行吗？可以的话咱们再去泡个澡，衣服我借给你。”

“你的衣服不全都是短裤吗？”

“我觉得挺适合你的啊。”

——穿着短裤、素面朝天地出去喝酒的职场女性也只有你一个啊，美月。

虽然沙名子没有把话说出口，但一边的秋子已经在哧哧偷笑了。

偶尔为之倒也不赖——沙名子这么想道。反正她也有些牢骚想发。约上秋子一起也不错，因为美月海量，而秋子尽管表面上看不出来，可实际上也很喜欢喝酒。

要给新发田部长打个电话，把一些杂活拜托给真夕处理。

随后，她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囤在冰箱里的食材。今天的晚饭还能再存放一阵子，没问题。

——不过喝得再晚，九点也得到家，所以应该几点去乘电车呢？

“财务小姐！财务部的森若小姐！”

正当沙名子在心里盘算着各种事情时，走廊中响起了尖锐的呼喊声。

秋子回过头去，美月也抬起了脸，一同注视着办公室的入口处。

这是小咲的声音——沙名子心想道，同时眼见小咲冲进了办公室。

“森若小姐！”

小咲慌慌张张地四下张望着，头发乱蓬蓬的，制服最上端的扣子也松开了，看来确实是一心只顾着跑上楼来，都不管个人形象了。

她一下子就吸引了全员的目光，办公室内的研究员们也都面带惊讶地盯着她看。

小咲夸张地往四周扫视了一圈，随后定定地看住了沙名子，向她走去。

“大谷小姐，怎么了——”

小咲用力地摇了摇头，不顾会弄脏西装裙，一屁股就坐在地上，大声地叫了出来：

“我没有恶意！一切都是为了公司！我最喜欢天天肥皂了！真的很抱歉！对不起！请原谅我！”

随后，小咲还行了下跪道歉的大礼，额头直接蹭在了地面上。

秋子整个人都僵住了，美月也愣了神，拿着手里的纸杯一动不动。

“小咲你别这样，快站起来——”

“我不要！就不要！”

秋子抓着小咲的手腕，想把她拉起来，而小咲却整张脸都皱成一团，拼命摇着头。

“我无论如何都想让森若小姐知道，我是真心感到过意不去的。对不起！”

——说谎。这种话你之前不是连一句都没说过吗？

研究员们也抬起了头，有人甚至还站了起来。包括一位坐在窗边，皱着眉头盯着电脑的男性在内，大家此刻都看向小咲、小咲边上的秋子，以及沙名子。

“我不想辞职！我一直很向往着‘天天’！求你了！别让我走！森若小姐，求你了！”

小咲再次以头抢地，恳求沙名子。

“已经可以了，小咲，抬起头来，森若小姐明白你的心情了。”秋子在一旁说道。

“是大谷小姐。”不知哪位研究员在自言自语，但大家全都听到了。美月眯起了眼睛，注视着沙名子，像是在说：“你倒是讲几句啊？”

秋子则把目光从小咲身上转向了沙名子，周围人的视线也是如此，仿佛在议论着：“这就是那位森若小姐？听说她生气的时候很吓人的——”

毕竟对于基层的研究员来说，小咲可比沙名子要面熟多了。

——这什么情况？

沙名子一动不动地站着。

她先是惊讶过度，随后，心里逐渐蹿上火来。

她生气了。

生气，并且烦躁。

这简直就像是她沙名子在欺负小咲一样。

——为什么要在这里道歉？是唯美对小咲说了什么吗？比如“你还是去道歉比较好”之类的吗？

——在哪里不能行下跪道歉的大礼？为什么非要选现在这种场合？

——这根本就是暴力。如果有事情想要拜托别人，那么就开口说出来。你以为不做任何说明就突然下跪，你所提的要求就能得到满足吗？大谷咲，你是黑心又阴险的政治家吗？

——而且你也太轻率了。明明带着一股子哭腔，却一滴眼泪都没掉啊。如果你要演到这一步，至少点个眼药水如何？可以在美妆药店里买肥皂的时候提前把眼药水也一起买了呗。

尽管沙名子的胸中怒火熊熊，头脑却急速冷却了下来。

在这群当事人里，只有沙名子既不是好姑娘也不是大善人。不错，不过她对此一点都不介意。

“森若……”

“快讲几句啊，她这样怪可怜的。”美月继续用眼神催促着沙名子道。毕竟，她肯定没见过这么拼命道歉的女孩子，连沙名子也没有。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研究所的办公室里，鸦雀无声，一片寂静。

因为沙名子保持着沉默。

小咲的话也已经说完了，她微微抬起头，窥视着沙名子的反应。

“——大谷咲小姐，我已经明白你想说什么了。”沙名子说道。

声音比想象中的更加低沉，这都怪心头的怒火。

“请你回到前台岗位上去，像这种无益于工作的事情我认为还是不做为好。很遗憾，我并没有能够决定你去留的权力。”

沙名子一如平日，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尽可能温柔地将事实告知小咲。

“请问森若小姐在吗？有您的快递。”

“来了。”

沙名子站起身来，衣服上印有熊形图案的快递员走进了财务室。

“需要帮您放进冰箱吗？这是一份冷冻品。”

“不用，谢谢你。”

快递员送来的是一个冷冻品专用的塑料泡沫盒，差不多要用两只手才能围住。

幸好今天财务室那台迷你冰箱的冷冻室空着。要是天气再热一些，新发田部长就会买一大袋泡冰咖啡用的冰块，勇太郎则会把湿毛巾装在塑料袋里一起冻进去，还有真夕也会用到冷冻室，她会把午餐后享用的低卡路里冰激凌装在里头，而且连带着希梨香的份一起。

财务室很少会收到冷冻品的快递。

“森若姐，这是什么？是你之前说过的那个人寄来的吗？”

真夕对这份快递的兴趣简直藏都藏不住。

沙名子已经通过前台的来电确认过了，寄件人是大谷咲。

“是的。”

“会是炸弹吗？”

虽然沙名子认为对方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寄炸弹过来，但她毕竟是那个行动莫测的小咲啊。

那件事闹到最后，小咲还是从研究所辞职，不再做前台人员了。

下决定的人是新发田部长。他至今为止明明说“这件事交给森若判断”，但在沙名子报告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她略去了小咲下跪认错那一段——他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自那之后又过了几天，沙名子从秋子那里听说小咲已经辞职了。

她明明是打算暗示新发田部长不用让小咲辞职的，莫非被他看穿了吗？打感情牌真是行不通啊。

对沙名子而言，新发田部长依然充满谜团。

当她听说小咲的合同到此为止时，先是觉得对方好像很可怜，不过，当她听说小咲并不是被开除，而是转去了其他地方工作时，又松了一口气。

小咲的新工作在公共浴场。研究所的试用期一过，她就主动辞职了，随后开始以派遣制员工的身份去了稍远一些的“蓝之暖浴”工作。

岗位仍然是前台人员，将来也有转正的途径，平时乘电车上下班。同时，因为有浴场的往返巴士可坐，笠原女士和小咲的其他朋友们应该也能作为客人去那边看看。

沙名子不清楚她的这份新工作是怎么定下来的，说不定和新发田部长或者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即将开张的“天堂洗浴咖啡店”有点关系。

而在这件事上，小咲是否对沙名子抱有怨恨，也不得而知。

快递上写着收件人信息：财务部的森若小姐。笔迹圆滚滚的，像出自小孩子之手。

沙名子小心翼翼地打开来自小咲的包裹。

箱子里是用塑料膜包裹住的封口袋，而封口袋上又摆着黄色的传单。

“这好像是家常菜啊，一共四份。”

真夕没了兴趣，声音没精打采的。

封口袋中装着切好的蔬菜、肉、芡汁，都冻得硬邦邦的，看着像是八宝菜。

“这么说来，田中小姐说大谷小姐辞职的时候打听过总公司的财务部一共有几个人。”

沙名子说道。

虽然她也不认为小咲真会寄炸弹过来。

沙名子拿起放在封口袋上的传单，本以为只有这么一张纸，结果发现它下面还有一个薄薄的信封。

传单上写着：“‘温馨美味亭’特色菜——妈妈的八宝菜！冷冻装专供外带，加满了本地蔬菜，非常美味！”

“大谷小姐的老家是开便当店的，所以有兼营冷冻菜品呢。”

“森若姐，是八宝菜啊！”

真夕记住了一个奇怪的点。

——由香是汉堡肉饼，美月是鲑鱼饭团和炸鸡块，我是八宝菜吗？虽然这种菜并不花哨，但很健康，确实挺好的。总之，开开心心地收下就行了吧？

“要先把它们放到冰箱里去吗？”

“有道理，连同冰袋一起放进去，一人一份，也得和勇哥提前说一声。”

“再去问后勤要点气泡包装纸吧，因为要带回家的嘛。”

沙名子和真夕二人把冷冻的八宝菜从快递箱中取出，放进冰箱。

信封里是一叠“蓝之暖浴”的折扣券，还有一张白纸。

白纸上直接打印了一个社交平台的页面，页面中间是一张大大的照片。

似乎是在小咲的新职场拍的。

她也喜欢拍照，照片上的她正和穿着相同制服的伙伴们聚集在前台，一起欢笑着，看起来非常快乐。

而在那张照片下面，用油性笔写着字，字迹有些拙劣：

财务部的森若小姐，非常感谢你，我在蓝之暖浴工作得很开心。这边的前台工作好像更适合我，唯美姐已经来了好几次了，森若小姐也请过来哦！

“这张照片大概已经发向全世界了吧……小咲知道吗？真的没问题吗？要不要把照片锁起来啊？”

“——我也有点担心这个……等等，真夕，你怎么知道大谷小姐的名字？我没说过啊。”

“我顺手调查了一下嘛，因为挺有趣的。”

真夕吐了吐舌头。

是和真夕聊太多了吗？明明真夕完全没见过小咲，但似乎还是成了小咲的粉丝——果然不管走到哪里，小咲都是很有人气的。

“下次你直接去问她本人好了。”

沙名子抽出一张“蓝之暖浴”的折扣券，然后把其余的全都给了真夕，心想着要是她能在演出结束后去一次，或者另约朋友一起去泡个澡也不错。

她不觉盯着那张“温馨美味亭”的传单，看着看着，很想笑出声来。

虽然不是很清楚小咲到底是什么心思，不过她似乎是想感谢沙名子。

沙名子心想，如果自己某天去“蓝之暖浴”的话，也要对小咲说说这道八宝菜的食后感呀。她一定还记得自己的，毕竟她是个好姑娘。

“没事吧？有什么问题吗？”

新发田部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她们身后了。

“没事，部长你喜欢吃八宝菜吗？”

“我就不用了。”

新发田部长有洁癖，所以他的回答也在沙名子的意料之中。

要是秋子没有拿到八宝菜，沙名子倒是想把这多出来的一份给她，但总觉得她应该也有份。下次去研究所办事的时候确认一下好了，问问她收到了什么菜。

这周末就吃这道加了好多蔬菜的八宝菜吧。先泡个澡，之后用佳肴配着啤酒，轻轻地和自己干上一杯——沙名子如此想着。

八宝菜肯定很好吃，而且吃下之后，内心也会变得温暖起来。

大家都是好人、善人。这种美味，属于小咲他们那个温柔又充满人情味的世界，而沙名子并不居于其中。

注释

1 “派遣制”是一种用人制度，由派遣公司根据用工单位的需求通过招聘、筛选后将合格的员工派遣到用工单位工作，此类员工就叫作“派遣制员工”，不属于自己工作的公司的正式人员，合约期短，薪酬待遇和福利等亦不如正式员工。——译者注

2 “短账”即现金实际收入少于账面记录，反过来的情况就是“长账”。——译者注

3 “乞力马扎罗”此处指“乞力马扎罗咖啡”（Kilimanjaro Coffee），产于坦桑尼亚东北部的非洲最高山脉乞力马扎罗山（Mount Kilimanjaro），其咖啡品质优良，香气浓郁，酸味突出，适宜于调配综合咖啡，亦是坦桑尼亚经济的重要命脉。——译者注

4 《星球大战》中的礼仪机器人。——译者注

第三话

你是我的太阳！

她写得一手好字。

——这是太阳对沙名子的最初印象。

所谓“最初”，指的就是太阳被分配到天天股份有限公司销售部销售科刚满半个月的时候，也就是四年又两个月之前的那个四月中旬。

当时的他只有二十二岁，某天跟着销售部的老手——镰本出去拜访问候，等回到公司时，发现办公桌上有一张便笺纸，就贴在笔记本电脑的电源旁。

销售部的山田太阳先生：

现有“经费拨发”和“财务软件线上录入”的相关事宜需要向你传达。

请在空余时间查收邮件，阅读通知，阅读时间预计为一个小时。

财务部 森若

便笺上的字迹就如印刷体一般工整。还有遣词用句以及跃在浅蓝底色上的字色浓淡都非常完美，简直无可指摘。

这么说来，约莫两天前还真有一封邮件啊！太阳慌忙冲去财务室，左右打量，只见一个苗条的女性来到自己面前。

“是山田先生吧？我是负责销售部财务工作的森若，请多指教。”

“是，是的！抱歉！我没有注意到邮件！不对，其实我注意到了，但不知道该回复些什么！”

“因为你们现在很忙吧？”沙名子沉着地说道，“我进公司是第二年，可能也有地方做得不到位，如果你有什么和财务相关的问题还请直说。现在有时间吗？”

“啊——这个，我接下来必须得外出，差不多四点半才能回公司。不过要是镰本先生点头那我也许还能早点回来。”

“明天怎么样呢？”

“中午之前有空。”

太阳一边翻着智能手机上的日程表，一边偷偷看向沙名子的面庞。

真是一位人如其字的女性啊。

滴水不漏，干净整洁，只有后勤或财务女职员才会穿的公司制服上不见一丝褶皱，连透明的长筒丝袜和米色的绑带浅口皮鞋也被顾及到了，打理得很是妥帖。

她没有佩戴任何首饰，连耳洞都没有，只戴了一只纤细的银色腕表。

中等长度的直发光滑水亮，只有发梢处微微内卷；肌肤润泽的鹅蛋脸上带着自然的妆容，不存在扎眼的颜色；形状偏方的短指甲上搽着樱花粉色的指甲油，并没有做花哨的美甲。

他突然就感受到了沙名子所属的类型。

这类女性提倡自然、有机的生活风格，在保养皮肤上花的工夫多于化妆。

比起咖啡，她们更喜欢喝红茶，不过最好是药草茶；喜欢水果、酸奶、日式食物、豆奶，饮酒谨慎，而且比起美容院更爱去健身房；喜欢的化妆品是“滋润天国”系列，兴趣是电影鉴赏，为人认真而优秀，不会被流行所左右。

太阳刚进公司的时候应该是和她打过招呼的，不过完全没有留下印象。

主要因为沙名子是个无趣的人，真是浪费了那副美貌。

太阳也接受了这个事实，与此同时，还对自己的公司生出了一份钦佩之心。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是处于中坚地位的制造商，化妆品和泡澡粉的热销款接连不断，而自企业创始以来便一直在销售的肥皂产品更是茁壮发展，已经足以在电视上打广告。不过绝不能说它是“沐浴皂”，这是禁止事项。

虽然不起眼，但是踏实而又认真。太阳认为沙名子与这样的公司文化十分相配。

不过公司内部的信息交流则相当通畅，也非常重视员工——对化妆品提出新点子的可以是年轻职员，全司上下都有挑战新事物的气魄。

仅论规模的话，太阳曾拿到过更大型公司的入职通知书，但他还是拒绝了对方，转而选择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归根结底就是被这样的企业文化氛围所吸引。当时他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对自己说道：“去吧！去‘天天’干吧！”俗话说：“宁做鸡头，不当凤尾。”说白了就是与其在大型企业当个底层人员，不如去中坚企业往上爬。当然，他也不喜欢完全籍籍无名的小公司。

从以前开始，太阳的直觉就一直很准。每当迷茫的时候，他便会遵循自己内心的声音，去选择那些灵光一现的、直觉所向的方向，而且结果从未失败过，也从未被人讨厌过。

学校、人际圈子、打工、交友、女友、住所，还有公司，不论是哪方面，最适合太阳的位置就是介于平均分与满分之间的那块地带。如果再努力一点或许可以取得满分，但是他并不会朝着这一点去突破，不管怎样都做不到完美——他就是这种性格。

太阳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都未尝败绩，虽然也没有取得过大胜，不过对于这样的自己，他已知足。

“森若小姐，这个是‘黄金策划’的接待费用，拜托你了。”

现在是太阳进公司第四年的六月二十号，也是月度关账日当天。他又在最后关头卡点了。

销售部的王牌——太阳把积攒着的发票都提交给了销售部的财务工作负责人沙名子，随后等着她核完数字。

沙名子和刚进公司的时候一样，留着中等长度的头发，短指甲修得略呈方形，银色的腕表链连接着蓝色的玻璃表盘，要说有什么变化，也就是现在的她有时会戴上无框眼镜。

“这份发票没有写上开票对象呢。”

还是和平时一样，沙名子要是没有说出“我明白了”，就会直截了当地指出问题所在。

“啊，真的呢，真糟糕。森若小姐，能麻烦你帮忙写上吗？”

听到太阳这么说，沙名子对着发票看了一会儿，接着从笔架里挑出一支圆珠笔。

她在边上的便条本上先试写了一下，随后在没有开票对象的发票上“唰唰”地飞快写下了“天天股份有限公司”。

这次的字迹和发票上的数字很像，都潦潦草草的。沙名子提前练习了几种笔迹，就是防备着这种情况。

太阳看着沙名子流畅的手部动作。

今天的指甲油不是樱花粉色呢，而是接近肤色的浅米色。虽然她和那些花里胡哨的美甲绝缘，不过还是会每隔几天就换个颜色重新涂一下指甲，而且也会选用色调与之相配的口红。

去年秋天，太阳头一次注意到这一点，还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一般对沙名子说道：

“森若小姐！你今天的指甲好可爱啊，粉色里带一点闪，很有女孩子的感觉欸！”

沙名子吃了一惊，捂住指甲。

“才没有！就是偶尔……偶尔想试试这种风格的！”

太阳不由得笑了。

“不是挺好的吗？怎么还把指甲藏起来，就跟小猫一样。”

“不用再讨论我的事了，请你去线上录入数据，今天之内弄完。”

沙名子难得语速飞快，引开了话题，然后看向笔记本电脑屏幕。

她不习惯被人夸呢——太阳如此心想道，并且觉得有些奇怪。

——真看不出来她是这种性格，不过不习惯被夸也正常。

——尽管她确实没什么会让人贬低的地方，但也没什么值得表扬的地方，一直以来就是个朴素的美人。

——不过她的反应也太大了吧，她可是财务部的森若小姐啊。被人夸一句而已，她居然连脸都有点红了。

——啊，糟了，怎么办。

太阳觉得这样的沙名子有点可爱。

自那之后，太阳一直在等待时机，寻思着一有机会就要去夸夸沙名子，然而机会却几乎从不降临。沙名子基本都不出席公司内部的聚会，就算人来了也不喝酒，更不会聊她自己的事。

而太阳作为销售部的年轻人，哪怕运气够好，提前占了离沙名子近的位子，也会被各批人马当成负责搞笑的主力呼来喝去，在同事群中到处穿梭。

前辈镰本义和反复对太阳说不要惹森若小姐生气，还说她一旦生气就会很可怕。

自己莫非踩到她的雷区了？太阳对此毫无头绪。不对，其实是有的。

难不成沙名子以为太阳在和希梨香交往吗？

不过她会这么认为也不稀奇。

从财务室回到自己工位上的太阳取下了贴在笔记本电脑上的便笺，呆呆地看着它，只见上面写着：

山田先生，提交发票的截止日是今天，如果你有发票，还请尽早提交。

森若

当沙名子急着催促某事的时候，她会使用便笺而非发送邮件，今天亦是如此。

义和前辈说过，森若的便笺非常可怕。毕竟这下当事人就没法辩解说“我没注意到邮件”了。

但要是再告诉她“便笺好像掉了，我没看到！”那么下次她就会用透明胶带贴在电脑的电源上，一点逃跑的机会都不留给你。森若可就是这样的女人啊！

那是在去年的十二月，太阳和销售部策划科的中岛希梨香，与希梨香同批入职的佐佐木真夕，以及销售科的镰本义和前辈四人一起喝酒。

“她只有二十七岁，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啊，感觉三十五岁还差不多，是吧？”

义和在席间说道，太阳也笑了，不过是因为其他理由才笑的。他觉得镰本前辈就是那种非常在意化妆和服装的人，结果立刻就顺嘴回了一句：

“可是森若小姐挺可爱的呀，我还想跟她喝一杯呢，你们谁能去邀请她过来吗？”

“果然太阳哥你也喜欢那种很有女人味的类型！我太男孩子气了，老是吃亏！”坐在太阳边上的希梨香说道。

她虽然比太阳还小一岁，不过和太阳、义和的关系都很好，因为大家同为销售部的人。只不过希梨香是策划科的。

“太阳，你喜欢年纪比你大的吗？”

“不是这么回事，只是我经常受她照顾，所以才想和她喝个酒。”

“不可能啦，森若姐是约都约不出来的。”

真夕一边喝着啤酒一边说道。

她属于财务部，和沙名子同部门。听她这么说，原本还抱有期待的太阳大失所望。

“那么把森若小姐的手机号码告诉我吧，真夕。你有的她的号码吧，我来约她。”

“请直接去跟她本人说啊，就说你想约她。”

“哪约得动，她可是块铜墙铁壁啊。”

义和笑着说道，随即便换了个话题聊。

这是去年年末联欢会后大家喝第二摊时发生的对话，等到节后开年时，希梨香过来问太阳要不要沙名子的手机号码和邮箱地址。

而且当时的希梨香还故弄玄虚了一番，好在之后仍是提供了沙名子的联络方式。结果到了春天，太阳就借着工作的名义，发了短信过去，原本心想着再趁势约她吃个午饭，看能否拉近两人的关系。然而，沙名子却并未对太阳表现出任何兴趣，还对他怎么弄到自己的号码表示狐疑。

“森若小姐，你误会了！”

太阳看着那张便笺，回想起五月份时巧遇沙名子的那个休息日。

那天实在太糟糕了，真没想到会遇到沙名子，而且当时自己偏偏还在和希梨香吵架。

休息日的沙名子非常可爱，没有穿半身裙，而是换上了米白色的短裤，配上宽大的针织衫，提着托特包，整副打扮都与她苗条的身材非常相配；头发则往后梳，扎成一个马尾，妆容也不是平日的自然风格，而是略带玫瑰色系的，亮眼了许多。

那样的她确实很可爱，看不出是上班族，倒像个认认真真的女大学生。

——不过森若小姐不见了之后，好像还有个年轻的男性一直打量着我……

——她……没有男朋友吧？

——不，也可能是有交往对象的。因为那个浴场位置比较偏，要是没车的话过去很不方便，而森若小姐又没有车子——虽然这只是我的直觉，不过我的直觉很准的。

——但是我的直觉同样告诉我，森若小姐是单身。

——而且我当时还着急忙慌的，都没空去解开误会……

——等到第二天，我去跟她说那些全是出于工作，她也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但听到这种回答就觉得失落，我也是够奇怪的，好像我真的做了坏事似的，明明就不是这样。

太阳不知不觉又把目光移向了那张便笺纸。

——最近收到了很多便笺呢。上面的字很漂亮，工工整整，毫无废话，光是看着就觉得心灵受到了洗礼……

——难道我就是因为想看到这些小便笺，才故意无视邮件的吗？

“超级王牌，你怎么啦？”

“啊，镰本哥——”

听到义和的声音传来，太阳忙不迭地取下了便笺。

义和是比太阳大上十岁的销售部成员，太阳从进公司起便一直跟在他手下做事。

被任命为“天堂洗浴咖啡”项目的负责人是太阳头一次独立工作，义和就半开玩笑地叫他“王牌”。

“‘天堂咖啡’的进展还顺利吗？内部展示会马上就要开了，会叫各家的大人物们过来参观啊，得向他们好好展示项目。”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太阳嘴上回答着，脑中却有一角仍在琢磨着沙名子会不会换了手机号码。

他很想再联系她一次，以私人的名义，而非借着工作。

但是他没有这个勇气，而且唯独这次，他的直觉也失灵了。

“所以呢，单纯来说，在单价同样是一百日元的时候，卖出五块原价三十日元的肥皂，获利要比卖出十块原价八十日元的肥皂来得更高。”

“原来如此。”

沙名子正在进行常规的工资计算，眼角的余光还能瞥见负责制造部财务工作的勇太郎在给真夕“开讲座”。

“每年的成本率[1]为什么都不同呢？”

“因为成本价是在变化的。”

勇太郎就职于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已经十五年了，一直在财务部耕耘劳作，比制造部部长还更了解制造费用。

真夕是去年加入财务部的，当得知新发田部长打算把制造部的财务工作转交给真夕负责时，沙名子松了一口气。她曾想过，要是部门安排真夕承担销售部的活计，而她则转去接手制造部，那该如何是好。

其实她对制造部感到很头疼，因为想象不出采购的内容，虽然有时会给勇太郎搭一把手，但每次都有一种陷入数字迷宫般的感觉。

沙名子并不像勇太郎那么热爱数学，她大学的专业是英语。

而勇太郎则相反，更倾向于沉浸在数字的世界中，并不想在其中看到人脸。他也说过不喜欢销售或者后勤人员在自己集中精神工作时跑进财务室。

“抱歉，森若，你有泡澡粉吗？就是上个月刚出的那款。”

勇太郎抬起头来问沙名子。

他以前参加过橄榄球社团，身材非常结实。因此当他和身材娇小的真夕共处时，两人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大人和孩子。

“有的。”

沙名子打开抽屉，把装有“柚子浴”泡澡粉的盒子递了过去。这是美月在这款产品刚推出时给她的。公司在柚子肥皂面市的同时，把以前的人气泡澡粉也进行了更新，于是它便成了继春天推出的“樱花浴”之后的又一款“和风系列”产品。

勇太郎一边看着盒子背面的成分表，一边对真夕进行讲解，真夕也“嗯嗯”地边听边回应着。

初夏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

这个时节，还能勉强不开空调。

公司为“和风系列”的泡澡粉和肥皂做了相互关联的销售策划，结果销售势头良好。美月现在正埋首于堪称是她毕生心血的“温泉系列”泡澡粉研发任务之中，现在第一组产品应该也已经得到公司的认可，获批投产了。

美月他们这些研究员开发出的产品需要由希梨香等策划科的人员来考虑如何包装、如何宣传，并由制造部门的人来实际生产，随后，太阳等销售人员便会跑遍全国，向使用者进行推广。

公司内就是如此有效分工的。凡事都正常运作、环环相扣的状态真是让人感觉舒适。就像资产负债表[2]上的数字和各部门的总计完全对上时那样。

公司卖出多少块售价一百日元的肥皂，财务人员就得干多少活。尽管沙名子明白这关系到自己的奖金金额，不过她对数字的多寡并没多大兴趣。可一旦销量远超目标，她反而会心生不安。这一点，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森若小姐，这个拜托你处理一下。”

声音响起，有位销售部的男同事进入了财务室。

是镰本义和。

他今年三十六岁，是销售人员，手上握有交易量很大的客户，在太阳入职之前被称作“王牌”的人一直都是他。

“出差交通费的暂支款和新干线车票的报销是吗？”

沙名子把打印出来的表单收好并确认，随后将新干线的车票递给了义和。

按说这笔流程就这样走完了，不过义和有些面带不悦地站在沙名子旁边。

正当她打算询问义和还有什么事的时候，对方却抢先开了口：

“森若小姐，之前研究所那个派遣制的员工真对你下跪了？”

沙名子瞬间沉默了。

义和的嘴角浮起了一丝微笑，打量着沙名子的脸色，眼神仿佛在观察什么。

“我是听研究所的人说的，一个年轻的前台姑娘被森若小姐给骂哭了——”

“这是真的。”

沙名子简单地作答，然后又把视线移回到电脑屏幕上。

——我还能怎么回答呢……

沙名子去了车站旁的大厦，此刻正走在它的地下楼层。

研究所的派遣制员工大谷咲对沙名子行了下跪礼——这的确是事实。

目击者也有很多，撒谎肯定行不通，但要说那是小咲演出来的，则听上去又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沙名子其实知道销售部的人认为她生起气来很可怕。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沙名子思考着。自己明明就没有凶过别人，害过别人，反倒会在别人陷入困境的时候，尽可能地以不伤害到对方的形式去提供自己力所能及的支持。

可是那时候沙名子对小咲生气了——这也是事实。要是说得再温和点就好了，但当时的她实在没有克制住自己。

——我这个人，大概脾气不太好吧……

自己隐约的想法被他人直接点破，这种感觉真不好受。

大厦地下卖场的食材也好，店员也好，客人也好，都依然闪闪发光。

啊——又来了。

沙名子对自己心中的情绪感到烦躁，又一次产生了诸如“自己到底能不能进入这个发光的卖场”之类的问题，不过并没有得到答案。

——我有做好公司的工作，规规矩矩煮饭做菜，自己照顾自己，按规定的分类回收日来处理垃圾，我的猫咪和弟弟都喜欢我喜欢到简直腻人，所以我没问题的。

沙名子不由自主地想看看自己的手机。不过光是看着，手机画面当然不会变化，于是她翻起了爱猫“金枪鱼”和“小蚬贝”的照片，却又望见了寿司店的招牌。

沙名子只有在完成重大的工作之后才会买寿司吃，不过她心想今天就奢侈一把好了。

虽然今晚原计划吃汉堡肉饼，但冷冻食品的话应该可以再囤久一点。

这个汉堡肉饼也是“温馨美味亭”的菜品，因为小咲寄来的八宝菜非常好吃，所以沙名子去研究所办事的时候打算顺便去买个便当。碰巧那天还是小咲当班看店，便向她推荐了这道肉饼。而且小咲还记得沙名子，不仅往她的便当里塞了好多土豆色拉，还说了好多遍“下次再来”。

她是个好姑娘呢。大概吧。

——凡事都爱加上个“大概”正是我的缺点啊。

寿司店门口挂着暖帘，里头有一个小小的堂吃空间。这种开在地下卖场的寿司店居然设了堂吃位，真是意外地正统呢。狭小的店内有两名寿司师傅和一名上茶兼收银的女性，“7”字型的吧台配了八个座位。其实这家店定价略高，但做的寿司非常美味，因此总是坐满了食客。

而今天店里居然没人——就这个时间段而言还真稀奇。

就连一直在收银台旁的那位女性都不见了。

沙名子从中间轻轻分开暖帘，相对年轻的那位师傅回过头来，说道：“欢迎光临！”

“请进，您想吃什么都能给您捏。”

师傅微微笑了，与镰本义和今天在公司里的笑容完全不同。

不知为何，沙名子有点想哭。

“哎呀，抱歉抱歉，请随便坐，马上给您上茶！”

一名身着和服的女性从厨房里小跑着赶了出来，她看上去和沙名子母亲差不多年纪。

“不用菜单了，请来一份最贵的套餐。”

沙名子坐在吧台第一个位子上，正对着年轻师傅方才站立的位置。她在这里买过好几次外带寿司，不看菜单也知道有些什么好吃的。

她一边喝着温热的茶水，一边看向师傅捏着寿司的手，心情逐渐平静。

这样就很好。被人温柔以待就很好。哪怕这只是出于营业待客之道。

——就算是我也一定会遇到好机会的。

尽管沙名子自己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机会”。

师傅递给她一份小菜，用小碗盛着，碗里散发出了柚子的清香。

她小口地品尝，吃着吃着就想起了公司新推出的泡澡粉。

最近，销售部的镰本义和下了“樱花浴”和“柚子浴”两款产品的订单，到货日期和“天堂咖啡”的内部展示会正好一致。

——“天堂咖啡”不是计划主推最新的“下吕温泉”吗？

“温泉系列”泡澡粉是天天股份有限公司泡澡粉开发实验室的新品，也是美月现在投入最多精力的产品。因为“天堂咖啡”的场地里没有温泉，于是公司便计划通过在不同的浴缸中分别加入各类泡澡粉，从而使客人们能够享受到不同产地、不同成分的“温泉水”。

还要备上“柚子浴”和“樱花浴”吗？太阳确实说过“下吕温泉”的获批流程太慢了，未必赶得上展示会。

不过这两款产品的成本率很低，要是用它们参展，勇哥出于财务角度应该会觉得很开心吧。

“您的醋小鳍鱼[3]寿司。”

沙名子还在琢磨事情，寿司就已经上来了。

不管了，现在不必考虑公司的事，可能就是展示会的大方针发生了变化而已——沙名子心想道。

师傅亲手捏制的小鳍鱼寿司醋酸浓郁，美味渐渐在口中扩散。

“这……怎么可能……”

时值星期日早上八点十分。

公司的玛驰车就停靠在北关东一条乡间小路的车站上，太阳正检查着后排车座上的箱子，以确认里头装了些什么，却不禁喃喃自语了起来。

印有“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图标的纸板箱里塞满了上个月发售的“樱花浴”和“柚子浴”泡澡粉。

今天本应带去展示会的可是“天堂洗浴正宗温泉系列”的“下吕温泉”和“鸣子温泉”呀！

“温泉系列”比起公司其他同类产品有了质的飞跃，而这两款也是该系列的第一组新产品，原计划本月底上市发售。

但它们获批投产的进度慢于预期，所以出货时间很紧，都不知道是否赶得上这次的内部展示会；而且即使踩着点完成了生产任务，太阳对送货耗时也是心里没底。于是，他便拜托了义和前辈在本周去往位于静冈县的工厂办完事后，顺便把用于展示会的泡澡粉新产品一起带回来。

他今早和义和碰了头。由于义和也要去北关东的近郊处转转，他们就定在七点二十分于公司汇合，完成泡澡粉的“转手”工作，随后各驾一辆玛驰车分赴各自的目的地。

途中，太阳注意到手机不在身边，便想去行车休息区确认一下产品。

就算是礼拜天，销售人员也得带着手机，否则容易出岔子。

一方面是怕错过私人联络，而另一方面，因为销售人员的手机费是公司出的，所以他们的手机还得兼用于工作。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祸事必须单行，绝对不能重叠，不然就完了——这是太阳的人生经验。

毕竟，要是只有一个问题，那还能纠正过来，可一旦同时出现两起状况，事情便会搞砸。好比说，偶尔迟到一次，充其量也不过是倒霉，可如果迟到的那天又正好有考试就惨了。

——自己分明确认过，装在后座纸板箱里的是刚拿到手的“下吕温泉”和“鸣子温泉”啊！

这么说来，自己应该是带着手机的。

太阳记得今天一大早，他便把纸板箱们分别码到两辆白色的玛驰车上，确认了箱子里的产品，随后回到工位，往纸杯里倒了咖啡，一边饮用一边玩了会儿手机。随后听到义和说该走了，他就将手机塞进了跑业务时拎的皮包里。手机的手感现在还留在手上呢。

然后，他和平时一样把皮包背在肩上，走在前面，而义和跟在后头，两人钻进各自要用的车，“嘭”地关上了车门。

虽然他很想保持心态平稳，但心里或许还是紧张的，所以搞出了岔子。

手机肯定落在公司了，而纸板箱——自己的纸板箱估计是放到义和的“玛驰”上了！

“樱花浴”和“柚子浴”的泡澡粉是义和要给到其他客户的产品，结果两人的纸箱却放反了！

还好自己运气不错，在休息站看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

“真是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啊！”

虽然是自己犯的错误，太阳还是一边暗骂着自己和义和前辈，一边翻遍自己的口袋想确认手机是否真的不在身边。事态已经比想象的更加紧迫了。

而他还背不出义和的手机号码。

他翻阅着随身的笔记簿子，上头却只有潦草的行程计划和约见内容。其实他原本就不怎么写笔记，凡事几乎都记在手机上。

他在停车场的一角看到了一个电话亭，便试着往公司去了电话，可并没有人接听。这也是当然的，毕竟今天是周日。

——怎么办……

现在已经八点十五分，展示会是十点半，但参观者们应该十点就会到达现场，而且他们都在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大型制造企业的子公司SHINOZAKI、负责内部装潢的“黄金策划”公司这三家企业里担任部长以上的职位。

太阳作为负责人，需要在九点到场，最晚也得在九点半时赶到，再晚就糟了！

这里到公司还有五十分钟车程，到“天堂咖啡”则需四十分钟，再加上时间越晚路上越堵，回一趟公司是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

要是太阳赶不上，那么这次主打的“再现正宗温泉”就会沦为单纯的热水，今天的内部展示会也就毫无意义。

他整个人都在颤抖，心想着绝对要避免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否则可就达不到展示效果，会害公司的计划泡汤！实在不行就使用现在车上装着的“樱花浴”和“柚子浴”吧，总比什么都没有强，而且原本的策略也是如此——如果“温泉系列”赶不及生产，就用“樱花浴”和“柚子浴”顶上。

但要是这么做了，销售部部长和社长都会很失望吧？之前听说新产品终于获批投产时，最高兴的人可是销售部的吉村部长啊！

现在，载着“温泉系列”的人是义和。他的目的地离“天堂咖啡”不远，目前离展示会开始还有两小时。

义和的工作也不是很紧急，而且就算不在今天之内完成也不打紧，要是能揪住他硬跑一次“天堂咖啡”应该就能解决了。

太阳在电话亭中焦虑万分地思考着。

就算翻遍电话黄页本也找不着义和的号码[4]，于是他又查起了自己平时不屑一顾的黑色随行笔记簿。

——会有什么线索吗？簿子里会夹着谁的名片、谁的电话号码吗？只要是公司的人都行！到时候我就拼命恳求对方帮忙查查镰本前辈的号码，然后联络上他！

翻页的手，停在了簿子最后的“随手记”页面上。只见“森若”两个字。

而这两个字下面，则草草地写了一串以“090”开头的数字和邮箱地址。

这是沙名子的手机号码，是太阳从希梨香那里要来并急急忙忙写下的。

“森若小姐！十分抱歉，休息日一大早就打电话给你！我是销售部的山田！”

手机响起时，沙名子正在洗脸，身上还穿着睡衣。

她习惯在周日早上八点起床，悠悠闲闲地吃个早餐，之后开始做家务。

今天的早餐原计划是吐司面包和培根炒蛋，甜点则是橙子和蜂蜜拌酸奶。

“我现在正在工作，但手机忘在了公司，手边只有森若小姐你的电话！‘天堂咖啡’的内部展示会马上就要开始，我却把展示会上要用的泡澡粉和镰本前辈的搞混了！”

“不好意思，我没弄明白，你找我是要办什么事？”

沙名子一边用毛巾吸干脸上的水分一边说道。

山田太阳老是公私不分，之前他也因为无关紧要的事情发了短信过来。

说起来，今天是“天堂咖啡”的内部展示会呢。休息日还这么辛苦，倒是令人有点同情。

厨房一角的咖啡壶响了起来，那是沙名子在洗脸前就开始煮的咖啡，现在正好煮完。

“啊，抱歉抱歉，是这么回事，森若小姐你知道镰本前辈的手机号码吗？我有急用。”

“不知道啊。”

“那——希梨香，或者其他的销售部同事的电话号码也好，你知道吗？再不行的话，真夕的号码你总有吧？真夕可能知道镰本前辈的手机号。”

真夕本周末应该是出发去“远征”了——因为心爱的乐队在外地开演唱会，她便准备坐通宵巴士追过去，还说会在名古屋和朋友们汇合，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愉快的样子。

而且先不论真夕已有别的安排，光是不经允许就把其他女孩子的私人情报告诉别人这一点又算是什么性质？

和销售人员不同，财务人员的手机基本都是用于私事的。

沙名子把咖啡倒入马克杯，边喝边考虑。

“啊，我没有其他意图，真夕的手机号和LINE我都有，只是现在手机不在我手边，总之我急需联络上镰本前辈，否则就出大乱子了。”

“我明白了，今天有‘天堂咖啡’的内部展示会是吧，你现在人在哪里？”

“在行车休息站，我把新出的‘温泉系列’泡澡粉和镰本前辈要用的产品搞混了。”

就在太阳喋喋不休地说着事情的经过时，沙名子已经换好了衣服。

除了真夕，她只知道三位同事的联系方式，分别是新发田部长、勇太郎、美月，可他们都是性格孤僻的人，很少和其他同事交流，所以此刻没一个派得上用场。

而且太阳作为销售部的员工，也肯定不希望把这种事捅到财务部部长那边去才对。

“你最迟得在几点之前和镰本先生取得联络？”

她一边把手伸进昨天穿的条纹针织衫的袖管里，一边问道。

“我想想——他应该可以立刻赶到现场，不过要是十点——不，要是十点二十分还来不了的话就来不及了，所以我得九点半左右联系上他——”

“明白了，我现在就去公司查一下镰本先生的电话号码然后联络他。不过我家到公司要花三十五分钟。”

“咦？”

太阳惊讶地叫了出来。

他确实是想通过别人的手机拿到义和的电话号码，但也确实没想到还有去公司查找这一途径。

“可是——好吧，拜托你了，太不好意思了。”

太阳立刻就理解了沙名子的用意，于是果断地拜托了对方。

“我现在就出门，所以应该是赶得上的。山田先生你可以先去展示会现场，我也会拜托镰本先生立刻过去。而且不管我是否联络上了镰本先生，九点之后我都会拨打‘天堂咖啡’的座机。”

沙名子歪头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戴上了腕表。

她穿着海军蓝的短裤、白色的袜子、对襟毛衣，但没时间换包了，便背起休息日专用的托特包，并戴上了口罩。

“不过，我不知道现场的座机号码啊，手机不在身边呢——”

“我会去公司查，财务部有文件，你别慌，没事的。”

沙名子一边穿上一双平底鞋一边说道。毕竟她很不希望对方因为焦虑驾驶而导致交通事故。

“不过出租车钱要算在销售部的经费里哦。”

“好，那是当然！”

沙名子不忘加上有关于报销的提醒，而太阳已经完全一扫方才的沮丧，干劲十足地答道。

“森若小姐，抱歉啊，镰本前辈已经打过我的电话了。”

沙名子是在不到九点的时候收到太阳的第二通来电的。当时她刚请安保人员打开公司门锁，走到了销售部所在的楼层。

“镰本前辈好像也在中途注意到了问题，虽然拨了我的手机号，但我没接，所以他就跟部长打了招呼，随后立刻往我这边来了。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周日的公司里头很暗，很静，而且没有开空调，十分闷热。

销售部的白板上写着成员们各自的外出地点以及手机号码。

“太好了呢。”

沙名子站在白板旁边，手机贴着耳朵。

说起来，自己也很久没有通过手机和别人对话了。

“是啊，真是太好了，我都吓出冷汗来了。森若小姐，你已经到公司了吗？下次我一定要请你吃饭，拜托你抽个时间给我吧！”

“不用在意，内部展示会办得顺利就好。”

沙名子挂了电话，轻轻叹了口气，环顾公司内部。

被始料未及的事情占去了时间，上午的计划泡汤了。

结果，对方那边已经有在联络了。

自己明明只喝了一小口咖啡就飞奔过来，结果却白费功夫了。

真是徒劳一场——沙名子心想。可能太阳只是因为忘带手机，慌了手脚，结果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给她打了个电话，仅此而已。

做出一副自己没法子、不争气的样子，然后把麻烦事推给别人，这种人其实相当多。

比如镰本义和。

沙名子环视着销售部的工位，却看到字纸篓里有东西正在发亮，亮得刺眼。

捡起一看，是一部手机。

锁屏图片是盛夏的太阳，画面上有蔚蓝色的天空，还有闪耀的日光。真是很有太阳本人的风格呢。沙名子微微笑了。

话说回来，这个字纸篓就在太阳和义和的工位中间。

手机之所以在发光，应该是因为义和有打来过电话。这下怎么看都觉得“太阳把手机忘在公司”和“义和给太阳打电话却没人接”这两件事似乎全是真的。

——但，果真如此吗？

一般说来，忘了带走的手机会掉在字纸篓里吗？

沙名子突然有些担心，扫了一眼自己的腕表。

要是能赶上就好了——她心想着。

“你好慢哦，森若。”

沙名子一赶到“天堂咖啡”的大堂，就看见美月正坐在椅子上，一脸嫌烦的表情。

十点五十分，太阳他们应该已经接待过各位高层领导了。

各家公司的参观者都在“天天”运营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遍览了各种浴缸、浴池以及位于店堂深处的咖啡角。

沙名子还是第一次来到“天堂咖啡”，大堂比她想象的更加宽广，层高也很高，形成一种老式洋房般的氛围，似乎连空气都纯净了起来，令人心情舒畅。看来曾根崎梅莉的品味是货真价实的。

沙发脚下甚至还有足浴池，它们被设计得宛如小河，而池道中流淌的“河水”则呈水蓝色，正冒着腾腾的热气，令人联想到泡澡时的场景。

周围只有身着咖啡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收拾有些杂乱的大堂，看得出方才还有许多人在这里待过。

“赶上了吗？”

沙名子问美月。

原来，在早上踏出家门时，她也给美月打了一个电话。

美月是“下吕温泉”和“鸣子温泉”两款产品的主要开发者，所以沙名子心想她手里或许还有点样品，足够让“天堂咖啡”用上一回。

沙名子也想过可能会联系不上美月，或者对方可能会嫌麻烦，不过实际上她很快就被沙名子给“逮到”了。而且美月有车，因此只花了一个小时多一点就从研究所来到了“天堂咖啡”现场。

虽然这种做法不符合公司规章，不过也是事出无奈。之后再补写一张申请书吧。

“赶上了，我是九点半左右到的。刚才大家都在看‘温泉系列’的新产品，加上香味调得很好，他们给的评价不错哦，我也算是安心了。”

“你真是飞奔过来了呀。”

“要是没把新产品送到，‘天堂咖啡’可就得用‘柚子浴’和‘樱花浴’了是吧？我才不想看到这种局面。”

沙名子很喜欢美月这种反应迅速、行事高效的作风，不用多说一句废话。

美月完全没有化妆，头发束在脑后，身上就穿了一件旧运动服，连领子都已经松松散散的了，身边还放着一双目测可以用来走山路的轻便运动鞋和一双厚袜子——她本来就不在意服装，而沙名子此刻也一样，穿得和她半斤八两。

美月缓缓地卷起了紧身牛仔裤，把光着的脚伸进了足浴池，并指着池子里的热水说道：

“这个是‘下吕温泉’，超好用的。虽然眼前的池子小，没法全身都泡进去，不过你光浸个手或脚就知道了。跑了好几次岐阜做调查还真值，森若你也来试试？”

“不用了，我都不知道今天会有哪些同事在场。”

“你平时明明都不会这么端着的。”

“我才没有端着呢。山田先生怎么样了？就是销售部的那位山田先生，负责这个项目的。”

“他当时在入口处东张西望的，一看就知道是在等人啦。”

——这就是说，美月到的比镰本还早吗？

——美月赶上了自然是万事大吉，不过镰本也带着样品抵达现场了吗？

“森若小姐！”

沙名子正在想问题，只听到有人在叫她。

是太阳。他正从入浴区大步跑来。

他把西装上衣脱了，卷起了白衬衫的袖管，额头上汗涔涔的，可能之前在岩盘浴区或者桑拿浴区。

“谢谢你们！帮大忙了！镰本前辈路上堵车，到得比想象中晚，没想到镜小姐居然赶来了。是森若小姐拜托镜小姐的吧，真是万幸！”

太阳还是一如往常地满面笑容，对沙名子和美月道谢。

沙名子认为这是太阳的优点，他会果断地拜托别人帮忙，也会因此而道谢或赔罪。先不管他拜托了别人什么，至少他的态度和责任感都摆得很清楚。

“我只是想做事做到底而已。”沙名子说道。

——镰本他靠得住吗？

不过沙名子没有问出口，把想法放在心里了。

镰本义和就是那种想把责任给模糊化的人，比如说就连请别人帮他把发票上的收票对象写上这种小事，他都不会明确地拜托对方，就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等着沙名子主动开口。

他还会在别人马上要跑上电梯厢的时候摁下关门键；在下午五点三十二分大家都关了电脑后才把别人在等的重要文件送过去。总之他就是喜欢把事情拖到最后一刻才确定是做还是不做，搞得别人都很紧张。

“森若小姐你二十七岁？我还当你有三十五岁了。”去年冬天，镰本曾这么评价沙名子。

沙名子发现，诸如此类言论，似乎经常出现于她对镰本提交的缺漏材料进行纠正之后。而上周镰本出差前，沙名子又觉得他似乎心情不悦。但这些也不过是怀疑、臆想、感觉罢了，其实都是小事。沙名子认为说不定是自己误解了义和。

——可是我会这么想，说明我的性格很恶劣啊。大概吧。

然而太阳的性格就很好了，看起来也没有做过什么得罪镰本的事。

沙名子觉得，重要的纸板箱是被调包的，太阳的手机是被镰本故意藏起来的等等猜测可能都是自己多虑了，但还是问了一句：

“镰本先生又是卡点赶到的吧？”

“嗯，是在镜小姐帮了大忙之后才出现的。但多亏镰本前辈，我们今天才能连足浴池都一起展示了。哎呀，真是的，我这次在镰本前辈面前也要抬不起头啦。”

太阳很感谢镰本，沙名子更觉得自己所察觉到的种种“不自然”都是错觉了。

“我去把车子开过来，森若你还空着肚子吧？我们一起吃饭去。”

美月对销售人员之类的毫无兴趣，在她离开之后，沙名子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取出装在其中的手机。

“这部手机掉在公司里了，我想物主大概是山田先生。”

看到自己的手机，太阳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他真是位率真的男性——尽管有散漫之处，不过沙名子还是理解了为何以曾根崎梅莉为首的公司外部人士会这么中意他。

“山田先生，之前我也问过，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的？”

沙名子向正在一门心思摆弄手机的太阳提问道。

对方的表情一下子就紧张了。

“我是从希梨香……中岛小姐那里问来的，抱歉！”

“我并没有把自己的手机号告诉过中岛小姐啊。”

“呃，啊，实际上是真夕给的。”

太阳很不擅长说谎，不过比起精于此道，或许还是不擅长比较好。

真夕知道沙名子喜欢公私分开，所以八成不会把她的手机号码告诉别人。哪怕不小心给出去了，事后她也应该会告诉沙名子。

太阳不是坏人，沙名子也不介意他知道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只是出于安全考虑，她想弄清自己的联络方式是如何泄露的。

“明白了，那么山田先生，请删除它。”

“呃，啊？我不要。”

山田慌了。

“森若。”

美月在“天堂咖啡”的入口处探头望了过来。

“好的，我这就走。山田先生，工作请加油。”

“森、森若小姐——”

沙名子丢下还在伤脑筋的太阳，往入口处走去。

就在她快要离开“天堂咖啡”时，太阳追了上来。

“森若小姐！”

“怎么了？”

美月的“北斗星”[5]正停在入口前，她钻进车里，然后打开了副驾席旁的车门，等着沙名子上车。

“那个……森若小姐……你在生气吗？”

太阳的声音里透着小心翼翼。

沙名子看着太阳，开口问道：

“果然，我看起来像在生气，是吧？”

其实她并没有生气，也不想吓到对方，她只是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而已，明明只是这样而已。

太阳凝视着沙名子的脸，没有回话，似乎是不知道如何作答才好。

“森若，走了。”美月说道。

沙名子一边反省着自己居然把口若悬河的销售人员逼得哑口无言，一边向太阳轻轻点头致意，随即坐上了美月的车。

太阳喝着啤酒。

这是一家意大利式的咖啡馆，距离公司大约两站路。作为男性，是绝对不会一个人进这种时髦精致的店的，不过希梨香似乎对这里熟门熟路，还干脆利落地为太阳和自己点好了单。

“我很男孩子气，所以太吃亏了，像这种时候就老会被利用。你啊，嘴上说是因为内部展示会办得很成功，想来喝一杯，实际上就是没把我当女孩子来看待吧？”

希梨香气鼓鼓地喝着气泡酒，不过心里其实乐得很，和嘴上说的完全不一样。

因为和希梨香说好了下班之后有些事要找她聊一下，所以来这种店也是无可奈何。实际上对太阳来说，公司楼下的“天天咖啡店”已经足够了，最多也就是找一家家庭餐厅[6]凑合一下。

太阳和希梨香关系很好，不过她还是有麻烦的地方，像是偶尔会哭鼻子，会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举动之类的，因此他觉得当上希梨香男友的人可真不容易。而且希梨香应该是那种一旦喜欢上对方就会一根筋走到底的类型，总之，希梨香这男孩子脾气确实让人吃不消。

太阳一边暗想着怎么会有希梨香这种穿迷你裙的“大男人”，一边觉得这样的她作为朋友倒还是不错的。

——没错没错，我就是没把她当女人，而且就算她现在就坐在我对面，我也没特别希望她的“事业线”能从花边衬衫的襟口里再多露一点出来。

森若小姐肯定不会穿这种款式的衣服吧——太阳如此心想道。

——她来“天堂咖啡”时穿的是海魂风的长款T恤。

——而且她也涂了指甲油，上面还画了玫瑰花，亮晶晶的很华丽，这就是她休息日的生活方式吗？

——至于胸部……感觉还挺有料的……虽说上围最丰满的是那位研究员——镜美月小姐。话说，镜美眉可真吓人，什么“森若，走了”啊，说话的风格跟当兵的一样。我们公司的女同事们好可怕啊。

“然后呢……喂，太阳，你在听吗？”

“听着呢。对了，希梨香，你从哪儿弄来森若小姐的手机号的？”

太阳又不能交代自己其实光顾着看希梨香的胸部，都没听她在说什么，结果就毫无预兆地直奔主题了。

希梨香立刻沉默了下来。

她很明显是生气了，开始把生火腿色拉分成两份。

“果然是要聊森若姐。结果太阳也喜欢那种很有女人味的类型啊，我这样的女孩子就是吃亏。”

“不是你想的那样，森若小姐帮了我大忙。我把自己要用的泡澡粉装到镰本先生的车上去了，是森若小姐把镜小姐叫了过来，这才赶上了展示会的。你没听说吗？”

太阳说完，希梨香就眨巴着眼睛，说道：

“镰本先生说是他自己发现太阳你搞错了货，然后拼命赶上了展示会，还说太阳你现在还嫩着呢。”

“是吗？哎，随他去啦，总之是你把森若小姐的手机号码告诉我的，不过你也不是直接从她本人那里问来的吧？”太阳问道。

其实太阳是在差不多半年前得知了沙名子的手机号。

那时候他正坐在工位上，希梨香却靠过来问他想不想要沙名子的联络方式，他就边问号码边急匆匆地抓了桌上的圆珠笔，把内容都写在了随行笔记簿上。

这是因为年末联欢会上，太阳表现出了想和沙名子搞好关系的意图，结果希梨香把这件事记得很清楚。当时太阳还心想着幸好自己把这种想法表现出来了。

但既然被沙名子责问了，不给个答复也不行，否则她肯定觉得自己是个大混蛋。其实太阳现在特别想给沙名子跪下道歉，尽管自己并不是研究所的派遣制员工。

希梨香小心地把用芝麻菜和橄榄油炒制的意面卷到叉子上，答道：

“我怎么知道的，这无所谓吧？”

“哎呀，可是森若小姐很介意啊。你是从真夕那里问来的吗？”

其实太阳也只想得出这一种可能性。

所以他在和沙名子对话的时候也一下子就把真夕的名字给搬了出来。

不过沙名子好像不信。比起太阳，沙名子更加信任真夕。

希梨香吃完意大利面，用纸巾仔细地擦净嘴唇。

她又点了一杯酒，品了一下，然后抱起了胳膊——在双臂的夹击之下，她的“事业线”更深邃了。

“太阳，森若姐叫你把她的号码删掉是吗？”

“唉，是啊。”

“这就是叫你别再联络她了呗！”

“虽然我觉得她不是这个意思。”

“你删了吗？”

“所以说我就是想在删除之前问问你从哪儿弄来的嘛！”

太阳不禁大声说了出来。

但为了平息情绪，他又喝了啤酒——跟希梨香待在一块，自己也一会儿上火一会头疼的，真是累人。

沙名子说话的时候就是直击要点，不会闲扯，这一点真是和希梨香完全相反。太阳心想，要是她俩相互匀一匀就正正好好啦。

“嗯，差不多就是从真夕那里弄来的。”

“差不多个头哦，真夕才不会告诉你吧？”

“我和真夕一起吃午饭，中途她去了一下洗手间，我就把她的手机通讯录翻拍下来了。”

希梨香爽快地答道。

太阳张大了嘴。

“要是不这么做，我哪儿弄得到号码和邮箱地址啊。森若姐保密工作做得可好了，就连公司的联络册上都没她的联系方式。”

“你这不是偷窥吗？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

“当然是因为你拜托我了啊！”

希梨香用叉子抄起一片生火腿，一口吃了下去。

她不解地偏了偏头，长长的银耳环也随之晃了几下。白天在公司的时候她的耳朵上可没这些饰品，大概是在更衣室里戴上的。

“太阳你其实明白的吧，所以才找我要号码。因为你知道如果是我的话，是会为你做到这一步的。不然你自己直接去问森若姐不就得了。明明是你自己担心会被森若姐拒绝在先，那现在就别来怪我呗。”

希梨香突然翻脸了。

太阳想要反驳，却把脸别开了。

其实他多少也有些猜到。希梨香和真夕关系很好，所以他确实期待着希梨香能想点办法帮他把沙名子的联系方式给偷过来。

太阳知道希梨香喜欢自己。

去年夏天，销售部举行犒劳大会，全部门一起去了主题乐园，那时候希梨香就一直黏着他。还有，希梨香在知道他和曾根崎梅莉相处融洽之后就说他中了对方的美人计。而春天那阵子，自己在公共浴场跑业务，她还追过来，在大庭广众之下抱着自己。此外，在义和说他俩是否在交往的时候，她还很开心地说“才没有——”。

希梨香是很可爱的女性——凡是喜欢他山田太阳的女性都是可爱的。

“如果你不喜欢我用这种方式，那删掉不就是了？我去跟森若姐说，是太阳拜托我偷看真夕的通讯录的。到时候不知道森若姐会怎么想呀。”

“不要说！”

要是被沙名子知道了，肯定会看不起自己的。

“可这就是事实嘛，除此之外我还有其他事情想告诉她呢。比如去年我和你两人约好出去，回来的路上顺便去了港区，一起吃了冰激凌。在公司的车里我问你能不能叫你‘太阳’，你笑着跟我说可以。”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别去说啊，她会误会的！”

“误会什么？”

“我们明明只是去港区喘口气，休息一下的啊！”

“是吗——”

唔唔唔。

太阳放在餐桌上的两手紧握着，面前的肉酱都放凉结块了。

财务部的森若小姐。

留着中长发，发梢微微内卷；戴着腕表，表链细细的；并且，只会在休息日做带有玫瑰图案的美甲。

太阳是去后勤科好说歹说，才看到了员工花名册，才知道了沙名子的芳名。

森若沙名子。森、若、沙、名、子。沙名子，真是个好名字。和这位朴素但优秀的财务美人非常相配。

太阳不想让沙名子失望。他希望将有关沙名子联系方式的一切都归咎于希梨香自作主张的调查，而不是他自己的问题。

学校、人际圈子、打工、交友、女友、住所、公司，太阳在至今为止的人生里还没有什么强烈渴望得到的事物。“与其在大型企业当个底层人员，不如去中坚企业往上爬”的职业追求也是同理。他不会对“高岭之花”出手，他不想做“追求者”，而是想做“被追求者”。

沙名子并非“高岭之花”，但她也不喜欢太阳。

人生中，是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啊。

“果然，我看起来像在生气，是吧？”太阳回想起了沙名子的话。

——其实，我只是担心如果你生气了我该怎么办，不过我并没有觉得你在生气。

——当时要是把心里话说清楚就好了。

——我不仅给她添了不必要的麻烦，还让她露出难过的表情，我真是最差劲的男人。

“我真的不行了，真糟糕，我的直觉失灵了！”

太阳在兼营酒吧的意大利式咖啡店里，苦恼地抱着头。

“你真是个笨蛋啊。”

希梨香低声喃喃道。

太阳抬起头来，希梨香却无视了他，开始吃剩下的意大利面。

她不知何时扣好了胸前的扣子，那条“事业线”也已经看不见了。

“对了，真夕，是你把我的手机号告诉希梨香的吗？”

沙名子在财务室里冲泡着自备的药草茶，顺便向真夕提问道。

她原本正在处理“天堂咖啡”项目的补充请款书，于是突然就想起了这件事。

离“天堂咖啡”的正式开业越来越近了，山田太阳四处奔忙，脚不沾地。

“我没有告诉她啊，虽然确实有人想知道。”

真夕把打印出来的文件放在面前，摁着计算器，边写数字边回答。

她戴着黑色的袖套，五颜六色的黏性便笺、便条纸还有荧光笔摊了一桌子，电脑旁还摆着星巴克的大杯子——这是她干劲满满的体现。

“有人想知道？”

“有啊，希梨香就一直说想找森若姐你谈谈，但因为她对太阳哥抱有期待，所以我觉得她跟你聊的时候会闹得不行。不过她马上就要结婚了，之后应该会收敛点吧。”

真夕答得很爽快。

“希梨香要结婚了吗？”

“是啊，对象是和她同届的大学校友，他俩在同学会还是什么聚会上遇上了，打得火热，对方很快就向她求婚了，现在好像已经同居了。我也很惊讶，这大概是所谓的桃花运来了，挡都挡不住吧。”

真夕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点头。

沙名子大吃一惊，她还以为希梨香对太阳始终一心一意。

这份感情已经成为过去了吗？也就是说，她已经向前迈进了吗？

为此，沙名子对希梨香产生了敬意。

“我不会辞职的，就算有了宝宝也不辞职，因为工作让我感到很快乐。”

希梨香喝着用黑加仑利口酒和橙汁调制的饮品，开朗地说道。

沙名子就坐在希梨香和真夕对面，桌上的炸鸡、薯条堆成了小山，还有盛得满满的沙拉。

今天是工作日，此处又是供应有机蔬菜的自助餐厅，她俩却理所当然一般从油炸食品开始吃起。

以往沙名子只在公司的饮酒聚餐会上露脸，这还是头一次私下和她俩共进晚餐。

受到真夕的邀请时，沙名子罕见地同意赴约。就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对方同意吗？”

真夕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白香肠，一边提问。

“我家莲君说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毕竟他很擅长做家务哦。”

希梨香掏出手机，展示着她未婚夫——莲君的照片。对方长着一张国字脸，戴眼镜，感觉是个很认真的人，看不出和希梨香同岁。

“啊，森若姐，你是不是觉得莲君的头发有点毛病？”

听希梨香这么说，沙名子有些慌神，解释道：

“没有这回事。”

“没关系啦，他以前就是这个样子，我们公司现在正开发生发剂嘛，如果可以我打算让他也用用。”

“就算男方没有头发也不碍事啊，温柔的性格才是最重要的。”对视觉系乐队成员的长发相当痴迷的真夕说道。

“我和他在大学时代是同一个兴趣小组的，而且他也算是对我表白过啦，不过当时我没兴趣。结果这次久别重逢，居然情投意合，我也正好在空窗期，就和他交往了。”

“时机这东西真是不可思议啊。”

“是呢。”

听到真夕的说法，沙名子点点头，坦率地表示赞同。

所谓“时机”，确实不可思议。若把时间比作湍急的长河，那么它这一路应该是跌宕多舛、百折千回的，时而水势受阻，时而水花飞溅，但正是因为这骤变的水流，方能产生“时机”。

所以跌宕多舛才比较好吗？顿悟之下，沙名子愕然了。

自己总是努力着，尽量保持时间之河的水流平稳、顺滑、清澈，可这种做法难道错了吗？就算有突破常规的事情发生，就算再也回不到原状也不要紧吗？难道希望将一切都维持在平衡状态，就会错失重要的“时机”吗？

“说到这个，希梨香和太阳哥的时机就老是对不上啊。”

“什么时机不时机的呀，其实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因为我太男孩子气了，别人老是不把我当女人，真是太吃亏了。不过像镰本先生那种不分轻重的人除外，他怎么看我都无所谓。”

“不分轻重是什么意思？”

听到沙名子这么问，希梨香和真夕稍稍交换了一下眼神。

“森若姐你还没注意到吗？总之要小心镰本先生啊。”

“他这人，有点恶心。”

居然连真夕也这么认为，沙名子有些吃惊。镰本先生哪里恶心了？他外貌平平，虽说有点怪脾气，不过也称不上变态、怪人。

真是的，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真夕说要去拿点生春卷过来，便走开了，沙名子一边喝着热乌龙茶，一边慢慢吃着有机蔬菜棒。

她不太会吃自助餐，因为不像点餐制那样由店家安排好每道菜的分量，所以她也不知道各种菜品分别吃多少比较合适。就算别人对她说挑自己喜欢的吃就行了，可是在种类繁多的美食面前，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什么。

“森若姐搞不好会喜欢上废柴男哦。”

希梨香也在吃蔬菜棒，吃着吃着却突然咕哝出这么一句话。

“不久之前也有人对我说过一样的话呢。”

“谁啊？这么大胆。”

“是在网上。我做了一个‘喜欢哪种异性’的测试，结果显示我很有可能被那种类型吸引。”

“噗！”希梨香嘴里的萝卜条差点没喷出来，她赶紧闭上了嘴，“什么情况？森若姐你也会做这种测试吗？”

沙名子的脸有些泛红，喝了口乌龙茶，打算混过去。

“随便做做。”

“是吗？不过总觉得挺好的，这下我可稍微放心一点了。”

希梨香露出了安心的表情，从包里拿出了手机。

“不过啊，森若姐，我劝你还是别接近镰本先生。”

“为什么？”

“这个嘛，就是别接近比较好吧。”

希梨香架起了迷你裙下的双腿，开始单手操作手机。

“太阳他挺不错的，为人很温柔。事先声明，我和太阳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那家伙还挺绅士的，而且绅士过头了，只会看看，从不出手，其实光看有什么用哦。”

“生春卷来啰——还有芝士，可乐饼[7]也刚刚炸好出锅，我就拿了一堆。森若姐你不喝点酒吗？”。

真夕回来了，希梨香却依然摆弄着手机，肯定是在往社交平台上发送新内容，不然就是在LINE上和未婚夫聊天。不过真夕却毫不介意，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了。

“不喝了，明天还要上班的。”

沙名子答道，但她并没有说出真正的理由。其实她觉得要是现在喝了酒，自己或许会失言。

“森若姐，以后偶尔也和我们一起出来吃个饭吧，不过仅限于这半年内哦。等我结婚之后就没法很晚回家啦。”

“结婚可真好啊。”

真夕似乎是真心羡慕的，她边说边吃着炸得酥脆的土豆可乐饼。

和真夕、希梨香道别后，沙名子独自步行到了地铁站。

今天是突然被真夕约出去的，幸好在家提前准备好的晚餐食材不是鱼。

——把肉冻上，放到周末烤一下，顶上原计划要做的卷心菜肉卷。相应地，明天就做个炒蔬菜吧，本周内一定要把卷心菜吃完。

——而且差不多该整理衣服了。得把夏天的衣物配件都拿出来，然后把接下来穿不到的都收好并分成两类，一类是要留着的，之后送去干洗店，另一类是不再需要的，之后处理掉就好。

——手边还有租来的影碟，一部是《情人》，一部是《爱的战士彩虹侠》，可以在周五和周六的晚上观赏。

——夏日的假期就快到了，出去旅个游吧，去很远的地方。

月亮已经挂上了夜空，月光洒在了商务区的街道上。脚步声从柏油路上传来，那是跟高三公分的浅口皮鞋踏地时发出的声响。只见一位和沙名子一样穿着及膝裙子的女性和一位身穿西装、戴着眼镜的男士先后进入了地铁的出入口，就仿佛被吸入其中一般。

“森若小姐！”

沙名子抬起了头。

红绿灯正好由红转绿，于是她准备进站。

此时却看见太阳穿过横道线向她跑来。

“森若小姐！早上好！啊不对，晚上好！怎么这么巧，正好一起去喝杯茶呗！”

怎么可能是巧合。太阳的额头上全是汗珠，很明显是在等沙名子。

沙名子很好奇他是从哪里听说自己在这里的。希梨香告诉他的吗？

这么说来，在真夕统一付钱的时候，希梨香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在手机上戳戳点点。

“可我现在必须回家了。”

“是有事要忙吗？”

“这倒没有，只是现在已经很晚了。”

“那没关系啊，我送你回去就好。搞内部展示会的时候给你添了很大麻烦，我想向你道谢。”

沙名子轻轻瞥了一眼腕表——已经是这个时间了，地铁的班次会越来越少。

要是想道谢的话，在公司表达即可，太阳这人到底有多么公私不分啊。

沙名子暂时先不往地铁上赶了，转而面向太阳，说道：

“山田先生，展示会的事还请别放在心上，补充请款书已经获得公司批准了，而且回去之后我也久违地和美月聊了天，聊得很开心呢。”

“是吗，那就当作和展示会无关好了，我想请你喝杯茶。今晚你和希梨香她们吃饭了吧？那来一杯餐后咖啡如何？只要一小时，不对，三十分钟就够了，我们可以去‘罗多伦’[8]坐坐，就在边上。”

“我原则上是不会和公司的同事私下外出的……”

“我知道。”太阳罕见地摆出了认真的表情，打断了沙名子的话，“所以我才觉得这一点对我而言是个机会。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是鼓起了勇气才过来的，给你造成困扰了吗？”

“——啊？”

“森若小姐，你有男朋友吗？”

“哎？”

沙名子惊讶得直眨眼。

太阳是认真的，嘴边也没有笑意，凝视着沙名子，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

周围繁闹喧嚣，人来人往，而沙名子和太阳就在这一片人潮之中直直地看着对方。

“沙名子小姐。”太阳低声说道。

沙名子吓了一大跳。

这是她第一次被同事直呼芳名，不，不仅如此，这还是她第一次被家人以外的男性直呼芳名。

“沙名子小姐，我一直在想……”

“别……别说了。”

“沙名子小姐……”

“别说了！”

沙名子一个转身，逃离现场。

她直接冲进了地铁的出入口，沿着楼梯往地下跑去，穿过闸机口，钻进了正好进站经停的地铁。

——果然不行，我吃不消。

沙名子背靠着地铁的车门，伸手捂住胸口。

心跳声好大，怎么都静不下来，明明她并不喜欢山田。

——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我无法处理。什么“时机”不“时机”的，我不要了！如果人生之中会有这种遭遇，那就提前告诉我啊！

“森若姐请假了哦。”

太阳去了财务室，真夕一脸不耐烦地说道。

她的双手都戴着黑色的袖套，对着一堆打印文件摁计算器。可能是因为沙名子不在，她有些忙不过来。

沙名子的工位在真夕对面，办公桌上有一只笔架，里面插着各种笔，还有便条本、黏性便笺，以及合着的笔记本电脑。因为她很重视线上系统，不太使用纸笔进行人工计算，所以桌上的东西比勇太郎和真夕都少。

“请假了？带薪假吗？”

“她今早打电话过来说感冒了，昨天吃完饭的时候还完全看不出有生病的苗头啊，大概是空调开得太大了。森若姐几乎从不请假，所以我有点担心她。”

太阳回想昨晚的沙名子确实没什么异状，直到自己对她提起公司和展示会的事情。

他当时提议说“我们可以去‘罗多伦’坐坐”，其实是打算在尽可能降低沙名子戒心的情况下约她，可还是把她吓跑了。

而紧接着，她就感冒了……

她没事吧？太阳都想带上宝矿力[9]去探望她了。

——不过，我怎么能觉得她是因为我才不来上班的呢？是我想多了吧？

“太阳哥，你如果有发票要报销，那就提交给我，我暂时代办。”

“啊，好的——真夕啊，我想给森若小姐发个短信，问候一下病情，你觉得这合适吗？”

真夕沉默了，盯着太阳看了几秒，随后问道：

“你还没把森若姐的手机号删掉吗？”

“虽说是该删掉才对，但其实还没删——”

“那你发信息去问问她本人的意见呗。”

“真夕……”

要是真夕能给自己和沙名子做个中间人就好了，可是她没希梨香那么容易说服，她很顽固，而且总觉得她越来越顽固了。

“唉，我说真的哦，森若姐是个非常好的人，你如果想追她就不要凭一时兴起做半吊子的事，然后又犯，请豁出去从正面进攻吧。”

——真夕你别说什么“豁出去”之类的话啊。

太阳在黏性便笺上留了言，然后把它贴在沙名子笔记本电脑的内侧。

“回来上班的时候，请联络我——山田太阳”

这字真是丑出了自己的风格——他心想着。不过他其实常常这么给沙名子留言。

不知沙名子看到这张便笺之后会是什么表情，太阳觉得很不安。可与此同时，他心中也产生了些许期待。

注释

1 成本率是销售成本在销售收入净额中所占的比率，用以反映企业每单位销售收入所需的成本支出情况。——译者注

2 资产负债表是反映企业在某一特定日期（如月末、季末、年末）全部资产、负债和所有者权益情况的会计报表，是企业经营活动的静态体现，根据“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这一平衡公式，依照一定的分类标准和一定的次序，将某一特定日期的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的具体项目予以适当的排列编制而成。——译者注

3 小鳍鱼是日本斑鰶鱼的幼鱼，体长十厘米左右，经调配好的醋汁腌渍、精细的刀工处理后成为一种高级的海鲜寿司材料，被当成衡量寿司店水准的指标之一，也因此经常作为高级寿司店食客选择的第一道寿司。——译者注

4 在日本，公共电话亭内一般会放置一本黄页，以便他人查阅。——译者注

5 北斗星指“铃木北斗星”（Suzuki Wagon R），是一款经济实惠的轻型汽车，低成本、多功能，在省油方面有相当的优势，虽然配置较低，但仍受到日本各阶层的欢迎。——译者注

6 家庭餐厅指价格实惠、提供各年龄性别顾客都能接受的简餐的餐厅，内部装修一般以简洁温馨风与暖色调为主，可以同时供多人用餐。——译者注

7 可乐饼是日式的炸肉饼，源自法语中的croquette（裹着面包糠的炸丸子）一词，一般是用白洋葱末、土豆泥、牛肉酱等混合搅拌均匀，捏成肉饼状，再裹上面包糠炸熟。——译者注

8 罗多伦（Doutor）是日本著名连锁咖啡店，在日本拥有一千多家门店，随处可见且价格实惠，可谓日本的“国民咖啡”。——译者注

9 宝矿力全名“宝矿力水特（Pocari Sweat）”，是日本流行的电解质补充饮料，于1980年由日本大冢制药株式会社研发。它的成分与人体体液相近，能迅速补充人体流失的水分和电解质。因此对于发烧出汗的人而言也是很好的饮料。——译者注

第四话

我刚才发错邮件了，删掉，勿看！

沙名子坐在沙发上阅读文库本小说，“金枪鱼”就在她身边，摊着毛色驳杂的肚皮，正呼呼大睡。

它是一只三花猫，而待在沙名子身旁另一侧的“小蚬贝”则是只黑猫，此刻它正在整理自己的一身皮毛。

它俩是一对混种猫姐妹，其中“金枪鱼”的体型更大一些，只要它往沙发上一睡，反倒是人类得缩着身子给它腾地方。

“哎？今天不是礼拜五吗？姐你休息？”

沙名子刚听到下楼的脚步声，就见弟弟龙真进到了客厅里来。

明明都快到中午了，龙真还是一张刚起床的脸。

“我请了带薪假，倒是你啊，龙真，不用去大学吗？”

“现在是考试期间嘛。但姐你难得回家，要是我今天没有打工的排班就好啦！你会待到晚上吗？”

这么说来，现在已经到了七月下旬。所幸奖金已经计算完毕，本月的账也结算完了。

沙名子是周四向公司请假然后回父母家的。她心想，反正这次都已经装病了，而且明天又是休息日，那么干脆直接在父母家待到周末吧。

她的父亲去公司了，母亲也刚出门打工。虽然她说了自己会下厨，但母亲还是提前为她做好了午饭并放进冰箱冷藏。

“我今天打算住在这里，明天回去，不然家里的卷心菜没人吃，会坏掉的。我要泡咖啡了，你喝吗？”

“我想喝咖啡欧蕾。”

“自己去弄。”

“那就咖啡吧。”

沙名子从沙发上站起来，原本靠在她身上的“小蚬贝”失去了支撑，“咕噜”地滚倒在沙发上，“喵呜”地叫了起来，仿佛心有不满。

沙名子被这可爱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

她之所以回父母家，其实是来看望猫咪们的。毕竟“金枪鱼”和“小蚬贝”的饲主是沙名子，她有这份责任。

——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反正她绝不愿去想自己除了父母家也无处可去。

“姐我问你哦，你是在公司遇到问题了吗？”

“没有啊。”

龙真正把牛奶放到微波炉里加热，沙名子则在他边上，往咖啡机里放了两人份的咖啡豆。

咖啡豆是沙名子父亲喜欢的“混合摩卡”，等会儿要用来盛咖啡的“明顿”马克杯则是沙名子母亲的心头好。

其实母亲也问了沙名子是否在公司遇到问题——就在昨晚一起喝茶的时候，非常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还有今早父亲临出门时，亦在玄关处对沙名子说：“如果一个人住很辛苦，那就回家来吧。你不在的话，猫咪、龙真还有你妈妈都很寂寞。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确是一家不错的公司，但也会有让人感到疲乏的事啊。”当然，父亲在说这些话时，同样显得若无其事。

森若家的成员们感觉都很敏锐，而且温柔，但也因此会令人觉得有些沉重。

所以沙名子离开了父母家，就在去年秋天自己二十七岁生日的时候。

——爸爸老是唠叨个没完，叫我去银行工作，别在肥皂厂干了。

回想起来，求职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

沙名子的求职经历其实并不怎么折腾，她早早便收到了地方银行的聘用意向通知，而随后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最终面试通知也来了，这令同一个研讨会的同学们都很是羡慕。大学的就业宣传杂志刊登了她的事迹，可即使被问及成功的秘诀，她也想不出到底有些什么。最多也就是推荐大家拍张证件照附在简历上会比较好。

银行按说是她的第一志愿，然而拿到聘用内定通知时，她却发现自己提不起什么兴趣。

她能轻易想象出自己的未来：工作内容就是在银行柜台上数钱，十年、二十年后也都是同样的打扮，一成不变，不会有任何创新成果。

——虽说现在的她也在公司做着类似的事。

不过公司研究所的田中秋子小姐原本同样是在地方银行工作的，但现在似乎很幸福的样子。看着这样的她，沙名子觉得自己大概只是想多了。

即使被家人问起是否遇到了问题，自己也没法向他们诉说实情。

她没法向家人坦白说收到了一位年纪比自己小的销售人员的告白，却不知如何是好，最终连公司都不敢去了。

不对，其实这所谓的“告白”也只是自己自以为是的理解。

因为太阳并没有明说。

沙名子将咖啡缓缓地倒入马克杯中。

不去公司可不行啊——她心想道。

人要是做了脱离常轨的事情，就注定会失败的。

沙名子会一口气歇到周日。连休四天真是太奢侈了。所以她计划着周四周五就回父母家住，彻底放空头脑；周六回到自己的住处，周日则做家务，恢复状态，等到下周一就能回到正轨，回到有条不紊的生活中去了。这才是她热爱的生活方式。

一直穿着同样的公司制服，在那间财务室里工作——这种生活又将持续到什么时候呢？十年后还是二十年后呢？

虽说自己确实向往有条不紊的状态，不过要是始终如此，也会令人心生恐惧。

要避免这种情况的话，找个恋人应该是条出路。不过一想到这一点，沙名子又觉得好麻烦。她不像希梨香那样期待着婚姻，而且恋爱本就没有“手段”可言，大概吧。

——要是人生也能和求职一样，有明确的目标和任务就好了。

沙名子端着杯子，回到了沙发上。

她调整了坐姿，保证自己既能看书，又不会惊扰到自家的两只猫咪。而“金枪鱼”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之后，开始将脑袋放在她的膝盖上蹭来蹭去。

时间到了周一早上的八点二十八分。

沙名子来到自己的工位上，刚打开笔记本电脑，一张粉色的黏性便笺纸便跃入眼帘，上面写着：

我在22日误把一封邮件发到了你的邮箱，如果你收到了它，希望能立刻删除。

※请不要看邮件的内容

总务部秘书科 有本玛莉娜

——是秘书科的留言吗？

便笺就贴在笔记本电脑的电源键上，而且还加上了一条透明胶带。沙名子在催促同事提交财务相关文件时也常用这种方法。

沙名子站定不动，盯着便笺看了一会儿。

她才没有希望看到山田太阳给她留什么信呢，要是留了才比较头疼。

她把加了牛奶的速溶咖啡放在办公桌上，启动了电脑。那部租来的老片《爱的战士彩虹侠》虽然不是电影而是连续剧，但格外有趣，结果她看入迷了，昨晚都没休息好，导致今天睡眠不足，要靠咖啡提神。

沙名子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查收电子邮件。

尽管她有每天看邮箱的习惯，可毕竟休息了好几天，截至目前已经积攒了十多封未读邮件。

在将它们一一过目之前，沙名子先挑出有本玛莉娜发来的邮件，点击“删除”，随即又去了“已删除”的文件夹中找到它，并将它彻底删去。

“早上好啊，森若姐，感冒好了吗？”

真夕身着公司制服进入了财务室，然后将包放在办公桌上。

她把手机塞入抽屉，又往自己的马克杯里加了速溶咖啡粉。既然她没有从便利店或咖啡店里买咖啡，可见本月繁忙的最高峰已经过去了。

“谢谢，已经没事了。我请假的几天里没发生什么问题吧？”

“有几笔入账和出账的业务，新发田部长还没盖章，因为金额挺大的。还有，策划科好像向勇哥那里提交了什么东西吧，像是便当费用之类的，反正都是些鸡毛蒜皮，结果勇哥因为工作一直被人打扰，都气疯了。”

“明白了，我来确认那些报销申请。”

沙名子浏览着邮件，做了必要的回复；而在她回信期间，勇太郎和新发田部长也都到岗了。

沙名子在线上把真夕和勇太郎上周代自己接收的工作一一确认。

销售部还是一如往常的交通费和会议费报销申请，总务部除了后勤科那些细碎的杂项采购，还有秘书科的杂项收入。

二十五万日元 天花太平温泉 门谷旅馆

款项后面没有附上汇款银行的名称，负责人是秘书科的有本玛莉娜。

“真夕，从有本小姐那里入账的杂项款是走现金的吗？”沙名子问真夕道。

“是的，现在正放在保险箱里，说是去年采购我们公司肥皂和泡澡粉的总金额，之前收到款项之后她却忘了，所以这么晚才交到财务部来。不过因为这家旅馆没有收录在客户目录里，还要拜托你把它添加进去，新建客户编号。”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明白了。”

“这金额还挺大的，要不先放一下，别急着处理了？”

“嗯嗯，这个数目的话没关系的，不是什么大问题。”

沙名子含糊地答道，毕竟人家都帮忙收下了，自己也不好多抱怨什么。

客户向天天股份有限公司支付款项时，与它们对接的公司部门都会对财务部提交开票申请，而且原则上来说客户是要通过银行进行转账支付的。

不过根据实际情况，也可能要由销售部提交以现金支付的相关申请，随后把交货单、请款告知书和发票都准备好，将这些单据与货品一起交付给对方，同时当场收取对方支付的现金。比如说，有些客户是小地方的温泉经营方，比起商业合作交易，他们更像是单纯地从“天天”这里购买大量的肥皂，所以会嫌麻烦而懒得花工夫去银行。像这种场合，公司便可能以现金的形式来收取货款。

虽说有些客户的采购金额很小，就算停止与他们的往来也不会妨碍公司的业绩，但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就是靠各家温泉旅馆购买他们的肥皂而发展壮大的，因此作为公司创立者的円城家族并不想切断这份联系。

有时电视上播放温泉主题的特别节目，还能看见一些小地方的温泉旅馆至今仍在使用写有“天天肥皂”字样的旧椅子，这一点也令“天天”的创业者——円城家族非常自豪。

真夕打开保险箱，把放在信封里的二十五万日元取出来，交给沙名子。

——有本玛莉娜这交钱的时间点还真是够尴尬的。

玛莉娜最近应该没去九州出过差，不过沙名子也不是很了解高层的具体行动，毕竟这是一笔“特殊类业务”。

所谓“特殊类业务”就是指不经过销售部而直接把销量算在总务部头上的业务，且因这类业务追求的不是获利，因此往来金额也不大。

这家门谷旅馆在“天天”虽然没有专属的客户编号，不过它属于“天花太平温泉组合”，而沙名子对这个名字还是熟悉的。那是一处位于熊本县的小型温泉乡，历史悠久，在公司还被称之为“天天肥皂”的时代，两家之间便已相互往来，总之是对公司有恩的客户，所以由秘书科对其进行对接和维护，而非由销售部负责。

沙名子数好钱，又将它们放回信封中去，同时想起了今早那张便笺上的留言。

——是有本玛莉娜写的，叫我把她发来的邮件删除。

那封邮件或许和这笔进账有关，因为玛莉娜深得出任公司董事们的円城一家的信赖，应该知道很多公司外部的涉密信息。

“其实她没必要特地过来贴便笺纸呀！”沙名子心想道，“不用这么担心的，我对公司的八卦一点兴趣都没有，就算读了邮件，只要不是工作必需的内容，我也会很快就忘了它们。”

沙名子坐在银行的椅子上，排队等候办理业务，却看见玛莉娜正坐在银行的柜台前。

沙名子手里拿着一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里面装有存折和待存的现金，其中当然也包括了玛莉娜之前交到财务部来的那二十五万日元。

玛莉娜此刻正在与女柜员对话，她看起来是那样美丽。

柔润亮泽的胡桃色秀发披在肩上，流畅的身体曲线从高腰西服裙的腰际起一路延伸到黑色细高跟鞋。她身穿的衬衫款式接近于无袖，极短的袖口上缀了花边，露出两条纤细修长的胳膊，简直就像是女演员在电视剧中出演的职场女性那般。

玛莉娜在担任秘书职务的同时亦是公司的宣传人员，有传言说她在通过社会招聘进入公司之前做过模特，也和宣传部一起接受过采访。

希梨香曾心有不甘地说过：“有本玛莉娜才不是美女呢，只是给人一种美女的感觉罢了。她粉底涂得超厚，而且绝对是专柜牌子，根本就没在用‘滋润天国’嘛！”

沙名子和玛莉娜之间只进行过工作方面的交流。

其实玛莉娜本就不怎么愿意跑财务室，就算财务人员已经在线上确认过她提交的申请了，她也不会把发票和打印出来的表单送过来；而一旦打电话过去催要，她便表示自己很忙，并叫财务人员去她那里自取。无奈只下，沙名子只能跑到秘书办公室去。

总之有本玛莉娜就是享受着特殊待遇。新发田部长本该提醒她这种做法不妥，不过凡事都要去和她理论也实在麻烦不过，结果似乎不知不觉就演变成了现在这样。而之所以在理由前加上一个“似乎”，则是因为沙名子从上一任同事手里接手这份工作时，财务部就已是如此对待玛莉娜了。

因为对方是个麻烦角色就给予特殊待遇——沙名子对这种做法很是反感。这就是所谓的“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而老老实实的人却会吃亏。去一次秘书办公室确实算不上费事，但她认为这个问题早晚得纠正过来。

——虽然她也想过，明明已经在线上把申请处理完毕了，那为什么还要设“提交纸质表单”这么多此一举的环节。

对了，很可能是高层之中有人信不过电子数据系统。

他们还把温泉旅馆作为特殊业务对象，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真是处处透着温情和道义。

“啊呀！”

在柜台上办完事的玛莉娜注意到了沙名子。

沙名子没有出声，只是略行一礼，玛莉娜则停下了离开的脚步，踌躇片刻后向沙名子走来。

“你好啊，你是那位——”

沙名子给了玛莉娜一点思考的时间，毕竟对方是位秘书，按说不可能忘记别人的长相和姓名。

“对了，你是财务部的人吧？”

“我姓森若。”

“啊没错没错，就是森若。”

玛莉娜坐在沙名子身边的空位上，将一条腿架上了另一条，仿佛在展示自己修长的双腿一般。

她是在扮演盛气凌人的美女秘书，所以非要摆架子压别人一头吗？还是不记得和自己对接的财务人员叫什么？不过要是真忘了别人的名字，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那个啊，你读了吗？我的——”

“你的邮件我已经删了，请放心。”

“哦。今天是工作日吧？你不用待在公司？”

——财务人员在工作时间出现在银行当然是为了工作啊！

玛莉娜似乎不太镇定，虽说以前沙名子也在银行见到过她，不过她可从没特地过来坐到沙名子边上。可能是对发错邮件一事心存介意吧。

“是的，很抱歉，上周的后半周我请假了，所以你提交的现金是由佐佐木真夕代收的。现在我正在办理入账。”

“哦，那就好，那姑娘怎么说呢，感觉很不可靠呀，像个小孩子似的。”

“没问题的，佐佐木小姐是名优秀的员工。不过如果可以的话，当收入金额超过十万日元时，我们还是希望请对方通过银行转账支付。这会很难办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要是不行那问题也不大，只不过这家‘门谷旅馆’是第一次交易的客户，所在地又是熊本，携带现金赶路容易出现金额上的误差，考虑到今后的业务往来，还请你发送相关的申请书过来。”

“现金是用挂号信寄来的，我总不能拒收对方支付的款项吧？”

“那么发票就由我们这边另寄了是吗？”

“没错。”

玛莉娜的神色微微不妙。

“明白了，那我就把对方登记为走现金的客户。”

“我说呀，森若小姐呀。”玛莉娜用哄小孩般的语气说道，“那个呢，人家我呢，是奉円城社长的命令办事的哦，要和各方保持联络，对预约、支付、缴费的工作都做得很熟练。至于其他方面，就算你跟我说该这么做该那么做，我也是一头雾水的啊。秘书科和销售部又不一样，财务部在交接工作给你的时候没说清楚吗？”

“我明白了。”

银行柜台上的叫号灯亮起，轮到沙名子了。

她对玛莉娜欠身致意，随后离开座位，去柜台前把现金从透明的文件袋中取出，同时心想玛莉娜确实是个麻烦人物。

“哇——好厉害啊！希梨香你给我看看，给我看看嘛！”

下班后的更衣室里响起了真夕的声音。

“嘿嘿嘿，这是昨天收到的，而且之后作为纪念，我还和莲君一起去吃了法国料理呢。”

“钻石真是闪闪发光啊！”

沙名子正在把公司制服裙换成及膝的裙子，无意中瞥见希梨香的手。

只见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订婚戒指，颇为醒目，让人老远就能看到。真夕还穿着制服，就在旁边盯着她的手一阵猛瞧。

更衣室里只有她们三人，在旧白炽灯的照射下，这枚刚买不久的钻石正熠熠生辉。

考虑到希梨香的性格，沙名子本以为她会挑选设计新潮而扎眼的款式，但事实却并非如此。这枚的戒指造型很古典，戒托看起来很简洁，材质是铂金的，表面处理得光泽柔润。或许是为了让钻戒“唱主角”，希梨香还罕见地穿了一条质地轻盈的黑色长款连衣裙。

“希梨香，你这身打扮很漂亮，和戒指也很相称，整体都非常适合你呀。”

沙名子说道。虽然她是头一次看到希梨香的订婚戒指，不过真心认为她的品位不错。

“真的吗？被森若姐夸了，我好开心啊！其实我在挑戒指的时候超级纠结的，因为想戴一辈子的嘛。”

希梨香笑逐颜开，而比起钻石，沙名子则更喜欢她此刻焕发出的容光。

“不过戴着戒指来公司可能有点危险，要小心保管好哦。”

希梨香是策划科的，需要参加各种会议，不太坐在工位上，因此沙名子担心她会不会把戒指随手落在某处。

虽然这只是一句无心的叮嘱，但希梨香还是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是的是的，所以我今天是偷偷带过来的，而且一直把它锁在抽屉里。要是被有本这位女官知道了可不得了。”

“有本小姐吗？”

沙名子轻声嘀咕道。

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有本玛莉娜的尊姓？

“啊，森若姐，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哪个意思？”

“哎呀，研究所那位泽田先生和派遣制员工结婚那阵子，有本小姐的心情不是很恶劣吗？”

“有吗？我完全没注意到。”

“你和真夕一样迟钝，是不是财务室的位置太偏了啊？”

希梨香一边取出大大的化妆包一边说道，听语气似乎已经不对沙名子她俩抱任何希望了。

沙名子却觉得，与其说是自己和真夕太迟钝，倒不如说是希梨香太敏锐了。

“我们科呢，经常会和研究员们打交道，所以一下子就明白啦。泽田先生一来公司，有本小姐的态度就会明显改变，叫人家‘泽田君’，表现得不要太露骨哦。还会问‘滋润天国’套装怎么样啦之类的，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真是让人火大。你一个秘书就别对策划的事多嘴啊！不过泽田先生八成不喜欢那种浓妆女，毕竟他是‘滋润天国’的开发者嘛。”

然而沙名子却觉得泽田先生的太太——派遣制员工由香，虽然乍看之下没有浓妆艳抹，可实际上应该也花了很多功夫打造自然风格的妆容。

她不太理解为什么希梨香戴着订婚戒指就会被有本小姐找麻烦，但还是知道她俩合不来，因为两人都很强势。

“森若姐，说到有本小姐啊，刚刚新发田部长找我问了她上周过来交钱的事。”

真夕挪到沙发上之后，似乎回想起了什么。

她脱下制服，换上宽松的短裤和衬衫，正用化妆棉沾着洁面爽肤水来卸妆，这款爽肤水当然也是“滋润天国”系列的。

“新发田部长？他怎么了？”

玛莉娜交来的钱已经存入银行了，发票也开好了，全程都是按常规来操作的。现金二十五万日元对个人收款来说虽然是个大数目，不过对应收账款的总额而言可真是微不足道了。

“我说有本小姐没做任何说明，我也完全没有头绪，就按常规处理，等森若姐你回来上班之后把这件事移交给你了。”

“欸？有本小姐亲自到财务室来了吗？不是我们去她那里收取的吗？”

沙名子问道。她对此有些在意，因为玛莉娜从不来财务室。

“是她来我们这边哦，真少见啊。她明明总是使唤森若姐，不对，明明总是说自己很忙，所以老叫我们过去。这下子倒好，虽然我原本可以说这笔款得等森若姐回来了再处理，不过别人都把现金带过来了，总不能不受理吧。”

“她这不就是挑森若姐不在的时候才来的嘛。”

希梨香说道。她正对着贴在锁柜门内侧的镜子仔细地描眼线，沙名子就站在她的左侧，被她无名指上的钻戒给晃到了眼。

“她好像讨厌我。”

“啊，有可能哦！感觉有本小姐不喜欢森若姐这种类型的人。”

沙名子本来只打算开个玩笑，可希梨香却回答得一脸自得。

“为什么？”

“你唤起了她的自卑感呗，不过没什么好在意的啦，森若姐你可比她漂亮多了。”

才没有这回事。秘书科本来就是红人扎堆的地方，而玛莉娜更是深得董事的喜爱，有什么好自卑的。

不过这样一来，她倒也弄清了一些事情。

原来玛莉娜是讨厌自己的啊，难怪在银行偶遇时，她那么有攻击性。

但沙名子没能说出口的是，她曾经也从希梨香那里感受到过同样的敌意。

“哎，真夕，她交了多少钱过来啊？”

希梨香拿着眼线笔，同时向真夕提问。

正在梳头发的真夕则若无其事地把视线瞥向远处。

“也没多少钱。”

她虽然性子直爽，不过在工作上嘴巴很紧。

“是从哪儿收来的款子呀？和社长幽会的温泉吗？有传言说玛莉娜是社长的情人哦，两个人好像会打着工作的名头去泡温泉，而给那些温泉户的封口费就是把肥皂便宜卖给他们。”

“呃——是从哪儿收的来着？我忘了。”

“希梨香，你现在很幸福，就不用多操心别人的事啦。等会儿还要去和莲君见面吧？”

沙名子打住了希梨香的话头，不然真不知道她要挖苦到什么时候。就算没有外人在场，在公司的更衣室里讨论这种话题仍是危险过头了。

“嗯，这倒是。”

希梨香一听到未婚夫的名字，瞬间就老实了，随后继续化妆。

离开公司之后，沙名子注意到希梨香已经不再说那句“我很男孩子气”了，之前明明一直挂在嘴上的。

虽然她还是嘴巴不饶人，又喜欢八卦，但总觉得她哪里变了。

天还没黑，毕竟现在正值夏日。

快要下山的太阳很是耀眼，沙名子把手帕挡在额头前遮光。她穿着刚趁着打折买下的鱼嘴鞋，往地铁站走去，鞋跟在地面上踩出了脚步声。

“森若，有时间吗？”

过了一周，新发田部长在某天中午叫住了沙名子。

“有。”

“过来一下。”

走廊上有一间用于谈话接待的小房间，一出财务室就能看到。考虑到在部长的工位上说话会被别人听去，他便把沙名子带到了那间小房间里。

这种情况时有发生，一般都是在某些项目或请款中疑似出现大额的收支出入时，由部长找沙名子进行确认。而同样在财务室里的勇太郎和真夕对此已经习以为常，所以并不当它是回事，只管闷头工作。

最近，新发田部长似乎对沙名子负责的某项工作相当在意。

销售部的新业务——“天堂咖啡”的内部展示会举办得很成功，按说算是告一段落了。尽管在正式开业前还会来各种事，有待财务人员处理。

“和你确认一下啊，上礼拜秘书科给你发过邮件吗？”

沙名子没想到他是要问这个，在思考了几秒后回答道：

“噢，有的，不过是误发给我的。有本小姐上周一拜托我删除，于是我就照做了。”

“她直接来拜托你的吗？”

“她在我的电脑上贴了便笺留言，我感觉那封发错的邮件可能是私人邮件。大概是因为我上上周请假了，她没能联系上我，所以才这么做。”

“你没读内容吗？”

“没有。”

“那记得收件人是谁吗？”

“抱歉，因为她留言说‘请不要看邮件的内容’，我想她肯定很不想被人看到邮件里写了什么，所以连标题都没看就删了，而且还去‘已删除’的文件夹里做了彻底删除。”

“那个便笺确实是有本小姐写的吗？”

“我觉得是，虽说我已经把便笺扔掉了，不过如果这是别人的笔迹，我想我应该会发现的。出什么问题了吗？要是我没有把便笺扔掉就好了呀。”

沙名子一边不紧不慢地回想自己上周的举动，一边答道。

玛莉娜最近也只给自己发过这一份邮件。

前几天希梨香在更衣室里的话突然在她脑中浮现。

“有传言说玛莉娜是社长的情人哦，两个人好像会打着工作的名头去泡温泉——”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希望我这辈子都和这种事扯不上关系。

——如果那封邮件真是玛莉娜发给社长的私人邮件，那及早删除真是更加令我感到庆幸。

“是这样啊，我明白了，找你只是为了确认一下情况。森若你没有任何责任。”

新发田部长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尽管沙名子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也不知道新发田部长又是来确认什么事情的，不过现在的他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我也这么认为，那我回去做事了。”

沙名子简短地说了两句便离开了。

“啊！森若姐！这边！”

刚走出小房间，沙名子就看见希梨香和真夕在走廊的一角向她招手。

希梨香穿着轻飘飘的迷你裙，真夕则身着公司制服，手里还拿着一叠发票，用回形针夹着，她肯定是对勇哥说要去一下后勤科办事才跑出来的。

走廊另一头就是后勤科，不过总觉得那边似乎比往常更吵。

继沙名子之后，新发田部长也从刚才谈话的小房间里走出来，站在了电梯厢前，不过一直等不来电梯，便改走楼梯往楼上去了。秘书办公室位于四楼，比财务室高一层，就在社长办公室旁边。

“森若姐，你们部长找你了？”

“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发生什么了吗？”

“有本秘书的事哦。你还记得我上周说过的话吗？或许是猜中了。”希梨香刻意压低了声音，对沙名子说，“你们部长好像是去四楼和总务部长沟通了，就是之前那笔温泉旅馆给的款子。后勤科的窗花姐端茶水过去时看到了，说他们正在开有本玛莉娜的批斗大会。”

“是财务出什么错了吗？”

沙名子问向真夕，声音也有些严肃了起来。

真夕慌忙摇头，希梨香插嘴道：

“不是财务部的错，是有本小姐有问题。她好像经常打着出差的幌子，去享受全国各地不太出名的小型温泉。你看，社长可喜欢泡温泉了，而且它们又算是‘特殊类业务’，这下她就能随意享受了。而她还相应从中收取各种好处——”

“哦，是这么回事啊。”

沙名子喃喃自语道。

也就是吃回扣、拿佣金之类的。

比如说，我方与卖方签订合同，向对方购买价值一百万日元的产品，而相应地，负责这笔采购的我方人员就能从对方那里得到十万日元；或者说，对方的负责人向我方负责人赠送一份点心礼盒，同时若无其事地往盒中塞入一包钱，之后对方不知为何就享受到了优惠。

沙名子其实并不太想往这方面去想，只是她在通用财务培训中听到过这样的例子。

像制造部门，因为采购金额巨大，所以勇太郎一直都盯得很紧。

可嫌疑人不是制造部人员或负责大客户的销售人员，而是一介秘书，这种情况就很罕见了。

“有本小姐从温泉旅馆那里拿钱了吗？”沙名子问希梨香。

沙名子认为自己作为负责人，即使对工作处理得当，但仍可能不够警觉，没有注意到背后的真相。

“细节我倒是不清楚，不过按窗花姐的说法，桌上好像放着天花太平温泉的宣传册之类的东西。而有本小姐上上周突然往财务部交钱也奇怪得很。她连现金支付申请书都没有提交吧？那就真有可能是她把款子据为己有，之后眼看着可能会暴露，于是急急忙忙把钱给填上了。”

“这是希梨香你的猜测吗？还是看到过或者听说过什么呢？”

“嗯……非要说，也就是猜测吧。这段时间我和窗花姐她们一起吃午饭的时候，她们有聊起过这件事。你知道吗？有本小姐和窗花姐乍一看是很友好，但其实关系可差了。”

交恶之人的猜测，当不得准。

沙名子回想着秘书科至今为止的预算、决算以及玛莉娜提交过的经费报销申请。

主要都是交通费用和会议费用，此外也有过几次酒店、温泉，以及出差前往天花太平温泉的支出。因为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社长——现年六十八岁的円城野洲马是真的喜欢旅行和泡温泉。

这些经费支出项目与内容是由总务部长负责审核的，所以沙名子不承担任何责任。

像是入账，玛莉娜办理起来也和前几天一样，都直接叫财务人员去拿现金，没有任何相关申请。这样的情况已经重复过好几次了，而且付款方也和这次一样，都是些小旅馆或者小地方的温泉经营者。玛莉娜很讨厌细致的工作，每逢遇到这种事情，就会直接打电话给沙名子，然后把必要的文件用邮件发送过去。还有在她嫌麻烦而不肯给出相关文件的复印件时，也是沙名子追着问她索要，或者自己去总务部查交货单的编号。

沙名子会把订货单、申请书以及发票的编号在线上系统中录入，就算有人要求她调出什么东西来，她也能立刻给到，每个文件夹亦都整理得十分周到、完美。

这么说来，可能还是去把那些资料全都确认一遍比较好。那么之后不管被问什么，自己都能答得上来。

沙名子走开了，在她经过电梯厅时，电梯厢的门也正好打开。

里面有三名身着西装的男性，分别是R2-D2、C-3PO……不不不，分别是营业部的吉村部长和自己部门的新发田部长。第三位男士则并非她料想中的社长，而是社长的公子円城格马——他同时也是公司董事会中最年轻的成员，此刻正摆着一副严肃的面孔。

狭小的厢内已经差不多满员了。沙名子看了看腕表，发现时间已近中午。既然男士们没有从电梯里出来，那么他们肯定是要边吃饭边开会了。

同时，沙名子还发现这万绿丛中有一点红，对方正是身穿粉红色套装的玛莉娜。

此刻电梯门虽然是打开了，但那位按下搭乘钮的年轻员工却被这阵容吓得畏畏缩缩。

这位年轻人说自己会坐下一部电梯，请各位高层先走，但格马却板着脸命令他一起上电梯来。

沙名子正打算穿过电梯厅走人，却听到有人喊住了她：

“森若小姐你太过分了，你明明说没看那封邮件！就是你去打小报告的对吧？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沙名子回过头去。

电梯厢中的玛莉娜攥着一块粉红色的手绢，哭丧着脸望向沙名子。结果同在电梯厢里的部长们也把视线转向了沙名子。

电梯门关上了。

沙名子在电梯厅里站了一会儿，背后传来希梨香一路小跑过来的脚步声。

——真是烦人啊。

“森若姐，出什么事了啊？‘没看’又是什么意思？”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之前有本小姐误发了一封邮件给我。”

沙名子尽量轻描淡写地答道。

希梨香就如自己所料，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人。

真夕则站在希梨香身后，和她一起的还有不知跟玛莉娜关系是好是坏的后勤科员工窗花。窗花穿着长款半身裙，柔顺的波波头包裹着脸庞；而希梨香身着迷你裙，留着长发，整个人就是“轻快”的代名词，和窗花形成鲜明对比。

窗花好像是不穿制服主义者，虽说后勤科和财务部一样，应该是有配给制服的，不过穿或不穿则是个人自由。

“结果你就直接把那封邮件删了？难以置信，森若姐你真是错失良机啊！怎么就没先告诉我一下呢？”

希梨香差不多是在惨叫了。

“……错失良机？”

“要是我的话绝对会读的！因为很有趣啊，不是吗？搞不好可以掌握有本小姐的弱点哦！”

“希梨香啊，你就算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也不能说出来啊。”

即便是沙名子，也忍不住责备了希梨香。毕竟这里既不是小酒馆，也不是只有女性职工聚集的更衣室。

“啊，对哦，其实在这一点上我也被莲君批评过呢，所以我必须得向森若姐你学习，说话的时候多注意一些。”

“可就算注意措辞，还是没法避免被人害怕或讨厌的局面啊。”

沙名子在心中默念道，她本人反倒是想向希梨香学习呢。

随后，希梨香又把声音压低，直截了当地说道：

“那封邮件可以恢复吗？”

站在希梨香身后窗花原本一直低垂着视线，可就在这一瞬间，她的双眼微微亮了起来。

制造部的铃木宇宙和销售部的山田太阳坐在沙名子的办公桌前，正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宇宙没有看键盘，而是用熟练的手势打开了沙名子的电子邮箱软件，一边检查里头的信息一边点击着鼠标。

他是一位高个子的男士，年纪三十出头，由于平时都穿工装，领带对他而言似乎有些碍事。现在的他已经脱去西装外套，还把衬衫的袖管卷到了手肘以上。

宇宙其实是制造部的主任，所以其财务相关事宜并非由沙名子负责。他一般是待在“天天”位于静冈县的工厂里，今天碰巧有事来总部，可似乎一到公司就被希梨香给招呼过来了

然而，沙名子在意的并非这位铃木宇宙，而是太阳。

真没想到希梨香会连太阳都一起叫来。

虽然沙名子确实认为这应该是一封很重要的邮件，而且反正玛莉娜也坚信她已经读过了，那么如果能恢复数据，但做无妨。

太阳进入财务室时看到了沙名子，便对她轻轻地点了点头，沙名子也同样颔首致意。

他一边看手机一边和宇宙商量方法，随后又紧盯着电脑屏幕。

沙名子倒也没有特别期待太阳会来找自己说话……

距离太阳约沙名子去喝咖啡的那晚，已经过去差不多半个月了。

在她请了两天假之后，太阳并没有来说什么，沙名子当然也不会主动去说什么。只是有时在路过销售部所在的楼层时，她会心想太阳在不在那里。

由于“天堂咖啡”项目暂告一段落，财务部难得没再处理过与它有关的事宜。

“那封邮件，应该可以恢复吧？”沙名子问道。

她对此其实没多大兴趣，只不过一味干等让她有些闲得无聊。

公司并没有向员工公布玛莉娜所受的处分，她还是和平常一样在秘书办公室上班。

“嗯，可以，这不是很难，不过我的方法只适用于部分电子邮件软件。”

宇宙的眼镜镜片薄薄的，此刻他正轻按着眼镜的边框作答道。他的身材虽然精瘦，但从挽起的袖口中露出的小臂肌肉却意外发达。

“原来是这样啊。”

“就算我现在把数据修复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建议你更换一款邮箱软件。毕竟你电脑里还装了财务软件，从安全上来考虑，使用那些太主流的邮箱软件其实风险挺大的。因为它们很容易被破解。”

“我会考虑的，只不过不太清楚哪款邮箱软件比较好。”

“没事，我来给你推荐几款吧，只要你方便的话。哦，好像完成了，恢复了好多邮件啊，其中有你要找的那封吗？”

宇宙用手扶着眼镜，同时把椅子往后带，将屏幕前的位置腾给沙名子。

沙名子从旁边探出身子，凑过来看。

只有宇宙在讲话，而太阳不发一言，这样的场面让人觉得有些微妙。因为太阳是个话痨，平时连无关紧要的事都会说个没完。

——他果然是在躲着我吗？还是说，这只是我个人单方面的想法？

宇宙指给沙名子的文件夹里有好几封她曾删除过的邮件，她还有印象。而玛莉娜的邮件也混在其中。

“应该是这封。”

“太好了。”

宇宙似乎松了口气，露出了笑容。

“我很擅长摆弄这些，能派上用场真是太好了。”

“非常感谢你。”

“要是可以，邮箱软件怎么弄就由我来看着办吧，下次来总公司的时候带给你。”

“那就拜托了，虽然我不太擅长这方面的操作，不过我会试试看的。”

“不用劳森若小姐你动手，邮箱软件之类的我来设置就行——”

“铃木前辈，我打断下，咱们要不先确认下邮件内容？”

一旁的太阳插了一句话，同时整个人也在用力往前挤。

宇宙点击邮件，打开了它。

三人同时看向电脑屏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感。

“这是……啥？感谢信？”

“好像是呢。”

沙名子轻声说道。

宇宙和太阳都无意中得知了玛莉娜的这场风波。

“是真的吗？有本秘书是想为旅馆的老爷子筹措住院费才做那些事的？”

沙名子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相当失望的声音，回头发现原来是希梨香站在那里。

“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沙名子自言自语道。而新发田部长站在希梨香身边，也确认了邮件的内容，随后带着一脸索然无味的表情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

标题 Re：给您添麻烦了

天花太平温泉组合门谷旅馆角谷三郎先生：

非常感谢您特地发邮件过来，您太客气了。

关于我将款项延后交给公司的事，您完全不用放在心上。我们公司也一直受到角谷爷爷您的关照，如果您今后还会继续使用天天肥皂那就最好啦。

我一直都是爷爷您的伙伴，看到您恢复健康真是太好了。

如果还有其他问题我们可以一起商量呢，到时候请您务必联系我。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 总务部秘书科 有本玛莉娜

>> 天天肥皂 有本玛莉娜小姐

>> 又到了绿树成荫的夏季了，您过得好吗？

>> 这次给您添麻烦了，关于我们旅馆购买肥皂的货款，您居然愿意等上半年之久，对此我真是感激不尽。

>> 现在我只担心有本小姐您在公司的处境。

>> 托您的福，我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健康。

……

“我是森若，可以进去吗？”

“请进。”

沙名子拿着装有文件的塑料夹，敲响了秘书办公室的门。

秘书办公室位于四楼，隔壁就是社长办公室。尽管玛莉娜在三楼的总务部也有办公桌，不过她总是待在秘书室。

此刻，她正坐在樫木色的桌前阅读文件。

“我刚刚接到你的电话，这是交通费用的报销单。”

“你来得可真快。”

沙名子把打印好的表单和发票递给玛莉娜，后者则用优雅的手势从金色的印章盒里取出了章子。

“你是部长吗？”沙名子盯着玛莉娜姿态优雅的美手，心中默默念道，“在研究怎么盖印之前，请先认真做好本职工作行吗？”因为在财务人员了解的范围内，玛莉娜的工作是负责打点董事及以上级别人物的出差事宜。

沙名子拿过发票，对她鞠了一躬。

正当她准备离开的时候，背后传来了玛莉娜的说话声：

“你果然看了那封邮件是吧？真是给我惹了好大的麻烦哟。托你的福，门谷旅馆的角谷爷爷都被牵扯进来了，你不觉得老人家很可怜吗？”

沙名子停下脚步，慢慢地回过头去。

“多亏了角谷三郎先生是位好人，明明没有做错事，却还特地发邮件来赔礼道歉。”

玛莉娜看着沙名子，神色稍稍有些露怯。

“啊，是这么回事啊，果然……”沙名子心想道。

玛莉娜之前私吞了门谷旅馆支付给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现金。

现在因为某些契机——估计是总务部长在核查交货单时发现有问题，这件事眼看着就要曝光了，于是她在门谷旅馆的经营者——角谷三郎老人的帮助之下，利用円城社长注重人情的性格，获得了不予追究的处理结果。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玛莉娜勉勉强强挤出一句话，从语气中听得出她在硬撑。

这句话想必是她的口头禅。她会一边说着“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一边微微昂起下巴。

她大概是个特别经不起批评的人，之所以不愿去总务部或财务室，也很可能是因为她胆小的本质。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门谷旅馆没有客户编号。可要说是新客户的话，那封邮件的内容在我看来是过于亲近了。”

“虽说是新客户，但既然对方要交住院费，我就对他说之后再付钱也没关系。反正没有规定付款时间。角谷先生是抱病经营，很不容易的啊。”

玛莉娜说着，似乎松了口气。

她深呼吸着，往皮制的椅背上靠去。涂满了唇蜜的嘴唇亮晶晶的。

“这件事我已经跟部长级别的领导们都说过了，他们了解详情之后我也放心了。现在款项也到位了吧？角谷爷爷说非常感谢我们能等他半年，还说我们真是一家很好的公司。我知道现在有各种谣言，不过你别被那些闲话影响了哦。”

“你不用对我说明。我从新发田部长那里听说，在我们给天花太平温泉出货的时候，已经把那里的旅馆全都打包到一起登记了，随后再一家一家分头收款。门谷旅馆的老板住院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所以你并没有申请修改出货单上的数量，事实上只是晚了半年去催款和收账，对吧。”

“是哟，这件事我当然向我们部长郑重道歉了，非常抱歉我擅自做了判断。不过为了保护角谷爷爷的尊严，我明明就打算保密的，但都是因为你才曝光了。我真心觉得你办了坏事。”

“都是因为我？”

“难道不是吗？”

玛莉娜说道，她就连对交货单和申请书的违规操作似乎都没有任何愧疚之心。

特殊类业务不知为何至今还以纸质文件为主，所以才能让她做这种事。

玛莉娜夸张地耸了耸肩，看起来就像是电视剧里的女演员一样。沙名子只在电视剧里和玛莉娜身上看到过这样的动作。

“哎，但到底是我把给角谷爷爷的回信误发到你的邮箱里了，所以这次就算了，要是你不看内容直接删除，那最多也只有我会挨骂，不用牵扯到角谷爷爷。”

“我之前就把邮件删除了，说出你和角谷先生有邮件往来的是你自己吧？”

“是吗？那大概也是因为高层追问得很紧，我不小心就说出来了。不过这无所谓吧？反正我又没有私吞公款，区区二十五万日元而已。”

“不是二十五万日元，总计有七十二万日元。”

玛莉娜看着沙名子。

“你什么意思？希望你不要乱说话。”

在沙名子开口之前，玛莉娜就抢先指着办公室的大门说道：

“我很忙的，不想多谈已经了结的事，但你这样对我和角谷爷爷都很失礼，我会告诉社长的。”

——还要告诉社长？你是小孩子吗？

不过有一说一，沙名子觉得这种什么都要告状的人正是最麻烦的。

其实，沙名子认为这个话题应该到此为止。这样一来什么都不会改变，玛莉娜还是会和原来一样是一位耀眼又强势的美女秘书，而沙名子则继续是朴素的财务人员。

——即便玛莉娜向社长告状，那么会产生怎样的后果呢？而且说到底，她要跟社长告什么状呢？就说“那个财务部的女人欺负我，社长你快炒了她”吗？到时候我会被逼着辞职吗？

“我找角谷夫人确认过了。”

不过思虑过多也很麻烦，沙名子缓缓开口了。

玛莉娜皱起了眉头。

“角谷夫人？”

“是的，角谷先生的妻子正子夫人。他们夫妇俩好像事先统一过说法了，但夫人似乎并不知道角谷先生还为这件事给我们发过假邮件，于是便去查了账本，发现除了那二十五万日元，这五年下来还向我们公司支付了好几笔款项，都是现金，不过据说单笔金额这次是最高的。”

玛莉娜的眼神开始游移不定，随后突然扫过放在桌子一边的包。那是一只蓝绿色的名牌包，就连沙名子也知道这个品牌。

“我原以为社长可能也是知道这件事的，不过因为每次的金额都是几万日元，并不是什么大数目，加上角谷先生也是位很好的人，因为你非常关照他们，所以他也很中意你——总之夫人她就是这么说的。因此社长觉得你应该不会私吞公款。那么既然社长如此判断，其他人便也不会说什么了。”

“适可而止吧，你又没有证据！”

“角谷正子夫人用传真机把这五年来的发票都发来了，共计七十二万日元，这让我们财务部非常难办。收取现金固然可行，但与此同时，我们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给出的发票上也必须有公司内部的流水号，和市面上卖的发票是不一样的。”

“这件事，你跟谁说过？”

玛莉娜紧盯着沙名子问道。

“谁都没说。”

秘书办公室里一阵沉默，只有空调运作时的嗡嗡声特别明显。

玛莉娜将视线从沙名子身上移开。

沉思片刻之后，她又抬起了脸，突然换上了一副笑脸，开口道：

“我说啊，森若小姐——”

“我想确认一下，你为什么选我？”

沙名子无视了玛莉娜的笑容，向她提问道。

“什么为什么？”

玛莉娜还是带着一丝笑意，同时非常警惕地打量着沙名子。

“为什么选我作为假装发错邮件的对象？”沙名子说道。

其实整件事里，沙名子最在意的正是此处。

理应在半年前收取的货款至今仍未到账，一旦被人发现，玛莉娜便将责任推给旅馆那方——这种“对策”沙名子尚可理解。

随后，为了给这个理由附上证据，玛莉娜拜托那位为人和善的角谷老板，请他发来邮件，就说是自己住院了，感谢玛莉娜的关心，同时说明自己本来是打算按时付款的，现在虽然晚于预期，可还是把货款结清了。而在完成这一步之后，她便来财务室交钱——到这里，整件事就结了。

然而她还是写了回信，并假装发错，把邮件发给了沙名子。沙名子是真猜不透这一步的用意。

那封邮件，是玛莉娜故意发错的。

既然邮件里带了“Re”，即“回复”，那么系统会自动将邮件回发给发件人才对。要说是由于所谓的“手滑”而将沙名子加入发送对象列表也很不自然。

之后玛莉娜被部长他们责备时，肯定暗示过自己和角谷三郎互通过邮件，只是不小心误发给了沙名子。不然新发田部长没理由会来询问她。而即使如此，沙名子也没有说出邮件的具体内容，所以玛莉娜其实没有从电梯里把她叫住的必要。

沙名子认为，部长们在了解了这些事情之后，终于从玛莉娜的电脑里查到了邮件记录。

既然查明了玛莉娜和角谷三郎确实有互通邮件，那么整件事给人的感觉就完全变了，公司内部也很难对她进行严肃处理。毕竟她是因为顾及经营一家小温泉旅馆的老人才等了半年，虽说对公司隐瞒真相确实有错，但情有可原。

玛莉娜好像很喜欢耍这种心机。

可既然她在表面上维护着角谷三郎，同时又想要看似无意地表现出善心，那么误发邮件的对象可是要多少有多少。

总务部长也好、后勤科科长也好，都很合适；而要选一名和她本人没有关系的女同事的话，希梨香就是不错的人选——若是选了她，有关玛莉娜维护角谷先生名誉的八卦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公司了。

“当然是因为你的信誉很好啰。”玛莉娜说道。

她的口气里既有开门见山，也有破罐破摔，但还是带着想要对沙名子采取怀柔战术的感觉。

“我自己说出口很像是在撒谎啊，但如果是财务部的若森小姐说收到了这样的邮件，就算是部长应该也会相信吧？策划科的中岛希梨香就不可靠，邮件到了她手里说不定还会传出不好的谣言。或者也可能因为这是对我有利的事情，反而被她置之不理。后勤科的横山窗花又没什么力量。”玛莉娜面向一旁，自言自语般地又补充了几句，“谁知道你真没看邮件啊，只有这一点是我没算到。你如果看了邮件，然后在当天内就转给财务部长，那么根本就不会闹得这么大。”

“因为你留言叫我不要看，直接删除，所以我就照做了。”

“一般说来看到别人这么写，肯定会看邮件啊。我是说，一般情况下肯定会看的。毕竟是我这种女人的邮件。”

“我不会因为他人的性格就改变自己的做法。”

可实际上却是不得不变的。

沙名子重新把发票从塑料文件夹中取出，慢慢说道：

“只有今天，我还会来这里盖章。以后如果你在线上提交了申请，还请亲自移步到财务室来走完后续流程。所有人都是这么做的，不可能只对你一个人采取特殊待遇。”

“你不会把我的事说出去？”

如赌气一般侧坐着的玛莉娜看向沙名子，问道。

“不会说的。”

因为沙名子认为说与不说，结果都一样。

经核算，至今为止的欠款总共七十二万日元。因为玛莉娜已经归还了二十五万日元，那么还有四十七万日元尚未曝光。

光凭这点金额，又不足以让玛莉娜辞职。而不管她是否辞职，公司的氛围都会变糟，这样一来沙名子的工作只会更难开展。况且又无法保证新的秘书会比玛莉娜好。

沙名子并没有多么热爱公司，所以她也没兴趣去揭发公司内发生的坏事。如果对四十七万日元睁只眼闭只眼，就能让玛莉娜今后老老实实把发票送到财务室来，那也很划算了。

玛莉娜明显放松了下来。

“我真是弄不明白了，你这人啊，到底是讲究公平还是不管公平。”

正要伸手握住门把手的沙名子回过身来，开口道：

“我并不在意公平。”

——我讲究的是平衡。

沙名子对玛莉娜鞠了一躬，随后离开秘书办公室，“啪嗒”地关上了门。

沙名子反手关上秘书办公室的门，深深吸了一口气，往茶水间走去。

她的手心里稍稍沁出了一些汗水，也许是玛莉娜那里的空调温度调得有些高。

不管怎样，和玛莉娜那种女人对话真是很累人。她总是对男性员工展现不必要的温柔，却对女性员工抱着不必要的攻击性，大概是能从中获取什么好处吧。

这次只是因为玛莉娜自己承认了所以才取得了成果，但自己还是做得过头了。

沙名子确实给角谷夫人打了电话以确认金额，但对方并没有把发票传真过来，反倒是非常担心玛莉娜的处境，在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如果真闹出了问题，夫人搞不好还会和丈夫统一口径，一起站在玛莉娜那边。这下子可就真的抓不到证据了。

因为身为秘书的玛莉娜和小地方上的温泉经营者建立起了相当深厚的信赖关系。

角谷夫妇信不过银行转账，所以货款全都是通过现金寄送的方式支付的。玛莉娜就利用了这一点，收取现金后把市售的普通发票填完，寄了回去。

若是区区几万日元的肥皂，玛莉娜还是有处理权限的。但就因为她的行为一直没有败露，所以累积的数量逐渐增长，这次更是由于金额过大，终于引起了总务部长的怀疑。

顺便说一句，“没有说出去”也是谎话。沙名子既然和玛莉娜谈过了，那不可能不向新发田部长汇报。只不过新发田部长应该会做出和她相同的判断。

等汇报完毕，这件事就彻底收场了。沙名子可以完全脱手。

——能够迅速发现员工个人的不正当行为并将之纠正，也是因为公司拥有所谓的“内部自净”能力。

沙名子如此想着，同时用天天肥皂仔细地洗手。

洗完后，她拿起塑料文件夹。

其中有玛莉娜盖章的发票，还有几个信封。

其实在去秘书办公室的时候，沙名子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心情八成会变糟，于是便向财务部其他同事说会顺便出去寄几封信。

她想到公司外头去喘口气，好让情绪稍微平复一些。像真夕那样，在回程时去便利店买杯咖啡也不错。

她走下楼梯，经过二楼时，听到有人叫她。

“森若小姐！”

这是太阳的声音，沙名子吓了一跳。

“森若小姐，你要去哪儿啊？我刚刚到财务室去了，不过你不在，我就回来了。”

太阳的态度又重新恢复成了半个月前的样子，非常开朗地说着话。

“我不在的时候，你把文件放在真夕或者勇哥那里就好了呀！”

“你果然是在躲着我啊。”

沙名子十分惊讶。

——他为什么这么说？

——明明是他躲着我吧？就算会到我所在的三楼来，也会偷偷看向财务室，却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哪怕是在恢复邮件数据的那次，他也抱着至今从未有过的疏远感。

虽然沙名子也觉得自己当时逃开很对不住太阳。虽然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可自己去道歉也于事无补，而且要是被他干脆爽朗地回答说“别多想啦”，那得多尴尬。更何况明明就该是由他主动来道歉。

“我并没有躲着你啊，为什么要躲？”

沙名子用尽量平静的声调说道。

“因为你都没有联络我啊。我是认真的，之前给你留言‘请联络我’，还一直等着你，心想你应该会答复我的吧？可是像这样拖着不理真的让我很难受。要是你讨厌我，也希望你能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什么联络？”

“便笺啊，我有贴着的，就在你的笔记本电脑内侧。”

“便笺又是怎么回事？”沙名子说道。

太阳闻言，瞪圆了眼睛。

“那个……我在你笔记本电脑的电源按键上贴了便笺，上面写了请你联络我。因为公司邮箱禁止发送私人信件，你也不许我发手机短信。而且我还在便笺上加了透明胶带，就怕它掉下来。那台电脑也只有森若小姐你会去打开吧？”

“别人是不会开，不过我休完假回来上班时，电脑上并没有山田先生的便笺呀。”

电脑上只贴了一张便笺而已。

是玛莉娜写的。

——有本玛莉娜……

沙名子第一次生玛莉娜的气。

——她想贴便笺，所以翻开了我的笔记本电脑，却看到已经有人占了先，按她那脾气，八成是毫不犹豫地就把别人的留言给撕掉了！

——绝对就是她，能想到的也只有她！

——那女人算什么嘛，丑女、浓妆、中看不中用、工作能力差、脑子不灵光，保不准还是社长的情人，老是打小算盘，还拿公司的钱去买很贵的包！

——不要干扰别人的人生啊，我明明一直都活得很努力！哪轮得到你乱来！

沙名子在心里把玛莉娜骂了个痛快。

“咦？怎么回事啊？是真的吗？”

太阳震惊了，不过他要是知道沙名子此刻的心声，一定会更加震惊的。

“是啊，那台电脑只有我在用，但在山田先生你给我留言之后，又有其他人过来贴了新的便笺，我想是那人在翻开我的电脑时把你的留言撕掉了。”

“咦——啊——哎？”

太阳受到了强烈的冲击，不过他看起来很高兴。

沙名子也产生了莫名的动摇，她继续往楼下走去。

“是这样的，我不会无视公司内的联络，不管是什么内容。要是我觉得这不可行也会直接说清楚。”

沙名子说完，只见太阳还处在震惊中。他慌慌张张地追着沙名子。

电梯厅里还有别人在，沙名子便往外走去，装作不知道太阳跟着自己。

外面是大晴天，夏天的太阳亮到晃眼。邮局就在公司往前走几十米的临街处

“唉，我真服了自己……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蛋！”

太阳赶了上来，和沙名子并肩前行，同时自说自话般地叨叨着。沙名子则有些许后悔，早知道就重新涂一下粉底了。

“我看起来像在躲着你吗？”

“像啊，不过那是我不好，自我意识过剩了，结果完全搞错了！”

太阳是个直爽的人，能说出沙名子绝对说不出口的话。

并肩行走时，沙名子意识到太阳的体格比自己认为的更加结实，身板非常厚实。

“我之前也说过的，我很想和森若小姐说说话，就我们俩。你看今晚你有空吗？不对，今天你是按时下班的，但我有工作，所以八点……唉，不行，不能让你等到那么晚，今天果然不行吧？”

“今天不行。”沙名子答道。

她已经安排好了晚餐，是前天做的炖猪肉，要是今天不吃完就要馊了。

时间宛如长河，若是没有波折，便只会笔直向前流淌。

沙名子的脑中“澎滂”地一声涌起了水花。

“但是下周可以，山田先生。”

垂头丧气的太阳又抬起了脸，双目像孩子般闪闪发亮。

“森若小姐，你下周有空对吗？”

他们已经到了邮局，沙名子将信封从塑料文件夹中取出，投入邮筒。信封掉入邮筒时发出了“啪啦啦”的声响。

“目前还不确定，不过要是山田先生知道自己哪天可以早下班的话，我想我应该可以调整工作安排。除了喝咖啡，吃晚饭也行，我都可以。”

——我为什么要用这么暧昧的方式说话呀？

沙名子对自己的发言感到惊恐。这岂不是让对方抱有期待吗？这算什么啊，这种话我是在哪里学来的？

——我才没有心跳加速！快恢复正常的表情，面对邮筒就好！

“好的！明白了！下周对吧！我会发短信给你的！周一会不会太早了点？”

太阳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沙名子看了他一眼，问道：

“还没有把我的联系方式删掉吗？”

“哇啊！现在还提这件事……是，我……是忘记删除了……就没删……果然还是该删除吧。那，我现在就删。啊，不过我之后怎么联系你？”

“算了。”

沙名子拿出了勇气。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怎样才算妥当，怎样才算正确，所以就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吧。

“不用删了，我等你的短信，太阳先生。”

啊，居然叫他“太阳先生”。错了错了。这下可真是坦率过头了。

沙名子就地反思，不过太阳似乎还没注意到这一茬，只是高呼一声“我知道了！”就乐颠颠地往公司赶了。

——流势开始变了。应该是变了吧。这样的变化，我能处理好吗？

沙名子突然开始不安，便紧紧握住了文件夹的一边。

她的脸颊烧了起来，一定是因为这炎炎盛夏。

“森若姐，你今天卷头发了？”

真夕在工作时间突然说道，沙名子一惊。

“稍微卷了卷。”

沙名子装作扶正防蓝光眼镜的样子，碰了碰发梢。

她早上一般都会用卷发棒把发梢往内卷一下，但今天大概有点情绪过猛。

吃过午饭，阳光从窗口照射进来，新发田部长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勇太郎正对着财务部的公共笔记本电脑，真夕手上还套着黑色的袖套，站在财务室一角的激光打印机旁，看着它把打印件吐出来。

真夕刚刚对沙名子说的话里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用意，此刻她正一边望着自己做好的文件，一边略带感慨地自言自语道：

“把数字都对上的那一刻真是心情舒畅啊。我喜欢‘平衡’这个词。在看财务账本的时候，发现左右相等，没有出入的时候，感觉简直太爽了。”

沙名子吓一跳，看向真夕。

勇太郎也抬起了头，就连新发田部长都往真夕那里瞧了过去。

“哎？你们都怎么了？”

真夕急急忙忙地轻声说道。

勇太郎立刻把视线收回，放到了电脑屏幕上。

“没什么。”

“真是的，要是我又干了什么奇怪的事，还请各位告诉我啦，森若姐，勇哥，你们都跟我讲嘛。”

沙名子并没有对真夕说过“平衡”这个词。

真夕进入财务部就快满一年了，虽然她不是那种细心缜密的人，但应该也和大家产生了同样的心态。

沙名子的心情有些复杂，便继续看向电脑屏幕。这时，她发现有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新发田部长。

“是要谈玛莉娜的事吗？大家都在财务室，你叫我一声不就行了？”沙名子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点开了邮件。

标题：小礼物

小音音，你今天好吗？

现在在做什么呀？我工作结束之后立刻就去见你哟！

还会买好多好多小音音最稀饭的可颂鲷鱼烧哟！[1]

附件里是一张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鲷鱼烧照片，而收件人只有沙名子一个。

“……”

沙名子盯着屏幕不动。

——“小音音”是谁？

公司当然是禁止用工作邮箱收发私人信息的。

她往新发田部长那里看过去，但他好像还没意识到自己发错了邮件，依然端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手扶着眼镜阅读文件。

可能他刚才碰巧闲着，就在写邮件。可至于为什么会发给沙名子，大概是方才惊讶于真夕的发言，一时犯迷糊就把“发送”键给点了吧。

“新发田部长，这封邮件是发送给我的吗？”

思考了约两分钟后，沙名子还是发声了。

“咦？什么？”

他小声说着，皱起了眉，看向电脑。

“不，不是发给你的，我发错了。”

“好像是呢，那我删了哦。”

沙名子删除了邮件，随后继续工作。

但她发现新发田部长站在了她的背后，越过她的肩膀凑近来悄悄说道：

“声明一下，那封邮件是我打算发给女儿的，她才五岁。”

“明白了。”

今天是周一。

周一下午两点是财务部迎来一整周工作的起点。

沙名子和太阳约好了下午六点四十五分到距离公司约两站路的“罗多伦”咖啡碰面。那里好像离太阳推荐的日式料理店很近。

她瞟了一眼常戴着的那枚腕表，心想着可能没法尽早结束工作了。

眼下，她的心情非常微妙，既像是希望能尽快下班，又像是期待着眼前这一刻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注释

1 可颂（croissant）是一种法国经典面点，也是我们俗称的“羊角千层面包”，表皮酥脆，内部柔韧；鲷鱼烧则是日本点心，将面糊注入鲷鱼形状的铁质容器中加热，再加入夹心，口感偏糯。可颂鲷鱼烧是将两种点心糅合在一起的创新做法，令口感兼具酥脆与软糯。而稀饭是指“喜欢”，原文中的新发田部长用卖萌的口吻说着各种变音词。——译者注

后记

真夕代班记

“唉，我说真的哦，森若姐是个非常好的人，你如果想追她就不要凭一时兴起做半吊子的事，然后又犯，请豁出去从正面进攻吧。”

真夕正对着太阳，公事公办般地说道。

太阳出现在财务室，看起来似乎带着些许负罪感。真夕本以为他是要在本月结账完毕之后才来申请报销，还产生了防备之心，不过似乎并非那么回事。

“这样吗……嗯，我明白了。”

太阳好像还想再说些什么，真夕却佯装不知继续工作了。

每月关账后的那几天会比平时稍微轻松一些，但因为尚未算完工资，所以还没法完全放松下来，更何况沙名子还请假了。

真夕比较小心谨慎，她来到财务部才过了十个月，所以没法像沙名子和勇太郎那样得心应手。

她本身是在进公司的第二年被分配到财务部来的，背后的原因现仍不明，不过或许是因为她太没用了，不能胜任宣传科的工作吧。

真夕当时如同中了诅咒一般，一边在脑中反复想着辞职，一边开始在财务室工作。多亏有沙名子在，才让她把哭着都对不上的数字给对上了，沙名子还想办法帮她掌握了完成这份工作的能力。

现在就算让她离开财务部回宣传科去，她也会拒绝的。虽然对财务工作还是会感到吃力，但这个日程安排井井有条，含带薪假日，还附带有小冰箱的财务部待起来实在舒适，令她难以割舍。

太阳还依依不舍地在沙名子的工位上找出便笺，写了些什么。

不发邮件而写留言，看来是私事呢。

真夕知道太阳喜欢沙名子，想约她出来；同时真夕也并不想给他们牵这个线，因为沙名子不喜欢这种兜圈子的做法。

其实真夕不太清楚沙名子喜欢什么样的男人，不过就算知道，她和太阳的交情也没有好到会向他透露这些情报。

“嗯——凡事有分寸可是我的人生信条啊。”

真夕一边在心中默念道，一边看向一张“拍立得”照片。她的办公桌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塑胶膜，照片就压在桌角处的胶膜下边。

照片上的人是亚力山卓，在真夕喜欢的乐队里担任主唱。他披散着紫色的头发，两手张开，仿佛在遮挡着什么。那戴了彩片的双瞳看起来很大，从指缝中还可以窥见他微笑着的红唇。这位主唱拥有罗马雕塑一般的美貌，不过当然是纯种的日本人。

至于像是“为什么要用意大利语的名字”“他已经三十二岁了，以后的日子打算怎么过”之类的问题，是不该去想的。

反正对于他们那种赌上自己人生的坚持，不会感到震撼的人，也不可能喜欢上这种业余的视觉系乐队。

太阳神情微妙地写完便笺纸，随后翻开沙名子的笔记本电脑，将它贴了上去，还非常谨慎地用上了透明胶带。

真夕有时会想，太阳和亚力山卓到底谁比较土一点，不过这个问题既不能问沙名子，也不能问希梨香。

“昨天，你和森若去哪儿了？”

在太阳离开财务室之后，新发田部长像是现在才反应过来似的提问道。

“我们去吃晚饭了。”

“这样啊。”

他在工作上很倚重沙名子，看沙名子难得在当天临时请假，难免会有些不安。

真夕手头的活计告一段落，她便在白板上写下“去邮局”，带上信封和卡套后走开了。

其实她最近去买咖啡时都不带零钱了，直接用店里的充值卡支付。

先去邮局寄出付款通知书和发票，随后去一次银行——其实真夕每天都有诸如此类去公司附近办事的任务，哪怕回来得稍晚一些，新发田部长也并不追究，这倒是他的一大优点。

“真夕，今天森若姐休息吗？”

她下到二楼时，看到希梨香正和一位销售部的男同事站着说话。

是镰本义和。要是刚刚去搭电梯就好了——真夕心想道。

“嗯，她感冒了。”

“真罕见呢，我今天有会议上吃的盒饭要报销啊。”

“你把报销材料交给我或者勇哥就行了。”

希梨香好像还有话要说，肯定是想再多聊点沙名子的话题。

不过对于真夕而言，还是希望回避和镰本进行个人对话。像去年夏天，希梨香打算拉她一起建一个线上的聊天群，结果也因为这个理由而以失败告终。

“真夕妹妹，今天你也很可爱呢。”

“啊哈哈，谢谢你哈。”

“你要出去吗？我也一起去好吗？”

“你又开玩笑了。”

真夕适当应付着镰本，同时继续往楼下走去。

她去邮局寄完信，随后到就近的“迷你岛”便利店[1]买了咖啡。

第一次在因公外出期间买咖啡是真夕刚来财务部还没几周时候的事。

当时，她一不留神，把勇太郎录了几天的数据删除了，整个财务室的气氛几乎冷到了冰点。那一刻，是沙名子将信封和零钱塞到她手里，说道：

“真夕，请你到邮局把这些信寄出，然后带四杯咖啡回来吧。”

她当时应该是很害怕的。她想逃走。可是一旦逃避问题，她就真的没救了。

她强忍着眼泪去买了咖啡，等回到财务室后，包括部长在内的四名成员分工合作，一起把数据重新录入了。勇太郎的情绪虽然还没有由阴转晴，不过也喝了她带回来的咖啡。

自那时起，外出时买一杯咖啡，就是真夕稍作喘息并且为自己加油的“仪式”，提醒自己，面对工作要引以为戒，不能拖拉。

“你是财务部的人吗？”

当她拿着热咖啡回到公司时，只见电梯厅里正有一男一女。

——呜呃，是山田太阳和有本玛莉娜。好诡异的组合啊，果然刚才就该选择走楼梯呀。

“我问过太阳君了，他说森若小姐今天休息。”

——“太阳君”，啧啧。

真夕有些感慨。希梨香曾告诉她说，玛莉娜在称呼比自己年轻的男性员工时会亲切地加上一个“君”，看来这种说法是真的。不过她也是第一次直接从玛莉娜嘴里听到她这么叫人。下次她可想亲眼看看玛莉娜做出耸肩的动作，就像美国连续剧里常见的那样。

“是的，森若姐感冒请假了。”

“可是我有急事要找她。”

“交给我就可以了，请来一下财务室哦。”

话一出口，真夕就知道糟糕了。玛莉娜从不来财务室，虽然原因不详，但自己这下惹麻烦了。

唉，算了，要是她过来，自己就帮她处理事情，要是不来那就拉倒。

“听说森若小姐请假了？”

真夕要去一趟后勤科，便暂且把咖啡放在桌上。结果她人刚到，就听见秋子出声叫住了她。

“是研究所的田中姐啊。”真夕心想道。她平时很少有机会前往研究所，好在田中秋子有时会过来，她俩在工作电话中也有过交流，所以彼此间还挺熟悉。不过，秋子明明和沙名子一样态度和气，但却属于很难糊弄过去的那类人。

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成为这样的人吗？就算成不了，那也该以此为目标吧？——在这一点上，真夕还没有想通。

“是的，你有款子要交过来吗？有的话先放在我这里就行啦。”

“没有没有，我今天是来后勤科办事的。不过有人托我带话给森若小姐，但不是工作上的事就是了。”

真夕脑中灵光一现。

“难不成是大谷咲小姐？就是之前在研究所做前台的那位。”

“你知道？”

“稍微知道一点吧。”

“这样啊。”

秋子微微笑开了。

“小咲现在在公共浴场工作嘛，而且她好像也会帮卖便当的老家看看店。森若小姐似乎去她家买过便当，她就捎话过来，招呼森若小姐再去光顾呢。”

“我会告诉她的。对了，我稍微有些好奇啊……秋子姐你也收到小咲送的家常菜了吗？”

“收到了，是蚕豆拌菠菜，连我家人的份也有。”秋子则苦笑着答道。

“蚕豆拌菠菜，倒是很像秋子姐会吃的菜啊。”真夕小声嘟囔着。

确实，秋子是个居家型的人，感觉会在家庭晚餐上准备凉拌小菜。

“我适合吃哪种菜啊？真想让小咲帮我选呀。”

“佐佐木小姐的话，是厚蛋烧吧？”

大概秋子也在琢磨小咲会给别人选什么菜。

“我要交一笔款子。”

正当真夕在确认后勤科提交上来的下月度支给数据时，玛莉娜来到了财务室。这下真夕可有点吃惊了，没想到对方真的会大驾光临。

“好的！”

玛莉娜把单据和二十五万日元一起拿了出来。

“是特殊类业务啊，好烦哦——”真夕心想着，同时开始清点钞票，打算就把这笔款子放着，等沙名子回来了再存入银行吧。

“这家客户好像没有编号欸？”

她一边确认单据一边说道，玛莉娜的眉毛跳了一下。

“是吗？因为是新客户，你能给编个号吗？”

“这种一般都是客户的直接负责人来做的啊。”

“谁做都无所谓吧？我又不是销售人员。”

“因为这是规定……我没法判断，必须得问问森若姐。总之，等森若姐确认之后才能请我们部长盖章。”

“你啊，森若小姐不在，就什么都做不成。”玛莉娜说道。

真夕闻言，有些心头火起。

“有本小姐，请你给客户进行编号。”

她难得赌气。

真夕用胶带把装了现金的信封给封好，并在封口部分写上日期和姓名，随后从部长那里拿来保险箱的钥匙，将信封放进了保险箱里。

本以为玛莉娜会马上离开，没想到对方却晃到了沙名子的工位上。

只见玛莉娜郑重其事地从衣袋中取出了什么东西，原来是张大大的黏性便笺纸，她似乎是在秘书办公室里就特地写好了的，而现在正盘算着把它贴在哪里。

真夕把保险箱的钥匙还给新发田部长，坐回自己的工位，准备喝咖啡。就在这时，内线电话响了。

“你好，这里是财务部。”

“森若在吗？”

来电者没有自报姓名，不过真夕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会直接称呼沙名子为“森若”的女性只有一位。

是“镜美眉”，也就是研究所的镜美月小姐。按希梨香的说法，对方和她一样，是因“男孩子气”而吃亏的小伙伴；而在镰本先生口中，美月则是个没有女性魅力的美人，并且是和森若一起进公司的。

“那个，森若姐今天请假了。”

“请假？”

玛莉娜翻开了沙名子的笔记本电脑，真夕一边瞟着她的举动，一边向美月回话：

“是的，如果有事，我可以转告给她。”

“倒没什么需要特地转告给她的。你喜欢温泉吗？”

“温泉？我喜欢！有时候还会泡一泡呢，因为我父母很爱去。”

这么说来，美月是从事泡澡粉研发工作的啊。

突然之间，玛莉娜像是生气了，“啪”的一声从沙名子的电脑上撕了什么东西下来，还把它揉成团往字纸篓里一扔。

咦？玛莉娜小姐不是去贴便笺的吗？我弄错了吗？她刚刚把什么扔了？

“这样吗？那我问你，你觉得草津、指宿、热海[2]这三个地方里头，哪家的温泉最主流？”

美月说完，真夕有些慌张地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电话上。

“这个嘛……热海？”

美月稍微沉默了一会儿。

真夕心跳加速，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是不是讲了什么能够左右“天堂洗浴”系列开发方向的话。

玛莉娜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财务室，漂亮的翘臀在真夕面前晃过。

“好，我明白了，下次再联络。”

美月公事公办地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真夕“呼”地吁出一口气，把视线移至沙名子的办公桌。

沙名子的桌子无论何时看上去都是那么井井有条，右边笔架里的笔也好，旁边的便条本和黏性便笺也好，甚至连合上了的笔记本电脑都跟画出来的那样拥有笔直的线条。

等等——真夕心想道。

她总觉得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觉得玛莉娜不该做这种事。而且这事就发生在不久之前，她当时还想好了不能把这事给忘了。

“森若小姐在吗？”

真夕凝视着沙名子的电脑，陷入了沉思，而与此同时后勤科的窗花也踏入了财务室。

“啊，森若姐今天请假休息，如果有票据要交就请放在我这里吧。”

——唉，算了。

——反正我就是那种得过且过的性子，不管怎样都没法成为完美的人啦。

新发田部长读着复杂难懂的文件，勇太郎则拿着厚厚的文件夹，急急忙忙地回来了。

在处理完窗花提交的需求后，真夕总算是喝上了一口咖啡，不过它已经凉了。

她心爱的亚力山卓主唱正在办公桌的一角对她微微笑着。

今天，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财务部门也十分和平。

注释

1 迷你岛（Ministop）便利店是为日本永旺集团旗下连锁便利店，诞生于1980年。——译者注

2 草津、指宿、热海是日本三个著名温泉景点。草津温泉位于日本滋贺县，别名“药出汤”，以自然环境优美，疗效极高而著称，自古便作为治病健体的著名温泉而远近闻名；指宿温泉位于日本鹿儿岛，是九州具有代表性的温泉乡之一，是充满南国风情的温泉街，其中一处沙滩涌出的天然沙蒸温泉非常有名；热海温泉位于日本伊豆半岛，是著名的海滨温泉乡，依山傍海，风景秀丽，是日本第一大温泉疗养地。——译者注

目录

前言

登场人物介绍

第一话　要采访请去宣传科

第二话　女人似乎也有女人的战争呢

第三话　别在意，我请客，毕竟我拿到差旅津贴啦

第四话　这个真的不可以报销

后记　真夕代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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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PREFACE

文库，原本是指收纳书物的仓库和书库，也指收纳书与记事簿，以及不常用物品的小箱子。以前者为例，京浜急行线的“金泽文库站”就是以前镰仓时代北条氏用来收藏汉书用的，“金泽文库”名字的由来便是如此。东京都的世田谷区也存在着收集着珍贵汉书的“静嘉堂文库”。后者则更多地被称为“手文库”。

江户时代以来，可以放入袖袂的小开本书籍逐渐流行起来，被称为“袖珍本”。明治三十六年（1903年），富山房发行了小开本的丛书，起名“袖珍名著文库”。随后，明治四十四年（1911年），讲述战国时代的猿飞佐助和雾隐才藏系列故事的讲谈社“立川文库”发行出版。讲谈是日本民间艺术，以口语化的方式讲述历史故事的形式。而“立川文库”则是将讲谈收录成册集中出版的丛书，据统计，当时刊行量为200册左右。从那时起，文库就脱离了原本的释意，逐渐演变成了现在的类书集丛。

文库说法借鉴了日本出版业界的传统说法。而千本樱源自日本奈良县吉野山樱花盛开的奇景，世人皆称“一目千本樱”来形容樱花美景。千本樱文库的纳入作品皆为日系作品，题材包括推理、悬疑、幻想、青春、文化等类型，正如千本樱满山盛开的绝景。

现代日本，以“文库”命名刊行的丛书系列有200种以上，所谓“文库本”只不过是统称而已。日本传统的“文库本”常用的是A6尺寸的148mm×105mm，也叫“A6判”。千本樱文库的所有书籍将在“文库本”的基础上提升，达到148mm×210mm的开本标准。追求还原的前提下，力图带给读者更清晰的阅读体验。

明治维新以来，日本文坛迎来了爆发期，涌现出了众多文豪级的作家。受到许多名作的影响，日本的出版社也从中受益，得到了突破性的发展。各家出版社为了传承文化、加强创新，纷纷设立了“文学新人奖”，用以发掘年轻作家。“NOVEL大奖”是1983年由集英社主办的公募文学奖，主要以同社的“Cobalt文库”以及“ORANGE文库”的读者为对象，向社会募集优秀作品。投稿作品类型不限，给予作者广阔的创作空间。

青木祐子2002年凭借《我的摩托车》获得第33届“NOVEL大奖”，由此走入了大众的视野。本作《这个不可以报销》是青木祐子创作的最新系列作品，全文通过财务部员工森若沙名子的日常工作内容，向读者展示了职场内部的人情百态。根据原作改编的同名电视剧，令书中的人物形象更加丰满有趣。这是一本真实而又轻松的职场小说，还请读者尽情享受。

千本樱文库编辑部

登场人物介绍

·森若沙名子·

财务部员工，进入公司6年，27岁，单身时长等于年龄，不过她本人认为现在的生活状态正正好好、十分完美。

·佐佐木真夕·

财务部员工，25岁，十分热爱公司，但经常因粗心大意而出错。

·山田太阳·

销售部的王牌，27岁，对森若抱有好感。

·皆濑织子·

资深员工，自进入公司起便一直在宣传科工作，至今已长达15年，且作为公司的门面常在各大媒体露脸，已婚。

·横山窗花·

总务部后勤科员工，32岁，比起“道理”更加重视“习惯”。

·山崎柊一·

个人业绩万年第一的销售部真王牌，33岁，是山田太阳憧憬的对象。

·田仓勇太郎·

财务部员工，进公司15年，性格中有神经质的一面，和高大体型并不相称。

第一话

要采访请去宣传科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财务部员工SM小姐。

她在工作中姿态沉稳，因而受到同事们的敬仰，成为公司不可或缺的一分子。

“财务工作充满意义，虽然也有加班不断的时候，但凭借平日里积累的诀窍以及部门全员的团队合作，便能克服种种难关。”

“在工作方面，需要重视健康和效率，并保持良好的人际关系。我的宗旨是‘当日事，当日毕’。”

“至于消解压力、保养皮肤的方法，果然还是泡澡。我每晚都会浸在加了‘天堂洗浴’泡澡粉的热水中，还会用天天肥皂洗净面部和身体，喜欢的化妆品当然是‘滋润天国’的护肤系列了。”

≡座右铭：不要追兔子！[1]

≡有无男友或丈夫：没有，但正在征集哦！

**

“总觉得这个采访对象是森若姐欸——”

坐在沙名子对面的真夕自言自语道，话里还带着几分钦佩的感觉。

现在是八月的第四周，她俩正待在财务室内。

工资结算期临近，所以没有其他特别紧迫的任务。新发田部长正在开会，同科室的勇太郎则外出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沙名子和真夕，因此眼下正是一段可以稍事放松的宝贵时光。

真夕拿着一本薄薄的杂志，那是一本面向女性的招聘信息类杂志。

沙名子的采访报道就印在杂志正中间的几张彩页上，和其他公司的女性员工们排在一起，其中她的部分占了大约三分之一页。

沙名子也有一本同样的杂志，是宣传科的织子小姐给她的。她草草往杂志上扫了一眼，当确定上面刊登的是自己姓名的缩写之后，便立刻松了一口气。

距离她通过宣传科接受这次采访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可就在一周前看到即将进入校对环节的样稿时，她慌了——原来大篇幅的报道上，印着她的真实姓名和年龄，甚至连照片都有。

按采访时的说法，这篇报道不会刊登她的照片，也会对她的个人信息进行模糊处理。

沙名子当即联系了这本招聘杂志的主编，要求对方删除她的照片和年龄，同时撤下真名，改用姓名首字母缩写。虽然她还希望将诸如“每天都会用‘天堂洗浴’泡澡粉”“正在征集男友”之类乱写的内容也一并纠正，不过考虑到如此一来自己主张的内容就太过繁杂，反而会令“隐去个人信息”的首要诉求变得模糊，于是她便作罢了。

——SM小姐[2]……

沙名子读着报道，对这个称谓心情复杂。

报道的确用了她的姓名首字母缩写来代指她，可就不能再想点别的法子吗？比如用个假名之类的。

“不好意思呀，森若小姐，我本来听说他们会给我们更大的版面呢，结果就这点地方。”

话音传来，只见皆濑织子正一脸抱歉地站在沙名子的背后说道。她就是宣传科的织子小姐。

织子剪着短发，眼睛很大，从进公司起就一直在宣传科工作，是一名资深的老员工。

她总是把白衬衫的领口立起来，戴着金色的项链，这大概算是她的个人形象标签。她那麻料质地的西服裙下是一双穿着透明丝袜的美腿，尽管已是三十五岁有余的已婚人士，可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五岁。

“还是附上照片比较好啊，毕竟其他公司的人全都展示了姓名和照片。美月就说自己可以露脸。”

“皆濑小姐，我并不想登出自己的照片。”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森若小姐，你很漂亮呢。你的妆容和发型都很自然，给人一种在使用‘滋润天国’的感觉，所以才让你拍照的。我也明白你觉得难为情，不过‘亮相’这档事嘛，只要习惯了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大家也都这么说。总之太可惜啦，明明这次采访对公司而言是个很好的宣传机会。”

“我不是觉得难为情，只是不喜欢露脸。”沙名子说道。

给报道加上多余信息的八成是织子吧。其实沙名子根本就不用“滋润天国”系列。

沙名子对宣传公司什么的毫无兴趣。又不是全民都热爱公司，而且总有人就是不希望引人注目啊，倒不是出于怕羞的心理。然而织子似乎并不明白这些道理。

织子是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活招牌，对外界而言，她或许堪称整个“天天”里最有名的人了。她声音动听，口才了得，会给公司的宣传影片做配音说明，还会上电视讲解泡澡粉的功效。

在她看来，招聘杂志这篇《进入公司第五年的女性们》的采访报道估计没那么重要。

之所以加上了“估计”，是因为沙名子并非从织子本人口中接到采访邀请，而是在受访前一天晚上才被美月拜托出场的；至于美月，则是和沙名子一同进入公司的同事。

按原定计划，杂志的采访对象应该是美月。她身为开发室唯一的女性成员，一心扑在泡澡粉的研究上，还是个非常适合穿白大褂的大美女，简直没有比她更适合接受此次采访的人了。

然而就在对方前来取材的前一天，天气糟透了。美月当时正在外地考察温泉，返程航班也因此取消了。

她便直接打电话给沙名子，请她帮忙代为受访。

沙名子对什么采访、宣传之类的事宜毫无兴趣，可她却欠美月一个人情。毕竟不久之前，美月还在休息日帮过她把泡澡粉送到很远的地方。

现在她同样也被美月拜托了一项非常规的工作，要是拒绝可就违背自己做人的原则了。

在考虑了三十分钟之后，沙名子决定答应下来。次日，她和宣传科的织子一起按要求在会议室接受了那本招聘杂志的采访。

尽管她在杂志校样期间发现自己的个人信息被公开了，写在报道里的内容和她受访时所说的话也有一半出入，这些都令她心有不快；但想到该杂志只是本半月刊，而且还能还上前阵子欠美月的人情，她便又觉得轻松畅快多了。

“森若姐，‘不要追兔子’是什么意思啊？”

真夕完全没注意到沙名子对这篇报道毫无兴趣。她一早就从织子那里得到了杂志，甚至比沙名子本人还早，此刻正读得全神贯注。

她的工位就在沙名子对面，离财务室的大门很近，而沙名子的工位附近则有打印机和部门公用的台式电脑。结果，真夕便理所当然般地坐到了公用电脑前的椅子上。

“就是‘不要被杂念所惑’。不过你也不用太当真，我当时是突然被问到座右铭，一下子想起这句话，于是直接说了而已。”

“这是一句俗语吗？”

“是以前看电影时听来的。”

它来自沙名子很喜欢的好莱坞电影《环太平洋》中的一句台词：“不要追兔子，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战斗上。”仿佛是在提醒她：“沙名子，接下来要动真格了哦！”

年度决算前夕，整个财务部都被计算工作紧逼着，全员倾巢而出，简直有种与巨型怪兽交战的感觉。一旦沙名子的注意力开始涣散，《环太平洋》主人公罗利的配音演员——杉田智和的声音就会在她脑中浮现，说着那句经典台词，给她鼓劲。虽说电影中主角呼唤的对象并非“沙名子”，不过她已经在心里把台词补充完整。

不久之前，她还热衷于《星球大战》，在与后台的数字展开对决的一瞬间，脑海中便会响起《星球大战》的配乐。有时出于情绪，她还会想使用《新·哥斯拉》中的插曲，但只可惜没有特别适用的场景或台词。

就在沙名子回想着近期观影期间看过的著名桥段时，织子把几张发票摊到了她面前。

“森若小姐，这些都已经在线上填报过了，应该赶得上下次入账吧？”

——不行，我开始追兔子了。

明明织子来财务室的初衷就是眼前这堆费用报销。

沙名子把“哥斯拉”从脑中驱逐出去，对织子若无其事般交来的发票做了简单的金额确认。

有些员工很不擅长处理财务相关工作，因此当他们来申请报销时，沙名子就会当面检查线上填报是否无误，不过织子在文书、流程等方面做得几乎滴水不漏，所以直接收下那些票据即可，不需要进行麻烦的对话——就这点而言，她其实是个共事起来很轻松的对象。

也有些人是会在销售部的报销申请截止日过了之后，才拿着两个多月前的发票冲到财务室来的。

比如山田太阳。

“织子小姐，报销没有问题。”

“那太好了。哎，真夕，你好像很喜欢这篇报道嘛。等下次再有这种机会时能采访你吗？”

织子往财务室的门口走去，看到真夕还在读那本招聘杂志，便随便开口说了两句。

“啊——？这可不行，我又没什么值得说道的。”

“没事没事，就算如此，我也会帮你总结得像模像样哦。”

“这不现实的啦，织子姐。”

真夕和织子关系不错，毕竟进公司后两年半的时间里她都一直待在宣传科，直到去年夏天才被调到财务部。

真夕成为财务部的一员也有一年左右了。刚开始她基本什么都做不了，沙名子还相当担心，而现在她已经成长得差不多能独当一面，真是不可思议。不过，真夕虽然看起来随随便便，还爱开玩笑，但实际上是个非常认真的人。

而话说回来，公司也很少有不认真的员工就是了。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财务部有四名成员，分别是沙名子、真夕、资深的田仓勇太郎，以及部长新发田。

在沙名子刚进入公司那会儿，财务部还是五人制的，可因为辞职和调动减少了两人，之后补充进来的只有真夕一人。虽说在繁忙期会找临时工来帮忙，但如果能再增加两人——至少再加一人，那工作起来人手就不会这么吃紧了，然而却总是调不来人。

沙名子打开财务软件系统，把织子方才送过来的发票和她在线上录入的数字进行比对。

礼品费（点心）：四千八百日元（WW制作公司《Working Women's》编辑部 笹山女士【赠送】——银座东菱百货商厦 露露冰激凌）；

洽谈招待费：一万七千日元（吉山广告股份有限公司 川本先生、芳井先生——银座寿司店“井”）；

礼品费（点心）：七千五百日元（WW制作公司《Working Women's》编辑部 笹山女士【赠送】——山村世界堂 点心）；

东都电视台《活力热闹午间》节目出场服装费（衬衫）：一万八千日元（银座东菱百货商厦）及备用服装费：一万两千日元（银座东菱百货商厦）；

共计五万九千三百日元。

她将每笔经费的使用对象与公司都写得清清楚楚，数字也全都对得上，字迹亦是出自她本人之手，没有可疑之处。礼品和招待支出虽多，不过这也是常态了。尤其是最近，由于宣传科正在为“天堂洗浴”系列拍摄电视广告，织子更是每天都会前往离公司有相当距离的摄影棚，花销自然进一步增大。

沙名子正在对发票进行分类，做着做着，她的手却突然停住了。

衬衫一万八千日元，备用服装一万两千日元。

真贵。而且织子会把参加电视节目时所花的置装费也算在经费里。

——她最近上过电视吗？

——真有必要搞这些招待吗？

“WW制作”的笹山女士就是采访沙名子的人。织子这次报销申请中，与她的往来次数好像也是最多的。

四千八百日元的点心，而且还是冰激凌，那么包装体积想必很大。织子大概是在采访期间亲手交给对方的吧。

不管怎么看，织子花起经费来都是大手大脚的。特别是这两年，沙名子总觉得她每次的开支都越来越大。

“在不确定该不该送点心的时候，那就先买了再说。送不出去的话自己吃掉就行。如果只靠一些点心便能让对方心情愉悦，那可真是便宜得很。要是为省这几千日元而失去吸引几万人眼球的机会，岂不亏大了？”

织子在沙名子刚接手财务工作时对她说过这些话。那时织子的文书、流程类工作便已处理得非常完美，言辞间也很有说服力，连沙名子都差不多信以为真了。

今天，她亦把报销申请做得漂漂亮亮，无可挑剔，而且已经得到了销售部长的批准。

沙名子作为销售部的财务工作对接负责人，在系统中点击了“确认”键，随后将发票整理好，收进了文件夹。

“沙名子小姐——”

她刚在柜台处接过药草茶，把它放到桌上，就看到身着西装的山田太阳从入口处跑了进来，嘴里还喊着她的名字。

他们正在距离公司两站路的“罗多伦”咖啡店。

现在是周五晚上六点半，窗外的天色开始转暗。

沙名子已经是第三次私下和太阳单独见面了。第一次是喝茶、吃饭，第二次在吃完饭后不知为何去了百货商厦的屋顶上，所以她猜测今天应该也是去某处吃饭。太阳在嘀咕着说考虑买车，而沙名子却只会回答“想买就买啊”。

罗多伦一直是他们相约见面的地点，倒不是说有多喜欢这里，只不过他们头一次碰面即是在这家店里，结果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习惯。

“山田先生，你今天很早呢，我本来以为会再多等一会儿的。”

“我说啊，能别叫我‘山田先生’了吗？叫我‘太阳’就好，实在不行的话也可以用‘太阳先生’之类的称呼呗，或者说英语！叫我sunsun！啊，开玩笑的啦——”

——你在讲段子吗？这一套台词说得真是太熟练了。

太阳在公司就属于被人“逗弄”的角色，他好像有几个固定的段子，总会在应酬席上说起。销售人员委实不好当啊。

“这里空调开得有点冷呢，现在就走吗？”

“哦，不用，你也刚到不久吧？我去点个餐，你先慢慢喝茶。”

——不过，他很温柔。这也是事实。

沙名子心想。

她本以为，男人会更强势一些。

——我们现在是“朋友”吧？大概。

她对太阳表达了自己“不和同事做朋友”的方针，但对方却回答说：“我知道沙名子小姐你的原则，不过我可不是这样哦。”

“我可不是想和你做朋友哦，让我做你的男朋友如何？不不不，果然不该乱说话！要先从喝茶开始相处！从一起喝茶、吃饭、看电影开始！沙名子小姐你喜欢看电影，对吧？所以我们可以找个休息日约出去看个电影，之后逛逛水族馆什么的！晚上边观赏夜景边喝鸡尾酒，再去看个霓虹灯！这样不就和男朋友差不多了吗？”她想起了太阳的话。

他是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销售人员，她是负责销售部财务工作的财务人员，她当然知道他是个话痨。

可对方嘴里说出来的全都是段子吗？还是真心话呢？抑或是在打擦边球？

但讨价还价的对话只在公司里进行就足够了，要是太阳私下也这么能折腾，那么沙名子大概不会和他约第二次。

可太阳却温柔得出乎意料，而且还很坦率，听沙名子说她是那种希望自己一个人看电影的类型之后，稍微沉默了一会儿，随后非常认真地说道：“沙名子小姐，我应该是喜欢上你了。所以就算是作为朋友也好，我们可以偶尔一起吃个饭吗？”

被同事直呼芳名，总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

在此之前的五年半里，沙名子一直都是“财务部的森若小姐”，担任好这个角色就是她的职责所在，除此以外，她既不会也不想奢求更多。她一直以来都抱着这样的观念。

“我点了黑糖冰咖啡哦！我超喜欢这个的！”

太阳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盘上有一杯顶部挤满了生奶油的冰咖啡和一份磅蛋糕[3]。他在沙名子的对面坐下。

他点的是“甜食+甜食”的组合，糖分超多，这下便能确定他并不考虑所谓“营养”问题，而之所以不发胖也一定是因为他到处说个不停，导致了不必要的能耗。

“你不吃晚饭了吗？”

“吃啊，不过目的地离这里有点远，现在吃的东西在路上就会消化掉了。”

“是要去哪儿？”

“保密。”

“别保密啦，不定好计划的话不是会让人觉得心里没底吗？”

“哎呀，你说得对。嗯——在日比谷的一座公园里，有个限期开办的‘室外果园’，听皆濑小姐说那里很好玩。”

“皆濑小姐？你是说宣传科的皆濑织子小姐吗？”

“没错没错，是和她偶然聊到的。”

沙名子想起身穿白衬衫的织子那张亮眼的面孔，真料不到她居然会喜欢室外活动。

“好像还有水果咖喱和意大利面什么的，我们直接在那个果园里吃晚饭也行，或者在公园附近吃完再过去也行。”

太阳无从得知沙名子的想法，因此还是一脸兴高采烈地继续说着。

他其实有几个一直想去的地方，因为他很喜欢各种限期活动、特别活动等，而周围的人也都知道这一点，所以相关情报八成就是这么集中到他手里来的。

——是在日比谷的公园啊。

沙名子边品着药草茶，边思考起来。

——有点远，这下要坐出租车回家了吗？可以的话我还是想搭地铁。

上上周也是，结束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太阳坚持要送她回家，结果她只好自己叫了一辆出租车。

因为她很排斥让太阳知道自己独居的公寓地点，虽然太阳已多次声明他并没有其他用意。

“啊，不过这当然没法用经费报销吧？”太阳在大口吃着磅蛋糕的同时提问道。

“当然不行。”

“而且一报销也就暴露了呢——”

看着太阳一脸傻乎乎的样子，沙名子觉得大概只是自己想多了……

该怎么化解紧张感呢？对太阳说些什么才好呢？说话的尺度又怎么把握呢？沙名子嘴上和对方聊着，心中却仍感到困惑。还是以财务人员的身份和对方沟通时比较轻松。

她的交友范围不广，出门基本都是自己一个人，也想尽可能在家用餐，而且和高中、大学时代的朋友们也几乎不见面。

“是呀。我明白了，总之我们先过去看看吧。”

“嗯，我先去还杯子，马上回来。”

其实，沙名子曾认为山田太阳未来的女友一定会很辛苦，因而对对方心怀同情。

不过这位凡事能帮你安排个大概，要是没人管就能自己说个不停的太阳先生其实很好相处。

太阳把他和沙名子两人的托盘都送还到了餐具回收口，见边上一对老夫妇操作得十分费力，便帮助他们归还餐具。老夫妇诚惶诚恐地向他道谢，他笑了，身上的西装起了点皱，看上去就是一个随处可见、为人和善的上班族青年。

“沙名子小姐你喜欢牛油果，对吗？”

室外温度还有些高，沙名子和太阳并肩而行。每当这时，总让人感觉太阳的体格要比他说话时更显强健。

“也没有很喜欢。虽然不讨厌，但不怎么吃。”

“咦？我还以为你休息日绝对会吃牛油果鸡肉沙拉的啊。”

“这个菜单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以前在哪里看到过来着，总觉得你应该是喜欢的。”

“太阳先生你喜欢什么水果呢？”

不知为何，太阳脸上笑嘻嘻的，答道：“我喜欢在香蕉上淋巧克力酱或者焦糖酱！超喜欢！”

“就是在庙会活动的摊子上卖的那种吗？”

“对对。虽说现在也有那些裹着粉红色巧克力的香蕉，我每次都一瞧见就想吃，不过还是会忍着不买。总感觉那些扎着头巾的大叔们卖的传统型巧克力香蕉看起来才特别美味啊，你不觉得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室外果园里不会有卖的吧？”

“有卖才奇怪呢，这里可是日比谷，没人想得通这种小摊子能从哪儿跑来啊。”

沙名子忍不住笑了，太阳仿佛受到感染，也笑了出来。

但笑着的沙名子却不明白为何自己会笑。

“坐地铁过去要一站路，不过我们就不坐地铁了，走着去好吗？你走得动吗？我有些话想说。”

“嗯？嗯。”

“沙名子小姐，我……怎么说呢，我最近非常……”

沙名子发现太阳突然郑重起来，凝视着自己。

——就在这时，“嘀哩嘀哩嘀哩”的声音响起。

是从太阳的包中传出来的。他随身带着的公事包就背在肩上，背带正压着西装外套。

太阳条件反射般地将手伸入包中，从内侧袋里掏出了手机。

“唉……是镰本哥……叫我回公司去……”

他一脸绝望地自言自语着，沙名子露出了苦笑。

“最近很忙吗？”

“按说没什么事啊，泡澡粉还得再过一阵子才出货呢。大概是镰本哥要使唤我了。”

“——我想也是。”

“你怎么知道的？”

沙名子并不清楚销售部的内部情况，但她晓得镰本性格古怪，心情好与不好时的落差很大，有时还会心血来潮去做些没意义的事——虽说人多少都有点怪癖，可镰本的问题算是比较明显的。

“可恶——我不想回公司啦——只想在人群中跟沙名子小姐打情骂俏。”

太阳拿着手机嘟嘟囔囔，脸上都是遗憾。

“‘打情骂俏’四个字是多余的。”

“就让我诉说一下愿望嘛。唉，算了，我们短信联络吧！我可以先叫个出租车……开玩笑啦，你不会同意报销的吧？这下还得搭地铁重新回公司去，出来混真是不容易……”

——就算先一起走一站路再回公司也没什么问题呀？

沙名子正想这么回答，太阳却已经背对着她开始回复镰本的短信了。

“抱歉，沙名子小姐，计划有变，你很不喜欢这样吧？”

“不用介意我。”

“老是发生这种事……我其实很期待今晚的。”

“——那么，下周去那个室外果园？”

沙名子刚说完，太阳的表情瞬间就亮了起来。

“咦？可以吗？下周可是奇数周啊。”

沙名子和太阳约在每个月的偶数周周末见一次面，换言之，他们每个月私下见两次。这是他们两周前说好的规矩，看样子太阳是打算严格遵守约定。

“今天是特殊情况，而且现在我也想去那里逛逛了。”

“太棒了！”

太阳的喜悦之情显而易见，他紧紧地抱住了沙名子。

“啊哈哈太好了，那我去努力工作啦！掰——！”

——什么情况？

沙名子刚冒出这个疑问，太阳就放开了她，拥抱的时间比想象中还短。随后，他便挥了挥握着手机的手，消失在了地铁站的入口处。

——我刚才说什么“掰——！”啊？还活在昭和年代吗？[4]

——有什么说法能解释刚才的拥抱吗？这样真没问题吗？

——要是在公司里这么做，可就是性骚扰了！虽然这里也不是公司啦。我抱着她时，都把她的鼻尖压到我领带上了，她闻到汗味了吧？我也得好好洗洗这件白衬衫，刚才这一下，搞不好蹭到粉底了。

太阳心想着。

沙名子不明所以地取出手机，想要查些东西，却不知道该搜什么，便姑且把自己想到的文字输进了检索框。

“掰——问候语”

——原来如此……是昭和时代的词汇，在《20世纪少年》[5]的某个桥段里也出现过吧。

——尽管是条可有可无的情报，不过弄明白了总是好的。

——不管怎样，原定的晚餐计划泡汤了，那么是改去其他地方吃，还是买了带回家，又或者是把明天的菜单提前到今晚？我得下决心了。

——而且，既然和太阳约好了下周周末再见面，那么相对地，在采购下周食材时就要注意稍微少买一些。

明明今天是周五，但沙名子手里却没有租来的DVD。

——往前坐一站路去店里租片吗？或者索性在网上租？还是说别管电影，先把正在看的小说看完？虽说我已经决定在坐电车上下班的路上以及平时的夜间时段进行阅读了。

——不过也多亏了计划有变，今晚有时间重涂指甲油。可以把无功无过的米色卸掉，换上蓝色当作底色，然后贴上新月形状的美甲贴纸试试。

沙名子把手机放回包里，眺望着已经完全转黑的夜空，心想自己完了。

第一个直呼沙名子芳名的男性出现了——但他既不是欧比旺·克诺比，也不是罗利[6]，而是一个年纪比自己小的销售部人员，身穿西装却说着傻乎乎的笑话，热爱甜食。

因为他的出现，沙名子考虑的问题也变多了。她在进公司差不多五年半的时候开始独居，至今已经快满一年。而现在，她却不得不经常更改自己挚爱的平稳、既定的日程表。

可问题是，沙名子认为这样好像也不错。

“啊哟，你找织子小姐吗？她出去了。”

时间进入新的一周，沙名子挑了一个午后前往宣传科，科员野须抬起头来对她说道。

野须似乎正在检查原稿，他的西装外套就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肘部，手中拿着一支红笔，对着一份貌似是产品手册的原稿文件涂涂画画。

销售部的宣传科位于天天股份有限公司二楼的尽头处。

科里共有四人，同时还兼顾促销科的工作。其中皆濑织子、野须和一名上了年纪的男同事扛起了公司对外宣传工作的重任，另外一名女性则驻扎在一楼的展厅里。

“但我听她说，她四点左右会回来的。”

“织子小姐去了摄影棚，现在拍摄已经结束了，不过剪辑工作好像拖了点时间。”

“是在拍电视广告吗？”

“不，是泡澡粉的营销宣传视频。但我想她马上就要到公司了。”

野须的座位紧挨着墙，墙上贴有一张最近刚发售的泡澡粉海报。画面里，一名朴素的运动选手身穿温泉旅馆风格的浴衣，正微微笑着。而且这名选手在该产品的电视广告中也登场了。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原名“天天肥皂”，是肥皂制造业界的中坚力量。尽管它并非大公司，但从以前起就凭借便宜又简单的肥皂产品获得了忠诚的粉丝，再加上泡澡粉和化妆品的热销，这才成为一家尚算知名的公司。

“天天”还有一句广告语，内容是：“从婴儿到老人，从在家泡澡到享受温泉——天天肥皂，优质肥皂！”沙名子在进入公司之前就听过它。

比起包装，“天天”更注重产品的功效；比起在市中心销售，“天天”更注重往全国各地铺货。此外，“天天”还采取了“为社会做贡献”的方针，为处在二流梯队的运动员们提供赞助及泡澡粉，还会向地方上的儿童福利机构赠送肥皂，而一旦哪里受灾，“天天”又会派员工亲手把产品送去灾区，是一家既有人情味又踏实稳健的公司。

“这样啊——”

“你可以边喝茶边等一会儿，没关系的，她之后就到。那边有我们这阵子收到的点心，请随意，我和织子小姐都不吃甜食，”

宣传科的野须是一名三十出头的男性，身材和佩戴的领带都是细条形的。作为一名制造型企业的销售部员工，他整个人都给人以一种毫不马虎的感觉。

他大概也和织子一样，会在一些介绍产品的电视节目中露脸。

即便就职于同一家公司，各人的性格也会根据各自所在的岗位而有所差异。不过宣传科应该是全公司最显眼的部门了，野须也像织子一样，看着就忙忙碌碌的。

“不用，我其实没什么急事要找皆濑小姐，就是想借我们公司至今为止所有电视广告的影碟，这件事我已经提前和她联系过了。”

“所有的电视广告是吗？放在哪儿来着……怎么了？森若小姐你是出于财务的角度需要了解什么问题吗？”

野须从冰箱里拿出巧克力，语气里带有一丝打听的意味。

沙名子太熟悉这种语气了。但凡她有事去销售部、总务部、研究所时，同事们都会有些心惊胆战地问她是不是哪里出岔子了。

一开始，沙名子以为这可能是对方心里有鬼，但事实并非如此。不管用途是否正确，总有些人对花出去的经费是心里没底的。而理直气壮的反倒是那些总在差旅费上弄虚作假的人。

“不，没有这回事，是因为我都没有好好看过公司的电视广告，所以想看一下而已。”

“——我回来啦！累死人了！野须，前阵子的校正做完了吗？”

沙名子正说着，门就开了，只见织子走了进来。

她手里提着大大的购物袋，都是百货商厦的袋子。

沙名子回想起她前几天提交上来的发票，上面写着“衬衫一万八千日元”，和眼前的购物袋正是出自同一家商厦。

织子的衬衫领子今天也挺括地立着，金色的项链和大号的耳环闪闪发亮，映衬着肌肤。衬衫是她的标志性着装，而且上电视时大概也不能走“快时尚”的路线。

“织子小姐，森若小姐好像约了你。”

“森若小姐？我想想，之前是收到过她的邮件，有什么事吗？”

“我想借一下公司电视广告的DVD。”沙名子说道。

织子在这里说起话来比在财务室时更大声，可能是因为刚回来，也可能是因为这里是自己的地盘。不过二楼本就比财务室喧闹多了。

窗边有几个销售部的人，他们或一脸嫌麻烦地处理着工作，或站着说话。这时，有个人不动声色地向沙名子这边走来。

“哦，那个呀，真抱歉，我完全忘了。野须，素材集放在哪儿了？”

“我们确实有一套收集了各种素材的集子，不过那个太杂了……”

“就把这套集子借给森若小姐吧。森若小姐你看，全集是不是比纯粹的电视广告更好呢？”

织子一边把购物袋重重地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一边微微笑着说话。

——啊，真讨厌。

沙名子条件反射般地产生了一种很不愉快的感觉，虽然她并不清楚原因。

比起现状，被人用不知报销是否出问题的眼神窥察已经算好的了；哪怕对方据理力争，搬出“我花钱花得问心无愧”或“用在这里是有理由的”之类的说法也比眼下来得强。

沙名子并不想干涉同事们的工作内容，这毕竟超出了财务人员的职责范围。

“野须，怎么了？你在找什么？我也来帮忙呗？”

“哦，镰本先生！”

野须看着架子，找起了DVD，而销售部的镰本却走了过来，站在野须和沙名子之间。

“不用，我很快就能找到……”

“你可真是随随便便啊，这么找下去可费时间了，打算摸鱼吗？——森若小姐，这小子要是有问题，你就跟我说。”

镰本今天心情似乎不错，跑到沙名子身边来，还自说自话地吃起了桌上的巧克力。

“森若小姐你也来吃点？”

“不用了。”

提议遭沙名子拒绝后，镰本拉下了脸。

“森若小姐，你不用把小镰的话都放在心上哦。”

织子把镰本挡了回去，同时打开了购物袋。

她取过野须找来的透明文件夹，吹了吹表面的浮灰，随后将它递给了沙名子，并且看似不经意地说道：“对了对了，因为拍摄工作，我买了各种东西，之后会把明细都列出来的。”

“好。”

沙名子接过文件夹，用和平时一样的声调答道。

她注意到镰本身后还站着太阳，而他正似看非看地望了过来。于是，她将视线从太阳身上移开，离开了二楼。

“从婴儿到老人，从在家泡澡到享受温泉——天天肥皂，优质肥皂！”

沙名子回到财务室，坐在了自己的工位上。

她脸上架着防蓝光的薄型眼镜，手边的马克杯里是刚泡好的薄荷茶。今天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她开始看从宣传科借来的DVD。

现在正在播放的是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电视广告，三名分别穿着粉色、绿色、黄色服装的女性悠然地将肥皂搓出泡沫。泡沫滑过手腕，她们看起来非常享受。另有一位穿着搓澡工短褂的男性一脸叹服地点着头。

视频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大，沙名子把DVD播放器的音量调小了一些。

沙名子、新发田部长和真夕都在财务室，部长正皱着眉头阅读文件，另一位成员勇太郎则肯定又按惯例去了其他办公室核对数据。

新发田部长和真夕倒不怎么介意杂音，可勇太郎有些神经质，肯定一回来就要戴上耳机。

“森若姐，这是什么？电视广告吗？”

拿着星巴克大杯子的真夕凑到沙名子身边。工资计算是财务部的例行任务，她好像已经完成了准备工作，开始用财务室一角的打印机来打印文件。

真夕很喜欢喝咖啡，在需要集中精神工作时还会特地跑出去买咖啡来喝。

“是的。原来我们公司拍了那么多广告，我都不知道呢。”

“没错，宣传科忙得不得了，不光要做海报和宣传册，还得弄人事招聘用的视频、公司网站，以及发给工厂参观者看的材料之类的。最近又多了‘天堂咖啡’的宣传工作是吧？虽说由影视制作公司负责具体制作，但摄影、剪辑环节上还是必须由宣传科的人全程在场看着。”

真夕直到去年为止都一直在宣传科，所以对他们的内部情况非常了解。她拿着大杯子，坐到了沙名子旁边的空椅子上。

“这些资料比我想象的还多，全部播完好像要两个小时左右。”

“哦，大概是把片花也一起收在资料集里了吧。”

“片花？”

“就是拍摄过程和幕后花絮。织子姐很喜欢搞这个，我刚进宣传科的时候她也叫我拍摄过呢。”

“为什么要拍这个？”

“像是给社长看啦，还有在聚餐会上作为余兴节目播放啦之类的。”

沙名子微微笑了，这么说来自己似乎在公司的年末聚餐上看过这些东西。对普通的员工而言这或许是很有趣的影像。织子居然都考虑到这一步了。

真夕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可她分明进了生产肥皂的公司，却突然被上司要求去拍摄电视广告的制作过程和幕后花絮，应该吓了一大跳吧。

不过沙名子也是，突然就被塞了一本财务部的工作手册，还收到了直接负责经费出纳工作的命令。

“真夕，你原来的意向部门就是宣传科吗？”

沙名子忽然想起这一点，便问了真夕。

“是啊，我其实是想去广告公司的，结果全都被刷下去了，那我就琢磨着至少进个宣传部门吧。大学时代真是太天真啦，尽管是想好好努力的，但到最后根本派不上用场，还被宣传科给踢出来了。”

“不是被踢出来的吧？”

“不，我太废柴了，现在也是，没法成为织子姐或者森若姐这样的人啊。不过为什么能在财务部做下去呢？这一点连我自己都想不通。”

“因为你并不是个废柴啊。”沙名子说道。

她一直都觉得真夕的自我评价过低了。

虽然真夕会因为粗心大意而出错，可是从不逃避，所以明明就没必要把这些失误放在心上。

真夕一旦发现自己出错，就会立刻报告，从不藏着掖着；也是拜此所赐，大家才能尽早处理问题，把危害降到最低。至少沙名子相信真夕不会瞒事。

正直与坦率或许是分外宝贵的美德，也是沙名子所不具备的品质。若是遇上能靠一己之力解决的问题，沙名子会直接把漏洞补上而不对任何人说起，因为把事情闹大也很麻烦。

要是可以的话，她更希望在漏洞出现之前就发现裂痕。

——假如含蓄地提醒一下对方，便能使得问题不再进一步扩大就好了。

沙名子轻轻按下了加速播放键，同时陷入沉思。

——经费花销数额大的员工偶尔也会出格一下，比如明明只需要出差两天一夜即可，他们却会在第三天早上才回来。假如我们认为这种小事无关紧要，那之后他们就会出差四天；而若是在发展成“五日游”之前对该情况稍加指出，那么行程又多半会恢复到两天。

发现经费滥用问题理应是销售部部长吉村的职责，不过吉村部长不太熟悉文书方面的工作，凡是提交给他的文件，他基本都会审批通过。

而更糟糕的是，他和新发田部长是死对头，总说他们部门谈的是几千万日元的大生意，不希望财务部盯着一晚上才一万日元的差旅费啰唆个没完。争执到最后，同为部长的二人似乎还会吵嘴。

沙名子并不关心其他部门的具体情况，但工作怠惰之人得到好处这一点到底令她感到不快。劳动报酬应具备正当性，沙名子打算正当合理地工作，因此一旦发现不正当的行为，便会尽可能去纠正。

“这是真夕你拍摄的吗？”

DVD播了一半左右，沙名子看着各种各样的摄影棚，提问道。

现在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以蓝布[7]为背景的浴缸，它前边还有一个大大的桌子，上面堆满了点心。

“是的！好怀念啊！当时正在拍企业宣传视频，织子姐还让我去买了好多东西呢。”

“为什么要去买东西？”

“好像是不够用吧。我本来想着我们才是甲方，所以待在后面看着拍摄就行了。但织子姐还是对导演提了各种要求。然后呢，她就让我买了冰激凌作为慰劳品，不过这倒不是为了补偿大家。她还希望桌上有花，我便又去找花店了。总之，她说这样做可以让拍摄现场的人拿出干劲来。啊，当然织子姐很快就把钱给我了，在这方面她还是做得很上道的。”

“应该是吧。”

沙名子回想着织子平时拿来的那一沓沓发票。

文件终于打印完毕了，真夕拿着它们回到了沙名子对面的办公桌上，从抽屉中取出水蓝色的计算器，还拿出了黑色的袖套，兴致勃勃地戴到了腕上。

这只是一个外行人拍摄的视频，甚至连“片花”都称不上，野须说资料“太杂了”原来是这个意思。沙名子又看了几个电视广告，织子终于出现在影像中。

这大概是一段从电视上翻录下来的综艺节目，连沙名子都知道那位担任主持人的女主播。

“——天气越来越冷了！说到让身体暖和起来的方法，那就是泡澡！大家都喜欢泡澡，而关于泡澡的功效呀，就让咱们来问问‘泡澡专家’皆濑织子小姐！皆濑小姐，每天都泡个澡才是最理想的吧？”

“确实如此，最近大家都很忙碌，有人就会选择简单的淋浴，可泡澡却具有各种效果哦，像是能提高免疫力，还能放松身心，等等。”

画面下方显示有“天天股份有限公司认证 泡澡专家 皆濑织子”的字样。

这差不多是去年的节目，但织子却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还是竖着挺括的衬衫领子，戴着金色的项链，一身标志性的装扮。

沙名子紧盯着织子的衬衫。

——这件衬衫要多少钱？是公司报销的吗？

——领子上全都是刺绣，看起来非常高级。和她前几天穿的不是同一件。

她突然想把手往抽屉里伸，因为里面还放着织子送来的发票。

发票上应该标有衬衫的品牌。

她心想，只要对照着品牌和售价，去网上或店里找找，就能锁定织子买的是哪件衬衫了。

她要看看这些衣服和织子的工作需要是否相匹配。接着还要找齐织子出场的节目或者影像资料，把服装和费用一一比对研究。

比方说，织子因为参加一次时长十五分钟的电视节目就买了一万八千日元的新衬衫，将这笔开销计入经费是否合适还有待考察。

像眼前画面里的衬衫，其实还可以穿去其他节目。沙名子计划按时间段去翻查一下数据，只要能找到当时的线上记录就好。

——不过……这样一来也管得太宽了……

沙名子的手搭在抽屉上，却犹豫着要不要拉开它。

——从服装着手查出品牌，估出价格什么的……

这种事其实很常见，大家都会讨论某人在什么场合穿了什么牌子的衣服，大概要多少钱云云。

沙名子有时会无意中在更衣室里听到这些八卦，不过她根本就没兴趣。

——如果不许人买两万日元一件的衬衫，那两千日元的就没问题了？一万日元的又如何呢？这些衡量标准都是谁定下的？

沙名子是财务人员，又不是刻薄的小姑子，专爱挑刺。

“——森若小姐在吗？”

沙名子还在踌躇不决，但决定先不多想。而与此同时，财务室的门开了。

只见织子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张发票。

她前几天回公司时还提了几个百货商厦的购物纸袋，若从时间上来判断，这次要报销的肯定就是那些纸袋里的东西。

“森若小姐，报销的结算工作就麻烦你啦，我已经在线上把相关信息全都录好了。”

“好的，请把发票给我。”

“你看DVD了吗？”

沙名子在取过发票的同时，看向织子的脸。

织子和方才影像中看到的一样，是一位短发美人，漂亮得连女主播都相形见绌。她的妆容非常精致，搞不好在过来之前还补过妆。

“是的，现在正在看。”

“我从来没有用经费给自己买过东西哦，至今为止报销过的衣服全都是因为工作才穿的，是吧？”织子微笑着说道。

沙名子沉默了。

织子心里门清。她知道自己定期购买并报销的服装价格过高，也知道沙名子认为这一点很不寻常。

她明知沙名子是来审查费用的，却还把包括片花在内的DVD都借了出来。

沙名子认为织子是位工作能力非常强的女性，做事坦荡，文书、流程方面的工作也总是处理得十分完美，虽然花钱有些大手大脚，不过她的请款书和预算报告都是跟着日程表正当推进的。

即便是在责备比自己晚进公司的财务人员时，她也拿出了前辈应有的姿态，绝不会大呼小叫。

可能是发现自己说中沙名子的心思了，织子又换上一副洞察一切的口吻，说道：“如果森若小姐不能接受我的一面之词，那么给你看更衣柜也没问题。其实公司分配了一个单独的更衣柜给我，以备不时之需。用公司经费买的衬衫全都放在里面了。它们就相当于我的制服啊，当然我也是得到部长的批准才会购买的。”

“不必给我看更衣柜。”

——我又不是爱找碴的小姑子。

虽然沙名子很想把心声说出来，但还是忍住了。她摁下停止键，将DVD放回碟片匣中，随后连匣子一起递给了织子。

“皆濑小姐，谢谢你借我DVD。你的置装费都控制在预算内，所以没有问题。请别担心，我会和之前一样处理你的报销申请。”

沙名子一如平日，只是稍稍确认了一下便从织子那里收下了发票和申请表单。

“啊——服装吗？织子姐总是穿着很高档的衬衫，森若姐你是在核查她的置装费是吧？”

真夕完全没有注意到方才沙名子和织子之间那种一触即发的气氛，反倒像是因为看到自己的两位前辈在对话而觉得开心，等织子一走开，她就半探出身子对沙名子说道。

“还不至于到核查的地步啦，就是想看看而已。”沙名子答道。

这是实话，她确实没有想要“核查”。

她只是希望织子最好不要那么得意扬扬的。

她其实并不想发现什么，反而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

“衣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之前好像也闹过问题，但最后还是解决了。”

真夕一边用自动铅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一边说道。

她是靠手写来做计算的，在和线上数据进行核对之前，她会先把数字都写在笔记本上，再用计算器简单求个和。这似乎是出自她自己的考量——她认为如此一来，一旦输入出现差错，就可以立刻发现问题。

“在什么地方出问题了吗？”

“那是去年春天的事吧，野须哥发话说既然织子姐能用经费买衬衫，那么他的领带钱也要走经费，但织子姐回话说做发型的钱是她自掏腰包的，要是这样算，那公司得把她上美容院的费用也出了。双方僵持不下。我记得最后是吉村部长出来表态，说衬衫的费用可以报销，这才算了结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唉，不过气氛还是变得很微妙就是了。织子姐的服装都是名牌，而且只有她一个人有额外的更衣柜，希梨香也愤愤不平的，说要是能报销置装费，连她也想去宣传科了。其实我觉得啊，织子姐平时那么显眼也是为了公司嘛，所以这些‘待遇’都算不上什么事。不过希梨香的嘴巴有时候就很毒了——因为织子姐才结婚不久，老公还是个比她小十岁的帅哥哦。”

“皆濑小姐的丈夫比她小吗？”沙名子问道。

她知道织子是两年前结婚的，姓氏也改成夫姓了[8]，不过除此之外她并没有多想什么。

真夕一瞬间露出“完蛋了”的表情。

明明周围没有别人，她却还是迅速地朝左右打量了一下。

“没错，请别告诉别人哦，织子姐结婚的时候，希梨香把各路说法拼凑在一起，然后调查了一番，结果发现对方比织子姐年轻十岁，而且长得超帅，好像是个电影导演还是男演员来着，让她大吃一惊。我觉得真不愧是织子姐啊。”

真夕小声说着，仿佛是想要多夸织子几句。

“咔！”

沙名子在公园里慢悠悠地走着，却突然听到有喊停声从一个醒目的摄制组里传来。

此刻正值周六午后。

沙名子穿着白色的短裤和略为宽松的蓝色针织衫（这些都是她私人的便服），还提着休息日专用的托特包。美甲则是用白色和金色指甲油做的法式款[9]，由她本人在昨晚看《20世纪少年》时精心绘制而成。

那个摄制组共有十人左右，演员和工作人员各占一半，不过除开男女主人公不谈，全组阵容从整体上来说相当混杂，有几名演员在拍完自己的戏份之后就去协助工作人员了。

一位高个子男士正在对演员进行各种指导，他叫停了摄影机，非常激动地说着话。

沙名子不知道他们在拍什么，感觉像是一部恋爱故事，然而以电影来说，人数又似乎太少了些，看起来更接近于连续剧的预播广告。

摄制组前方摆着一个小桌子，只见织子正站在桌边，而桌上放有水壶和纸杯。

她倒是没有混迹于摄制组的队伍里，但却手脚麻利地给往小桌走来的工作人员们递茶送水。

“皆濑小姐。”

沙名子静静地出声了。

织子微微眯起眼，吃了一惊。

沙名子并不是个抢眼的人，就算走到织子面前，对方大概也认不出她。

“你好，皆濑小姐，抱歉在你支援拍摄工作的时候打扰你。”

“森若小姐？你怎么会来这里的？你是知也的熟人吗？”

织子迅速恢复了平时的表情，可却有几分笑里藏刀。她的丈夫皆濑知也和沙名子之间不可能存在交集，然而她出于妻子的立场似乎却不这么想。

“不，是皆濑导演在博客上写过今天会在这里进行拍摄。”

“你是知也的影迷？”

“不是，我其实没打算过来，只是正好到在这附近办事，看到皆濑先生也在，便心想着能否让我参观一下拍摄现场。”

“哎呀。”织子起先还带有一丝警戒，不过很快便展开了笑容，说道，“当然可以啊，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原来财务部的人也对电影感兴趣啊。哦，我没有其他意思。要喝点什么吗？”

“好，谢谢。”

沙名子站在织子身边。

水壶、冷柜、点心盒以及纸杯成列摆在桌上。沙名子记得这张桌子，它在前几天看过的片花资料里也出境了，桌面上还放了很多点心，正是真夕拍到的。

而它也是织子在一年前报销的东西。

——野营专用桌椅套装，用于拍摄工作，“东急手创馆”出品，二万八千日元。

沙名子记得那张发票的明细内容，当时她还在想“用于拍摄”的桌子是什么，便询问了织子，织子则应对得十分流利，说是在拍摄期间堆放小物件用的桌椅套组，还说拍摄现场也会需要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此时放在小桌上的水壶、冷柜，还有遮着摄影器材的大遮阳伞，都依稀存在于沙名子的记忆中。她记得自己在这几年里处理过上述物品的报销工作。

这些报销全是织子申请的，每件物品也确实都在工作中派上过用场，她没有用公司的钱给自己买东西。而花经费买来的物品一经使用，应该就会被归入后勤物资，由公司一并管理，不过那些估计再也用不上的“大家伙”则会交给它的负责人处理，这是公司的惯例。

“他们是在拍电影吗？”

沙名子接过一杯麦茶，双眼仍注视着眼前的演员们。

负责导演工作的男子身穿黑色针织衫，袖子卷到肘部，头发长长的，还带着一些胡楂——他就是皆濑知也，外形比在场的另几位年轻演员更加帅气，远远看去也能认出他来。

他比织子年轻十岁，那即是二十八岁。

看到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男性正置身于集体中，忘我地创作着作品，沙名子多少感受到了冲击。

沙名子身边并没有这样的人，这很可能是她一辈子都不会接触到的类型。她觉得胸中有些烦躁，便慌忙将这种心绪从心头驱除。

“不是正片，是试拍，参加比赛用的。”织子流畅地答道。

“是工作吗？”

“是啊，我丈夫是导演兼演员，在我们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影像里露过脸，前几天的DVD里也有哦，他穿着搓澡工的短褂子呢。”

“他喜欢吃冰激凌，是吧？”

织子看着沙名子。

沙名子在知也的博客里读到了他爱吃的东西，知道他喜欢冰激凌，最好是银座东菱百货的“露露冰激凌”；而在日式点心中尤其喜欢的则是“山村世界堂”的产品。他非常希望在拍摄过程中收到以上犒劳品。

桌上有个盒子，已经打开了，里面放着一眼就看得出是做成地球形状的“最中”[10]点心，售价七千五百日元。

“森若小姐，你其实是知也的粉丝吧？”

“不是的，我可以打开冷柜看看吗？”

织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沙名子。

沙名子也看了回去，两人都没有移开视线。

“可以啊，请便。”

于是，沙名子打开柜门。

里面放了各种冰棍，五颜六色的，其中有几根一看就知道是直接从盒子里拆出来放进冷柜的。总数确实是十六根，共计四千八百日元。

原来，桌上摆着的点心全都是织子前几天申请了报销的。

沙名子问过真夕，织子小姐是否常买冰激凌来犒劳拍摄人员？对此，真夕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接着她又问如果有剩下的冰激凌，会不会融化掉？真夕则表示冰激凌基本都放在冷柜里，要是没人想吃，织子好像就会把它们带回家。毕竟剩下的点心还能拿来分发一下，但冰激凌就没法这么做，因此她以前也得到过一些吃食，都在午餐时享用了。

接待费、礼品费、点心费。

宣传科的接待活动很多，或许有人会对他们的差旅费、置装费和后勤物品抱有疑问，但没人想到他们会把礼品点心占为己有。

织子不爱吃甜食，又没有孩子，确实没必要自己出钱整盒整盒地买点心。

“查够了吗？休息天还来打扰别人工作，你满意了？”织子微笑着说道。

看到这张笑脸，沙名子绝望了。

“前些日子我接受采访的时候，织子小姐你买了礼品，我记得是七千五百日元的点心，不过你并没有给我。”

“哦，你说那时候的点心啊，我是买了呀，但我真是稀里糊涂的，居然忘记给你了。可是点心有最佳食用期嘛，时间都过了我也没办法，只能在自己部门里消化掉了。”

“那么，摄像机呢？”沙名子边看向皆濑知也边问道。

知也正在给身边的一男一女讲戏，教他们怎么演。

日后还要把今天的摄制内容改拍成电影吧？不过沙名子感觉这对男女的演技并不高明。

就博客上展示的信息而言，知也似乎不是一名成功人士。有时他会以演员或者模特的身份接点零活，此外，他还在大约五年前参加过某个“短电影”的比赛，好像也就拿了个排名靠后的奖项。

知也使用的摄像机是家用的手持款，而且八成就是公司用来拍摄片花的那台。这件事问问真夕就立刻能弄明白。

“哦，那个呀。”织子想了一下。

她在思考该怎么回答，该编个怎样的故事。

“我家的摄像机正好坏掉了，所以借用一下公司的。虽然我很早之前就跟我们部长打过招呼了，但这种事也必须向财务部汇报吗？”

织子爽快地答道，而且还闭上了一只眼睛。

——啊，我输了。

沙名子感到一阵无力，只想垂下肩膀。

在织子身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粗心大意的情况，一切都是她故意为之。

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把公物据为己有才花经费购物的。

沙名子试着把皆濑知也过去的行程表和织子的报销记录进行比对。

织子大量购买点心或者后勤物品的时候，也正是知也有拍摄工作的时候。

大家都只在意她那些昂贵的衬衫，因此完全没有注意到其他花销。她就是为了掩人耳目，才给人一种工作能力虽强却花钱如流水的印象。沙名子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故意挑那些高价商品来买的。

接待费也好，各种餐饮费也好，购买工具书和蓝光DVD时也好，她都如法炮制。

不过当然了，织子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她能为自己的所有行为都找到理由。哪怕沙名子都亲自过来追查了，她也依然能面无愧色、一派坦然。

就连她之所以会拍摄片花，搞不好也是为了能用公司的钱去购买摄像机。

“森若小姐，点心之类的东西无所谓吧？”

织子看起来有些惊讶。

点心之类的是无所谓啊，充其量就是几千日元的东西，加起来也不过十几万日元。

她似乎在想，和自己为公司做宣传而赚到的钱相比，这点金额根本不算什么。

“是的。”沙名子答道。

正如织子所说，点心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织子并不认为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

她脑中的“限制器”已经松脱了，但她的“警钟”却没有打响。

而且，按理说她不可能没发现杂志社把沙名子的本名和照片都编入了报道中。

若是沙名子没有直接联络对方的负责人，织子肯定会全程装傻，推说已经来不及修改，罔顾沙名子本人的意愿，只按自己的想法去推进事情，而且还会摆出这是为了公司、为了宣传之类的大道理。要是沙名子有怨言，那她就等杂志发售之后再去道个歉就行了。

在织子看来，凡事只要表面上在理，便无须在意细碎的规矩。

“以后请别再做这种事情了。”沙名子说道。

“哪种事情？”

“冰激凌和摄像机的事，我会向财务部长报告的。”

“嗯——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不过你想说就去说呗，我无所谓啊。我只是在休息日帮帮丈夫的忙而已。”

“你说得对，是我失礼了。”

就算织子的上司吉村部长出言提醒，她也会反唇相讥，说自己的化妆品和美发费用都是自掏腰包的，还会提出这个那个都该怎么算之类的，于是便能安全过关。吉村部长对皆濑织子这位宣传科老大的主张总是无话可说，只能靠一句“就按平时那样办吧”来盖章了事，于是问题便越来越模糊。等事到如今，公司若想培育出一名可以取代织子的人才，就得付出很高的代价了。

可即便如此，沙名子还是认为把话说清楚了应该会有点效果。

就算没有实质性的处罚，财务负责人的提点还是有意义的。织子是个聪明人，一旦明白沙名子有所怀疑，就不会再继续乱来了。

——但愿如此。

沙名子并不想上任何部门去汇报说，有人拿公司的钱拼命买点心。

她对织子行礼告辞，离开了拍摄现场。

“沙名子小姐——！”

才刚走几步，沙名子就听到有人叫她。

她立刻停住了脚步。

只见太阳握着手机，从缓坡上一路跑来。

“沙名子小姐！你好慢哦！咦，我们不是约在这边的大门吗？”

“我们应该在对面碰面的，是我稍微到得早了一些，于是就去散了一会儿步。”

沙名子有些无措，还没法轻易从方才的工作模式切换回来。

知也的团队依然在喷泉对面继续拍摄，要是自己在休息日和太阳见面的场面被织子小姐看到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该说太阳是运气好还是运气糟呢？总是踩着这种诡异的时间出现。

——我明明特地提前三十分钟就到了啊！

沙名子迅速扭头看向后方，幸好织子一直注视着丈夫知也，没有往这边看。知也似乎在指导那名女演员，两人贴得很近，正说着什么，织子的眼神也相当阴沉。

沙名子头一次见织子这么严苛地看着别人。

“沙名子小姐你和我一样吗？我也很早就到了！大概是紧张吧？平时都是下班后见面的，这还是头一次约在休息日，我心想绝对不能迟到。所以说你到的时候直接发LINE[11]，不对，发短信给我就好啦。”

太阳还是自顾自说个不停，虽然他一贯如此。

沙名子尽可能和太阳保持距离，一路走到了一片树荫下。她估摸着这里已是织子视线范围之外，这才松了口气。太阳完全没有注意到沙名子走得很快，只知道用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果园”的招牌。

“啊——今天能见上面可太好了，沙名子小姐穿便服果然很可爱。”

他一边为沙名子推开大树的枝杈，一边说道。

“下班后不也是穿便服的吗？”

“话虽如此，但还是给人一种下班回家的白领女性的感觉啊，不过你在休息日就更加女孩子气了。美甲和妆容也都和平时不一样。我今天独占沙名子小姐的时间啦！真是太开心了！哈哈！”

——像这种时候，到底该不该坦率地道谢呢？但否定的话又总觉得怪怪的。

这么说来，太阳穿着牛仔裤和宽松的针织衫，也是一身便服。这种休闲风的服饰虽称不上有多时髦，却也没什么让人看不顺眼的地方。由于沙名子只见过他穿西装的样子，眼下这身打扮颇有一番新鲜感。穿成这样，看来他是真的想去室外果园吃巧克力香蕉。

沙名子突然觉得太阳这说的做的似乎都很熟练。

——他迄今为止到底有过多少次和女孩子一起上这儿上那儿的经历？

可她却为今天穿什么伤透脑筋，甚至都去车站旁的大厦里买了身上这件蓝色的针织衫。其实她的置装费都以“年”为单位来进行规划，因此这件针织衫已经属于计划外的支出。

不过能被夸“可爱”，或许也值得了。

平时她选衣服也好、涂指甲油也好，都是为了自己。美甲是她的兴趣，她不是因为休息日才更换款式，而是在去公司的时候改用上班专用的颜色。

然而，沙名子并不想说出这些装扮都不是为了太阳。

——现在果然得道谢啊。如果这种时候还一言不发，我可又要被别人说“好可怕”“在生气”了。

沙名子略作思考，随后下了决心，看向太阳的脸，却发现太阳似乎很高兴，还露出了至今从未见过的笑容。

“沙名子小姐，你就像是财务部的精灵哦！”

沙名子的表情变严肃了。

——财务部的精灵。

对这个说法，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马路对面有一扇大门，一眼望去，已经可以看到上面写着“果园”的字样了。可太阳又没法得知沙名子的心声，只是满脸喜悦地牵起了她的手。而他的手比她想象中更大，更加骨节分明。

沙名子把刚出炉的芝士奶汁烤菜放到桌上，却正好看见织子出现在电视里。

她还是和平时一样对泡澡的功效进行讲解。这应该就是她前几天说过要上的节目吧？只见比艺人更漂亮的她不停往下说着，周围的人则点头附和。

她那金色的项链在新衬衫的内侧闪闪发光。

沙名子想起了前几天看到的织子。

她会用阴沉的眼神盯着比自己年轻十岁而且并不成功的演员丈夫，也会麻利地为他的同伴们递去摆在桌上的茶水。

明明丈夫知也就没有往她这里看一眼。

织子的行为划得来吗？她在麻利高效工作的同时，还要买丈夫喜欢的点心，要在休息日去帮他；她思考着如何才能把经费花得巧妙，用理论将自己武装得毫无破绽，哪怕被财务人员问起也能安全过关。将精力分配到这些事情上，她的付出与所获能够持平吗？

其实，这种生活就好比只有一头重的跷跷板，给人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织子能力很强，沙名子认为她本可以过得更加舒畅顺遂，不论是工作还是生活。

沙名子微微摇头，关掉了电视。毕竟琢磨这些事可太浪费休息日了。

她试了试温度，确定奶汁烤菜已经放凉一些了，便“噗”的一声打开了啤酒罐的拉环盖。

配菜则是牛油果鸡肉沙拉。她没想到自己竟会这么中意它。不过，她还完全不明白喜欢上这道菜究竟意味着什么。

注释

1 “不要追兔子”原典出处是著名科幻电影《环太平洋》（Pacific Rim）系列中的一处情节。电影中有一名叫“Drift”的系统，在它开启那一刻时，两位驾驶员必须做到脑中无物，智能传送缓冲器（RABIT）会捕捉人的脑脉冲进行链接。假如此时有一个人胡思乱想，脑脉冲频率会发生变化，致使传送器无法完成捕捉，导致同步失败。而“RABIT”音同“兔子（rabbit）”。同时，电影中的这一设定亦使用了著名文学作品《爱丽丝梦游仙境》系列中的“兔子”一角。爱丽丝就是追赶了“兔子”才陷入了梦境国度。沙名子将《环太平洋》中的这一设定化用为自己的座右铭，意在提醒自己凡事不要多想、不要深究。——译者注

2 “SM”是沙名子的“森若沙名子（moriwaka sanako）”的姓氏与芳名的首字母缩写，根据使用习惯不同，也有人会在姓名译作罗马音时采用西方“名·姓”的姓名结构，将其写作“沙名子·森若（sanako moriwaka）”，即“SM”。——译者注

3 “磅蛋糕”是一种基础蛋糕，内部扎实细腻，奶香味浓郁，源于18世纪的英国，在当时只用四样等量的材料来制作，即一磅糖、一磅面粉、一磅鸡蛋、一磅黄油。因为每样材料各占1/4，所以传到法国，类似的蛋糕也叫四分之一蛋糕。——译者注

4 “掰——”即英语“bye（回见、再见）”的音译词，属于比较老式的流行语。“昭和”指日本昭和年代，是日本第124代天皇裕仁在位使用的年号，为日本第246个年号，使用时间为1926年12月25日——1989年1月7日。——译者注

5 《20世纪少年》是由日本著名漫画家浦泽直树创作的科学冒险漫画，连载于1999年——2007年间，作品名来源于“雷克斯暴龙乐团（T. Rex）”的名曲“20th Century Boy”，此外，该漫画亦被改编成真人电影上映。——译者注

6 “欧比旺·克诺比（Obi-Wan Kenobi）”是系列电影《星球大战》中的角色，“罗利”即“罗利·贝克特（Raleigh Becket）”，是科幻电影《环太平洋》中的角色。——译者注

7 “蓝布（blue back）”是摄影时常用的背景，以便将拍摄对象与其他背景素材进行合成处理，而“绿布（green back）”也拥有同样作用。——译者注

8 在日本的户籍政策中，结婚需要“入籍”，即一方从原籍迁入另一方的户籍，同时该人也将姓氏改为新户籍的姓氏。由于结婚通常是女方入男方户籍，因此常见的情况是女方结婚，改姓夫姓。——译者注

9 “法式款”是一种美甲款式，基础款是利用白色指甲油，在指甲前端画出有如微笑般的圆弧形，后来衍生出多种颜色的搭配，只需确保指甲底色与前端圆弧色是两种颜色即可。——译者注

10 “最中”是一种传统日式点心，最早是平安时代皇宫内的御用点心，它的外皮是糯米制的，烤得薄酥，没有味道，而内馅是细腻的红豆沙馅。但随着时代变迁，现在也开发出了其他口味的内馅。——译者注

11 “LINE”是韩国互联网集团NHN的日本子公司NHN Japan推出的一款即时通信软件，2011年6月正式推向市场，全球注册用户超过4亿，丰富多样的表情包是其产品特色之一。——译者注

第二话

女人似乎也有女人的战争呢

“森若小姐，请问近期有没有一张浓缩咖啡机的发票从总务部流转到了财务部？”

现在是九月的第二周。窗花来到财务室，把打印出来的财务相关文件交给沙名子，还十分干脆地提了个问题。

“我印象里是没有。”沙名子简洁地答道。

她几乎记得所有给这类“非常规支出”做报销的时间点，根本连查都不用查。

“是吗，既然还没送到森若小姐这里来，那就先不管了。志保小姐没说什么吗？”

“玉村志保小姐吗？她并没有说过什么。”

“这样啊……”

窗花支支吾吾地止住了话，低下了头。

这位女性名叫横山窗花，在总务部后勤科工作。

她身材娇小，还长着娃娃脸，可实际上已经三十二岁了，在天天股份有限公司持续工作了十二个年头。今天难得见她穿一次公司制服，只有身上的圆领女士衬衫像是她的私服，而她蓬松的头发就围在衬衫领口上。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会为从事文职工作的女员工配发员工制服，不过并没有着装上的强制要求。窗花似乎就是根据心情来决定穿不穿制服的。

沙名子则是一直穿着制服，而且也不会换搭自己的女士衬衫或者领带。因为她很怕被人“以衣取人”。

“天天”的制服包括白色的女士衬衫、蓝色的马甲和西服裙，样式很土气，又不便于行动，还得花干洗费打理。不过能保持在“没有个性”的状态就已经让她感到庆幸了。

她收下窗花带来的文件，可对方仍然凝视着她，似乎有话想说。

“还有事吗？”

“没事了。不过，森若小姐，请问你对总务部引进浓缩咖啡机有什么看法？”

窗花的眼睛圆圆的、润润的，宛如小动物一般。她看着放在财务室大门附近的迷你冷柜，仿佛在将它和沙名子作比对。

沙名子受到她的影响，也往冷柜看去。

齐腰高的冷柜上放着电水壶和小小的餐具柜，柜内有财务部成员们各自的马克杯、小茶壶、日本茶、瓶装的速溶咖啡以及咖啡伴侣[1]。

这些是为了财务人员而准备的，因为财务部几乎不会有外部来客登门拜访。

每天早上，都由真夕和沙名子两人之中来得早的那一方负责用电水壶来烧热水，此外，财务部还会将部门年末聚餐后剩下的款子等作为“部门基金”储蓄起来，而餐具柜里的日本茶、速溶咖啡、咖啡伴侣就是用这笔钱来购买的。不过实际操作起来，则是由新发田部长委托真夕在神不知鬼不觉时就把物资给补充上了。

各人自己也会随意置办些东西，像沙名子的办公桌抽屉里便常备着红茶和药草茶的茶包。

有谁想喝茶或喝咖啡的话，那就自己去冲泡和收拾。新发田部长和勇太郎虽然是男性，但都相当认真规矩，而且包括真夕在内，整个财务部没有一个吃相邋遢的人，这一点真是太幸运了。

“你是指你们部门以‘购置后勤物资’为名目来申购浓缩咖啡机的事吗？”

沙名子刚发问，窗花就急忙回答，语速还很快：“是的！志保小姐她……嘴上说都是为了大家，但实际上可能是她自己想喝。我觉得这种做法不太合适。”

“这我没法下判断，请你去和你们部长商量。”

沙名子认为，以公司后勤物资的规格而言，浓缩咖啡机可能有些奢侈了。“天天”并非那种适合在工作间隙优雅地享用浓缩咖啡的公司。如果有人想买咖啡机倒是可以理解。

但是发票一直没有送来，因此作为财务人员的她并不打算做出任何判断。

同时，她也很难想象在采购“后勤物资”时，负责人事工作的玉村志保会跳过负责后勤工作的窗花，直接来申请报销。

“可是，茶水间有冰箱，也有茶叶和小茶壶啊，如果要开会的话，从楼下的‘天天咖啡’买饮品就行了。要是参会人数少那也可以由我来泡茶、泡咖啡、洗杯碟。而且男同事们明明都很忙，没时间品咖啡，因此我认为根本没必要买那种机器。志保小姐还说，既然财务部有自己的茶具，那么后勤部也可以有。于是我就来问问森若小姐你的意见了。”

“我觉得每个部门都有每个部门的需求，所以我也不好说什么。”

沙名子知道窗花和志保意见相左，但希望她们别拿财务部来举例。

财务部的冷柜和电水壶都很旧了，它们比沙名子本人更早进入公司。

虽然她也不清楚这些设备是不是用公司经费买的，不过拿走其中任何一件都会令她头疼。她希望尽可能不让财务室太空旷，也受不了泡个茶还得一次次往茶水间跑。

“说得也是，财务部和总务部是不一样的，因为大家各有各的职责嘛。”

窗花嘟嘟囔囔的，可能是听明白了沙名子想结束这个话题。

“嗯，就是这样。”

“你说得对！”

沙名子的言下之意就是——“总务部的事情就请你们总务部自己去判断”，但窗花好像来劲了，赞同了沙名子的言论。

“果然，我就知道森若小姐你会这么说。志保小姐她很强势，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还好跟你聊了一下，非常感谢！”

——你谢什么？

正当沙名子思考着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值得对方感谢的话时，窗花已经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财务室。

“森若小姐，你现在方便吗？”

次日下午，志保来找沙名子。

现在是九月，前半个会计年的决算期将近，财务部非常忙碌。为避免加班，沙名子每天都拼命把各部门的数据分别合计起来。

真夕和勇太郎也一样，坐在沙名子对面的真夕把星巴克的大杯子放在办公桌上，摁计算器摁得都快哭了。好像有些数字怎么都对不上，她已经重算了好几次。

“志保小姐，请进，是要打款吗？”

沙名子把便笺贴在读了一半的文件上，转身面向志保。

志保去年春天才刚从地方上的营业点调来总公司，虽说被安排在人事岗，不过这也就是个助理职位，因此并不像窗花或者其他的销售人员那样和财务部交情深厚。

志保中等身材，各方各面都很朴素。她身着黑色的裤子、白色的衬衫和米色的针织衫，脚上穿的也不是浅口皮鞋，而是短袜和低跟的系带皮鞋。脸上几乎不带妆，没有光泽的头发用发夹夹拢在一起。要是在电车上相遇，即便她本人就站在面前，沙名子也未必认得出她。

“不是的，我听窗花小姐说，森若小姐你反对总务部购买咖啡机，这是真的吗？”她低声问道。

沙名子回想起窗花的话，发现事情变得麻烦了。

她感觉不妙。八成是窗花和志保相处得不好，就是否购买浓缩咖啡机一事，在总务部内部形成了对立之势。

“窗花小姐确实问过我的想法，不过我既不赞成也不反对。”

“所以说是窗花小姐搞错了，对吗？你是这个意思吧？”

“我也不清楚她是不是搞错了，因为我没有听到你们对话的详细内容。至于该不该买浓缩咖啡机，我想你们新岛部长自有判断。”

“新岛部长态度含糊，所以我也很吃力啊。”

志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悦，但沙名子心想自己才郁闷呢，这事跟她根本没有关系。

“买或不买我都无所谓，如果你们买好了，还请到这里来走财务流程。然后我会根据发票来判断是否受理。”

“也就是说，你会处理的是吗？”

“收到申请之后，只要内容和材料都没有问题，那我就会处理。总务部的事情还请在部门内解决，如果一定要听听财务部的意见，不妨去咨询我们新发田部长。”沙名子用公事公办的口气说道。

她也不是第一次被人私下询问某事某物是否可以报销的问题了。不过她可无权决定，所以也不得不给出模糊的回答。

志保沉默了几秒，脸上写着“无法接受”，随后开了口：“在工作中，大家都会喝咖啡的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沙名子以为她生气了，不过这似乎就是她本来的音质。

“我觉得这也是因人而异的，大家喜欢的东西都不一样。”

“但总务部和销售部的人都喝咖啡，销售部的男同事们想喝咖啡的时候就叫窗花小姐去泡速溶的，而且在开内部会议的时候也会特地去‘天天咖啡’点单，这太浪费了。所以说要是一大早就用大型的咖啡机把咖啡煮好，让大家随意饮用不是更好吗？你不这么认为吗？用纸杯的话也不用洗杯碟了。为这种清洗工作而加班算什么事啊？”

沙名子凝视着志保那张看起来未施脂粉的面庞。

她似乎是个爱说理的人，很可能无法接受总务部的女员工（其实也就是窗花）为销售部的男同事们冲泡咖啡。

窗花则是比起“道理”更重视“习惯”的那类人，总喜欢把留言条折得方正整齐，喜欢在洗手间里放上季节性的装饰品，总之就是爱干这些浪费时间金钱但有助于舒缓情绪的事。

这么说来，沙名子确实见过窗花在下班后洗刷大量的茶碗、茶杯和马克杯。

志保应该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比沙名子大上两三岁，但比窗花年轻。虽说窗花是个资深的老员工了，不过感觉她并不疼爱后辈，而志保也不怎么尊重前辈，所以从气场上看就知道这两个人八成合不来。

“我无法下任何结论。”沙名子说道。

“可是财务部的人想喝茶的时候就是自己泡自己的呀。”

“是的，因为在财务部，很多工作都是由大家各自分头进行的。我也对横山窗花小姐建议过，部门内部的问题还是在部门内部沟通为宜。”

其实沙名子心里赞同志保的观点。她可绝对不会给无关部门的男同事洗杯子。会议期间的用茶倒也罢了，休息时间的咖啡就请想喝的人自己去泡吧。

正是因为有人会为他人代劳，去完成超出本职范围的工作，才搞得销售部的人员都一边偷偷打量沙名子的脸色，一边念叨着诸如“这个好难弄啊”“我很忙的啊”之类的话，暗示由她来代办。所谓的“狡猾”就是把麻烦事推给别人来做，反正自己不干。

不过这只是沙名子的个人意见。

志保定定地看着沙名子。她的刘海乱了，遮住了一只眼睛，看着很碍事。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去问问部长的意见。”

漫长的几秒过去了，志保才开口答道。

“是的，请和你们部长商量。顺便问一下，你认为有必要购买的到底是浓缩咖啡机还是咖啡机？”

沙名子在结束对话之前对机种进行了确认。

浓缩咖啡机和咖啡机的价格不同，而且从常理出发来看，沙名子认为两者并非都属于“常规”的后勤物资。

“咦？”

“我听横山小姐说你希望购买的是浓缩咖啡机，不过玉村小姐你刚才说的好像是咖啡机，所以我不清楚到底是哪种。”

“啊——这样啊。”志保眯起了眼，“我觉得那种可以使用独立小包装咖啡粉的机器比较好，各种口味都到处有售，如果大家可以随意饮用，便不必考虑从哪儿再掏出闲钱来买咖啡了，对吧？而且这样一来，以后就不用为了买茶叶而特地去很远的茶叶铺，员工也没法借着买咖啡的名义溜出去摸鱼了。”

她像是盯着沙名子似的，继续说道：“如果不行那就买普通的咖啡机好了。有些机种不是能一次性做十人份吗？只要趁一大早就先煮上大量的咖啡，之后大家便可以喝了，还能节省会议上的饮料钱哦。明明就不是多贵的设备，我可真不知道窗花小姐为什么反对。”

“我觉得横山小姐也有她自己的想法，你还是别太在意了。”

沙名子本想说“咖啡就是要冲泡出来的才好喝”，但还是作罢了。

虽然窗花拼命想拉拢她，但志保却有可能因为一点小事就视她为敌人。

“啊，森若姐，辛苦啦。”

下班后，沙名子一进入更衣室，就听见正在对着镜子补妆的希梨香那懒洋洋的招呼声。

她比沙名子小两岁，在销售部的策划科工作。

希梨香性格要强，工作热心，外形靓丽。她和真夕是同批进入公司的，因此两人关系很好，而不知不觉间，她也能和沙名子亲近地谈天了。

现在时间是七点四十分，沙名子原本只需要加一个小时班即可，不过就在她准备回去的时候，收到了真夕发来的“求救信号”，于是便适当帮了她一把，结果又多留了一小时。

真夕还留在财务室里，沙名子没兴趣陪后辈一起加班，也不希望别人陪自己加班，因为这种行为实在太浪费时间了。

“希梨香你也辛苦了，今天怎么这么晚下班啊？”

“别提了，部长他们都是老顽固。‘天天肥皂’这个名称不是很土吗？我就说能否把它改为‘天堂美体皂’，结果挨了他们的骂，还叫我不许再提第二次。简直开玩笑！这算什么？男性更年期吗？”

希梨香一边对着那面写了“天天肥皂”字样的破裂的镜子描口红，一边开骂。她的嘴还是那么毒。

她用大号的电热卷发器卷着一头长发，身上穿着一件花布连衣裙，长长的金项链和耳环亮晶晶的。她这身衣服虽和上班时一致，不过好像换了配饰，还穿上了黑色的长筒袜。

希梨香是个时髦姑娘。今天不是周末，她居然还能在下班后花工夫给头发上卷，沙名子对此很是佩服。也许她等会儿要和同居的未婚夫一起去吃饭。

“因为‘美体皂’在我们公司里是禁语。”

“这也太奇怪了吧？对了，森若姐，你最好小心志保小姐哦。”

听到希梨香突然转变话题，原本正在解背心纽扣的沙名子也停下了手。

“啊？”

“我听窗花姐说了，志保小姐找了森若姐，想确认窗花姐和你的对话内容，是吗？”

希梨香并没有看向沙名子，说话的同时还是对着镜子。

——又来了。

希梨香还是这么喜欢八卦，沙名子有些烦躁。

如果真夕在这里就能把话题随便带过了，可今天却是和希梨香一对一。

“你说玉村志保小姐？她确实来过，不过我们只谈了工作上的事。”

“工作啊——志保小姐的风评不是很好，尽量别和她扯上关系呀。森若姐你还不知道吧，她其实有不可告人的一面哦。窗花姐很担心，在想着是不是应该告诉你。”

“谢谢，不过我和她不在一起工作，所以没关系的。”

“但等到粉底摔碎就晚了。”

希梨香直截了当地说道，沙名子心中一惊。

希梨香认真确认了唇线是不是画得漂亮，又松开了卷发棒。

“粉底？”

“窗花姐的粉底。”

希梨香仔仔细细上完了唇妆，拿起发梳，开始梳理松开的卷发。

“唉，虽然不明白到底是谁干的，不过窗花姐说自己把化妆包放到抽屉里，然后有事稍微离开了一会儿，等回来的时候就发现化妆包已经掉在椅子下面，连包里的粉底都摔碎了，而那时正好有个会议，办公室里只剩下志保小姐一个人。”

“是巧合吧？比如窗花小姐打算把化妆包放进抽屉，但实际上却放在了桌上之类的。”

“窗花姐也是这么说的，不过就算是这样，化妆包又怎么会掉到地上呢？而且掉就掉了，粉底还正好从正中间一碎为二。话说回来，即使没有这回事发生，志保小姐也有些可怕呢，老是在生气。”

——怎么办？

沙名子一边把便服从更衣柜里取出来，一边思考着。

她也知道窗花和志保合不来，彼此都反感对方，而希梨香似乎是站在窗花那边的。

可是沙名子对此毫无兴趣，根本不想被拖下水。

“这都是横山小姐说的？希梨香你没遇到什么事吧？”

沙名子的潜台词就是提醒她二手情报不可信，但希梨香却摇了摇头，说道：“遇到过。从什么时候开始来着？志保小姐只要来销售部，就会死盯着我看，我觉得这种感觉很不舒服，就跟她提出了，结果她居然说‘中岛小姐，这里可是公司，你的裙子也太短了’，森若姐你说这像话吗？”

“……啊……不……”

“我特别火大，真想回她一句‘你才该化个妆好吗？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这副打扮，实在太土了吧？’不过没说出口。”

“希梨香，这种话不能在公司里说呀，不知道会被谁听到。”

沙名子把视线投向更衣室的门，答话道。可实际上都已经这个点了，哪怕沙名子希望有谁能进来也是白搭。

——得早点撤退。

沙名子拉起更衣区的帘子，在帘后的小空间里迅速地更换了衣服。她今天穿了米色的裙子和灰蓝色的针织衫，真希望希梨香不要评价说她才二十七岁的人，怎么打扮得这么落伍。

她简单地补了补妆，戴上银色的耳环，最后在手腕和耳后涂上了固体香膏。

她最近很中意森林香型，喜欢把香膏的用量控制在只有自己能闻到芬芳的范围内，如此一来便可在搭乘地铁时，全程都被淡淡的香气包围着。

拿包之前，她看了一下手机，居然有短信。

“短信还真少见呢。”她心想着，但不用看就知道是谁发来的。

“沙名子小姐！”

“越忙的时候去外面吃饭越放松哦！”

“去吃拉面吧，绝对好吃！”

“而且还有炒绿蔬！”

“对了，差不多能让我加LINE了吧？硬撑着可没意思。”

——要说多少次才明白啊，别突然约我！

沙名子愣愣地盯着短信。

她跟太阳说过，不要在工作时间发短信给她，不要期待她会立刻回复，但他也只遵守着这两条“规矩”，因此会在上班前后发来一些不需要回复的短信。

——今天不行。

沙名子回想起了冰箱里的囤货。她在上周末做了一大锅浓汤，不吃完不行；回家路上还得把从明天起的食材都买齐，这些她都已经计划好了。

——越是繁忙的阶段越得好好吃饭，不然身体会垮掉。

——再过一阵子或许可以陪他去吃拉面。

沙名子总是尽量避免摄入过多的油分和碳水化合物，不过她心想偶尔为之应该没有问题。总是让太阳迎合自己也很过意不去。

——反正还有炒绿蔬呢。

——我就按这个思路去回答他比较好吧？即使是他那么开朗的人，如果受到过分冷遇，也是会受伤的啊。

总之，先熬过决算期再说。

“森若姐，是男朋友给你发信息吗？”

沙名子还在思考回信内容，希梨香就来打听“八卦”了，于是她手忙脚乱地把手机藏好，答道：“不不，朋友而已。”

“哦——”

听希梨香的语气，也不像是别有深意。只见她把漂亮的卷发披在肩上，对全身的仪表做了最后确认，随后开始穿鞋。

半间更衣室的地上铺着榻榻米，所以只有这一半区域必须脱鞋才能踩上去，另一半则不用。

“下次一起去吃饭好吗？把真夕也叫上，窗花姐也有话想和森若姐说呢。”

“好呀，下次去。”沙名子答道。

“森若姐，你也差不多能把手机号码告诉我了吧？”

沙名子笑了笑，不表态，希梨香倒并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然后，希梨香走了，更衣室里只剩下沙名子一人，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希梨香不是坏人，但嘴巴太不牢靠了，而且她和太阳关系又很好，真无法想象要是被她知道短信是太阳发来的话，会搞成什么样。

——所以我才不想和同事交朋友啊……

但这毕竟也是沙名子自己选择的道路。

太阳和她完全是两类人，他年纪比她小，而且是个话痨。她虽然不知道太阳为什么喜欢自己，但却能切实感受到对方对自己的珍视。

这一点还是让她觉得很窝心。

“那家伙还挺绅士的。”真没想到，说出这句话的人居然是希梨香。

沙名子刚开始输入短信，门却又开了。

她抬起头来，本以为是真夕，可她猜错了，进来的是志保。

“啊——玉村小姐，辛苦你了。”

沙名子把没打完的短信保存起来，随后将手机塞入包中。她不打算在同事面前回复太阳的短信。

“你也辛苦了。”

志保冷淡地说完，便拧着脚腕把双足从黑色的系带皮鞋里脱出来，踏上了榻榻米。

“森若小姐。”

在沙名子把包背到肩上，站起身子时，志保向她搭话了。

“怎么了？”沙名子回头问道。

志保正站在自己的更衣柜前，脱了对襟毛衣，身上只有白衬衫和黑裤子。她好像把发夹放在了桌上，没有光泽的头发正披散在肩上。

被穿成这样的志保在着装方面评头论足，也难怪希梨香要回嘴。志保她明明就不胖，但站姿却完全显不出胸部与腰部的曲线。她来更衣室也只是拿个包而已，几乎不补妆，也不像会换套衣服或者戴些饰品的样子。

“森若小姐，你为什么穿公司制服？”志保缓缓地开了口，说道。

“你说制服？”沙名子眨了眨眼，反问道。

“是的，森若小姐你总是穿着制服，对吧？明明就没有强制规定要穿。”

“嗯，不过这有什么问题……”

“这很奇怪啊，公司把制服刻意设计成不便于行动的西服裙，就是在传递一种信号，说明公司认为全体女员工都得老老实实的，全都一个样即可，不需要拥有个性。可我觉得成年人至少应该自己决定穿什么。主动放弃自由算哪门子事？”

沙名子很惊讶。

头一次有人对她说这种话。

——要是不喜欢制服，别穿不就行了吗？

她不希望在公司里流露个性，也不打算放弃自由。所幸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并没有看轻支援部门。

“我不想弄脏自己的衣服而已，不过谢谢你的忠告。”

她当然不会说没用的话，所以在做出客气的回答之后，便离开了更衣室。

“森若姐，早上好！”

次日早晨，沙名子正在等水烧开，真夕则顶着一对“熊猫眼”进来了。

“早啊，真夕，昨天忙到很晚吗？”沙名子说道。

真夕虽然带着黑眼圈，不过表情倒是不见阴霾。她单手拿着从便利店买来的咖啡，而非大杯装的星巴克，看来她已经逾越难关了。

“我加班到九点半，已经比勇哥早了。下周要去看演唱会，所以一定要把那些活弄完。”

“辛苦你——怎么了？”

沙名子见真夕并没有坐到位置上去，而是一直在注意着制服的后摆，便一边泡药草茶一边问道。

“真是的，我忘记把换穿的制服送去干洗店了，因为一直都坐着工作，裙子都起了很丑的褶皱啦。家里帮我洗了衬衫，可是裙摆看起来有没有很奇怪啊？”

“有点呢，我有熨斗，要用吗？”

“真是帮大忙了！请借我用一下！”

“我放在更衣室里了，你让我看看后裙摆，然后我和你一起过去弄吧。”

真夕也是制服派的。她的身材曲线并不凹凸玲珑，所以西服裙很容易起皱。

因此她不穿长筒袜，总是选择短袜或者紧身连裤袜。今天的她就穿着深蓝色短袜，长度差不多及膝，即使沙名子也同样穿着制服，可二人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志保大概觉得所谓的“差异性”很不错，所以才会说制服这种东西毫无意义吧？不过沙名子也猜不出来。

部长和勇太郎今天都在公司，于是她俩便在确保工作正常开展之后离开了财务室。沙名子去了一楼更衣室里把熨斗借给真夕，随后自己先行回岗位。更衣室旁的电梯厢和公司正门玄关处的不同，是专供员工使用的。

“啊！等等！等一等！我也要搭电梯！”

沙名子刚踏入电梯，一位男同事的喊声就涌了进来。

——那你走楼梯就行了嘛……

尽管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她还是条件反射地按下了“开门”键。而当她察觉到刚才是谁在叫嚷时，太阳已经乘上来了。

销售部在二楼，可太阳却没有摁相应的楼层键。

“你要去二楼吗？”

“不去，我和你一起上三楼。对了，沙名子小姐，今天要不一起吃个午饭？”

太阳抢在电梯厢的大门完全关上之前把话说了出来。

沙名子都赶不及叫他别在公司里直呼自己的名字，于是便注视着一闪一闪的层数，开口答道：“不行，我带着便当呢。”

“那你把便当放到晚上吃嘛，不然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约你在外面见。”

“我说——不行。”

“但我周末大概要出差，这就没法见面了嘛。这礼拜明明是这个月的第二周。”

“那下班后再发短信吧。”

沙名子刚说到这里，电梯就抵达了三楼。

——最近太阳太得意忘形了。

沙名子刚走出电梯厢，就看到茶水间挤满了人。

——那可是茶水间啊。

沙名子有种糟糕的预感。

她心想着如果刚才用的是正门玄关处的电梯就好了，但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只能尽量装作没看见，沿着走廊的边缘往财务室走去。可她终究没能敌过好奇心，还是多看了一眼，结果和正站在茶水间里的志保视线交汇。

偏偏是志保。

茶水间里明明有五个人，和沙名子对视的却偏偏是志保。

除了志保之外，窗花、希梨香以及另两名女性也在那里，那二人分别是希梨香的策划科同事和总务部的后勤工作人员。

志保一个人站在茶水间最里面，其余四人则以窗花为中心站在门口。

“森若小姐。”

志保叫住了沙名子，声音冷淡依然。

她跟前的四人也往沙名子这里看了过来。

窗花几乎都要扒着希梨香的胸口了。

窗花今天也没穿制服。她上半身身着一件轻软的女士衬衫，下搭一条长裙。她的表情有些扭曲，加上希梨香个子高，现在双方的姿势看上去就像是希梨香正在安慰哭泣的窗花。而另两人则看着志保，神情古怪。

“森若小姐，你要喝咖啡吗？”

志保明知气氛诡异，却还是向沙名子打了招呼。

这么说来，沙名子确实闻到了一股咖啡香。原来，志保身边的洗碗池上方架着一台硕大的咖啡机，正满满地煮着咖啡。

志保拿起一旁的纸杯，倒了一杯咖啡，然后递给沙名子。

“请用。”

这五位女同事的视线一齐刺了过来，尤其是窗花，双眼简直就像是钉在沙名子身上了。

“谢谢，不过我就不用了。”

“都给你倒好了啊！”

“麻烦你了，但我尽量避免摄入咖啡因。”

一旦习惯咖啡因之后，在真需要依靠它来提升注意力时，效用反而会下降，所以沙名子一直都很节制，希望在最紧要的时候才去饮用咖啡。

而太阳和镰本又不知何时到了她后方。太阳是和她一起乘电梯来到三楼的，至于镰本为何也在就不得而知了。他俩现在正躲在盲区里观望着茶水间的情况，从茶水间望出去是看不见他俩的。

“那么，我先去忙了。”

沙名子行了一礼，然后离开了。

而走开时，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只见志保一脸茫然，拿着纸杯站在原地。她虽然被沙名子回绝了，但也看不出任何受到伤害的样子。希梨香正在对太阳说着些什么，镰本则不知为何一直盯着沙名子。

窗花一边拉着希梨香的手腕，一边看向沙名子，并轻轻点了点头。

她像是在说“谢谢”，眼神泫然欲泣，但似乎又透着一股愉悦。

可能是窗花认为沙名子选择了和自己同一战线，而没有帮志保撑腰。

——这下可真是糟糕了。

“有了咖啡机之后感觉也很微妙呢。”坐在沙名子旁边的真夕说道。

她戴着黑色的袖套，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文件册，正在检查其内容。

现在是周五下午，新发田部长和勇太郎都不在，工作也完成得差不多了，于是她俩便自然而然地开始聊天。

“你是指茶水间的咖啡机吗？”

距离茶水间装设咖啡机已经过了几天了，真夕每次过去都不会在意那里的气氛，所以倒还比较轻松。

那时候志保和窗花明显处于对立状态，而其他女同事则站在窗花那一边。

这几天来，只要在下班前去茶水间清洗杯碟，便会发现咖啡机里的咖啡还剩下一半左右，垃圾箱里则扔着许多一次性纸杯。

次日，有人会往咖啡豆罐里补充豆子，等再过一天，用过的过滤纸即会被丢在洗碗池里。

这就说明，除了志保以外，其他人也会去喝咖啡。

“是的，我也跟希梨香提了，结果她告诉我说想喝就去喝。但财务部有自己单独的办公室，要跑出去喝咖啡果然不太方便啊。”

“那台咖啡机是销售部的东西？不是总务部的吗？”沙名子问道。

按说希梨香是和窗花站一队的，沙名子真没料到她会建议真夕去使用咖啡机。

不过不管是销售部还是总务部，后勤物资的报销工作都是由沙名子负责处理的，可咖啡机的发票到现在还没送来。如果它是员工的私人物品当然另说，否则她还是希望搞清每件物资都分别属于哪个部门所有。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可能是总务部某位人员自己的东西吧。但销售部的人也在用，所以又不像是那么回事。”

“真夕你喜欢喝咖啡，有咖啡机用不是很好吗？”

“倒也不是。其实，与其说我喜欢喝咖啡，不如说我是喜欢跑出去买咖啡。如果不能靠这招转换一下心情就很不妙了。不过要是被新发田部长发现真相，他会生我气的。”

真夕每当工作陷入僵局的时候，就会在因公外出时顺便买杯咖啡。虽说也就是便利店或者咖啡连锁店里的外带咖啡，但是她会比对价格或味道，并根据当天的心情挑选不同的店家，享受着这些小小的乐趣。

“希梨香说她绝对不会去用咖啡机，所以是销售部的男同事们喝的吧？总务部的人会在早上做好咖啡，随后贴上一张写着‘请随意享用’的便笺。”

“总务部的人”大概就是指志保。

那台咖啡机相当大，用纸杯喝咖啡的感觉又非常轻松，一旦知道有免费咖啡，销售部的男士们应该是会去喝的。

他们去使用咖啡机了，这让窗花觉得很受伤，于是便找希梨香抱怨，而希梨香就故弄玄虚，对一无所知的真夕说了些有的没的话——比如：“说想喝就去喝啊，反正我是不会喝的。”

“森若姐你也不会去喝咖啡吧？因为你是红茶派的。”

“——嗯，大概吧。”

沙名子模棱两可地回答完，又继续投入到工作中去了，她不想多聊这个话题。

——无聊……

可就算打定主意不去思考，沙名子内心深处还是有些想法缓缓地涌了上来。

她其实打心眼里对这些毫不在意，只是她们蠢得让她想哭。

——不过就是杯咖啡而已，怎样都行啦。想喝就喝，不想就别喝。

——有人想洗茶碗、茶杯那就让他们去洗啊，反正窗花的加班费是公司在出，和志保又没关系。

——还有希梨香也是，其他女同事也是，都认真做自己的工作好吗？都更加自我一点行吗？为什么要为了别人、为了公司、为了同事去做些多余的事啊？

“森若小姐，这是发票，麻烦你处理一下。”

有人来了，原来是志保。

她把打印出来的表单和发票递给沙名子。

是咖啡豆和纸杯的发票，共计一千二百八十日元。

“已经批准了吗？”沙名子问道。

“批准了。”

金额没什么问题，既然总务部的新岛部长都同意报销，那么沙名子也没什么要说的了。

志保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大获全胜的感觉。

“结果咖啡机是新岛部长自掏腰包给买的哦。因为窗花小姐反对他走报销，大概就是因此才采取了折中的做法呢。虽然这个咖啡机不是我想要的机种，不过用纸杯倒是省下了手洗杯子的工夫，窗花小姐也不会再被人叫出去泡咖啡了，从长远来看还是节约了人力物力，以后大家应该都会明白我的观点才是正确的。”

“我了解了，发票没有问题。”

志保难得多话，沙名子止住了她。

对方微张的嘴僵住了。

“玉村小姐，这笔报销没有问题。”

沙名子抬头看着志保，公事公办地说道。

——我这么做不太妥当呢。

沙名子正在自省。

她觉得自己令志保不快了。因为当时她正处在负面的想法之中，志保却凑巧在这当口送来了咖啡豆的发票，于是她回应得很冷淡。

即使从工作角度出发，也不应该挟带私人感情。要是说些诸如“太好了呢”之类的社交辞令就好了，毕竟志保赢了窗花，肯定想找人汇报一番战果。

——所以我才会被人说很可怕，爱生气啊。

沙名子站在洗手间里自我反思。随后，当她正打算往镜子前走时，却呆立住了。

她的化妆包掉在地上。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洗手间既宽敞又干净，洗手台上常备有天天肥皂，除了单人隔间，也有用来补妆的镜子区，还放着“滋润天国”的新品护手霜等，和脏兮兮的更衣室真是云泥之别。因此难免在女员工之间落下了“社长只讲排场，爱虚荣”的口实。

洗手间的一角还有一个狭长的带门柜，女员工们会把自己的化妆包放在里头。

沙名子一打开柜门，就见一只化妆包掉了下来。

那是她上个月才刚换的新化妆包，质地是黑色的日式布料。因为这种小包很容易脏，所以她一旦用腻了就会果断更换。

沙名子捡起它来，刚一打开，森林系的香味便飘了出来。

装香水的小喷雾瓶碎了。这和沙名子放在更衣室里的固体香膏是同一个香型的，被她一起买下。她把小瓶装的香水放在洗手间，这样就可以在洗完手之后不时往手腕上稍微喷一点。

包里的东西倒是没少，粉盒、吸油纸、口红盘、眉笔都在。配置很简单，因为沙名子在公司不化浓妆。

但打开粉盒一看，里面的粉饼却碎裂了。

那盒粉饼还剩下一半左右，隐约能看见一点底部的铁皮，不过饼体已经完全粉碎。

——在地上摔了一下而已，就会坏成这个样子吗？

——而且说到底，为什么只有我的化妆包从柜子里掉出来了？

——这个柜子是装了门的，如果要把包里的东西弄碎，那不就得先把化妆包拿出来，往地上砸吗？

——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同样的情况。

——是说谁的粉底在公司里被人摔碎了之类的。

沙名子愣住了，喉中一阵干涸。

按说她并不曾得罪过谁，在工作上也从不区别待人。

她真没料到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森若小姐，你怎么了？”

听见有人向自己打招呼，沙名子吓了一跳。

眼前的镜子映出了来人，原来是宣传科的皆濑织子。

沙名子暗自庆幸，幸好对方不是志保，不是窗花，不是希梨香，也不是销售部或总务部的某位女同事。

“哦，没事。”

沙名子一边回答，一边故作镇定地拉上了化妆包的拉链。

沙名子正在新宿的纪伊国屋书店二楼。当看见太阳边走边四处张望的样子时，她感到松了一口气。

今天是周日，沙名子在中午之前就把家务做完了，然后出门购物，但总觉得提不起劲，便在书店给太阳发去了短信。因为他俩在周五没能约成，所以现在就是沙名子第四次正式地和太阳见面了。

“啊哈，幸好我手边没什么事。不过沙名子小姐你居然会突然提出要去吃拉面，这和平时的你很不一样呀，我真是吓得整个人都清醒了。”

“你本来是在睡觉吗？抱歉啊，我有想买的书就上书店来了，又想起你住在这附近，所以联系了你。”

“我是在睡觉，但没问题啦。我们顺便去哪儿走走吧？御苑[2]怎么样？”

太阳住在新宿一带，他来得似乎很匆忙，后脑勺的头发都有些飞翘。

“可以逛到三点半，我打算四点回家。”

“你傍晚有事？”

“是的。”

——必须收衣服、熨烫、买食材，还得为下周多做些菜备着。

这礼拜加班惨烈，吃顿寿司犒劳自己其实也不错，但连续两顿都外食可不行。如果中午吃了拉面，那晚上就必须控制卡路里，以蔬菜为主食了。

“沙名子小姐你常说几点要做什么呢。”

“人要是做了脱离常轨的事情，就注定会失败的。”

“是我让你‘脱轨’了？”

太阳的红卫衣挤入了书架的间隙，他神情愉快地看着热门新刊的书脊。

沙名子突然想起了茶水间的咖啡机，而且太阳也是销售部的成员。

如果把粉饼在洗手间被人弄碎的事情告诉他，他会做何反应呢？一头雾水，还是愤愤不平？会去查出犯人，还是说根本就漠不关心？

沙名子摇摇头，将脑中的想法全都打散。她才不想在休息日还去思考公司的事。

她觉得，即使太阳注意到她状态有异，应该也不会想到是在公司里遇到了问题——不过这份迟钝正是太阳的优点。

“森若姐，一起吃午饭吗？”

时间到了周一中午十二点，沙名子刚从冷柜里拿出便当，就听到了希梨香的声音。

真夕起身，只见希梨香和窗花正站在财务室门外的走廊上，同行的还有几名和窗花差不多年纪的女同事。

沙名子依稀闻到了一丝淡淡的森林香味。

“我带便当了，就不加入啦。”她回答道。

新发田部长留在财务室里，正呆呆地看着电脑屏幕。为了避免财务室留空门，他总是和大家错时吃饭。

“偶尔去一次不也挺好吗？车站对面开了一家新的意面店，全体女同事都打算一起过去哟，吃吃比萨什么的，毕竟人多就能多点一些菜嘛。”

“谢谢，你们一起去就好。”

“好啦，希梨香，走了走了。”

希梨香还在拼命发出邀请，真夕却出马掐断了话头，真是帮了沙名子的大忙。其实沙名子不擅长和很多人一起吃饭或聊天。

尤其是——摔碎她粉饼的元凶或许也在其中。

但关于这一点，沙名子觉得自己想多了。包括她觉得她们之中有人似乎沾着一点森林香，可能也是一种错觉。

她把便当放在桌上，开始思考起来。

喷雾瓶是上周摔碎的，而自那时起，她就再也没有在公司里使用森林香型的香水了。

她告诉自己，那只是有人不小心碰落了她的化妆包却没有注意到而已。

这个人至少不会是希梨香。希梨香喜欢别的香水，而且如果她心怀恶意，应该会在态度中有所体现。说到底，假设她是嫌疑人的话，刚才根本不可能来约沙名子吃饭。

沙名子捧着水壶往茶水间走。在等着便当从冷藏状态恢复成常温的这段时间里，她通常会用冻干的固体汤料冲一碗汤。

咖啡机孤零零地立在茶水间的一角，里面还装着几人份的咖啡，不过已经不如早上那么满，看来是有人喝过了。

沙名子把热水冲入水壶，这时志保也来到了茶水间，手里还拿着一个大大的长款钱包。

“玉村小姐你也要去吃意面吗？”

沙名子不经意地问道，她以为志保手头还有工作，所以会晚些去和希梨香她们汇合。

“我不怎么想去。”

听到志保这么回答，沙名子心里暗叫糟糕。

志保的眼睛都有些湿润了，不过却拼命忍耐着，摆出一副绝对不会接受他人同情的表情看着沙名子。

沙名子脑中掠过了一张张脸，是希梨香、窗花还有刚才在场的其他女同事们。

希梨香还强调了“全体女同事”。沙名子原本是有些纳闷的，因为希梨香应该知道她自带午餐，为什么还会突然来约饭呢？

——唉，这叫什么事啊！

“哦，原来是这样啊。”

沙名子佯装不知，随后回到桌前开始吃午餐。

饭后，她通常会读一会儿书或者去外头喝个茶，但此刻她对刚才的事有些在意，便去了总务部的地盘看看情况。

不出所料，那里只有志保一个人。

或许是出于巧合，男同事们也都不在场，志保就这么呆愣愣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吃着便利店买来的吐司面包，看着手机。沙名子进入总务室后，她抬起头来，似乎被吓了一跳。

沙名子走到她面前。

她的工位靠里，两人之间隔了张没人坐的桌子。

“一顿午饭而已，自己一个人吃不是也很自在吗？”沙名子说道。

她觉得那群女同事们可能就是故意挑男性都不在的时候才提议说：“大家去吃午饭吧！那家店是新开的，人多才好！全体女同胞们一起出动啦！”

肯定是这样，不会错的。而且就当着志保的面。

志保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总务室。

这摆明了是在排挤人，她们甚至还来叫上沙名子，打算把事做绝。

“森若小姐你也没有被邀请吗？”志保说道。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透露着从未有过的不安。

“因为我喜欢一个人吃饭。”

沙名子简单地作答，随后便转身往回走去。

她并不打算成为志保的伙伴，哪怕只是聊聊天，志保看起来也不像是个会令人愉快的谈话对象。

在走出总务室前，沙名子突然停下了脚步。

一个熟悉的香味柔柔地飘来，而且比之前闻到过的都更为明显。

是森林的香气。

沙名子条件反射般地看向香味的源头。

那是窗花的办公桌，上面放着貌似手工制品的粉色纸巾盒、一个装了吉娃娃照片的陶器相框和各种笔架，把桌子装饰得颇有几分少女风味。

她的椅子上有一个缝了荷叶边的靠垫，而森林的香气就是从靠垫那里飘散出来的。

——真郁闷。

沙名子正走在车站旁的大厦里，往家里赶。

——好不容易熬过了最忙的阶段，不过却有种挫败感。

自希梨香她们找沙名子吃午饭那天起，已经过了几日。志保被孤立一事也越发地显而易见。

女同事们不再邀她参加任何集体活动，在走廊里或者洗手间擦肩而过时也没有目光接触。

志保还是非常淡定，每天早上用咖啡机做咖啡，销售部和总务部的男同事们则随意取用。当咖啡机被喝空时，窗花就会为他们冲泡速溶咖啡。尽管茶水间备了一次性纸杯，但还是有人选择用马克杯——他们的杯子也是由窗花负责清洗的。

志保似乎横下了心，独自一人在桌上吃午饭，当她偶遇沙名子时，不知为何，向沙名子搭了话，态度还很友好。窗花在后方紧紧盯着她俩，表情都带上了哭相，而希梨香则恨恨地移开了视线。

——其实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动善心。

希梨香她们结伴吃午饭时把志保排斥在外，却没有看到志保低落的样子。

要是她们知道志保当时的状态，或许也就消气了。

女同事们反感的其实是志保摆出那副毫不在意的姿态，而在背后挺了志保一把的人正是沙名子。

可无论有多么同情对方，她都不该帮人帮一半。

——弄碎我粉饼的人是窗花小姐吗？

今天午后，窗花奔入了财务室，心情很是明朗。

“森若小姐，发票就拜托你啰！”

窗花没有穿制服，身上是一条长裙和一件带荷叶边的女士衬衫，还用一枚粉色的发夹夹住了蓬松的头发。

“全是这阵子的会议开销，我已经把报销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

窗花递出了公司一楼“天天咖啡”的请款单，上面列着：部长会议的咖啡费用（十五人份，六千日元）、速溶咖啡费用（五百四十日元）。

“OK。”

“拜托你了呀！”

窗花凝视着沙名子，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微微笑了。转身离开时，她那长长的裙子还扬了起来。

沙名子盯着手里的表单看了几秒钟，随后公事公办地完成了财务处理。

窗花似乎是铁了心不打算使用茶水间里的咖啡机。

她仍旧从“天天咖啡”订购会议中的饮品，速溶咖啡也从不断供。如果有人把用过的马克杯放在茶水间，她亦会代为洗净。

她在用自己坚定的态度发出宣言，对周围所有人表示：我不会输的！我不会向志保低头！

——每次处理她的财务工作时都要看着她把这种想法全都亮出来，真是挺头疼的……

——不过，如果她只做到现在这份上也就算了，我不用真当回事，做好自己的财务工作即可。

可让人郁闷的是，就连窗花身边的女同事们也开始散发出诡异的气氛。

沙名子去到茶水间时，女同事们本来还在说悄悄话，结果一见到她，便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已经习惯了遭人畏惧，可是这种气氛却与历来不同，令她难以自适。

希梨香和真夕有时也混迹在悄悄话阵营中，而且她们也都不会过来与沙名子说话。

这八成和沙名子前几天拒绝了集体午餐的邀请，以及志保亲切地向沙名子搭话有关，但她又没法确定这就是原因所在，也弄不清她们的套路。

——我也被排挤了吗？不过大家在财务室或者更衣室里倒是和平时一样对待我。

——可能是我被害妄想吧，毕竟我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

——真麻烦啊，我明明都已经很注意不要把人际关系搞得很复杂了。

——不仅是窗花小姐或玉村志保小姐，就连其他女同事们，包括希梨香和真夕，也都变得像不同世界的人一样。

沙名子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她本来就不参与集体活动，也不会对财务部以外的人员说起私事，所以别人就算想排挤她也是无从下手。

——那么，我的粉饼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走在熟悉的车站大厦地下层，继续思考着。

——是窗花小姐把我放在柜子里的化妆包丢在地上的吗？

窗花的座位上的确飘散着森林的香味。

打从化妆包掉落那天起，那股森林的香味已经残留了好几天，沙名子即使不愿意也重复确认了多次。它现在虽已经消散，不过那就是沙名子的香水味。

因为那款香水并不在关东地区销售，它是沙名子父亲去富山出差时带回来的礼物，沙名子非常喜欢它，还特地做了调查，并用邮购的方式继续购买。

化妆包里的香水喷雾瓶空了一半，窗花又喜欢那些轻飘飘的衣服，那么便能让人联想到是她把漏出来的香水抹在衣物上，香味也随之沾到了座椅上。

可沙名子从希梨香那里听说过，不久之前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那次事件的受害者正是窗花。

“窗花姐说自己把化妆包放到抽屉里，然后有事稍微离开了一会儿，等回来的时候发现化妆包已经掉在椅子下面，粉底都摔碎了。而那时正好有个会议，办公室里只剩下志保小姐一个人。”

所以，很可能是窗花把自己遭遇到的事情，在无辜的沙名子身上进行了重演。

再说了，也可能希梨香口中那个粉底被摔碎的事件本身都是窗花胡诌的呢？

沙名子终于还是产生了这种令自己生厌的想法。

归根到底，这件事的开端就是希梨香对窗花的同情以及对志保的反感。

她说自己被志保欺负了，随后这一说法便不知不觉在女同事之间流传开去。加上志保生性不易亲近，结果大家伙都开始对窗花产生同情心，并与志保对立。

志保来到总务部已经一年半了，她原本就和窗花合不来。

沙名子脑海中浮现出了窗花那张小巧的圆脸。

她其实从未感受到窗花通过假装工作来耍滑头，反倒是会配合沙名子的做法，对财务人员而言算是相当好相处的类型了。

而且窗花虽然长相显嫩，可毕竟是老员工了，很少出错。她也不嫌弃后勤工作琐碎繁杂，还很擅长借助周围的力量。前几天亦是如此，后勤部需要把一些大纸箱从一楼的仓库搬出去，销售部的男同事们便出手相助了。

而作为报答，窗花亲手为大家冲泡了咖啡。

男同事们似乎也因窗花的致谢而感到高兴，如此一来，公司内的氛围变得更融洽了——原来如此，窗花的行为看似无益，但实际上很可能是有用处的。

然而，窗花按自己的做法所构筑起来的总务部“人际系统”却被任性的后辈直言“不合理”，而且对方还跟部长提出由总务部来泡咖啡是种浪费，建议买一台咖啡机。

窗花为了守住延续至今的习惯，故意把自己的粉底摔碎，随后找到了喜欢八卦话题的希梨香，把这件事说成是志保干的，说自己被志保欺负了。

希梨香之前就被志保批评过着装，所以轻易便站到了窗花那边。而平时相互交好的女同事们之间只要相互通个气，便能快速形成与志保相对立的人际网络。

窗花还对身为财务人员的沙名子说志保想买昂贵的浓缩咖啡机，想把她也拉入自己的阵营，不过没能成功。

总务部的新岛部长没能觉察出她们在暗中较劲，也可能是本着部长的公平原则，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咖啡机，之后就任由女员工们自己去解决了。

窗花或许是对购入咖啡机一事心有不甘，或许是希望把没能成为“自己人”的沙名子拉拢过来，于是便打碎了沙名子的粉饼。

志保之前也做过相同的事情，所以还能把沙名子的遭遇也一并推给她。

只要沙名子一闹，那么在三楼就能形成封闭的包围圈——年轻的女职员们全都与志保成为敌对关系，志保没有证据，有口难辩。

可是沙名子不吵不闹，自己把事情消化了。窗花和希梨香她们没能达成目的，最终只能彻底对志保不理不睬。

至于一直不加入窗花阵营的沙名子，虽然不至于彻底遭受冷遇，但她看起来像是和志保一伙的，所以也逐渐成为被排挤的一员——事情就是这样吗？

——不。

窗花当真会做到这一步吗？

自从沙名子进公司起，就一直负责处理窗花提交的财务申请，两人虽然称不上亲密，可也是正常的同事关系。在她为窗花处理财务工作时，两人会聊聊天气之类的。有一次，窗花注意到沙名子感冒了，还给她拿来了润喉糖。

沙名子认为志保也不是坏人，只不过性格冷淡又爱说理而已，大家不该用如此阴险的手段来排挤她。

——不过我到底为什么非得在下班后还思考这种问题不可呢？

说到下班回家，她的脑海中便模模糊糊地浮现出晚餐、想看的电影等事物。所谓“下班”，不就该是一段让疲惫的大脑得到放松的时间吗？

——真想把公司的烦心事都忘掉。又不是工作任务，我才不愿在这上头浪费精力。

——化妆包事件也好，窗花座位上飘散的香气也好，茶水间的悄悄话也好，就按原先那样继续装不知道好了。

——不过我可能还是太天真了，所以才会这么想。

——就像希梨香所说，人都有表里之分。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吧？

沙名子闷头在地下卖场走着，发现自己已在不觉间走过了蔬菜的销售区。

今天是周三，原本是要把周末吃的蔬菜都买齐的日子，而且她还想好了要采购放在便当里的西兰花和胡萝卜。

但是走到这里，她也不乐意往回赶了，便继续前行，却看到那家常去的寿司店出现在眼前。

在周末时外带寿司回家是她的一项小乐趣。这里出售的并非是那种盒装的现成货，而是由师傅在小小的柜台后方亲手捏制出来的新鲜寿司。如果堂食处有空位，她也会直接坐在店里享用。

沙名子略略迟疑了一会儿，不过还是很快下了决心，掀起暖帘，进入店内。

今天只是普通的工作日，不过最近她会和太阳见面吃饭，都没怎么买寿司了。

情绪不高的时候，最好吃些美味的东西。

“欢迎光临，您想吃些什么？”

寿司店还是一如既往，小小的柜台干净整洁，端茶的女性身穿和服，与两名寿司师傅一起微笑着。

沙名子突然就感到一阵放松，便坐到了最里面的位置上。

虽说是自己一时心血来潮，但幸好今天难得有空位。

“要最好的套餐。”

“那您喝什么？”

“请给我热茶。”

沙名子喝了一口茶水，而她面前那名年轻一些的师傅闷闷地开了口：“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沙名子眨巴着眼睛，十分疑惑。

“没什么，就是在想你总是周末过来，工作日还挺稀奇的。”

噗！

沙名子差点把茶水喷出来。

——师傅记住我的脸了吗？这怎么办？以后不能再来这家店了！

——明明我很喜欢吃这里的寿司！

或许是看到沙名子的神色不对，寿司师傅有些惊慌，说道：“抱歉，我多话了。”

“没关系。”

“这是金枪鱼中鱼腩寿司，请用。”

师傅若无其事般地将寿司摆在沙名子面前，随后开始捏制下一份。

他白色的制服上别着名牌，上面写有他姓氏的读音“SUGUTA”。

“盐腌鲑鱼子寿司。”

听着师傅报出寿司的品名，沙名子有所顿悟。

——之前就觉得在这家店很能静下心来，现在终于弄明白了。

——是因为这位师傅的声音很好听。

“这是红鰤鱼寿司和凤尾虾寿司。”

“啊——那个，我要铁火卷[3]。”

“好的，铁火卷是吧？”

——噢噢噢噢！果然！这个声音果然好听！用这个声音说出“铁火卷”真是太棒了！有没有名字更长一些的寿司啊？

“滴哩哩哩”，放在包中的手机响了，大概又是太阳的短信。

沙名子微微笑了起来，他总是会踩着这种微妙的时间点来联络自己。

“森若姐，你周五晚上有空吗？”

“那天有没有什么要紧事呀？”

“织子姐好像要请总公司的女同事们吃饭，镜美眉应该也会来的，请你一定把时间腾出来哦。”

“抱歉啊，我已经有安排了，麻烦你代我向皆濑小姐打声招呼。”

周三的短信是真夕发来的。她好像是一接到皆濑织子发出的聚会邀请，就立刻联系沙名子了。

但沙名子回绝了。她不参加公司同事私下组织的聚会。周五晚上她还要重新涂指甲油，悠悠闲闲地边喝酒边看电影呢。最近和太阳碰面太多次了，独处的周五之夜可是十分宝贵的。

周五下午五点二十分钟，沙名子正在工作，美月却随意地晃进了财务室。

“森若，今天一起来喝吗？”

美月的语气还是一贯的硬汉作风。

会称沙名子为“森若”的女同事也只有美月一个，因为她是和沙名子一起进入公司的。

她平时都在位于茨城的研究所里，不过今天似乎是要和策划科碰头，所以来到了总公司。而且她也没穿研究人员的白大褂或工装，只是套了一条黑色的紧身短裤和一件有些旧了的大T恤。

她几乎素着一张脸，一头长发明明只管清洗，不做复杂的保养，可却和肌肤一样光滑润泽，这全都是因为她非常注意把发肤都维持在良好的状态，以便验证加了泡澡粉的热水会对它们造成何种影响。

美月对泡澡粉的研究开发事业倾注了大量热情，“不愿为工作而牺牲分配给私生活的精力”之类的想法肯定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我不去了，美月你去吗？”

“吃顿饭而已，我也没什么理由拒绝啊。”

“那你去吧。”沙名子说道。

“这顿饭是免费的啊！织子姐找了熟人开的店，说要请女同事们吃饭，森若姐你也去嘛！”

之前真夕少有地强烈推荐了这次聚餐活动，但正因为是免费的，所以沙名子更要推脱。

她不喜欢被人请客，若是参加那就会变成她欠织子一次人情，总有一天是要还回去的。

而且最麻烦的是，免费的饭菜即便不可口，吃的人也失去了直言不讳的权利。

“我走啰，要是有好喝的日本酒就好啦。”

美月答道。她就不会劝沙名子一同前往，而且也没有多做闲聊，便离开了财务室。

“森若姐，你真的不参加吗？大家都去的哦。”

美月走后，真夕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有安排了。”

“嗯……我知道。对了，志保小姐大概也会去。”

“是吗？那太好了。”

沙名子不禁说出了心里话。

这下她放心了。真夕特别强调过“大家”，所以她还在想是不是又把志保一个人排斥在外了。

尽管她认为织子的年纪比她们大了不少，又不负责文职类的工作，从性格上来看也不会和希梨香她们一起对志保做些什么，不过毕竟无法确定这些想法是否正确。

但话说回来，要是自己特意去确认志保是否参加又会显得很奇怪，所以就先放着不管了。

“是的……所以说，是想和好的……”

真夕难得吞吞吐吐。

“和好？”

“就是说，最近总务部和销售部的女同事们不是很那个嘛。织子姐对这种气氛很敏感的，觉得果然很微妙，于是不那么做不行啊。”

——“那个”是哪个？又不是老夫老妻在对话，哪来这种心领神会的默契？

尽管沙名子很想这么吐槽，然而她明白真夕是想把这一连串的事都给模糊地带过。

真夕总是表现得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可她也了解窗花和志保现在闹得很僵，毕竟她和希梨香关系好，不知情才怪了。所以她也只能附和着希梨香。

“玉村小姐也参加的话就太好了。”

“是啊，大家都不会拒绝织子姐的邀请嘛。我其实能理解窗花姐的感受。志保小姐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我也很清楚森若姐你不喜欢那些事。”

“确实，大家开开心心地去玩吧，我基本上都不会参加这些聚餐活动的。”

“嗯，我知道的……不过……”

沙名子看了一眼腕表，发现已经五点二十八分了。

真夕半站半坐的，看来是打算一到点就立刻离开办公室，因为还得费时间换衣服。沙名子则打算晚些再去更衣室，避开人多口杂的现场。

“森若姐，我啊，以前转过学的。”

就在沙名子心想差不多该结束对话的时候，真夕似乎下定决心般地开口了。

“是吗？”

“是的，所以该说我是很会迎合别人吗？总之做人还挺圆滑的。如果遇到麻烦事了就会立刻逃跑。因此我从一开始就很注意不要和志保小姐走得太近。”

沙名子有些震惊，看着真夕问道：“为什么？”

“只能说是不知不觉就这么做了……”

沙名子回想起志保冷淡的性格，还有总是绷成“一”字形的嘴，仿佛老带着不满的情绪似的。正是因为志保对他人有很高的期待，所以才会心生不满。

然而，不知不觉就被人嫌弃也太冤枉了，大概连志保都不能接受这种说法吧，而且这也无法构成女同事们在午餐时分光明正大排挤她的理由。

“可森若姐你从不逃避，这让我觉得特别厉害。还有啊，其实我今天也想和志保小姐一起开开心心地喝酒，所以你还是一起来吧。当然了，不参加也没什么，因为大家都很喜欢森若姐。”

“谢谢你，我会考虑的。”

“来的话，就请发短信给我吧，再稍微加几个人好像也没关系，有本玛莉娜小姐也是刚刚才决定参加的。”

“有本小姐也参加？”

“是呀，现在还说自己不来的大概也只有森若姐和仓库的三谷野小姐了，不过三谷野小姐是从一开始就没人约她啦。”

“这样吗，我明白了。真夕啊，现在已经超过五点半了哦。”沙名子说道。

“哇！我睫毛膏已经全都花了啊！！”

真夕手忙脚乱地离开了财务室后，沙名子靠在椅背上，稍稍思考了一会儿。

她的情绪有些摇摆不定。

沙名子觉得真夕是个好姑娘，看得出她是个不会多干涉别人的人，这点就和自己一样。所以真夕对希梨香嘴里的八卦也是只取一半听。不过这种性格的人，还一边把话说得含含糊糊，一边拼命邀请自己，可能真有什么其他用意。

宣传科之花——皆濑织子号召的女性员工大聚会，应该会搞成和同事的迎新会、送别会或者年末聚餐同样类型的活动了。

志保和窗花她们会在这场餐会上和解，沙名子或许还是到场见证一下比较好。

毕竟她和窗花、志保都有财务方面的工作往来，要是看着她俩和好便能消解人际方面的压力，促进以后的工作顺畅进行，那么就该去一趟。

沙名子开始回想自己今天来时的着装。幸好裙子的材质是不易起皱的平针织布；要是晚上到场要脱鞋，那么还是得换一双长筒袜。虽然织子选的场地想必都是华丽而时髦的，按说穿着鞋就能进。

“森若小姐！”

就在沙名子有七成决心要去参加聚餐的时候，一个人影进入了财务室。

听声音就知道是皆濑织子。

织子依然将白衬衫的领子立得笔挺（这可是她的个人标签），大剌剌地向沙名子走来。

财务室的门外已经很安静了，明明女同事们刚才还闹闹腾腾的。沙名子并不知道集合地点在哪里，不过织子作为这次活动的负责人，现在却跑到这里来，也不晓得她这么做是否妥当。

“森若小姐，你今天不来吗？”

“本来确实没打算参加。”

“其实你参不参加都无所谓，不过你也没打算一定要奋战到最后吧？所以我个人认为你这次还是妥协一下比较好。”

沙名子吃了一惊，看向织子。

而织子则拿着一张白色的打印纸，定睛看向沙名子。

事实还真如真夕所言，这场聚餐并非偶然。

织子知道女员工之间有些摩擦，所以硬是搞了这么一场活动。

这么说来，她之前在洗手间里看到了沙名子那碎裂的香水喷雾瓶和粉饼。

“晚上是免费的吧？”

沙名子缓缓问出了一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嗯，因为是熟人的店，给我算便宜了，虽然多少还是得付点钱啦，但我来出就行了。我平时也一直说，有些东西是金钱所没法替代的——不过这笔费用能报销吗？”

“不能。”

不知是不是沙名子的话有些搞笑，织子忽然就笑了。

她把手中的打印纸递了出来，沙名子不自觉地接过了。纸上印有晚上聚会的场所和地图信息。看样子是一家休闲式的餐厅。

“真希望森若小姐你也参加啊。我呢，不喜欢欠别人的。”

织子的语声干干脆脆，就和她上电视时的状态相同。

“欠别人的”——织子有欠沙名子什么吗？

莫非是指沙名子对她用经费购买后勤物资并挪作私用一事保持沉默吗？

其实沙名子已经将之汇报给了新发田部长，织子也由此上了“重点注意”的名单，以后需要对她多加关注，不能再放过此类行为。

不过若是织子单方面要来感谢沙名子，那就随她去吧，沙名子也不需认为自己欠了织子人情。

“森若小姐，有台阶就要下哦。”

但若以为织子是为了沙名子才策划了这场聚餐的话，大概也是想多了。

“好的，我也去。”

沙名子认命了。

她向织子轻轻点头，给出了答复。

“谢谢你，皆濑小姐。”

是的，有台阶就要下。

织子比沙名子年长十岁以上。沙名子虽然不知道这十年里织子经历过什么，但她应该有她自己的一套。

就像曾经是转校生的真夕确立了自己独有的做法一样，大家都有自己的处事方法。

“森若你也去吗？”

织子离开后，沙名子一边喝着放凉了的药草茶，一边查询聚会的地点。这时新发田部长发话了。

“是的，我去。”

“嗯，确实是去参加比较好。”

新发田部长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脑屏幕说道。

尽管他就像个摆设一样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实际上却会听别人对话。

沙名子给真夕发了信息，随后和平时一样清洗了马克杯，整理了自己的办公桌。反正都会迟到，所以也不必着急了。

她看向真夕的桌子，只见文件盒就这么随手扔在那里。那是从总务部借来的出勤表，会在计算工资时用到。大概是她走得太急，忘了把它还回去。

虽说财务室在下班后会上锁，但借用人家部门的东西，却拖到双休日之后才归还，这终归不妥。

沙名子拿起文件盒，向总务室走去。

“咦？森若小姐，你还没走吗？”

总务室只有两名男性成员，他们和新发田部长一样，也知道女同事们晚上有聚餐。

其中一名男同事正在用纸杯喝咖啡，而另一位则用着马克杯。

他们应该是明白窗花和志保正处于对立关系的，而他们也没有明确支持哪一方，只是见机行事，看人下菜碟。

对他们来说，这两位女同事不合反倒是件好事。拜此所赐，志保每天早上都认认真真地用咖啡机做咖啡，而窗花又会在下班后仔仔细细地洗净他们的马克杯。

“我过会儿就去，现在先来把借用的文件还给你们。”

“请把它放到那个墙角的柜子里去。”

人事科的柜子位于总务部深处，就在志保的工位正后方。要是窗花在场的话，是会帮沙名子收拾好的，不过既然她人不在，沙名子便绕过众多空位，往目的地走去。

柜子的上半截锁上了，没法打开，沙名子将手伸向下半截。

她打开了下面的柜门，但看样子志保平时并不怎么用到这截柜子，里面随意地堆着一沓沓发黄的纸张、用途不明的电器接线、旧的笔记本电脑、大号的订书机和笔等后勤用品，整个都乱糟糟的。

而志保自己的塑料篮也混迹其中，放在了下半截柜内最高的隔层上。

她之所以能看出这是志保的私人物品，是因为篮里装了点心、毛巾和那个熟悉的玳瑁花纹发夹。它是志保的必备品，每次都被用来夹拢头发。

而篮子边上还摆着一些书，其中有几本很像是“自我启迪”题材的，书脊上印有诸如《聆听世界精英女性！为成为国际化人才所需具备的新常识》《日本制服历史》等标题，一下子就跃入了沙名子的眼帘。

沙名子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正准备赶紧把门关上，却不由停下了手。

她看见志保的发夹旁还有一个眼熟的瓶子。

那是一瓶香水。

沙名子不由伸出了手。

那正是她邮购过的，并且前几天还在使用的森林香水！而志保的这瓶似乎才刚开始用，瓶中的液面水平线下降还不到一公分。

沙名子的房间里还有同款香水。这件商品本就是包括了大瓶正装香水、香膏、小喷雾瓶香水的“三件套”。

它并不在关东一带销售，甚至连宣传也没有，只在富山的一家小香料店有卖，如果不是特地订购，按说是没法买到手的。

为什么志保有这款香水呢？

她看上去明明就对香水之类的东西毫无兴趣，到底是从哪里知道这款产品的？

——是在哪里看到了沙名子的喷雾瓶或者香膏吗？

更衣柜是上了锁的，所以她只能从放在洗手间的化妆包里发现那款香水。

即是说，志保翻了沙名子的化妆包。

由此可见，把沙名子的化妆包扔在地上、砸碎了粉饼的人就是志保吗？

要是这样的话，志保的私人物品里又为什么会有同款香水呢？是在翻了化妆包之后订购的吗？

可是沾到这个香味的人并非志保，而是窗花啊。

假设志保是犯人，那也没有理由要用香水。因为一旦用了，沙名子不就会发现了吗？谁身上有这股香味，粉饼就是被谁砸碎的。就算别人都不知道，沙名子也会明白。

——就像现在的我，正是如此怀疑着窗花小姐的。

想到此处，沙名子颤抖了起来。

——志保就是为此才买了同款香水吗？

她看到沙名子的化妆包里放着少见的香水，于是故意把这个香水洒在窗花的桌旁？

是因为她自己也可能沾上了香水，因此想要混淆视听？

还是说，是为了让沙名子暗中认定窗花是嫌疑人，从而成为她的伙伴？

于是她特地记下了喷雾瓶上的香水名称，甚至邮购了同款。

“尽量别和她扯上关系呀。森若姐你还不知道吧，她其实有不可告人的一面哦。”

“我从一开始就注意不要和志保小姐走得太近，不知不觉就这么做了。”

沙名子回想起了希梨香和真夕的话。

——难道……

——不会的，这只是偶然。

若是不这么想，沙名子可就得去找志保问个究竟了——“玉村小姐，我看到你放在柜子里的香水了，和我的一样，真是好巧，你是在哪里知道这款香水的呢？”

但志保八成会回答说：“当然是碰巧知道的。”

然后她又会把嘴绷成“一”字形，并将沙名子认定为新的“敌人”，说自己碰巧看到这款香水，就网购了。

而听到这番对话的希梨香又会饶有兴趣地来打听，接着大肆宣扬：“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咦——太过分了啊，这不是栽赃给窗花姐吗？我要去问问大家都怎么想的！”

所以就把这件事当成是巧合吧。

就当是志保最近对香水产生了兴趣，在网上搜到了喜欢的香型，便邮购下单，还带到公司里来了，而它又碰巧和沙名子中意的香水是同款，仅此而已。

至于化妆包，就是有人从柜子里拿东西时带到了，这才掉在了地上。喷雾瓶里的香水只剩下一半，所以很容易摔碎，这是很常见的情况。

“森若小姐，不好意思，柜子锁着是吗？”

沙名子回过神来，发现其中一位男同事已经来到了自己身边。

“好像是锁着了。”

“那我来放吧，森若小姐可得抓紧时间过去了。”

那位男同事从沙名子手里接过文件盒，用钥匙打开了上半截柜子。

沙名子关上下半截柜子，离开了总务室。

用过的咖啡机和马克杯都被扔在茶水间的洗碗池里无人问津。她也并不打算把它们都洗出来。或许整个休息日期间，洗碗池都会是这副德行，不过谁知道呢？

“森若姐！你果然还是来参加了啊！太好了！”

“我已经把位置给你留好了，就坐在我和镜美眉中间！”

“请尽快过来哦！”

沙名子离开公司，走了几步，随后回头向后看去。

她穿着轻软的女士衬衫和过膝的裙子，换了一双长筒袜，头发梳理得也比平时更为仔细，还把眼线重新加重了一下。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四角形大楼矗立着，从中走出的员工们脸上都带着周末特有的放松表情——真是一家朴实但优秀的公司啊。

这里并非“魑魅魍魉”聚集的楼宇。

沙名子将视线从公司大楼上移开，向着只有女员工们参与的愉快聚餐迈开脚步。

注释

1 “咖啡伴侣（creap）”即固体粉末状奶精，一般加在原味速溶咖啡中，可冲泡出类似奶咖的饮品。——译者注

2 “御苑”是东京新宿地区最大的由日式庭园和法式庭园相结合的公园，横跨东京都新宿区与涩谷区。该处在江户时代为内藤家的宅地，其后成为宫内厅管理的庭园，属环境省管辖的国民公园。——译者注

3 “铁火卷”即用海苔和醋饭卷住鲔鱼的条状寿司，切段食用。——译者注

第三话

别在意，我请客，毕竟我拿到差旅津贴啦

“我说啊，那时候社长的眼神严厉得不得了，就好像会射出激光似的，我真是超紧张！”太阳坐在沙名子面前说道。

今天是九月第四周的周五，太阳带她来到一家介于小酒馆和日式料理店之间的小店，说这里能吃到新鲜的鱼。

在沙名子点单的当口，太阳拿来了装着鱼肉和贝肉的小碟，问她要吃哪份。他好像是因为知道沙名子喜欢吃海鲜才特地找了这家店。

沙名子就欠缺这份殷勤，所以她很感谢太阳。

如果没有他在，她也吃不到这么美味的马面鱼。

“咦？沙名子小姐你觉得无聊了吗？是我话太多了吗？”

沙名子正细心地用青紫苏叶将马面鱼肝卷起来，太阳却突然回过神来似的说道。

明明才刚开始吃饭，他已经干掉三分之二杯啤酒了。

“不会啊，我听着呢。这话题很有趣哦，你继续说呀。”沙名子答道。

太阳心情很好，所以一直说个没完，还好他们今天坐在四人位的餐桌前，而不是吧台。

“是吗？我就想喝酒，所以你别客气，多吃点。话说回来，我当时也慌了。心想怎么社长突然来了。不过好像是山崎哥请他过来的。啊，你知道的吧？山崎哥，就是咱们的销售主任，业绩第一的那位。他把销售报表交给了社长，但我这个月可是排在最后一名啊！”

“海鲜茶碗蒸和酒蒸文蛤来了，请用！”

“请再来杯啤酒，沙名子小姐你要什么？”

“我不用了。”

“是吗？你别客气呀，我请客，毕竟我刚拿到差旅津贴呢！”

——我知道啊，因为就是我经手的。

——说到这个，还请你别再老把差旅结算囤到最后一刻了。总是卡着点来，我也很难做。

当然，沙名子还不至于在这种场合说这么不识趣的话，不过她对太阳的工资收入其实了若指掌，所以像这种时候，她就没法跟着他一起傻乐——对此，她也感到抱歉。

太阳似乎非常高兴，一方面是因为昨天发薪，但更主要的还是他最近一直在加班和出差，已经好久没出来喝一杯了。

沙名子则在香喷喷的文蛤上淋上酸橘汁和酱油。不论是不是有人请客，精心烹制出的菜肴就需要用精细的方式来食用。而且这种时候最好是点一些家里吃不到的美食。

“哈！山崎哥他居然当着社长的面说：‘最近山田太阳的业绩下滑了！’你不觉得这很过分吗？我是‘天堂咖啡’的项目负责人啊，现在门店才刚开张不久，不管怎么说我都得往那边多跑跑，所以我手里的销售工作，像是和其他澡堂之间的往来之类的活就都委托给镰本哥了。既然公司给的支援跟不上，那我的销售额肯定会下降啊！”

其实不用太阳本人说出来，沙名子也知道他最近业绩低迷。

她是销售部的财务负责人，不仅太阳，每位销售人员的差旅情况和销售业绩都需要由她进行确认，看看发生在他们身上的进出账有没有异常或矛盾之处。

太阳的销售数据之所以下降，和他负责的温泉咖啡店——即“天堂咖啡洗浴”项目的开张有关。尤其是这半年期间，他为了开店的事宜而频繁驱车行至关东北部地区，这些行为和销售业绩又没有直接联系；与此同时，与室内装潢设计师、浴槽制造商之间的往来、接洽等工作也非常忙碌。如此一来，他应该是没有余力去维护自己负责的美妆药店及澡堂了。

而和太阳搭档工作的镰本也不会特地跑去太阳负责的客户那里打招呼。

“吉村部长没有帮你解释吗？”沙名子问道。

正是在销售部部长吉村的提拔之下，进公司仅四年的太阳才能够负责公司的新项目。可这却导致了他个人业绩总额下滑，还在社长面前挨训，对此，他本人应该是无法接受的。

太阳用勺子舀着海鲜茶碗蒸，摆着手说道：“才没有咧，吉村部长是不会违逆社长的。虽然他也算是提了一嘴，说我有各种事要忙，不过听起来就像借口似的。报表就摊在面前，这些理由根本没有说服力嘛。毕竟我可是倒数第一，倒数哦！明明从来都没拿过那么糟的成绩的，也就这一次了。山崎哥也真是的，到底在干什么啊？”

“因为山崎先生是销售冠军吧，所以想展示一下自己的成绩？”

“这倒不会，他是个特别谦虚的人，从不显摆自己。然后呢，他当时就一边晒着业绩报表，一边突然把话头转向我，说‘山田最近是这么个状态呢——’。可我明明是倒数第一！”

太阳连说了好几次“倒数第一”，感觉相当纠结于这一点上，可见他的销售人员本色。

沙名子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销售部的山崎其人——他三十出头，单身，身材瘦小，头发略长、染成茶色，总是笑眯眯的，属于一般人眼里的清爽型帅哥，似乎有点近视，有时会佩戴薄型眼镜。

虽说太阳被哄抬为销售部的王牌、王子之类的，但这其实是因为他好耍弄，而实际上山崎才是真正的王牌。其实他为人处世并不强势，也不多话，但不知为何销售成绩就是特别出色，有时还会突然拿下来自地方上的新客户的大笔订单。

这位山崎先生居然会突然把社长叫来，还当着所有销售部同事的面，把太阳业绩不佳的报表展示出来。

沙名子觉得事有蹊跷，于是便在大脑中搜索起与山崎有关的情报。

“我在想啊——”

太阳好像也和沙名子抱着相同的疑惑，他喝了一口服务员刚端上来的啤酒，换上了一副将要揭晓重大事项般的表情，凝视着沙名子，说道：“——山崎哥是不是很喜欢我？”

据说，人分两类。

在他人亲切地对待自己时，一类人会觉得对方对自己这么好，看来对方真是个好人；而另一类人则会觉得对方对自己这么好，可见自己真厉害。

太阳一定是后者。

沙名子并不想成为其中的任意一类。她更希望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对周围不抱有“回报超出自己所给予”的期待，也不想被周围如此期待。她想要的是精神、经济、劳动等各方面都处在平衡状态，不喜欢过分谦虚或妄自尊大。

但既然从事着小额经费的清算工作，那就不可能不和别人打交道。

尽管在她看来，数字、名字等都不过是符号，可所谓“人脑”在对它们进行理解时，基本上也都会与其他事物进行关联。

休息日结束了，时间来到了周一，沙名子正独自待在财务室里，用财务人员专用的那台台式电脑查看山崎的业绩。

在太阳诉说着山崎的种种时，有一件事让沙名子上了心——那就是山崎花经费的方式，尤其是差旅费。他是个在这方面有待“观察”的人物。

沙名子问太阳为什么会觉得山崎其实很喜欢他，太阳则一边擦拭着沾在嘴角的啤酒泡沫，一边答道：“这个嘛，在‘天堂咖啡’开业前大家都很期待嘛，但等到真的开张了，反而有种项目已经结束的感觉，所以山崎哥就当场把我的近况跟社长说了，其实不就是让社长想起我手里还有这档子事嘛？要不就是在提醒社长，‘天堂咖啡’现在才正开始。他平时话不多，但我现在觉得他搞不好是在看着我，关照着我呢。”

“可你这次不是排在末位吗？他可是把你最差的成绩给社长看了呀？”

“这只是我的销售成绩罢了。当时挨骂的是部长，而且镰本哥也向部长道歉了。”

“为什么镰本先生要道歉？”

“他说都是自己没管好我。他平时可不会代我低头，看来他也是会为我着想的嘛。”

——那你就别道歉啊，护着太阳才是真的。说什么太阳的业绩不好是因为你没管好他，不就搞得像是太阳在偷懒一样吗？

尽管沙名子差点忍不住把话说出来，可一想到自己对销售部的内部情况并不了解，结果也就说不出口了。

总之太阳似乎是那种会过滤他人恶意的体质，如果是沙名子，只会往坏处想，认为山崎和镰本可能很乐于看到太阳被社长、部长训斥。

——我的性格真是不太好呢。

不只是面对太阳时，只要和性格很好的人待在一块，沙名子便时不时地突然意识到这个事实。

山崎也好，镰本也罢，或许他们真如太阳所说，是因为很照顾他才会说那些话的。

——不行，不能妄自菲薄。

——我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工作。

沙名子把太阳的事从脑海中驱逐出去，继续看向电脑屏幕。

眼前是山崎的差旅费用明细一览表。

他出差趟数很多，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在全国有好几家销售点，不过东京总公司销售业务覆盖的范围还是相当广的。

销售人员出差时，如果目的地离新干线站点很近，那么他们都会当日往返，如果离站点远，则在当地住上一两晚也是常态。虽说也有在目的地住上三晚的，不过那不是偏远地区就是赶上了“新项目筹备日”，属于特例；而去见老客户时就算要跑东跑西，第二天也得回来。

山崎出差的时间原本就很长，去那些按说可以当天来回的地方时总会住上一晚；前往住一晚即可的地方时就会住两晚。要是行程最后一天正好是周五，可能还是因为他已经自费在当地观光旅游了一番。

因为销售部长也批准了，所以这些情况都没有构成问题，不过今年开始，他会在目的地住上三晚，这一点也实在是太过醒目了。

沙名子曾想过是不是山崎手里有什么新项目，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差旅津贴标准是：当天往返时，补贴两千五百日元，住宿时每天一万日元（含住宿费）。因此只要出差越久，津贴总额就越高。

这项规定本身当然没有问题，差旅津贴不是拿来坑人的。从出差员工所付出的劳力来看，获得津贴也是理所当然，如果员工本人在住宿和餐饮方面省着花，如何使用多出来的部分也是员工的个人自由。

不过那些商厦客户每次会进的肥皂数量都是固定的，所以住上三天实在太久了。他向财务部申请费用时虽然没有把具体下榻在哪家酒店也报上，但从出差地点考虑，可能是住在了温泉旅馆。

沙名子对此感到困惑，末了，还是去向新发田部长确认了。随后新发田部长去找了销售部的吉村部长，管理层之间似乎也发生了龃龉。这是发生在今年春天的事。

最后，山崎是真的去出差了，并不存在沙名子所担心的“出假差”或者趁机公款旅游。

吉村部长反倒是对新发田部长发了脾气。他称山崎确实很喜欢旅行，可他会在出差的时候到处看看，想出新点子，还会开发新客户，所以他会给予山崎一定的自由度。

这都是因为山崎很得吉村部长的青睐。

“销售人员会谈下几百万、几千万日元的单子，出差费用充其量不过几万日元，你们别多抱怨了！”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相传两位部长之间还开展过这样的对话，不过真伪不得而知。

但在沙名子的立场上看，还真想对新发田部长说：“你要是真这么想，就别老是把小额的工作全都扔给我做啊。”

说起财务部的新发田部长和销售部的吉村部长，两个人可是水火不相容。在沙名子心里，他们就是穿着西装的C-3PO和R2-D2[1]，她还是挺想看看这两人相互争执的画面的。

总之有关山崎的差旅津贴问题已经在沙名子心里画上句号了。就算以后再出什么问题，至少怪不到她头上——虽说沙名子就是这么打算的……

“森若小姐，有空吗？我想申请出差用的暂支款。”

因为想事情想得太久，导致玫瑰果茶都放冷了。沙名子一边喝着茶，一边盯着数字看，这时却有声音从旁边传来。

来人是山崎。该说他怎么这么会挑时间吗？

“好的。”

沙名子转向山崎。

他还是一如往常，那张五官轮廓不深的小脸上架着薄型眼镜，皮肤上完全不见毛孔，头发就像女性那般干爽蓬松，整个人都好似是一名喜欢亚文化[2]的青年在初心不变的状态下步入而立，又仿佛从来都轻轻松松，不曾独自拼搏。

即便吉村和新发田两位部长在今年春天都进行过对话了，山崎却依然故我，面带笑容就把高居第一的销售业绩给保持了下来。

“已经在线上输入信息了吗？”

“是的，部长也批准了。”

沙名子接过山崎递出的出差文件，正在她准备像平时那样取出新干线的车票时，却停住了手。

出差计划表上写着：五天四夜。

“太阳，你今天要去‘天堂咖啡’吧？把我也带上呗。”

周三中午前，太阳正把肥皂和泡澡粉往公司的车里装，山崎却过来找他说话了。

“啊，没问题，不过山崎哥去那里有事吗？”

“倒也没什么事，就是想着这个项目已经告一段落了啊。其实我一直都打算去那里看看，就是总没机会。今天镰本先生也不在，对吧？要是方便，我还想麻烦你在回程的时候顺道载我去一下研究所。”

“去研究所的话时间要晚了，因为我今天是有接待任务的，虽然我是不介意留得晚些啦。”

“没问题，不然也抽不出其他时间了。”

“对哦，这么说来，山崎哥你下周要出差，一整个礼拜人都不在呢。”太阳说道。

他一般记不得别人的出差情况，但这次例外。

讲到底，在普通工作日出一周的差是很罕见的，更何况目的地还是归大阪销售点管辖的北陆。虽说是要去约见一下新客户，不过连销售部内部都纳闷山崎为什么要跑这么一趟。

不过没人会去追究的。山崎迄今为止拿下了很多大单子，战绩辉煌，就算有人要去细问，结果估计也不了了之，而且也没人有什么怨言。

比起有机会出差，太阳更羡慕山崎这种享有如此“特权”的“身份”。

“今天我是在太阳手下干活哦，你就随便下指令吧。”

山崎温和地说着，并且说到做到，帮着太阳一起把装肥皂的纸板箱堆到车后座上，手脚相当麻利。

太阳对山崎上周突然开始把自己的成绩汇报给社长一事心存疑惑，但按现状来看，对方果然是很关照自己的。

他几乎没有和山崎一起负责过什么工作。不过，眼下大家对“天堂咖啡”的兴趣逐渐消退，他正略感失落，而山崎却发话表示关心，这着实让他觉得开心。

太阳是“天堂咖啡”的主要负责人，负责监督的辅助人员则是身为前辈的镰本义和。太阳自打进公司起便一直待在镰本手下，因此，这是太阳第一次担任主要负责人的角色。

——难道山崎哥打算在车里传授我成为顶级销售人员的秘诀吗？

太阳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在销售部的白板上写上了外出目的地，随后有些雀跃地发动了车辆的引擎。

“山崎哥，咱们难得一块出去，请你教教我销售的窍门啊。”

“啊，这个，我也说不太清楚。”

山崎系上安全带，轻易地把话题一笔带过。等车驶上大路后，他又悠闲地开口道：“话说，森若小姐啊——”

这话题起得太过突然，太阳差点就直接踩了刹车。

“啊，是说财务部的森若小姐对吧，我也受了她很多关照，真是个好人呀。”

太阳说话的同时握紧了方向盘，内心开始焦躁，但还是尽力保持着平稳的语气。

幸好现在自己正在开车，不用和山崎面对面。

“咦？没其他想法了？太阳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森若小姐的私人联系方式吗？”

“有这么回事吗？”

太阳佯装不知。

山崎的记忆力很好，还记得太阳在好几个月前说过的话。

其实从去年开始，太阳就非常努力，无论如何都想和沙名子建立一些联系。

他通过策划科的希梨香把沙名子的邮箱地址“偷”了过来，还试图若无其事地向对方“晒”一下，结果却被对方轻视了——这套对财务部的森若小姐可行不通。

后来，太阳估摸准了沙名子独自一人的时候，“埋伏着”等她出现，向她告白。当时的他简直就和第一次谈恋爱的中学生一样，而且心里还想着要是被拒绝就放弃。

结果他和沙名子总算是亲近了起来，并在今年八月发展成为偶尔会一起吃饭的关系。他们基本只在每月偶数周的周五见面，而当天的沙名子在公司里依然不会流露任何情绪。此外，他们俩也没有加LINE，所以晚上并不会聊个没完。

可太阳已经觉得很满足了。他越是思考自己怎么光靠这些往来就能如此满足，便越会猛夸自己干得漂亮。

他会去寻找那些沙名子可能喜欢的活动，可能喜欢的店，只要沙名子觉得高兴，他就会止不住地开心。

——我真是比自己想象的还更爱当“奴隶”啊。

太阳原本就为人殷勤，又喜欢那种带着女王气质的女性。不过沙名子可不是“女王型”，证据就是——他俩一起吃饭的时候，她都会均摊餐费。但太阳是乐于为沙名子奉献的，所以AA制反倒让他摸不准方向。

“有这回事哦，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好。”

“哎呀，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太阳说道。

确实，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因为太阳已经弄到沙名子的手机号码了。

而且岂止手机号啊，他和沙名子还会相约在傍晚去吃饭，会在休息日一起去公园、去吃拉面，不久前两人还单独去吃了很贵的鱼。

虽然他的心情仍有些急切，不过他不希望因为急躁而被沙名子讨厌。他有预感，认为应该慢慢加深他俩之间的关系，而沙名子的笑容也在增加，还会称呼他为“太阳先生”。

“我们关系很一般啊，我只是偶尔和希梨香、真夕她们一起去喝个小酒。”

“是吗？那你不会单独和森若小姐说话吗？”

“不说啊，森若小姐不是很公事公办吗？倒是山崎哥你，对森若小姐有什么了解吗？”

“完全不了解。”

——果然如此。嗯，旁人还是对她没兴趣的好。太好了。

——嗯……

不过太阳心里也憋得慌，非常挣扎。

他好想对别人说说沙名子的可爱之处，说她随便怎么看都是美女，说她在休息日会做怪怪的美甲，说她爱吃寿司但不愿去吃回转寿司，说她喜欢漂亮衣服但似乎不喜欢购物，说她会对关于夏洛克·福尔摩斯和《JOJO的奇妙冒险》第二部的话题有所反应，但他还没有完全摸清她有什么别的兴趣。

太阳很不擅长撒谎，也不是那种喜欢隐藏自己私生活的人。

自己笑了，那么对方也会笑；自己坦诚，那么对方也会坦诚——这是太阳的信念，自童年起直至二十七岁的今天，他一直遵循着这项处事原则。

其实他本就不必隐藏和沙名子之间的往来。“天天”并不禁止公司内部恋爱，而且说实话，“公开”此事对他们双方而言，搞不好还颇能提升人望。

——唉，但我俩现在还不是恋爱关系呢……

——所以才更该慎重啊。

太阳非常清楚沙名子属于“不愿公开私生活”的类型。

他曾想过只告诉镰本一个人，然而才稍作试探，对方就开始说沙名子的坏话了。

镰本似乎曾遭到过沙名子的严词拒办，所以很讨厌她，甚至说了诸如“没有魅力”“不讨人喜欢”“看不出只有二十七岁”“无法理解会和她交往的男人是怎么想的”等话，导致太阳没法开口了。

——镰本哥太单纯了，根本看不出沙名子有多可爱。

——不过，或许我可以对山崎哥说说。

太阳迅速瞥了一眼坐在副驾驶席上的山崎，只见他正悠悠闲闲地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山崎也是个让人参不透的人。作为销售人员，他的话实在太少了，而且他并没有特别和蔼可亲、与人为善，但所有人都很喜欢他。

太阳一直想试着和山崎好好聊上一聊，是故今天听到对方说想和他一起出去时，他心里高兴得很。

“山崎哥，你觉得森若小姐怎么样？”

“嗯——我觉得她很聪明。”

山崎答得很沉稳。

“没错没错，我就老是败给她。”

“不过凡是她指出的问题，基本上都是我们做得不对。”

“是啊，她其实也没那么严啦，嘴巴又紧，就算说我们这里不对那里不对，只要我们当场改了，她就不会去告诉部长，所以森若小姐她虽然看着挺可怕的，可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啊，但总之还是挺可怕的。”

太阳已经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了，虽然他想岔开话题，可是又很想再多听听别人夸奖沙名子。

“我也服了她了。”

山崎像在说别人的事似的咕哝了一句，随后把头靠在了副驾驶席的椅背上。

——“服”什么了？山崎做了什么让沙名子为难的事吗？真叫人在意。

山崎似乎不会在工作场合判断某位女性是否可爱或者富有魅力。

太阳觉得山崎没有女朋友，虽然只是直觉，不过他的直觉向来很准。

“森若小姐和镜小姐是一起进公司的吧？”

过了一会儿，山崎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是呀，镜美眉……我是说，镜小姐和森若小姐好像很要好哦。”

“镜美眉”指的是泡澡粉的开发人员——镜美月，她平时都在研究所，是一位特别适合穿白大褂的长发美人，也是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开发室的“一点红”。

“太阳，你和镜小姐喝过酒吗？既然都负责‘天天咖啡’项目了，总该一起聊聊泡澡粉的话题吧？”

“没有……虽然偶尔也会说话，但没有一起喝过酒，镜美眉可吓人了，比森若小姐还厉害，我才不敢约她。”

“啊哈哈，原来太阳你也怕她啊。那你知道镜小姐毕业于哪所大学吗？”

“我不记得校名了，但应该是工业类的大学，里面全是男生，据说她整个年级只有三个女学生。”

“原来如此。”

太阳看到前方红灯亮起，便停下了车。山崎则伸手轻轻撩起了刘海。

他薄薄的镜片反射着阳光，茶色的头发松散地落在彰显聪慧的额头上。他的脸很小，与粉色的领带非常相衬，与其说是销售人员，反倒更具有文科生的气质。

“不知道美月小姐有没有男朋友啊？”

山崎依然看着前方，冷不丁地抛出这么一句话。

太阳不由得盯着山崎的侧脸，而此时，信号灯又转绿了，他赶忙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太阳在泡澡粉开发室里泡了个热水澡。

他已去过研究所多次，开发室里摆了一大排浴槽，简直令泡澡爱好者们垂涎。不过他虽见过此番情景，但却是头一回泡进去。

在“天堂咖啡”的约见与接待工作结束之后，太阳和山崎一起来到了开发室。美月也在这里，正一脸阴沉地把手伸进浴槽。

其中好几个浴槽都盛满了绿色的热水，因为里面放有新开发的泡澡粉。太阳只是嘀咕了一句“真想进去泡泡看”，美月居然真叫他泡一下试试，因为她正好想观察一下男性的体温上升率。

山崎则拍了拍太阳的肩膀，对他说：“太好了。”他们两人就这样撺掇着，等太阳回过神来时，已经穿着开发室里备着的沙滩裤，身上贴着电极，泡在了浴槽里。

山崎在离太阳稍远一点的地方和美月聊得火热，或许是因为他摘了眼镜，双目比平时更加富有神采。

美月穿着短裤，白大褂没扣扣子，完全敞开着，前胸和玉腿的曲线一览无余。

——山崎前辈啊，我是不是太碍事了……

热水浸到太阳的肩膀处，他双眼朦胧地看着二人对话。

——你想和镜美眉套近乎就跟我直说嘛，我无论如何都会协助你的啦。结果却让我把你带到我没打算来的研究所，还害我当着镜美眉的面全裸，不对，害我只穿了一条沙滩裤，我明明都还没在沙名子小姐面前露过那么多肉呢！你都让我牺牲到这份上了，如果只是为了看看镜美眉的低胸装和没穿丝袜的大腿，作为男人我当然很高兴啦，但作为销售人员这可真有点伤自尊。

虽然太阳很想说出心声，不过还是忍住了。

山崎来这里之前，还完成了一项工作。

专注于制造浴缸、浴池及厨房设备的生产商“SHINOZAKI”的负责人——细川先生今天也来到了“天堂咖啡”。他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先生，这一年半来，一直和太阳一起开展该项目的筹建工作，而天天股份有限公司亦有向SHINOZAKI供应肥皂。

碰面期间，他们顺便和细川先生闲聊了一会儿。山崎不知怎么就把一桩将“天堂洗浴”新款泡澡粉用于SHINOZAKI总公司样品室的生意给谈成了。

因为是用于样品室，所以一开始的订货数非常少，可要是以此为突破口打入SHINOZAKI的洗浴相关业务，那么“天天”在未来将会获得巨大的收益。如今的SHINOZAKI在介绍自己的洗浴设备系统时，似乎都只用普通的热水。

然而无论太阳怎么回忆，都记不清山崎是如何把细川先生带到这个话题上的。

他只记得山崎说，自己在泡完澡之后更爱享用咖啡牛奶而非啤酒；还说如果狗狗也要泡澡，那么生产狗狗专用的洗浴系统就好了之类的。

于是太阳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细川喜欢大型犬。

此外，他还记得山崎在聊天中途摘下了眼镜，把它放到胸前的口袋里；还记得山崎在刚开始时把话说得缓慢且恭敬，可聊到最后就比较平易轻松了。

——山崎哥和细川先生之前并不认识呀？

——我跟山崎哥说过，今天要和SHINOZAKI的负责人碰头吗？

太阳迷迷糊糊地琢磨着，不知不觉就到了下班的时间。山崎看了一眼腕表，随后对太阳说道：“那么我就坐电车回去了，之后拜托你啦。”

“啊？”

这个时间点从研究所坐电车去东京还算快的，不过太阳本以为山崎肯定会坐他的车回总公司。

“那工作汇报怎么办？”

“我已经跟部长说了会直接回家。镜小姐，非常感谢你，真的给了我很多参考。”

“不过这毕竟比不上真正的温泉。”美月说道。

山崎从口袋里取出眼镜戴上，同时转向太阳，开口道：“刚才那位细川先生不是我负责的业务对象，所以具体细节由太阳你自己判断就好，刚开始可以给他打一点折扣，具体便宜多少你看着办，但报价要有诚意，从而给足对方面子。他可是个好人啊，也很中意你，而且他手里似乎是有实权的，真是很幸运呢。”

“啊……好的。”

“太阳你应该是能把这项合作顺利推进下去的。”

山崎那张文科生般清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随后迅速离开了开发室。太阳也急急忙忙打算起身，却发现美月正看着自己，结果只能愈发慌乱地躲到了热水之中。

太阳到了研究所的停车场，用LINE向镰本报告现状。

他坐在车里，身子还热乎乎的，等着镰本回复。因为正好有空，便给沙名子发了短信。

“沙名子小姐，你已经到家了吗？”

“我在茨城的研究所里。”

“真没想到会在‘天堂咖啡’待那么久。”

“我还在开发室里泡了澡。”

“泡得热死了，现在正饿着呢。”

沙名子叫他别在工作时间发信息给她。

不过要是她准时下班了，那么现在应该坐在电车里。虽说也没指望她能立刻回复，但自己作为她的男友候选人，发个短信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不知为何，太阳现在只觉得山崎真是太牛了，忍不住想跟沙名子分享今天的经历。

他在原地停留了几分钟，却没等到沙名子的回复，于是便发动了车子，不再等待。就在他刚把车开到大路上时，手机却“嘀哩嘀哩”地响了起来——沙名子回信了！

“工作辛苦了，能泡上澡真是太好啦。”

“不过为什么去研究所啊？”

——哟！那么快就回复了！而且还提了问题！

但这时绿灯亮了，太阳得开车，便把手机扔到了副驾驶席上。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严格禁止员工边开车边使用手机。

其实，哪怕在红灯期间也不该看手机，一方面固然是由于这种行为违反交通法规，另一方面，一旦在驾驶着印有公司名称的车辆时被人目击到违规操作，那么造成的负面影响是不可估量的。毕竟从婴儿到老人，在家泡澡也好前往温泉也好，天天肥皂都是大家爱用的好肥皂。

——可我想要回复短信的念头也是强到不可估量的嘛……

太阳又继续驾驶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法忍耐，便把车开进了路旁便利店附带的停车场，开始给沙名子发短信。

“是山崎哥说想去，我就载他过去了。”

“还见到镜美眉了哦！”

“你现在和山崎先生在一起？”

“不是，我们在研究所的时候就分开了，各回各家。”

“山崎哥真是不得了，在‘天堂咖啡’还组织了一场讨论。”

“而且他和镜美眉两个人感觉很不错呀。”

“感觉不错？”

“就是好到没话说。”

“沙名子小姐你现在在家吗？”

“我在外面办事，马上就到公司了。”

“今天会加一会儿班。”

“是吗？”

“等我回公司的时候你也差不多结束了吧？”

“我还有一小时左右就到了。”

此刻，太阳发出了“噢”的怪声。

——如果我是正牌男友，这时候就能问她几点下班了！

——问问她是否和自己差不多时间结束，如果是的话还可以邀请她同行，顺便去哪里吃点东西之类的。

他很想知道沙名子的想法，她前阵子好像也有话想说的样子。

可今天是周三，而沙名子并不允许太阳在一般工作日约她出去。

她平时都会回家吃晚饭，另外，指甲油似乎每隔两三天就会略有剥落，因此在每周二或周三晚上她还要重新涂抹一遍，选用的颜色当然是与工作环境相匹配的。

沙名子身着公司制服时不会佩戴首饰，仅有一只简洁的腕表，表盘上覆着蓝色的玻璃。所以说，尽管精心涂抹的指甲油也不过是在米色到粉色之间变化，很不起眼，但这也是沙名子身上唯一的装饰。

总之，沙名子今晚肯定有安排了。

太阳打消了约沙名子出去的念头。

他在便利店买了瓶装乌龙茶和桃子软糖，随后重新将车驶回大路上。

可才刚上路，手机就紧跟着响了起来。

起初，他满心欢喜地以为发信人是沙名子，可因为他给不同的人设置了不同的铃声，于是很快便发现这是来自镰本的回复。

太阳心想着要是绿灯别转成红色就好了。然而事与愿违，红灯来了，他便伸出左手，拿起了手机。

“不就是个样品室吗？哪算得上‘生意’？”

“我已经把这事跟部长汇报了。”

“你快回来！”

太阳非常失望。

自从进公司以来，太阳就一直和镰本搭档。或许在镰本看来，山崎年资不如他，还来干涉分外的工作，简直就是多事。

然而这也是事实，所以太阳能理解镰本的不悦。

他把手机扔在一边，打算晚些再回复，却听到铃声又一次响起。

是沙名子发来的！太阳慌了手脚。

可这时候却偏偏一路绿灯，而且路边也没有便利店。

太阳终于找到一块目测可以停车的空地，便赶紧把车开上去，关闭引擎，急不可耐地看向手机。

“太阳先生，你下班后有时间吗？”

“我们去吃个饭好吗？”

“但不能喝酒哦，不知道你是不是有其他安排了。”

太阳整个人愣了五秒，期间只顾着盯牢手机画面。

随后他猛地一顿操作——

他回复表示没问题，随即便查起了公司附近的店。沙名子说不能喝酒，潜台词应该就是她不打算聊太久，可他们目前又没有要好到可以一起去吃牛肉饭或者快餐。

最后，太阳在手机的行程管理应用软件里输入了“SM”[3]。

周四傍晚，沙名子来到了泡澡粉开发室，却发现山崎正孤零零地坐在一张椅子上，周围都是盛满了水的浴槽。

“你找镜小姐吗？她去分析室了，我在这里‘看家’，她叫我等着热水沸腾。”山崎平静地说道。

“为什么要等这个？”

“她无论如何都希望我也来泡个澡试试，我今天大概逃不掉了，但我有低血压，估计没法给她提供参考。”

美月的新泡澡粉就快开发完了，她正到处拉人试泡加有泡澡粉的热水。理由似乎是——泡澡舒适度、对香气的好恶等据因素很难在数中体现，而她作为开发者，在这方面的感觉已经有些麻木了，因此才想听取无关人员的感受。

太阳好像也被美月押着泡了三十分钟，还测了体温和血压。

开发室里成排地摆着浴槽，山崎卷起白衬衫的袖口，把手伸进热水中，薄薄的镜片上结起了水雾，看不太清镜片后的眼瞳。他的身材虽然细瘦，但到底是男性，肘部还是拥有一定的肌肉。

他的头发有些湿了，不过还是蓬蓬松松的，皮肤也富有光泽。肯定是美月嘱咐他把头发和脸都洗一下。她认为添加了泡澡粉的热水应该能够美发美肤，因此对其功效十分敏感。

“我觉得你的低血压也能为美月提供参考。”

“这可怎么办呢，虽说我也很想了解一下低血压人士的使用情况，可镜小姐没这么健谈吧？”

“她有时候也挺能说会道的。”

“森若小姐，你和镜小姐是一起进公司的，对吗？那她肯定是没那么信我，所以话不多。对了，你今天为什么来这里啊？”

“因为有工作要做。”沙名子说道。

她每个月都要去一次研究所，和财务负责人确认小额费用。尽管这也能通过邮件和电话完成，不过当面沟通已经成为惯例了。

而且她还能顺便找美月闲聊一下，要是时间允许，两人也可以一起喝杯茶。有时她会穿着公司制服去办事，不过今天完成任务后即可下班回家，所以她已换上了便装。

“是吗？我还以为你是来提醒我出差费用问题的呢。”

山崎的语调依然波澜不惊。

“你的差旅费没有问题，我已经问过吉村部长了。”沙名子如实说道。

她原本暂扣了山崎从下周一到周五共计五天四夜的差旅费用。要是把休息日也算上，他这趟出差可就长达一整周了，但却没有提交申请书，而且目的地还是归大阪营业点管的。更何况——现在距离新发田和吉村两位部长就他的差旅费用问题发生争执还不到半年。

沙名子觉得这笔费用的用途颇有疑点，简直就是在叫财务人员多加警惕，多去辩论。

而像山崎这么周到的人，不可能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沙名子通过邮件，直接告知吉村部长：按“其他差旅费”的处理标准来看，此次金额过大，若是因为销售部有项目在开展才需要出这么久的差，还请提交申请书。

于是，吉村趁着新发田不在的时候悄悄把沙名子叫去了会议室，对她说明了现状。原来，销售部正在向北陆的酒店联合会推广天天肥皂，项目目前已到了探讨细节的阶段。

之所以没有提交请款书是因为还未制定出详细内容，不过吉村似乎不想眼睁睁地看着这么个好项目完全被大阪销售点拿走，所以正在和他们来回磨合，以尽可能在其中留下总公司销售部的功勋。

而紧接着，吉村又叮嘱沙名子说，这个项目是山崎上个月出差时，在自费住宿的旅馆里促成的，公司也由此提升了营业额，因此希望财务部别再盯着一丁点差旅费说三道四了。此外，他还请沙名子把这些话都转述给新发田部长。

沙名子了解了来龙去脉之后，便将电子发票通过系统流转给了新发田部长，新发田问她这笔费用是否正常，而她则回答说：“已经确认过了，没有问题。”并将这件事了结了。

“可是，我没法接受啊，森若小姐你不也不认同吗？”

山崎用手帕仔细地擦拭着湿漉漉的手，同时扭开脸，表示反对。

“我知道新发田部长一直在留意我的经费花销情况，而且我这次还特别高调，把大阪的销售点都牵扯进来了，我本以为财务部也好、同事们也好，应该会来提醒我，可大家却什么都没说。”

“因为你们部长已经同意了呀。”

“我一开始其实是向吉村部长申请了五晚住宿的，但他说这实在太多了，于是我才改成了四晚，不过我觉得这也够久了。新发田部长没表态吗？”

“没有。”

“是吗，没想到啊。我们公司真是太好说话了。”

山崎说得事不关己似的，而对沙名子来说，倒是没想到吉村会给山崎忠告。

“他对别人可要严格得多，应该是很相信山崎先生你吧。吉村部长跟我说，这次的项目还是靠你在私人时间里给开好了头，所以相应地也要给你追加更多时间和预算。明明不是上班期间，山崎先生却还在搞销售，对工作真的是相当热忱啊。”沙名子说道。

真是讽刺，要是大家都一边出着不必要的差，一边却“顺便”谈了生意，那么在财务类目上就很难说清这到底算是出差还是旅游了。

沙名子认为，出差期间就只应集中精神完成任务，如果还想去其他地方拓展业务，那么在一开始便把相应费用计入差旅费中一并申请就是了。

“唉……还行吧。”

不知是否因为感受到了沙名子的嘲讽，山崎的表情突然沉重了起来。

“我其实也没怎么惦记着要做生意，只是那家旅馆提供的肥皂质量不太好……所以就找对方经理稍微聊了聊，结果却聊得很顺，仅此而已。”

“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住四晚也太多了。”

“你说得对，所以请当着大家的面批评我吧，最好再去向社长反映一下。”

沙名子心生狐疑。

山崎看起来已经是破罐子破摔了，周遭人士对他的盛赞似乎令他感到郁闷却又无可奈何。

但即便如此，沙名子也没有义务去帮他拉低评价。

“要是搞出问题，你就没法继续待在销售部了吧？”

她觉得再旁敲侧击也没意思了，索性把话敞开了说。

山崎微微眯起了眼。

“哦，你知道？”

“是从吉村部长那里听来的，他说山崎先生你从几年前起就一直在申请调动，想去研究所的开发室工作。”

“我真服了他了。”

山崎摘下眼镜，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虽然看不太出来，但我其实是理科生，学化学的。我想在企业里担任研究工作，不过准确来说，是觉得自己就是会从事这类工作，大学四年里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山崎小心翼翼地把眼镜放入白衬衫前襟的表袋里。

沙名子有些惊讶。

她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些情报。吉村部长并没有把山崎的大学专业也告诉她，只是顶着一张苦瓜脸透露了山崎好像是真心想去研究所搞开发一事。

在任何制造型企业，文职和销售类岗位的招聘要求，应该都与技术和研究类岗位的要求有所不同。

因此，员工从销售部调到研究所开发室这种案例简直闻所未闻。即使不参看美月，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研究类岗位也需要拥有药学、化学的知识及技术方能胜任。

山崎在指望一件不可实现的事。而正因为不可实现，他才破罐破摔，一个劲儿地花差旅费，而且还希望能和美月混熟，因为她从事着他向往的职业。

“你在找工作的时候没去应聘研究类的岗位吗？”沙名子问道。

“我找了，虽然这已经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了——而且不止‘天天’，我还应聘了其他多家公司。尽管我不是什么名校毕业的，成绩也差，但当时却认为自己能够成功。”

“你还真有自信呀，明明就业压力这么大。”

“是啊，不过与其说是自信，更该说是没有自知之明。”

山崎苦笑道。不戴眼镜时，他的眼瞳显得比平时更大了。

“在找工作的时候，为了让企业能够认可自己，不是会做自我介绍吗？我很擅长这个，所以心想着只要能进入面试环节，那就一切都好办了。不过事情并没有我设想的那么顺利，我连初试都通不过，而且即使通过了，结果也输在面试上。当我失败了几次之后，我明白了，求职和卖锅不一样。”

“卖锅？”

“嗯——我在大学放暑假的时候打过工，内容就是上门推销锅子，而且成交了几百个，对方说要聘用我做正式员工，不过我却拒绝了。现在想来，要是当年不打工，而是好好学习的话就好了。但就是因为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我对揽客销售特别有自信。”

山崎的眼睛闪闪发亮，就像小孩子那样清澈。他的长相本来就偏女性化，现在脸上还微微发红，整个表情要说是有几分天真都不为过。

“然后呢，我还是进入了‘天天’的第二轮面试。可其他应聘者都太过优秀，面试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就明白自己没戏了。不过我好不容易才挨到这个环节，于是就想着让在场的铁面研究人员们笑一笑吧——也就是所谓的‘热热场子’。当时坐在我边上的人紧张得不得了，虽说我知道自己会被淘汰，却希望他能连我的份一起努力。一旦产生这种想法，我整个人就激动了起来。”

——什么‘热场子’？

沙名子都惊呆了，面试又不是电视里的搞笑节目。

“结果你成功让他们发笑了吗？”

“效果还行吧。我聊了实验中的失败经验，他们笑得很欢。聊到最后，我把气氛收了收，连我边上那个应聘者都在点头。我还想‘你为什么要听得这么认真啊’。然而，我也抱了一丝侥幸，觉得说不定我的面试能成。”

“可是——”

“是啊，还是没能通过。求职果然没这么简单呢，森若小姐。”

沙名子呆若木鸡，却也不知不觉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她心想，山崎这人讲起话来真的很有趣。乍听之下，他的言谈并不夸张，但就是会让人在意之后的内容。

他的语声淡淡的，不过节奏很好，也不吵闹。如果是他开口，那么就算自己并不需要锅子，也会觉得不妨买下。

“之后，面试结束了，有人在公司大门的玄关处叫住了我。而且只叫了我一个。我还记得其他人脸上绝望的表情。明明他们比我优秀多了。而叫住我的人正是円城社长。他就在那里对我说，‘我们虽然没法聘你进研究部门，但你有意向做销售人员吗？’”

“所以你就进了销售部？”

“不，我当场就问了，我说我不在乎是以什么岗位进公司的，但之后能让我从事研究类的工作吗？”

“社长怎么说？”

“他说不行。”

山崎即刻回答，沙名子忍不住笑了。

“我便提了具体的规划，说可以通过销售来为公司做贡献。等我进入贵公司，就会拿下业绩冠军给您看，所以十年后请让我去研究部门。如果社长您愿意和我定下这个约定，我肯定会备受鼓舞，好好努力的。社长说他会考虑，不过事实上，他骗了我。”

“也就是说，其实去年或者前年就满十年了，是吗？”

“是啊，这几年来，我都在不断提交调动申请，但都被驳回了。我琢磨着社长也差不多是时候兑现承诺了吧，于是从去年开始，我的心态就产生了变化，心想既然无论如何都不让我当研究员，那么我不拿销售冠军也行，名声变臭也行，就拼命花花经费偷偷懒吧。”

“于是你就在出差期间到处跑吗？”

“差不多。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公司不是开始生产温泉系列的泡澡粉了吗？我觉得既然自己想去研究室工作，那么还是对温泉有个详细的了解比较好，便趁着这阵子四处去体验一番。美月小姐毕竟是女性，如果结婚了还是有可能会辞职的哦。”

“我认为她不会辞职的。”

“话虽如此，这也是我唯一的机会了。当然也得看准时机啊。”

——什么“机会”“时机”啊？为了开发出理想中的泡澡粉，美月可是一心都扑在工作上。她要是听到这些话肯定会发怒的。

“然而，你还是和出差期间顺便去的温泉旅店做起了生意啊，还拿到了订单。”

“那是巧合啦。我刚刚也说过了，那里提供的肥皂质量不好，可我们又不生产液体皂，所以就在思考怎么才能把固体肥皂卖出去。”

眼看沙名子一脸难以理解，山崎“嗯——”地咕哝了一声，随后抬起头来。

他看向沙名子，换上了一副解说的口吻，娓娓道来：“固体肥皂呢，如果由多人随机使用，那就会出现卫生问题，所以不能把用过的肥皂给客人。这样一来，我觉得，不如索性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住宿的客人们，每人一块。我们公司的肥皂品种众多，女性客人或者与家人一起来玩的客人在挑选肥皂时应该会感到很开心。于是便这么提议了，而对方也很感兴趣。”

“可是很难带走吧？肥皂一用过就会变得滑溜溜的。”

“不愧是森若小姐。”山崎微微笑了，继续道，“去年，我们公司在‘亮点策划’活动中不是推出了一款包吗？就是可以把毛巾、洗发香波和固体肥皂全都装进去，一股脑提去澡堂子的那款。虽然提出那个点子的人也是我，不过我在想，如果把它改良一下，再加上酒店的名字，在客人入住前一起交给他们怎么样？对方听了就说想看看，因此下周我会带着样品，和大阪那边的负责人一起过去。那位酒店经理真是一位不拘泥于惯例的人啊。尽管是名女性，但有像她那样的人存在，也一定会令当地绽放出生机与活力的。”

“听说你前几天也和SHINOZAKI的人谈成了一笔生意？”

“你知道？不过那也不是我有意促成的事……只是为了找个理由去研究所看看而已，并没打算在‘天堂咖啡’里谈生意。不过反正太阳已经和对方建立起了信赖关系，我就想着说不定有足够的基础可以让我们打入他们的事业版图呢，于是顺便聊了聊。”

“明明不是你自己负责的项目，还这么上心，真了不起呢。”

山崎笑了，表情看上去有些为难。

“森若小姐，请别再这么说啦。其实我觉得我个人的销售业绩怎么样都无所谓，也不想把事做得那么高调。但先不说吉村部长，至少大阪销售点和镰本先生他们估计是不会这么认为的。一想到这点，我还挺郁闷，可也没办法呀。不过要是你能公开批评我，把事闹大，让我的名声受损，那么说不定我真的会被赶出销售部，转去研究所工作，这就太好了。”

“你如果希望名声受损，那就别工作啊，只管偷懒摸鱼怎么样？就按你刚才说的那样做。”

“这个嘛——既然明知‘先到先得’的道理，那么一旦发现眼前埋着宝藏，也得要相当大的勇气才能做到视而不见吧？”

——绝对只有山崎先生你能发现这些“宝藏”啊。

这就是顶尖的销售人员。即使想偷懒，只要发现了商机，便会在不觉间促成生意。

沙名子都搞不清自己是该吃惊还是该佩服了。

但她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山崎的能力很强。要是自己是销售部部长，估计也不会放他离开的。哪怕经费超支，哪怕会挨财务部长的骂，也要把山崎留住。

“吉村部长一直在夸你，说山崎先生你是销售部不可或缺的人才。”

“部长他也太夸张了。”

“所以你就把山田太阳先生的销售业绩在社长面前公开吗？”

这按说是只有销售部内部人员才知道的事，但沙名子不小心说漏了嘴。

唯独这件事让人感觉有异。山崎他并不曾说过别人的坏话，只是有些消极怠工。而且既然他已经不在乎自己的名声，那就更没有理由去贬低太阳了。

“啊——我想起来了。吉村部长连那件事都告诉你了吗？”

“是的。”

“那是因为我想把太阳推荐给社长哦。”

“推荐？”

“因为他是年轻的王牌销售员嘛。我这么做就是在发出暗示，意思是我已经差不多准备混日子了，接下来要靠这家伙啦！同时也单纯地希望太阳能受到更多认可。”

“可他最近的业绩不好啊。”

“没错没错，是遥遥落后的倒数第一哦，很搞笑吧？太阳当场就慌得没方向了，和部长两人一起瑟瑟发抖。真是个可爱的家伙啊。”

山崎笑得有些古怪。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的语气已经很随意了。和方才说自己想成为研究人员时相比明显开朗了许多，真是大变样。不过他本人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在别人业绩出色的时候去表扬对方是很讨嫌的，但在对方拿最后一名时这么做却能让大家发笑。我也是没办法，毕竟播种的时候没法收获成果呀。社长也很明白这一点。如果他是个只靠眼前的数字来判断价值的人，那我也不会跟随他了。”

——真的吗？结果太阳那句“山崎哥是不是很喜欢我”反而说对了？

沙名子突然就没了自信，太阳也好，不知是谦逊还是高傲的吉村部长也好，还有一直笑眯眯的円城社长也好，或许他们的为人都比表面更为复杂。

“社长其实很擅长慧眼识人吧？因为他把山崎先生拉到了销售部门，而不是研究部门。”

“而且也把森若小姐你安排去了财务部门。”

——怎么突然提到我了？

山崎笑了，沙名子则一点都笑不出来。

“我有很多事想告诉太阳，但我不太会教人啊，因为我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嘛，很讨厌说教什么的，还是最希望自己和他人都能保持愉快。”

原来他是个注重“双赢”的人啊。不过沙名子并不喜欢这个词汇。

她的脑海中隐约响起了警报声——她意识到自己不想和山崎为敌。虽说他讲起话来真的很有趣，但是再听下去的话，她的信条或许就会被轻易摧毁。

“我都明白了，山崎先生。和你交流非常愉快，非常感谢你腾出时间给我。”沙名子说道。

该问的都问清了。对方长期出差也好，乱用经费也罢，也都只能受理了。作为财务人员，只要把“以后会多‘关注’他”的警告传达到位即可。

山崎这人会按自己的想法对部长他们提出问题吧。

不管待在哪里，他都能获益，于是沙名子决定从此对他睁只眼闭只眼。

研究室浴槽里的热水已经沸腾了，沙名子结束了对话，转回身去，打算就这样离开。

“我说——森若小姐啊，太阳有个缺点哦，这对销售人员来说可是致命的。”

沙名子停下了脚步。

她又转头面向山崎，等待他的下文，但他却没有说下去，而是从胸前的表袋里取出了眼镜，用手帕仔细地擦拭着。

“是什么？”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提问了。

山崎则慢悠悠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双眼也弯弯地带上了笑意。

“不告诉你。”

——真是的！这人搞什么！

沙名子明显地表现出了不快，连招呼都没打就朝着研究室的大门走去。

“森若小姐你可真有趣，如果惹你生气了那我道歉，下次一起去喝一杯吧，今天也可以哦。”

“我有安排了。”

“那么你想去喝酒的时候还请叫上我。”

“我告辞了。”

沙名子打开门，走出了开发室。

山崎也没有再缠着她，他肯定不会穷追不舍，不过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心里很郁闷。

“聊完了？”

一身白大褂的美月在开发室前的走廊里靠墙而立，似乎是在等沙名子和山崎说完话。

“聊完了，山崎先生还在研究室里。你明明就不用在外面等嘛。”

“我想你们可能有话要单独说。”

美月淡淡地说道，随后将手伸向门把手。

“美月，你觉得山崎先生能当上开发人员吗？”

“你们谈了这个？”

“我就问问。”

美月抱着胳膊，稍微想了一会儿，答道：“不知道，因为没有任何参考数据。”

“说得也是。”

至少美月应该不会稀里糊涂就被山崎带着跑。想到此处，沙名子放心了。

“沙名子小姐——”

沙名子刚坐到“罗多伦”里靠窗的老位置上，就看到太阳笑容满面地跑了进来。

“啊！累死我了！今天真是不得了！谈公事谈到差不多五点，我拼了命奔走，才在六点搞定了。我刚把手机关掉，周末估计要积很多事了，但管他呢！”

“晚都晚了，我还希望你再晚点到呢。”

“别这样嘛，沙名子小姐，听你这么说我都要受内伤了。”

太阳这一路好像真的很赶，白衬衫皱皱巴巴的，领带都折弯了。沙名子把杯子还到了餐具回收点，和太阳并肩离开了“罗多伦”。

“哦，对了！我今天被社长叫住了，他叫我加油！”

“太好了呢。”

“我一点头绪都摸不到，是因为山崎哥忙着准备出差的事，他老人家没人说话了？”

“是对你抱有期待才对吧？”

“果然哦！毕竟我是王牌嘛！”

太阳挺起了胸膛，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

夜路熙熙攘攘的，下班回家的男男女女川流不息。男性们都是一身西装，女性们则穿着整洁的衣服，面带精致妆容，脚蹬浅口皮鞋。乍看之下大家全都一模一样，可事实上却都是不同的个体。

“当不上王牌也没无所谓啊。”

沙名子小声嘀咕着，和太阳一起融入了这片人潮之中。

注释

1 “C-3PO”是著名科幻电影《星球大战》系列中的礼仪机器人，外形特征是金色的外壳和面无表情的脸，性格有些神经质。“R2-D2”是同作品中的宇航技工机器人，机智但鲁莽，外形特征是一个粗壮的圆筒。——译者注

2 “亚文化（subculture）”又称“集体文化”或“副文化”，指与主流文化相对应的那些非主流的、局部的文化现象。每种亚文化不仅包含着与主流文化相通的价值与观念，也有属于自己的独特的价值与观念。——译者注

3 “SM”即森若沙名子的名字缩写，详见本书第一话。——译者注

第四话

这个真的不可以报销

勇太郎离开财务室，踏上走廊。有一张纸从他携带的文件夹中掉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现在是十月第一个周四，他和平时一样，抱着大大的文件夹，摆着一张臭脸，开门走了出去。

沙名子从办公桌前起身，捡起掉在地上的纸。这好像是制造部的报价单，小小的数字成排地罗列其上，还附有用红笔修改过的痕迹。

“森若姐，怎么了？”

真夕见状提问道。她坐在离财务室大门最近的位置上，不过因为一直埋首于工作之中，忙着录入数据，似乎并未注意到勇太郎落下了东西。但她大概干得不太顺利，拿过马克杯喝起了咖啡。

“勇哥有份文件掉了，如果他来找，你就告诉他东西在我这里。”“好的。”

沙名子在黏性便笺纸上写了“你掉落的文件我已经保管好了——森若”，随后将它贴到了勇太郎的电脑上。

田仓勇太郎是沙名子在财务部的同事，他进公司已经十五年了，一直都待在财务部，可谓资深人士。他的性格中有神经质的一面，和高大体型并不相称。也正是由于这种性子，当他想要集中精神的时候，就会找个空会议室去干活。

任务紧张时，不论多晚他都会留下来加班，但相对地，在没有什么工作时，不论周围是什么情况，他都会按时下班。他会休完所有的带薪假，对没有义务要出席的餐饮聚会也一概不参加。他总是淡然地完成自己的工作，从不依赖任何人，也不会让别人依赖。

整体而言，他和沙名子很相似，而对沙名子来说，在自己进公司时已经有勇太郎这样的先例实在是值得庆幸。

五年前，她刚进入公司那会儿，财务部包括部长在内共有五人。

可在她加入的同时，有一位部门同事正好去休产假了，再过不久便辞了职，也没有再来人填补空位，于是财务部便一直保持着总人数四人的规模。

去年秋天，另一位比沙名子资历更深的部门同事被调走了，而接替者真夕才刚来，那阵子真是最难熬的，靠兼职人员和其他部门的文职工作负责人帮忙才总算是克服了困难。在真夕对工作还不上手的那几个月里，沙名子和勇太郎二人每天都加班加点，默默干活。

他们二人明明就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工作，却还要相互发送邮件，搞得真夕担心他们是否交恶。不过这种担忧是多余的，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问题，只不过用邮件来委托或确认工作更有效率罢了。对他俩来说，即便看到部门内部邮件后只回复一句“明白”或“要先去确认一下”，也不会觉得不快。

沙名子一直在想，财务部之所以一直不补充人员，或许该归咎于真夕刚来时，自己和勇太郎二人硬是把工作都扛下了。要是那时候对部长哭诉说做不了，或者二人之中有一人倒下了，又或者他们在工作上出了大错，那么高层还有可能会考虑一下扩员。

她一边思考着，一边干活——这时，勇太郎从门外进来了。

他高大而肌肉强健的身躯包裹在黑色的西服套装里，快步往自己的办公桌走去，仿佛带着怒意。

“勇哥，你找文件吗？我暂时帮你保管了。”沙名子说道。

邻座的真夕都吓得有些发抖，但沙名子对勇太郎那副焦躁上火的样子已经见怪不怪。

他乍看之下非常易怒，不过实际上并非如此，只是不会随便乱笑而已。至于焦躁则是因为工作进行得不顺利，而他生气的对象也是公司或者他自己，绝不攻击无关的人。

沙名子从抽屉里取出自己捡到的文件。

它似乎是制造费用的报价单，那家厂商叫作“滨山机械制造所”。纸面上有几个数字被红线划了出来，上头还重写了新的数字。

勇太郎突然站住不动了。

“好像是刚才从你的文件夹里掉出来的。”

“哦，谢谢。”

勇太郎来到沙名子的办公桌前，冷淡地抓起文件。

“我都说不知道了啦！”

下班后，沙名子一打开更衣室的大门就听见真夕在说话，语声中带着困惑。

只见她换上了自己的便服，正在扣纽扣。那是一件女士衬衫，设计得相当有少女感。

“可是真夕，你不是说田仓先生会教你工作吗？你们不聊其他话题的？”

“不聊！我说过吧，我这人很废柴的，光是记住工作内容就很拼命了，哪来工夫去关心勇哥结没结婚啊。”

“可他都是个三十八岁的大男人了，身材又那么魁梧，怎么就完全感觉不出他有女人呢……”

“别盯着人家的身体看啊。”

该说更衣室里又在上演固定戏码吗？希梨香一边涂着粉底，一边和真夕对话。

看到沙名子走了进来，希梨香双眼放光，似乎是要直接转头面向位于右后方的她了。

“啊，森若姐！你来得正好！我刚刚还和真夕聊起呢，田仓勇太郎先生是单身吗？虽然他没戴婚戒，但有女朋友吗？”

希梨香甚至等不及让沙名子把在公司里用的迷你小包放下，就快嘴快舌地问了起来。

“不知道啊，我们不聊私事的。”

“今天，制造部的熊井先生来总公司的时候说起他和田仓先生是一个高中的，还是同一个社团的队友呢！看样子他俩的关系可好了。所以我就想，不知道田仓先生结婚了吗，因为我也没好好跟他说过话。可真夕明明就坐在他边上，怎么也什么都不晓得呢！”

“为什么要知道这些？”

“我有个朋友正想交新男朋友，田仓先生非常符合她的择偶标准。所以啊，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给她介绍一下。”

“我觉得可以啊——大概吧。”沙名子含糊地答道。

勇太郎应该是单身且独居的。沙名子在计算工资时会看到各种津贴，因此不需各人自报家门，她就能得知员工们的个人情报。

不过她不能把这些信息泄露出去，保密义务不仅是财务人员的基本操守，也是身为社会人所必须遵守的原则。她一直觉得希梨香在这方面实在是太幼稚了。

同时，沙名子也是头一次听说勇太郎在公司里有朋友。她记得制造部有一位姓“熊井”的员工，但勇太郎才是制造部的财务负责人，而且熊井又在公司位于静冈的工厂工作，因此她记不清对方的具体情况。

这么说来，勇太郎今天拿着修改过的报价单，可能和熊井来总公司有关。

“希梨香你说够了吧？对了，你的鼻子涂得太白了，毛孔好明显，这可不行啊。”

“哎哟，不会吧！”

“真的，看起来像男生一样——”

希梨香拿着镜子飞奔到灯下。真夕毕竟是和她一起进入公司的，对付她很有一套。

沙名子走到换衣服的区域，拉上布帘，一边解开制服的纽扣，一边重新回想起了勇太郎还是单身的事实。

她记得是年末聚餐还是什么时候，勇太郎说过为了看橄榄球比赛而特地跑到大阪去。至于家庭的话题则从没听他提起，明明大家已经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共事五年了。

不过她也想象不出勇太郎有了妻子的样子，可是——不结婚有问题吗？她压根儿就没思考过这种事。

“我家老大现在已经上小学五年级了哦！”

熊井正在沙名子边上和真夕说话。

他是制造部的管理人员，而且人如其名，虽然悠悠闲闲的，却给人一种压迫感。若是以他为原型生产一款角色周边产品，那么成品肯定是头熊。他和真夕还是头一次见面，可两人已经聊得很起劲了。

制造部员工的工作地点是位于静冈的工厂，不过因为要参与销售项目或者会议，会频繁出入总公司，所以“天天”的总部大楼里也设有他们的办公桌。其实员工个人的财务事项在工厂或公司都能处理，不过他似乎习惯跑到这儿来弄。

眼下，熊井是为了申请差旅费和暂支款而到财务室来的。制造部的财务负责人是勇太郎，然而他不在这里，于是沙名子便代为受理了。当她检查着线上录入的数据时，真夕正好来到打印机旁，熊井便和她聊了起来。

“五年级啊，已经长得很大了吧？”

“大概有这么高。这孩子在踢足球，我每次回家都感觉他又长大了一些，真吓人哟。”

“熊井先生你是自己一个人前往调任地点的哦，你家孩子特别喜欢你吧？那你回家时他得多闹腾啊！”

“简直吵得不行。前阵子带他去附近的公园踢球，因为玩得太兴奋了，还被我老婆骂了呢。梦之丘公园虽然很大，但挨着马路，进口车又多，皮球滚出去的时候真是吓得我一身冷汗。”

“你们家住在练马[1]吗？好地方啊。”

“哎呀——也没这么了不起啦，我结婚之后马上就买了房子，全程都是我老婆在拿主意，我也就上上班，陪陪孩子们玩。”

“真是位好太太啊。”

尽管已经完成了打印工作，真夕还是趁着部长和勇太郎都不在的大好机会，和熊井继续闲聊下去。

“熊井先生，你的报销结算费用是用现金支付吗？现金就可以了，是吗？”

沙名子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向熊井进行确认。

“咦？”

熊井看向沙名子，不解地眨巴着眼睛。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在发放经费时，原则上是通过银行转账的。

但因为这种做法并非强制，所以还是有少数员工喜欢领现金；也有人选择通过转账领取经费，只在领暂支款时收取现金。不过对财务部来说，除非遇到紧急事项，否则自然是希望员工都选用银行转账的方式。

“啊？是这样吗？不过我好久没申请过暂支款，把流程给忘了。”

“不光是暂支款，你申请的经费全都是用现金发放的。”

“——咦？这，呃……”

熊井有些慌乱，从脸上也看不出他心里对此有没有数。

“要更改支付方式吗？不过转账的话，就要等两周之后才能到账了。”

“这个嘛——我还是找勇太郎商量吧，财务方面的事我全都交给他啦，难道是他做了什么变动？”

“你说田仓勇太郎先生吗？那你在静冈的工厂时怎么办？”

“他会打电话或者发邮件给我。”

熊井露出了微笑，仿佛这么做是理所当然一般，没有丝毫怯意。

沙名子瞥了一眼斜对面，那里是勇太郎的座位。

他现在和新发田部长一起开会去了。

制造部的人员对产品的成本率是非常敏感的，可他们中有很多人对个人的财务事项毫不上心，当然这也和他们处理财务类工作的频度远低于销售部有关。据说有人甚至把发票往静冈工厂的财务负责人手里一交，随后就万事不管了。熊井现在为了生产设备的样品机，好像也会到处跑跑。

“我明白了，总之这次先把现金给你。”

沙名子离开办公桌，打开了保险箱。

新发田部长不在财务室时，会将保险箱钥匙交给沙名子暂为代管。

沙名子按熊井申请的金额取出十万日元，当着真夕的面点清，随后将它们放入信封，交给熊井。

“要变更支付方法其实也是很快的。如果你的收款账户和工资账户不同，请通过邮件将用于收款的银行名称与账户号码发送过来。发给我或者田仓先生都行。”

“好的。哎呀，但我最近是完全不碰财务方面的事啦，光知道在工厂和总公司之间跑来跑去的。”

“交通费的报销结算呢？”

“我是自己一个人调去工厂那边的，没有拖家带口，所以有交通津贴。而且来东京出差又不算是出差。还有一些小零小碎的花销，我们的文职人员应该是给我结现金的。不过话说回来，我以前也想过为什么要给现金。”

“从安全角度考虑，还是请你尽量自己录入报销信息，要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打电话过来，我们只要接到咨询就会回复的。”沙名子说道。

熊井似乎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如果弄丢了发票，肯定会来哭诉着求财务人员想想办法。像现在他也并未把装了十万日元的信封收进口袋，而是用左手随便拿着。

“啊——没事的，我就靠勇太郎啦！”熊井微笑着说。

“熊井先生，你和勇哥是同一所高中的吧？”真夕插嘴问道。

“是啊，我们都是橄榄球社团的，那家伙脑子灵光，考前复习时可帮我大忙了。而且现在还是很照顾我。”

“勇哥的高中时代……总觉得想象不出来啊。”

“别看他那副脾气，他很有女人缘哦。我也老是靠着他当甩手掌柜，因为总感觉能把所有的事都托付给他啊。”

只要没人制止，真夕和熊井二人大概能一直聊下去吧。

沙名子并没有加入闲谈之中，比起勇太郎的高中生涯，她不禁更关注大笔现金在手却毫无紧张感的熊井。

熊井离开之后，财务室安静了下来。

沙名子一边在办公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一边陷入思考。

她有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心里有疙瘩，尽管不明白自己在纠结什么，但却相当烦躁。

要是不即刻抓住这种不协调感，它就会转瞬即逝。

但换言之，这也意味着它是放着不管亦不会引人注意的事……

沙名子站起身来，从财务室的柜子里取出马克杯和瓶装速溶咖啡，只听见真夕在她身后说道：“森若姐你要喝咖啡吗？真难得耶。”

“嗯，偶尔喝一次。”

“那你也可以去用茶水间的咖啡机哦，那里常备咖啡豆，我有时候也会过去喝。”真夕满不在乎地说道。

提到茶水间的咖啡机，它不久之前还是造成三楼女性员工们对立局面的根源所在。

“你用咖啡机？”

“用过几次。现在窗花姐和志保小姐相处得蛮好哦，希梨香她们好像也都在用咖啡机，加上那里还有纸杯，喝咖啡可方便了。中午做的咖啡现在应该还有剩。”

“不……不用了。”

虽然沙名子认为那次纠纷已经过去了，不过心情还是有些复杂。能把这些不快都彻底忘了个干净的希梨香和真夕她们可真是爽朗又坚强啊。

“那么我去买杯咖啡吧？反正刚好要去外头寄信。”

真夕一边拿出几封装有催款单的信封，一边说道。

她之前就一直在和熊井闲聊，聊得很愉快，而眼下既没有急着要交差的工作任务，部长和勇太郎又不在，她的神经似乎很放松，此外，她喜欢的乐队近期说不定还将举行演唱会。

不过沙名子并没有要责备她的意思。上个月有一段时间，她全心全意都扑在工作上，因此，偶尔也需要像眼下这般调剂一下状态，不然是撑不下去的。况且不仅真夕会这样，连沙名子本人亦如此。

“那就拜托你啦。”

“要‘7-11’的还是‘迷你岛’的？[2]”

“嗯——要‘7-11’的，不加奶不加糖。”

“明——白！”

沙名子给了真夕一枚面值一百日元的硬币，真夕将催款单装入塑料文件袋后便走出了财务室。

她之所以会拜托真夕顺便跑一趟去买咖啡，是因为想要一些独处的时间。

——暂支款十万日元，而且是现金。

沙名子回到座位上，打开了财务软件。

她很想知道熊井是从何时起，以现金而非转账的形式领取经费的，但身为财务部的普通员工，她并没有权限去查阅这个时间点。

熊井最近的财务相关操作都是他本人去处理的，可又不知道具体做法。从他的语气听来，似乎是连个人财务账号的密码都一块交给工厂那边的财务负责人了。

沙名子想起了那几名员工，其中一位是在静冈当地被录用的女性文员，虽然年轻，但很可靠，和沙名子打过几次照面。另外还有四五十岁、饱经历练的制造部员工和受聘于总公司的员工。

熊井也是总公司的人，他的家在东京，约一年半前被调往静冈，于是便单独一人赶赴那里工作。不过静冈的工厂周围什么设施都没有，他只能住在员工宿舍里，可能就是因此才对金钱不甚在意的。

而他去静冈之前，虽然在总公司上班，但沙名子不记得受理过他的报销申请，大概一直都是勇太郎在操办的。其实勇太郎非常讨厌接收各种零零散散的发票再给出现金——所以说，这就是所谓的友谊吗？

沙名子还在凝视着屏幕，勇太郎却进来了。

他似乎是没带够文件，径直打开了自己的抽屉，从中取出文件夹，随后翻阅了起来。

“勇哥，会议要延长了吗？”

“嗯？是的，看样子比我们想的还能拖。”

“有件事想请教你。勇哥你知道制造部的熊井良人先生的密码吗？他说他把自己的个人财务操作都托给你处理了。”沙名子问道。

尽管勇太郎仍看着桌上的文件夹，但期间快速地抬了一下眼。

“我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进公司就知道了。”

“这不太好吧？”

“嗯，是不太好。”

如果勇太郎要代熊井进行财务操作，那即使不知道对方的密码也无妨，只需以勇太郎的名义登录便可。因为沙名子和勇太郎有权限进入级别在科长以下的员工财务页面并进行信息与数据录入。

而且说到底，员工本就不该把密码告诉别人。

勇太郎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没有再开口，找到自己需要的文件后便离开了。

“熊井先生？哎呀——完全不熟。我和制造部那边没什么交集。”

沙名子和太阳两人在六本木展望台上。

他俩一直都挑周五出去，不过现在逐渐发展为可以约在周六见了，太阳为此感到十分高兴，昨天还问沙名子想去哪里。

她回答说想去高的地方，但实际上这并不是真心话。她真正想去的是东京塔，只不过在话将出口的时候还是犹豫了。

她透过展望台的玻璃，眺望着晴空下的东京街景，想起了《哥斯拉》系列的第一部——她上周总算看完了这部电影。

因为和《新·哥斯拉》有关，沙名子想从头开始观赏整个系列，可这阵子实在太忙了，结果只看了第一部。而且她还一度迷茫，犹豫着是边做家务边随便看看呢，还是暂时先把全系列放一边，改看《新·哥斯拉》或《铃木先生》。

她原本打算只在每月的偶数周和太阳一起出去，可加班或出差毕竟难免，要是一直这么约的话，那么一个月大概也就能聚上一两次。然而，她最近却差不多每周都会和太阳见面。

——明明是想等独居生活稳定下来之后就去健身房锻炼的，这样一来岂不是没时间了吗……

——我就快要二十八岁了啊。

太阳把额头贴在玻璃上，整个人都无忧无虑的。看着这样的他，沙名子心中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这个男人搞什么嘛，把我的时间都给抢走了，还让我想起公司的事，按说根本就没必要去想！

要是没有太阳，沙名子的生活就将是完美的。她不需要为了确认有没有短信而多看手机，不需要打破自己每年的置装计划多买衣服，也不需要为额外摄入的卡路里而在休息日调整饮食。

“熊井先生不是通过那些面向应届生的统一招聘活动进来的，所以好像也没有同期的伙伴。我去问问镰本哥吧，他常去工厂，应该认识熊井先生。”

“那倒不用，我也只是随便问问。”沙名子说道。

她不愿拜托太阳打听这种事，因为这样一来，和太阳见面的时间就变成了工作时间的延伸。

即是说，她已经不再把太阳归在“工作”领域，而是纳入“私生活”了。

“再往上走走好吗？视野会很开阔哦！”

“有道理，我也想上去看看。希望能看到东京湾跨海公路、蒲田、东京站等地呀。”

“沙名子小姐你喜欢跨海公路吗？那太好了，我下次借辆车子，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因为现在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开车过去比较暖和！”

——和太阳待在一起的时候，最不愉快的事就是，会让我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他那么温柔。

沙名子想起了温和的熊井。

孩子还那么小，他居然爽快地答应了独自一人赶赴外地工作——沙名子原本这么看待他，但实际上他却是在六年前通过临时招聘进入公司的。来到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前，他就已经为家庭买下了独栋的房子。

而从去年秋天起，熊井的工资收入就由公司直接划扣给他的妻子了。[3]

也就是说，熊井太太在那时候辞去工作，成为全职主妇。

买房的贷款似乎已经还完了，不过熊井说这些全是由他妻子操持下来的。

他大概原本就是个粗枝大叶的人，一旦涉及金钱管理，在家就全靠妻子，而在公司就全靠勇太郎。而静冈那边又会把食宿费都从工资中扣除，也不需要熊井动任何脑子。

但他会把带薪休假和出差日程排在一起，拼命想法子回东京待上几天，由此可见，他并没有特别享受独自外派的生活，而是人如其貌，家庭观念重，会为孩子操心。

“沙名子小姐，你怎么了？”

“嗯……家庭果然很重要呢。”

“家庭？”

“让员工放下家人，单独奔赴外地工作可真是种奇怪的制度，就像是硬要破坏员工的美满家庭似的。不过总有些人已经有孩子了，因此或许没法带着全家一起说搬就搬，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怎样保护自己的家庭呢？”

“啊……嗯……这个嘛……”

太阳不知为何慌了神，边说边擦着额上的汗水。

天空晴朗，让人感到心情舒畅；放眼望去，蓝天下的东京街景尽收眼底。沙名子和太阳缓缓走着，远眺车来车往，川流不息。

“你要是指熊井先生的话，其实从他进公司起，大家就知道他可能要去工厂驻扎了啊，不然公司为什么要临时招这么个人进来。”

“是呀。”

熊井或许是那种不太会考虑未来的人，反正刚就职的时候是在总公司工作的，那就别去想几年以后的调动问题，先把眼前的工作定下来再说。

“聚焦于当下的幸福”也是一种活法。

“沙名子小姐，你有时会为一些奇怪的事而烦恼呢。”

确实如此。其实这都是沙名子思虑过重导致的。

像是昨天，她就在头疼下周的便当里是放水煮西兰花好还是放糖渍胡萝卜好，可最后，她做了菠菜拌玉米粒。

但她才不想被这位仿佛毫无烦恼可言的山田太阳指出这一点。

沙名子有些不乐意了……而与此同时却也变得轻松了一些。

所以当她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就会很想见见太阳。

“练马在哪个方向啊？”

沙名子突然想到些事，便开口提问。

太阳会开着公司的车四处跑动，因此很熟悉东京范围内的街路。

“在那块地方，怎么了？”

“我在想，在练马拥有独栋房子是什么概念。而且房子附近还有个大型公园，好像是叫‘梦之丘公园’。”

“那边啊——房子很好哦，又有西武线，沙名子小姐，你可真在意这些问题呢，所以我们下次一起去逛逛？啊，我随便说说的。”

太阳又和平时一样兴高采烈地说着，沙名子却止住了话头。

说到“西武线”，她便想起来一件事。

那就是——熊井和勇太郎住在同一个街区。

当沙名子步入制造部的办公区域时，勇太郎正坐在熊井边上。

制造部在总公司留有办公区和工位，就设在“天天”大楼的二楼，和销售部位于同一层。它虽然没有独立的办公室大门，但还是在销售部旁摆出锁柜以作区隔，形成了一块独立的角落。

制造部的“领地”内摆了四张办公桌，不过没有常驻在此办公的人员，就连他们部长也是在静冈的工厂里上班。

然而，直到一年半前，这里还都坐着一个熊井。在他被调去静冈工作的同时，总公司制造部的文书勤杂类工作便分摊给了总务部一起操办。而现在工厂的工作人员每个月都因参会等事由过来几次，届时便会使用到这里的办公桌椅了。

勇太郎正跷着二郎腿，对熊井说着些什么。

熊井听了却摆着手，边笑边回答。而勇太郎则露出了苦笑。尽管肌肉发达的勇太郎和一身富态的熊井在外形上差异很大，可任谁看了都能感受到他俩非常要好。

勇太郎和熊井两人是真正的朋友。

沙名子确实听说过这回事，不过此刻还是吃了一惊。她完全没想象过勇太郎会在公司里说笑，而且压根就想象不出。她甚至还怀疑过，可能只是熊井单方面认为他俩是朋友，实际上对勇太郎而言对方只是一介同学，还老是拜托他帮忙，让他倍感麻烦。

“勇哥，你们一时半会儿还谈不完，是吗？”

听到沙名子出声说话，他俩都吓了一跳，立刻噤声，停止对话。

他们是真没注意到沙名子正在走近。

“森若小姐，你有什么事吗？”熊井问道。

“熊井先生，你的暂支款好像已经清算完了，但发票和收据都还没有提交，所以我来找你拿，希望能在你回静冈前都处理掉。”

“这个我来弄就好。”

沙名子心想，勇太郎平时可绝不会说这种话。

勇太郎遇到和自己工作无关的零碎发票时，就会尽量把它们的结算工作转交给沙名子或真夕；而他之所以总钻在空会议室里工作其实也是为了躲发票。

此刻，他又摆出了平时的扑克脸，方才那股柔和的感觉已经消失不见了。

——那是只在熊井面前才会展现的态度吗？

——因为是朋友，而且还是要好到特地住在彼此附近的朋友吗？所以甚至还能从熊井进公司起就拿着他的密码，用他的名字登录系统，并逾越财务人员的职责界限来为他处理工作？看来这关系可真是够好的。

——莫非连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临时招聘计划都是勇哥告诉熊井先生的？

勇太郎在沙名子心目中的形象默默崩塌了。

她还以为勇太郎是自己理想中的完美员工——不拉帮结派，不仰赖他人，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淡定地享受权利、履行义务，成为职场上的一匹独狼，同时亦欣然承受名为“孤独”的代价。

他们两人之间放着几张发票。勇太郎若无其事般地用手臂挡住它们，使之不暴露在沙名子的视线之下。前几天的暂支款结算下来大约有十万日元，勇太郎也和沙名子一样用财务软件看了熊井的数据，随后摆出一副来找他拿发票的样子。

沙名子希望他们别把友情带到公司里来。在涉及金钱的问题上，财务人员和其他员工之间必须拦起一道线。

“此外我还有一件事想确认一下。”沙名子说道。

“确认？什么事？”

“我看了以前的数据，注意到一个关于暂支款支付和结算的问题，虽然已经过了两年左右了。”

“你可以用邮件把需要确认的事项发送给我吗？因为我才是制造部的财务负责人。而且既然是以前的数据，应该也不是急着要用的吧？”

“说得也是，毕竟勇哥你连熊井先生的密码都知道。”

听到沙名子这么说，勇太郎明显带上了怒容。

沙名子回到走廊上，又朝制造部的工位那里望了望，只见勇太郎别过脸去，而熊井则有些惊慌失措地看看沙名子又看看勇太郎。

“非常抱歉突然发邮件给你，因为我有一件无论如何都想要确认的事。”沙名子开口道。

她现在正坐在车站旁的一家咖啡店里，店堂的天花板很高，红茶要一千日元一杯。一身黑色制服的女服务生把茶壶和茶杯呈送过来的同时，还放下了一只沙漏。

沙名子对面则坐着身穿西装的熊井。

白天沙名子离开制造部，回到自己的工位后，便向熊井发去了一封邮件，说希望今天下班后和他单独谈一下。

熊井觉得应该拒绝或者找勇太郎商量一下，不过最终他并没有这么做。他看起来似乎很愉快，报出了一家很大的咖啡店的名字，随后一下班就立刻赶来赴约。

尽管沙名子觉得公司楼下的“天天”咖啡店以及那些家庭餐厅也是不错的去处。

“没关系啦，我本来就喜欢发掘各种咖啡店。不过我有家庭，而且平时又待在静冈，都没什么机会去探店了。能和森若小姐一起喝点东西我也很高兴。”

前橄榄球社团成员居然喜欢发掘咖啡店，真是让人会报以微笑的爱好。他的身材如此壮硕，手里却捏着一只小小的红茶杯，这副姿态还挺逗人，甚至有几分可爱。

沙名子觉得熊井应该真的在橄榄球社团待过。虽说他不像勇太郎那般肌肉强健，但上半身还是相当健壮的，也因此整体上给人一种悠悠闲闲的大熊的感觉。

“其实我本来想趁今天去制造部的时候咨询的，但你们似乎都很忙碌，于是便没打扰。你向田仓勇太郎先生提过我发给你的邮件吗？”

“没提啊，不提比较好吧？”

“是的。”

沙名子点头赞同道。她本以为熊井是个迟钝的人，但他似乎隐约意识到了她对勇太郎有些意见。

“我想确认的是熊井先生你两年前的暂支款结算事项。你在那段时间里连续多次申请了暂支款。”

咖啡店里的钢琴乐声不轻不响，音量恰到好处，给人以一种舒适的感觉。沙名子却没有靠在沙发的靠背上，而是直视着熊井。

所以说还是家庭餐厅比较合适啊——沙名子心想着。现在谈的话题太煞风景了，简直难以忍耐，和眼前这威基伍德[4]的茶杯、优雅的红色桌布一点都不相称。

“暂支款？我想想——两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来着？那时候我还在总公司，是吧？”

“没错，我追溯了一下历史数据，发现熊井先生你从以前开始，暂支款的结算提交就都是滞后的。总是先领取一笔暂支款，然后直到领取完第二笔时才把第一笔的结算补上。我本来以为这是由于制造部部长人在工厂那边，审批时查得太松了，可这种情况发生了好几次。”

“咦——还有这回事吗？不好意思啊，我之前也说过，我这人特别不擅长算账什么的。”

“田仓先生没有催促过你吗？”

“好像没呐……这有什么问题吗？”

熊井瞪圆了小小的眼睛，注视着沙名子。

“熊井先生，我冒昧问一句，你那段时间是不是缺钱？”

“缺钱？”

“是的，就是指你个人是否陷入穷困状态之中？”

熊井皱起了眉头，似乎不明白沙名子在说什么。

“没有啊，当时我还没去静冈呢，我老婆也还在工作。虽然现在一想到孩子们的教育费用就头疼，不过我把这些事全都扔给老婆去管了。”

熊井可能是那种凡事不生气的性格。他一定相信着他人都心怀善意，所以才会如此粗线条，把那么重要的事情都完全托付给别人。

“是吗？那就好。”

“才不好吧？现在我也开始在意了，当时到底怎么回事？”

“像你这种情况是很少见的。没什么人会在暂支款都用完后，不做结算就先提出新的申请，再往后才对已经用掉的款子进行具体内容结算。这种做法如果一直持续下去，就会发展为类似于‘负债经营’的状态。不用转账而用现金支付也就算了，但看到当时的现金流，我真心觉得很像‘负债经营’[5]的模式。”

“等等，你是说我挪用了公司的钱吗？”

“我只是觉得看上去很像，所以才会猜测你是否为了支持个人兴趣或者在生活上遇到困难，从暂支款里拨出一部分私用。关于这一点还请让我确认清楚。”沙名子在熊井开口之前又补充道，“保险起见，我先说明一下，这段数据在现在看来并不会构成什么问题。虽然你的结算存在滞后性，但最终还是都提交了，数字也都对得上。而且从你被调去静冈起，就再也没出现过这种现象，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有没有过挪用经费的行为，不过这毕竟是以前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因此能请你对我说实话吗？”

熊井略带惊慌地摇着头，困惑地表示道：“这……我没有理由要挪用公司的钱啊。”

“你还记得自己申请过几次暂支款吗？”

“不记得了。本来这什么暂支什么款的就好麻烦，就算金额很大，我也尽量先自己垫上，之后再找公司报销。这点零花钱我还是有的啦，毕竟那时候我老婆还在上班嘛。”

熊井说得斩钉截铁，同时有些粗鲁地将红茶杯放在茶托上。

“你可以去问问我周围的人，我是个经济适用男，只要能在家吃吃老婆做的饭、看看电视、和孩子们玩玩，就觉得很满足了，要说兴趣爱好也就只有发掘咖啡店。”

“那么是有人为熊井先生申请了暂支款，对吧？”

“我也不知道，这种很细致的事我都交给勇太郎啦，他可优秀了，如果有什么问题他应该会发现的。”

“是啊，所以我才希望避开田仓先生，和你单独沟通。熊井先生，你把密码交给了田仓先生，拜托他帮你处理那些麻烦的财务工作。是吗？”沙名子缓缓说道。

熊井小小的眼睛睁得滚圆，盯住了沙名子：“你是说勇太郎擅自用我的名义申请了暂支款？”

“我也不知道，只是有这种可能。”

“这么说来，两三年前不就是小香结婚的那阵子吗……”

熊井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哼哼唧唧地嘀咕道。

“小香？”

沙名子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就是勇太郎的妹妹，两人差了十岁……啊……是那阵子的事啊……小香举办了一个盛大的婚礼哦，虽说应该是和夫家一起出钱的，但我还是有点担心。所以勇太郎那段时间说不定缺钱……”

熊井艰难地把话说出口——逐字逐句，边想边说。

“为什么妹妹的婚礼会导致田仓先生缺钱？”

“勇太郎其实相当于小香的爸爸。他爸在他上高中的时候去世了，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过得很辛苦，你不知道吗？”

“原来是这样啊。”

沙名子并不知道勇太郎父亲的事，但听熊井这样一说，她就能理解了。

她明白了为何勇太郎和同年龄层的男性相比，总给人一种阴郁、有所重负的感觉，和开朗的熊井恰好相反。

熊井缓慢地喝着红茶，低垂着眼睛，仿佛下定了决心般继续说道：“阿姨她——我是说，当时勇太郎的妈妈身体很弱，而且还欠着债，于是有段时间他甚至说要退学。我和我老婆拼尽全力留着他，和老师一起劝他把书念下去，最后他虽然去上了大学，可我想大多是靠助学金撑下来的吧。等他参加工作之后，就帮妹妹小香付学费，还给老家寄钱什么的……他到现在都没结婚大概也是因为这些理由。

“但没想到他会去挪用公司的钱……而且还是挂在我的头上……这什么情况啊……应该是有什么只有他本人才知道的原因吧？”

“假设田仓先生真做了这种事，也是因为制造部管理松散吧？我们财务人员几乎不需要申请暂支款，而且一旦做了什么异常操作，八成就会被新发田部长发现。”

“是吗——莫非用现金支付也是为了这个？”

“是的。”

“明明找我商量一下就好了嘛……”熊井低声自言自语着。

沙名子拿起茶壶，往杯中倒入红茶。上半截沙漏里的沙已经流完了，如果浸泡超出这个时长，那么茶的苦味就会沁出来。

熊井终于抬起头来。

“森若小姐，暂支款的话题已经结束了吧？就算有人申请了很多暂支款，但对方也都还清了，是吧？结果并没造成什么问题吧？”

“有问题。从财务角度来说，这件事确实已经过去了，可这是身为财务人员的禁忌事项。尽管我没做详细调查，不过说不定已经有经费被花掉了，而且熊井先生你心里还没数……”

“你就不能当没看见吗……”

熊井小声说着，随后凝视着沙名子，仿佛下了决心一般。

“你和勇太郎一起工作，他是什么性格你应该清楚。他不会再做这种事了，当时肯定是为了小香的婚礼，一时鬼使神差。”

“这样没关系吗？会给熊井先生的档案留下污点的。”

“没关系啊，如果有人来追究，我就说是我做的。像我这么散漫的人，大家肯定相信我干得出这种事，反正总比说是勇太郎干的可信多了。”

“你要替田仓先生顶罪吗？”

“是的。”

熊井干脆地说道。沙名子简直不敢相信他会这么做，不管他和勇太郎的友谊有多么长久。

“正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在对方遇到困难的时候帮一把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熊井仿佛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语气比方才更加坚定，“如果森若小姐你觉得没问题，那么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请你把这一切都当成秘密，不要告诉别人。勇太郎是有苦衷的，你就不能原谅他吗？”

熊井把手放在膝盖上，向沙名子低下了头。

“我明白了，熊井先生，请你把头抬起来。对了，你知道‘滨山机械制造所’吗？”

熊井听到这个名字，眨巴起了眼睛。

他小小的眼睛里透着茫然，定定地看着沙名子，说道：“是我们的客户，他们也和这件事有关？”

“是田仓先生很关注的企业，我在想我们公司和他们之间有什么合作往来。”

“那是家机械制造所，就在静冈。我们委托他们对工厂所需的机器进行生产和后续维护。我和他们有过业务往来，还拜托勇太郎帮我处理了几次相关的报销，最近倒是完全没跟他们接触了。怎么了？森若小姐你要是觉得有问题，我可以去问问他们。”

“那就拜托你了，你什么时候回静冈？”

“出差任务到今天就结束了，明天周三，我请了带薪假，周四回静冈上班，所以明晚我应该是留在东京的。”

“明白了。”沙名子说道。

熊井的杯子已经空了，沙名子也把已冷的红茶一口饮尽，拿过账单，站起身来。

“森若小姐！我自己付！”

“不用，毕竟是我约你的。”

“怎么能让女士出钱啊？”

沙名子其实很不擅长这种“扯皮”。

既然熊井没有问价格，她便把账单和自己应付的一千日元纸币一起塞到了他手中，随后两人在咖啡店前道别，分别往反方向走了。

告别熊井后，沙名子简直想跑起来。男人们之间那种充满“温情”的友谊让她觉得肉麻，身上一阵恶寒。她还是比较怀念女人之间干干脆脆的相处模式，因此就算要绕路去车站，她也希望能尽早离熊井远点。

熊井倒是比想象中坦率，她本以为他会含糊其词，蒙混过关。

而且这件事的答案其实很简单，比起女人们在咖啡机事件中那场莫名其妙的对立和顶尖销售员的抱怨要易懂多了。

“不要追兔子。”沙名子对自己说道。

——不要追兔子，沙名子！接下来要动真格了哦！

她此刻的心情和完成麻烦的决算文件时非常相近，而当自己花了一整天做菜、重新布置家居以及装配新买的大型电器时也是这种感觉。

沙名子拿出手机，在进入车站前给新发田部长发了一条短信。

“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扰。”

“明天我想去静冈出差一天，不知是否可以？”

“虽然申请得很突然，但我会亲口汇报理由，还望部长批准。”

沙名子一边进闸机，一边思考着出差时该穿什么。考虑到要在车站里爬楼梯，那么还是穿便于行走的鞋子比较妥当，不过为了坚定态度，她又想穿高跟的浅口皮鞋。到底该如何选择呢？

——如果穿高跟鞋，那么今晚就必须把鞋子拿出来好好擦擦了，而且不能忘记贴上创可贴以防鞋子磨脚，并在包里放一双备用的鞋子。

——还有，今晚得吃顿好肉来给自己打打气。把新鲜的黑毛和牛烤个半熟就不错。那就去地下卖场买点肉和吐司面包吧，再用剩下的菠菜和玉米粒一起炒炒，当作前菜。只可惜今天不是周末或休息日，不能喝酒。

——指甲油也得重新涂一下，换成深色的。

她琢磨着琢磨着，便踏上了月台。在等车期间，电话来了。

离她发完短信才过了五分钟左右。

新发田部长非常信赖沙名子，很快就下了判断。

次日早上九点，沙名子和真夕一起复印着从文件夹里抽出的文件，这时勇太郎来了。

“森若姐，你今天还回公司吗？”

打印机吐出了最后一张文件，真夕一下子松了口气，开口说道。

复印重要文件时是不容出错的，因此沙名子的思想高度集中，而真夕的工作正巧告一段落，能来为她搭把手真是太幸运了。

“回啊，不过可能会在下班后才回来。如果有事你就留个便条或者发邮件给我吧。对了，勇哥，保险起见我想看看两年前到上个月的损益表，方便借我一下吗？”

沙名子对正好到岗的勇太郎说道。

勇太郎还没坐到座位上，就摆出了一张明显不悦的脸，盯住了沙名子。

沙名子身上穿的是便服，包括一条及膝的裙子、一件夹克衫和一件泛着光泽的女士衬衫，脚上则是一双跟高七厘米的黑色浅口高跟鞋。而铂金的项链与耳环则分别是她为自己买的二十五岁和二十六岁的生日礼物。

勇太郎满脸不情愿地打开自己的抽屉，取出了文件夹。

“最好别带出去。”

“好的，我只要看一下就行。等我到静冈的工厂之后，在那边登录系统也能看到一部分数据，所以没关系。”

“你一下子跑过去，对方的财务负责人在不在也不好说。”

“我刚才和制造部的铃木先生通过电话了，他说那位女性负责人今天在。要是她有其他事要忙，实在抽不开身，那么铃木先生会在场给我做见证的。”

“你是要去办什么事？怎么跟他们说的？”

“我想按顺序去确认一下他们的账本、付款通知书和发票，也不是特别麻烦。”

“是突然想到什么了吗？昨晚发生什么了？”

沙名子觉得勇太郎昨晚应该是和熊井联系过了，友谊可真美妙。

“就是临时想要去确认一下。”

“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我才是制造部的负责人，如果森若小姐突然跑过去，铃木先生也会吓一跳的，所以我也要一起去，请把待确认的事项告诉我。部长，没问题吧？”

既然身为负责人的勇太郎这么说了，旁人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不过唯独这一次，不能让勇太郎同行。沙名子昨天已经向新发田部长说明了详情。

新发田正坐在工位上，和平时一样看着电脑屏幕。当他发现勇太郎和沙名子都看向自己时，便抬起头来，说道：“也是……要不你们俩一起去吧？”

——你昨晚根本没说过这种话吧？那现在就别说得那么淡定啊，装得像刚想到似的！

沙名子在心中大骂特骂：“开什么玩笑，我的计划以及鼓起的勇气可怎么办？我想顾全大局，结果却里外不是人。”

她忘了一件事，那就是新发田部长虽然很信赖她，但更加信赖勇太郎。他肯定是一开始就打算让他们两人一块去静冈了。

她和勇太郎单独相处的话，除了工作之外也没什么可聊的。

她不禁看向勇太郎，而对方似乎也在思考相同的问题，两人视线交汇，勇太郎却别开了眼，感觉像是在生气。

“我现在很不爽。”

他们离开公司，去往车站，路上勇太郎突然自顾自地抛出这么一句话。

他的心情很不好，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呀，就连我也觉得不愉快。抱歉。”

“森若小姐，如果你不认为自己做错了，那就不用道歉。我是不满你一副什么都懂的表情。”

“因为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处理比较好。”

“你可以来问我，毕竟这是我负责的板块。”

“可勇哥你和熊井先生是朋友，而且我并没有证据，问你是很失礼的。”

勇太郎无言以对。

既然他知道沙名子昨天傍晚和熊井谈过，那么也肯定猜得出沙名子是怎么会想到现在这一出的。

“勇哥，你也知道的吧？熊井良人先生定期从滨山机械制造所吃回扣，也不做申请，直接把这件事给隐瞒了。”

就在她和勇太郎二人并肩进入JR车站的入口时，她开了口。

行驶中的电车微微摇晃着，发出隆隆声响。

在两人乘上电车前，勇太郎一直沉默着，而沙名子也没有说话，因为勇太郎集中注意力时，最讨厌受打扰，因此旁人是不能出声的。

“森若小姐，你是怎么知道的？”

在电车刚出发时，勇太郎总算开口了。但沙名子没想到这话会从他口中问出来。

“因为熊井先生太没有防备之心了，我只是追溯了一下他的历史数据，查了查自己想到的事，之后就明白了。”

“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怎么知道不是我做的。”

沙名子呆住了。

她对熊井一个劲儿表现出的态度非常在意——什么“我很不擅长算账啥的，从以前开始就把这些事都扔给勇太郎处理啦，密码也一起给他了，我这人又大大咧咧的，可能有哪里做得不周到吧，但我自己也清楚”之类的，简直刻意到令人起疑。

勇太郎应该是以为沙名子全都信了。

“我怎么可能怀疑勇哥你呢？”沙名子说道。

她可是和勇太郎在同一个办公室里工作了五年之久啊。

利用他人的名义申请个十万、二十万的暂支款，花完，并且在没有归还的情况下再提出新的申请，这在沙名子眼里可真看不出有什么意义。勇太郎本就讨厌申请暂支款之类的琐碎操作，更何况这种只有风险没有好处的违规行为。

讲穿了，她根本就不觉得勇太郎会勉强为妹妹举办豪华的婚礼，还不如说他丢了钱包没钱花来得可信些。

“你是说，你很相信我吗？”

“当然啊，如果勇哥你决定染指公司的钱，那么应该会做得更巧妙、更完美，才不会用那种粗糙又随意的方法呢。你肯定知道如何操作才不会被我发现吧？”

“啊，原来如此。确实。”勇太郎接受了这种说法，也因此放松了下来，“那么，你又是怎么知道滨山机械制造所的事的？”

“这个问题我思考过。熊井先生是去年四月独自去静冈工作的，而他一过去，就不再申请暂支款了。人的‘金钱观’并不会轻易改变，于是我调查了一下当时的情况，发现制造部和滨山机械制造所更新合约时，对方的报价上涨了6%，支付方式也从票据变为现金。我打电话去问了，得知对方在续约时支付了3%的返利。但熊井先生并没有把这笔金额列出来。”

沙名子说道。

“当供应商的单价或者支付方式变更时需要格外注意”——这一点正是勇太郎以前教给沙名子的。因为在合作方产生变化的情况下，比如遇到人事变动或者与之前未合作过的银行建立合作关系等，由于操作起来尚不习惯，很容易就会出错。

“真是乱来。”勇太郎小声嘀咕道。

沙名子也是这么认为的。虽然她不知道具体的手续，但偷偷把提价后的返利揣入自己的口袋可实在是太乱来了，毫无财务上的技术或策略，也没有任何玩弄数字魔法从而令人拍案叫绝的成分在。

可若仔细推敲，便又会发现这意外是一桩难解的迷案。

企业可以从供应商那边收取返利，相比之下，“回扣”更具有“谢礼”的意味，因此大多是在双方负责人之间自行决定的。而“赊销款”则属于其他类目，即使对方给到返利也不会导致货品减产，因此只要负责人收下现金而不作汇报，并指定另一个收款账户，那么任何人都没机会知道其中的花样。

所以这一年半以来，熊井的事确实捂得好好的，无人知晓。

电车的车身依旧摇晃着，马上就要到品川站了。

“熊井先生自称最近没有与滨山机械制造所接触过，不过听对方说，他们还是每月会碰一次面。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这种立刻就能得到验证的事给说死啊。”沙名子说道。

此外，熊井还撒了一个小小的谎。他说自己不太明白怎么申请暂支款，可明明前几天他刚找沙名子请过款。

“因为负责人是我。”

勇太郎被熊井小看了，而且他对此心中有数。

就在熊井重复筹集暂支款的时候，勇太郎八成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而是默默地帮了他一把。搞不好还一直帮到对方把钱还清为止。

这次熊井肯定也以为勇太郎最后会想办法帮他，因为他在“负债请款”那阵子，已经充分了解到这一点了。

“不管怎么说，只要今天去问一下，应该就能弄清具体数字了。”

“你今天连滨山机械制造所都想跑一趟吗？”

“因为也不至于远得去不了，我昨晚打过电话，说是可以安排面谈。所以我中午前会在静冈的工厂把数据了解清楚，下午坐出租车去滨山机械研究所。如果不趁着熊井先生不在的时候一口气处理完，一旦他们对完口径，事情就难办了。勇哥，你又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里头有问题的？”

“差不多半个月前吧。是我和滨山机械制造所围绕其他事项进行对话的时候，从对方嘴里听来的。他们可能也没注意到自己说了什么。按说我应该立刻处理，但上周末我知道了熊井会来总公司，所以想和他本人确认，就先搁置了一阵子。”

“熊井先生承认了吗？”

沙名子问道，可勇太郎却沉默了。

“他没有承认？”

“我一直在找他聊这件事，但他不承认。昨晚终于打电话给我了。”

“他是在反省？”

“是啊。”勇太郎说得很艰涩，所以顿了一顿才作出回答，“他说自己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以后不会再做了，还问我该怎么办才好。就和暂支款那阵子一样。”

“昨晚”，换言之——是他和沙名子在咖啡店谈完之后。也许是他意识到沙名子已经发现问题，结果一下子就怕了。

还问“怎么办才好”。

这真是一句魔咒。他把重担都让勇太郎一肩挑起，而自己却落得轻松。

其实很简单，向公司说明一切，作出赔偿，随后等待处理结果。

可是熊井却打算要勇太郎来决定该怎么做。

沙名子对熊井产生了怒意。勇太郎是一位完美的财务人员，十五年来清清白白，任谁都找不出污点——而他却害本应如此完美的勇太郎产生瑕疵。

昨天沙名子与熊井对话时，已经对暂支款的问题进行了追究，熊井当时就该坦白真相，而不是一边假装袒护勇太郎，一边把问题都推到他头上。

不然沙名子今天也不用跑去静冈了，也不用看到勇太郎这么痛苦的表情了。全都怪熊井那么大大咧咧、吊儿郎当，迷迷糊糊地只顾着追逐眼前的利益。不过她相信熊井并没有恶意，也不怀疑他拥有可爱的人格以及男人之间的友情，因此勇太郎才会作为同事在善后方面帮了他一把吧。

“全部加起来有多少？”勇太郎冷不丁地问道。

电车已经抵达了品川站，沙名子和勇太郎往新干线的搭乘站点走去。

“就我查到的来说，大概有一百八十万日元。”

“我估下来也是这个数。”

勇太郎稍稍松了口气。他之前不管处在什么状态，总有种烦闷感，静不下来，原来都是因为想要弄清这个数目。而沙名子自己也和他一样，这令她感到不悦。

搞不好勇太郎是想着要偿还这笔款子。

“真没问题吗？”

“什么意思？”

“这一年半下来，报价上涨并且变更了支付方式的可不止滨山机械制造所一家。”

勇太郎愕然了，他好像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沙名子从售票机里拿取了两张“回声号”的指定座位票。原本她还担心自己临时出差，要是已经满座了可怎么办，但还是买到了两张靠窗的坐票。由于坐的是同一班车，那么她当然希望两人的座位之间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她回过身去，却发现勇太郎愣愣地站在原地。他身穿西装，身材高大，就这样孤零零地杵在车站那熙熙攘攘的人潮中，就像是一个束手无策的孩子，总让人觉得放心不下。

沙名子把车票递给勇太郎，随后往闸机口走去。印有公司名称的纸袋里装着一叠文件，沉甸甸的，穿不惯的高跟鞋也让她觉得有些站不稳。接下来她将要在车上度过一段属于自己的宝贵时间。由于她带了文库本小说，正打算去买一杯中杯的豆奶咖啡欧蕾。

就在她即将进闸机时，勇太郎却站住了。

他一动不动，定定地看着电子报站屏。

沙名子想去问问勇太郎怎么了，可就在她开口前，勇太郎先说话了，声音非常低沉。

“森若小姐，你就不能当作不知道吗？”

——什么？

沙名子无语，也看了回去，注视着勇太郎。

最开始，她以为勇太郎要说暂支款的事。

过量申请和结算延迟的问题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尽管没有遵守流程，但最后数字总算对得上，因此就算向部长汇报，末了被警告一番不可再犯之类的也就完事了。

而把交易对象给出的返利据为己有，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不行。”

沙名子断然拒绝了。

“熊井不会再做这种事了。就说这一百八十万日元是因为我的工作出错了，会把钱还上的。最后由我来结算然后向新发田部长说明，森若小姐你只要别出声就行了，绝对不会暴露的。”

——“绝对”这种词可不能随便使用，尤其不能用于未来的事。而且在说出这种话时，很可能连说话者本人都没有这份自信。

“不行啊，已经暴露了。”

“那么有本玛莉娜那次呢？森若小姐你不是也帮她一起隐瞒了吗？”

勇太郎难得用那么快的语速说话。

“那是因为没有指正她的证据。”沙名子冷淡地回答。

——原来如此，勇哥他还有这一招。

秘书科的有本玛莉娜有过贪污行为，勇太郎之所以说出这种话，看来是察觉到沙名子前阵子放过了她。不过也可能是新发田部长找他商量过这件事。

“没证据就行了？”

“这种做法虽然不可取，但没证据的话也没法处罚她啊。”

沙名子说道，可心里想的却是勇太郎为什么要问这种明摆着的事。

毕竟那是“特殊类业务”，玛莉娜手里的销售额属于“他项收入”，公司不会去计算它的收益情况；而且尽管玛莉娜有不正当行为，但对方还是很信赖她，沙名子感觉他们并不希望更换对接负责人，就算去详询，他们八成也只会站在玛莉娜那边，配合她的说法来回答。所以和这次的情况并不相同。

然而像这次，哪怕沙名子一声不吭，也只不过是在拖延时间而已。滨山机械制造所那边亦留有出纳记录，而且交易总额还很大，说不好就会有谁来检举揭发。

再说了，即便现在放过了熊井，他很可能又会干同样的事。

但不用沙名子明示，勇太郎应该也明白这些才是。

不对。

说这些漂亮话也没用。两者性质不同亦不过是借口罢了，玛莉娜的事是沙名子下的判断，是为了让自己以后好办事才睁只眼闭只眼的。自那以后，玛莉娜就老实了不少，不需要给她什么特殊待遇了。

不过，即使对熊井的过错视而不见，也不会给沙名子的工作开展带来任何便利。

“熊井的孩子生病了。”

勇太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句话。

他和沙名子两人都站在闸机前不动，有个穿西装的职员差点撞上了勇太郎的肩膀，对方一脸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生病？”

“是的，是他的第二个孩子，一个七岁的女孩，去年夏天开始就一直住院，熊井的太太也辞了职照看女儿，尽管家里还有贷款没还清。而且两个孩子都在私立小学念书，我会给他家的大儿子辅导功课。再加上熊井每周都必须回家，所以他很需要钱。”

——那就能把手伸向公司的钱了？

孩子的病始于去年夏天——这不就意味着，他开始贪污时孩子还是健康的吗？因此不管怎么说，孩子都不能成为他犯错的借口。

如果生活遇到困难，那么妻子就不该辞职；既然辞职了，那就应该节俭度日或者卖房、转校等等；如果不想独自一人去外地工作，那么解决方法也有很多，比如换个工作。什么都想要拥有、什么都不愿放弃，这如意算盘也打得太好了。

但沙名子无法理解勇太郎的做法。

为什么勇太郎要这么护着熊井，他难道不是抱着“合理至上”主义的一匹独狼吗？

熊井倒是好懂，他应该是个为家人着想的人，重视当下的幸福，想要什么也不会多加考虑，先买下再说，如果手头一时没钱那就用公司的先垫上，遇到难题就找人到自己身边来帮帮忙，但他又挺有人缘。

——熊井先生想把罪责转嫁给勇哥，至少是想把部分责任推到他头上去，而勇哥对此也已经有所察觉吧？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沙名子问道。

“你问为什么？”

勇太郎似乎没想到沙名子会提这种问题，反过来回问了她。

“为什么勇哥你要为高中时代的朋友做到这种地步啊？有这个必要吗？”

“他不是我的朋友，是我的恩人。”勇太郎说道。

沙名子想起了熊井的话——他曾说过勇太郎在上高中时失去了父亲，打算退学，是他们夫妇俩说服他继续念大学的。

至少那一段往事和那时的友谊都是真实的吧。

勇太郎在青春期饱尝绝望，却因为熊井的温柔而得到了很大的救赎，如果没有熊井，那应该也就没有现在的勇太郎了。

“我等你们一周。”沙名子说道。

她重新提起沉甸甸的纸袋，将车票送入自动闸机。

她本想着勇太郎是不是不会来了，结果他却还是慢慢腾腾地跟在后面。随后自动闸机处传来了“咔啷”的检票声。

“一周之后，我就会向新发田部长汇报。还请你提前说服熊井先生，把欠款补上然后主动辞职，这样一来我想就不会被算作是开除，或许还能得到一笔离职金，不过这全看社长的心情了。”

沙名子一边下楼梯一边说道，同时心想着幸好自己在脚后跟贴了创可贴。

勇太郎没有回答，只是保持一步的距离跟在沙名子身后。

沙名子认为勇太郎应该还是会把工作做好的。不用怀疑，毕竟他进了闸机，那这下就肯定得坐上新干线；而一旦上了新干线，即会抵达工厂。等到了工厂，翻开账簿，他便决计不会再受欺瞒，只可能麻利地计算出正确的数字。

“好。”

在一阵压抑的沉默之后，勇太郎开口了，随后他又小声重申了一遍：“我明白了，这些全都由我来做。”

新干线列车驶入了月台，结果沙名子还是没能买成豆奶咖啡欧蕾。

趁着等车的队伍还没开始往前移动，沙名子对勇太郎说：“这个真的不可以报销。”

因为这是贪污腐败——不过沙名子并没有把这句话也说出口。这并非出于温情，而是她一辈子都不想说这句话。尽管她不怎么热爱公司，但至少拥有着身为财务人员的自尊。

——全都搞定了。

沙名子在心中默念道。

今天是周五，距离她和勇太郎的协定已经过了一周多了。

现在正值晚间时分，她人在梦之丘公园。不知为何，她就是突然很想试试来这里。精心修整过的草坪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光晕。

熊井不光从滨山机械制造所那里收取返利。新发田部长周五忙里忙外，往各处打电话，有些事项似乎已经真相大白，制造部的部长下周一也会赶到总公司来。

勇太郎也和新发田部长一起窝在会议室里，商量着各项事宜。而熊井则在家待命，不过他的大儿子非常黏他，此刻或许会很高兴吧。

公园里只有一条干道，从头通到底。沙名子就在上面慢慢地走着。

这一周可真是忙坏了，勇太郎一点都不得空闲，于是沙名子便承担了他的部分工作。而相应地，沙名子需要把一些工作分配给真夕完成，因此他们每天都不得不加班。今天虽然和太阳有约，不过她理所当然地把约会推掉了。

但工作结束得比预想的早，于是她就突然冒出了来公园走走的念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本来应该回家犒劳一下自己，喝点小酒，吃上一顿比平时豪华的大餐。

随后一边观赏租来的电影，一边重新涂抹指甲油，接下来把双休日花在该做的家务和制定购物单上；要是心血来潮，还能熨一下衣服，再做个在家休息时吃的咖喱什么的。当然，期间她是完全不会去考虑工作上的事的。

如果是不久前的她，一定会这么做。

沙名子看着月光笼罩下的地面，发现边上还有成片的草坪，似乎并不禁止游人踏入。

熊井大概就是在这片草坪上和大儿子一起踢球的。要是足球从这里滚到马路上，差点被外来的车给撞上，父子二人八成会带着一身冷汗一起欢笑。

她又模模糊糊地考虑起了熊井生病的孩子。

患者是个七岁的小女孩，得的是必须长期住院的病。

所以对熊井家而言，钱是必须的。因为自己的孩子正在受难，但凡能靠钱解决的问题，那他们夫妇肯定是无论如何都想把钱给足。

而熊井身为父亲，应该也希望每周都能回家看看。即使生活将陷入穷困，他还是没有省下这笔开支。

有些来自合作方的款项没能被及时上报，他便伸手了。要是没人发现的话，可能他就会把钱花掉。加上这又是定期进账的钱，他的妻子应该也不会多加怀疑，于是辞了工作，好照料女儿。其实，他早点承认是自己一时糊涂即可，但却越发难以控制自己的手，从中获取的金钱总额也越来越大。

要是卖了房子，孩子们会很难过的，熊井想必也不愿孩子们离开现在就读的学校。毕竟父亲去外地工作已经让他们感到寂寞了，要是再转校，那他们岂不是连朋友都失去了吗？

为人父母理当会这么想，任谁都无法指责。

而现在，身为父亲的熊井一旦辞职，那么他的整个家庭又将何去何从呢——

沙名子觉得背后有些凉意。她凝视着洒满月光的广场，几乎就要乱了心绪。

——这和我没有关系，我只是做了自己的工作，是熊井夫妇自己不好。所以不管怎样都要对这件事进行处理，也应该这么处理。

可无论沙名子怎样给自己灌输这种想法，熊井那张悠然自得的脸总会在她脑海中浮现，并且挥之不去。

为熊井的大儿子辅导功课的勇太郎那苦涩的话语也一并在她脑中回响。

“森若小姐，你就不能当作不知道吗？”

——不行。

——要是我没注意到就好了。

——要是我没有插手这件事，没有调查熊井的财务历史数据就好了。

——我也许破坏了一个家庭。

沙名子快要被这份沉重感给压垮了，拼命地对自己说着话。

——可我也只能这么做，就算时光倒流，回到当时，我还是会做同样的事。勇哥肯定也一样，会对我说出那些话。

——我无须自责。

但她忘不掉，却也不希望受人安慰。

——事到如今还想做什么好人？明明伤害他人在先，自己却想求得宽恕，这也实在太过自私了。

沙名子明白自己今天为何会拒绝太阳的邀约。

——真是万幸，我没有什么恩人，我不会向别人撒娇求助，也不会再纵容别人了。我才不想做什么正义之士，我只求自己一个人在平衡的状态下生活下去。

沙名子如此想着，便再次向前走去——可很快又停了下来。

脚下的道路笔直地延伸开去，而太阳就在路的前方，一边四处张望，一边朝她所在的方位走来。

“啊！沙名子小姐！”

太阳突然间就冒冒失失地喊出声，并且从道路的另一头奔了过来。他肯定是刚跑完外勤任务就立刻赶过来了，西装上满是褶皱。

沙名子非常惊讶。

“你怎么来了？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啊？”

“这个嘛，我记得你好像很喜欢这个公园啊，所以加完班马上就过来了，结果还真让我给猜对了！”太阳笑眯眯地说道。

——什么“猜对了”？他住在新宿，离公司也很远，对他而言，这个公园可不是心血来潮就能顺道跑来的地方啊。

“啊……难道沙名子小姐你是没想着要叫我？想自己一个人待着，是吗？还是说你有事要办？”

太阳那副宛如从昭和时期走出来的笑容又不见了，沙名子只觉得一阵脱力，想把肩膀垂下来喘口气。

“我没什么事要办啦，不过我给你发过短信了吧？说这礼拜就不见面了。”

“发是发了，但怎么说呢，我总觉得你的样子挺奇怪的，好像和平时不一样……财务部现在很忙吗？我有点担心你。”

——你别再这样了！

沙名子心想道，她简直想要发自肺腑地喊出来。

——别再这样了！别再这么温柔了！！

月色是这般清丽美妙，而公园里又再无旁人。

在这样的氛围之中听到太阳这番话，不是会让人想要哭出来吗？

为了熊井家可怜的孩子们而哭，为了温柔又天真的熊井夫妇而哭，为了无法帮助恩人的勇太郎而哭。

“咦？沙名子小姐，我果然是打扰到你了吗，如果让你不愉快了我道歉，我马上就会回去的，就是想见见你而已。不过也是啊，你现在正希望独处，对吧？抱歉抱歉。”

“不是。”沙名子摇着头，她已经什么都搞不清了，“不是的——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沙名子伸出手，抓住太阳的衣袖。

太阳微微有些惊讶，但很快又笑着握住了沙名子的手。

“那么，就待在一起吧。”

——啊，没辙了。

——我大概是喜欢上他了。

太阳握着沙名子的手，配合她的步调一起走着。

她其实并不想喜欢上任何人。依赖他人、被他人依赖、为了他人而削弱自己的个性、将痛苦推给他人……这些事都是她所讨厌的。

她很害怕自己的世界会因为他人而崩塌。

可明明心里这么想着，她却并没有甩开太阳的手。

她想要一直一直像现在这样走下去。

而就连她本人，也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不知所措。

注释

1 “练马”指“练马区”，位于东京23区的西北部，是东京23区中最新制定的一个区，以拥有众多的漫画家而闻名。——译者注

2 “7-11（Seven-eleven）”是连锁便利店品牌，原属于美国南方公司，2005年成为日本公司，原本是标榜营业时间由上午7时至晚上11时才得名，后由日本零售业经营者伊藤洋华堂于1974年引入日本，从1975年开始变更为24小时全天候营业。“迷你岛（Ministop）”便利店是为日本永旺集团旗下连锁便利店，诞生于1980年，与“佳世客（Jusco）”是姐妹店。——译者注

3 为保障全职主妇的权益，日本企业可以将丈夫的收入直接发放至身为全职主妇的妻子的账户，由妻子支配这些收入。——译者注

4 “威基伍德（Wedgwood）”是英国的著名瓷器品牌，于1759年创立，已经成为世界上最具有英国传统的陶瓷艺术的象征。它因品质优良、设计精美，一直作为英国皇室的御用瓷器提供者，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及其子查尔斯王子先后给予它“皇室供应商”的认证徽。——译者注

5 “负债经营”指企业通过银行借款、发行债券、租赁和商业信用等方式来筹集资金的经营方式，但有陷入“借新债还旧债”的恶性循环之中的风险，日语中亦称之为“自行车模式”，以自行车必须不停踩踏板才得以前进的特性来形容这种开了头就无法停下的恶性循环。——译者注

后记

真夕代班记

“你找森若姐吗？她今天休息欸。因为上周太忙，现在总算缓下来了，她就请了带薪假。”

周一，太阳带着发票来财务室咨询，却听真夕这么对他说道。

她觉得太阳看上去有些内疚，估计是假装处理发票，实则无论如何都想和沙名子说说话才过来的。

太阳喜欢沙名子，而且表现得比原来更明显，只要稍加留意就会发现。

“嗯……其实我也知道。”

“你知道？”

“呃，不对，我就是无意中听到有人说起的。”

沙名子是不会说这种事的，太阳在纠结是否要再发一条短信给她，还是说在公司里找个地方和她见一面，软磨硬泡问个究竟？

其实，就在上周末工作告一段落时，沙名子看起来身体不适，真夕劝她暂歇一下。

虽然沙名子不在的话工作会变得更加忙碌，但她现在要是能去休个假，真夕可就感激不尽了。因为这个月底，真夕有一场想看的演唱会，而勇太郎下周似乎是打算请连休，所以他们得尽量协调，避免同时休假。

“财务部这阵子好像特别辛苦啊，出什么麻烦事了吗？”

“这个嘛，确实。山田先生你也知道的吧？就是制造部那件事啦。不过我们忙归忙，森若姐可没有任何责任啊。”

上周制造部一名员工的不正当行为遭到曝光，而且这件事或多或少也在公司里传开了。由于沙名子并非负责人，所以没被扯上关系，只是她得帮着分担勇太郎的部分工作，着实忙坏了。

“这样啊……那就好。”

“山田先生你不用这么担心的吧？森若姐说不定都有男朋友了。”

她听希梨香说，沙名子肯定交了男友。虽然没有证据，但这绝对属实！尽管她也对希梨香为何能这么言之凿凿感到不解，然而对方对这种事一向目光敏锐。

可话又说回来，她也觉得沙名子是比以前要漂亮了。

“咦？真的吗？这怎么说？你从哪儿听来的？”太阳一脸认真地追着问道。

“随便从哪儿都无所谓吧？”

“是森若小姐自己承认的？确定不是男性朋友吗？”

“我说啊，山田先生，你也差不多该放弃啦——”

她觉得沙名子八成很讨厌像太阳这样一个劲儿跑过来的做法，怎么看都是他太没眼力见了。

“真夕，交涉是从被拒绝开始的哦。”

——就算是森若姐也是有脾气的啊，虽然我没见过她翻脸，但绝对超级吓人的！

真夕正琢磨着要不要把这话给说出来，背后却有个充满清凉感的声音传来。

原来是销售部的山崎。他有些女相，要是化了妆一定是个大美人。每次看到他那覆住了眼镜的蓬松刘海时，真夕心里都蠢蠢欲动，恨不得去帮他把头发剪了。

“哦，是山崎哥啊！来交发票吗？”

“嗯，是出差费用的结算。森若小姐今天不在？”

“她今天休息哦。”

“啊？休息吗？真可惜呢。”

财务室里又有人来了，是宣传科的皆濑织子。

织子是真夕进公司后遇到的第一位前辈，今天她的衬衫领子也挺立着，手里有厚厚一叠用夹子夹住的发票。

“皆濑小姐，你好啊，这阵子又在电视上看到你了呢。”

山崎向她招呼道，她却苦笑着说：“那次啊——最关键的部分反而被剪了。我也差不多该退居二线了吧。山崎你要来宣传科吗？我觉得你绝对很适合宣传类岗位。”

“好啊，我也正想着换一些事做做呢。”

“那可太好了，欢迎你加入！”

“那皆濑小姐，你能帮我去和部长说一下吗？”

“行啊——”

“不过去你那里就一定要把衬衫领子竖起来吧？”

“那倒不用，不过必须系粉红色的领带。”

真夕并不觉得山崎和织子的关系有多好，她也听不出来两人的对话中到底哪里是真心，哪里是假意，不过能感觉到他俩其实很合得来。两人的假笑声响彻了整个财务室。

真夕姑且先收下了发票。因为一下子来了三个人办事，她手忙脚乱的，简直想高呼沙名子。每逢这时，她就很希望自己也能够冷静地处理好工作。

“佐佐木小姐，把山田先生的发票给我吧，我来处理。”

就在真夕忙得双手翻飞时，勇太郎说话了。

“啊，好。”

“嗯？我的吗？”

太阳着了慌，在真夕和勇太郎脸上来回打量。

勇太郎难得来帮一把，好是挺好的，不过为什么要指名太阳呢？真夕觉得他按先来后到的顺序，选山崎或织子才比较方便。

不过她也就是心里想想，没必要把话说出口，所以就把太阳的发票都交给了勇太郎。尽管她原本已经开始着手处理了。而太阳也慌慌忙忙地往勇太郎的工位上走去。

不知是否因身为销售人员的关系，太阳拿上下级关系很没辙；勇太郎虽然看起来酷酷的，不过实际上却曾是个地地道道的运动类社团成员，因此散发着一种不可违逆的气场。而且他对待男女同事的态度也有所不同，全公司内他唯一认可的女员工就只有沙名子。

“给，就是这些，麻烦你了……”

勇太郎默默接过发票，浑身都透出一股子威严感，感觉别人一犯错就会挨他训斥。所以大家都尽量去找沙名子报销。

“你找森若有事吗？”

一个轻轻的声音传来，原来是新发田部长发话了。

他从方才起便入定，成为一尊“地藏菩萨像”。虽然没和任何人提过，不过每当新发田部长在部长的座位上抹去自身的存在感时，真夕都会带着敬意，在心里称他为“地藏菩萨像”。

“不不不，没什么要紧事！新发田部长！我一直受森若小姐关照了！”

太阳赶忙说道。他肯定没想到新发田部长也在听他们的对话，其实真夕也没料到“地藏菩萨像”居然会开口。

新发田部长非常信任沙名子，再加上他和销售部部长关系很糟，所以看到销售部的小伙子厚着脸皮跑来缠着沙名子，八成不会有什么好心情。

真夕一边确认着织子的发票，一边想着咖啡。

——干完这些活之后，就拿上我的马克杯到茶水间去吧！

毕竟沙名子不在，真夕也没法子悠悠闲闲地上外头去买咖啡了。

沙名子在得知公司里的女同事们会去茶水间使用咖啡机时相当震惊，不过事实上大家都没忘记窗花和志保之间的那段摩擦，只不过事情已经翻篇了而已。至于希梨香，反倒和志保搞好了关系。

可真夕则比较看不透沙名子，不知她到底算犀利还是迟钝。

不过，不论她是什么性子都无所谓啦。

沙名子这一请假，其他人可就忙了，但此刻的氛围也确实让真夕觉得比沙名子在时要来得轻松一些。

今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真夕处理完发票之后，一边去拿自己的杯子，一边看着窗外。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财务部——今天也很和平呢。

※本书纯属虚构，与真实人物、团体、事件等完全无关。

目录

前言

登场人物介绍

第一话　请把这些费用报销掉

第二话　不要逃跑哦！绝对不要逃跑哦

第三话　你可是负责人啊，那就负起责任去把原因查清楚

第四话　我也很为难呀！但如果你把工作交给我来做，要我借钱给你也行

后记　圣诞夜的真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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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PREFACE

文库，原本是指收纳书物的仓库和书库，也指收纳书与记事簿，以及不常用物品的小箱子。以前者为例，京浜急行线的“金泽文库站”就是以前镰仓时代北条氏用来收藏汉书用的，“金泽文库”名字的由来便是如此。东京都的世田谷区也存在着收集着珍贵汉书的“静嘉堂文库”。后者则更多地被称为“手文库”。

江户时代以来，可以放入袖袂的小开本书籍逐渐流行起来，被称为“袖珍本”。明治三十六年（1903年），富山房发行了小开本的丛书，起名“袖珍名著文库”。随后，明治四十四年（1911年），讲述战国时代的猿飞佐助和雾隐才藏系列故事的讲谈社“立川文库”发行出版。讲谈是日本民间艺术，以口语化的方式讲述历史故事的形式。而“立川文库”则是将讲谈收录成册集中出版的丛书，据统计，当时刊行量为200册左右。从那时起，文库就脱离了原本的释意，逐渐演变成了现在的类书集丛。

文库说法借鉴了日本出版业界的传统说法。而千本樱源自日本奈良县吉野山樱花盛开的奇景，世人皆称“一目千本樱”来形容樱花美景。千本樱文库的纳入作品皆为日系作品，题材包括推理、悬疑、幻想、青春、文化等类型，正如千本樱满山盛开的绝景。

现代日本，以“文库”命名刊行的丛书系列有200种以上，所谓“文库本”只不过是统称而已。日本传统的“文库本”常用的是A6尺寸的148mm×105mm，也叫“A6判”。千本樱文库的所有书籍将在“文库本”的基础上提升，达到148mm×210mm的开本标准。追求还原的前提下，力图带给读者更清晰的阅读体验。

明治维新以来，日本文坛迎来了爆发期，涌现出了众多文豪级的作家。受到许多名作的影响，日本的出版社也从中受益，得到了突破性的发展。各家出版社为了传承文化、加强创新，纷纷设立了“文学新人奖”，用以发掘年轻作家。“NOVEL大奖”是1983年由集英社主办的公募文学奖，主要以同社的“Cobalt文库”以及“ORANGE文库”的读者为对象，向社会募集优秀作品。投稿作品类型不限，给予作者广阔的创作空间。

青木祐子2002年凭借《我的摩托车》获得第33届“NOVEL大奖”，由此走入了大众的视野。本作《这个不可以报销》是青木祐子创作的最新系列作品，全文通过财务部员工森若沙名子的日常工作内容，向读者展示了职场内部的人情百态。根据原作改编的同名电视剧，令书中的人物形象更加丰满有趣。这是一本真实而又轻松的职场小说，还请读者尽情享受。

千本樱文库编辑部

登场人物介绍

·森若沙名子·

财务部员工，进入公司6年，28岁，单身时长等于年龄，以恰到好处的完美生活状态为目标，座右铭是“不要追兔子”。

·佐佐木真夕·

财务部员工，25岁，十分热爱公司，但常因粗心大意而出错。

·山田太阳·

销售部的王牌，27岁，对森若抱有好感。

·室田千晶·

负责维护展厅的宣传科非正式员工，和沙名子同龄，有结婚的意愿。

·马垣和雄·

销售部策划科员工，坏毛病是遇事爱逃避。

·山崎柊一·

个人业绩万年第一的销售部真王牌，33岁，是山田太阳憧憬的对象。

·田仓勇太郎·

财务部员工，进入公司15年，性格中有神经质的一面，和高大体型并不相称。

第一话

请把这些费用报销掉

“森若小姐，这是新开发的护手霜，请你用用看。”

十月下半月的某个周二，沙名子正坐在办公桌前核查电子发票。这时宣传科的室田千晶走了进来，递给她一支小小的软管。

只见该软管通体白色，上面没有贴标签，沙名子之前也见过这种玩意儿，是在公司内部才会有的新化妆品试用装。

“这是计划在今年冬天上市的产品吗？”沙名子问道。

她所就职的天天股份有限公司虽是一家肥皂与泡澡粉的制造企业，但最近也在不断开发化妆品，旗下有一套“滋润天国”系列产品，定位在“日常使用的平价化妆品”那档，已经取得了不错的口碑，而护手霜更是公司在该系列中投入最大的一款产品。

千晶微微笑了，答道：“对，这是冬天开售的‘温泉系列’护手霜，同时也是‘滋润天国’和‘天堂洗浴’两大系列的合作款。我试了试，真的非常润泽，于是就找织子姐商量了一下，说要给公司里的文职人员每人都发一支，然后听听大家的使用感想。”

“收集反馈意见确实很有必要呢。”

“没这么夸张啦，你们用下来有什么想法的话还请告诉我。要是觉得不好直说，也可以在意见箱里投张便条。这对宣传来说是有参考价值的。”千晶流畅地说道。

沙名子觉得她的说话方式和某人很接近，随后便意识到——是像宣传科的资深女员工皆濑织子。由于她们属于同一个科室，所以才会给人以相似感吧。

但话又说回来，千晶并不需要像织子那样面对大众传媒，她只是总公司一楼展厅的接待人员。

她进公司已有两年，虽然是一名非正式员工，不过在岗期间已经续签了四次合同，因此好像也有说法表示公司要正式聘用她。

她剪着一个露额的波波头，戴着小小的耳钉，衬衫熨得一丝不苟，外罩一件粉红色的对襟毛衣，下着一条及膝的黑色半身裙。脚上的黑色浅口皮鞋虽是简单的基础款，但被她擦得锃亮。

这身打扮非常符合展厅接待人员的身份，然而却并非公司制服，应该是她自己出钱置办的。

她不是什么绝色美女，可为人开朗可亲，都已经二十八岁了，却还长着娃娃脸，身材也苗条，对任何事情都全力以赴，给人一种女大学生般纯真稚嫩的感觉。

而且不光是沙名子这么想，自从千晶入职后，前来展厅参观的客人好像也增加了。

她今年二十八岁——即是说，和沙名子同龄；且若是从生日日期上来看，她还比沙名子稍稍大上一些。

可是，任谁都不会这么想。公司里的人大概都会高估沙名子的年龄。

其实回想起来，连沙名子本人都没有自信，自打五年半前进入公司并且被分配到财务部起，自己曾否有过那么一瞬的天真时光。

“非常感谢你，我也很想试试这个护手霜。”

“那太好了，听森若小姐这么说，我就有种它能大卖的预感，因为我总觉得你是文职人员的榜样呢。”

千晶再次绽开了如花般的笑容。

沙名子说自己想试用这款新开发的“温泉护手霜”倒是不假，毕竟和自己一同进入公司的泡澡粉开发人员——镜美月也推荐了这款产品。她热心地建议说，它的香味经过调制，与“天堂洗浴”泡澡粉的香味很相配，希望沙名子能在泡完澡后涂上它。

不过话虽如此，沙名子还不至于掏钱去买，因为她有自己爱用的护手霜。

所以这份试用品来得太是时候了。

“还有其他新开发出来的产品可以试用哦，有空的时候请到展厅来吧。这个，能帮我转交给佐佐木真夕小姐吗？”

千晶又递给沙名子一份护手霜的试用品。

真夕是比沙名子晚两年进公司的后辈，她的工位就设在沙名子对面，眼下正好不在岗位上。

“好的。”

“真夕小姐可是我的前辈呢，直到去年九月份她还在宣传科，虽然我们只共事了一年，但她非常照顾我。”

“我会把你的话转告给她。”沙名子说道。

千晶手里没有发票，看来她只是来送试用品的。

沙名子几乎从未收到过千晶的财务申请，她提交过的也就是外出跑腿时的交通费、垫付的后勤物资款项等。

可尽管如此，她还是在匆忙间和沙名子混了个脸熟，这全都是因为她对工作很热心的缘故。

当试用品或者供客人索取的小礼物有余量时，千晶便会将它们分给她觉得必要的员工；而在走廊等地方遇上她的话，她也会自然地前来搭话，了解大家对产品有何评价。

倘若对方侃得兴起，她便满面笑容地倾听着；一旦她意识到对方不想多说，也会收起话题，绝不烦人。和她相处总让人感觉舒适自在，只需接触一会儿，就能不知不觉地在彼此间形成一种友好和谐的氛围。

沙名子并没有接待客人的才能，她很不擅长用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聊来缓和气氛，因此很佩服像千晶那样的人。

千晶有时还会为皆濑织子的宣传工作提供帮助，据说也得到了好评。按公司的惯例，展厅总是由非正式员工负责接待来客，每几年就会更换一位；而千晶身上之所以能传出转正的说法，肯定是因为她的工作表现出色。

“那么我就先告辞啦——啊！”

千晶很快就看出沙名子并不想多聊，于是打算离开财务室，却和正好进屋的真夕撞在一起，于是她又在原地站住了。

真夕抱着一个大大的文件盒，大概是从总务部那里借来的。

从十月起直到年底都是财务部的繁忙期，加上现在还没法指望部门内的另一位同事勇太郎，她便和沙名子一起齐心协力完成工作。

财务部包括部长在内共有四人，要是公司能进行临时招聘，他们还真希望招一两个资深的财务人员进来。

“哦，千晶你来啦！”

真夕脸上展露出了见到好友时的笑容，她将文件往办公桌上一放，向前探出身子。

“真夕小姐你好，我是来送试用品给你们的。”

“话说，你昨天也来了吧？其实把东西放在我这里就好啦。”

“我想亲手交给森若小姐嘛。”

“给，这是真夕你的份，室田小姐刚刚放在我这儿了。”

沙名子把方才从千晶手中得到的另一支软管递给了真夕——这本来就是真夕的份。

“哇——谢谢你啊，千晶！我会用的！护手霜用起来真的超快。你们最近怎么样啊？织子姐这阵子又上电视了，是吧？”

“是的，我也给她搭了把手呢。真夕小姐你看起来很精神呀，这个护手霜是温泉香型的，用过之后还请告诉我感想哦。”

千晶笑眯眯地说完，便走出了财务室。

“千晶真是一点没变啊。”

等千晶离开后，真夕一脸深沉地呢喃道。

“什么一点没变？”

沙名子无意中问了一句。

真夕被调来财务部之前是和皆濑织子一起在宣传科工作的。

也就是说，千晶接手了真夕的部分工作。

千晶作为宣传科的非正式员工，从前年九月开始负责打理公司展厅，而真夕则在去年九月离开了宣传科，来到财务部，因此她俩在同一个部门共事了一年。

“嗯——该说她是太周到呢，还是太亲切呢？既适合做宣传工作，活又干得漂亮，织子姐喜欢她也是理所当然的。”

“说的是呀。”沙名子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真夕似乎听出了沙名子的敷衍，便微微加强了语气，继续说下去：“千晶她很优秀的，我比她差了一大截。她凡事都理解得很快，虽说只是个展厅的接待人员，不过不知不觉间就把我的工作也做了。”

“室田小姐做了真夕你的工作？”

“因为我干活一直都磨磨蹭蹭的，可能让人看不下去吧，她就问我要不要一起做，并帮了我。之后她又逐渐开始给织子姐打下手，在做织子姐交代的事情时也很麻利，比我快多啦。”真夕往手背上抹着护手霜，目光亦变得悠远起来，“千晶是个好姑娘，不管拜托她什么事，她都不会摆臭脸。有时她会在展厅里放上一块‘离开’的牌子，去做公司内部意见调查，还愿意外出办事，连织子姐都很佩服她，而她上一任的接待员就只知道坐在那里。还有展厅里的意见箱、按季更换的小饰物、附在商品上的说明等等，全都是她首创的哦。”

“嗯——她对工作相当热情呢。”

“于是我就有点如坐针毡啦，虽然我也明白自己很废柴。后来我还想过，我之所以会被调到财务部来，可能或多或少是因为宣传科有千晶在吧。”

真夕性格开朗，可对自己的评价却意外地低。其实新人难免失误，只是在宣传科的那段经历似乎令她丧失了自信。

“我倒觉得不是这个缘故……而且室田小姐可能有过类似的工作经验，所以干得很好。”

“她以前好像是在化妆品公司上班的，没有做过文职或宣传方面的工作。”

“那每个人也有自己适合与不适合的工作啊，像我就没有自信能做好财务以外的工作。”

“咦？森若姐你应该什么都做得到吧？”

“没这回事啦。”沙名子说道。

她深知自己不擅长待人接物，明明想要礼貌地对待别人，可同事们却似乎都认为她很可怕。

是故，她也就不再讨好他人了，要是有份坐着即可的工作，那么她估计会坐上一整天的。她作为正式员工尚有如此心态，更何况非正式员工。即使他们不至于偷懒，但肯定不乐意自己的付出多于薪酬。

“千晶是想和森若姐你说话呀，她从昨天起便在咱们这儿晃悠着等你，我还当她有什么事呢。像是试用品这种东西先交给我不就行了？”

“我们也没聊什么，她就是把试用品放在我这里，然后希望我们把用后感告诉她。”

“连这一点也没变啊，该说她太能干了吗？”

“‘这一点’是指什么？”

“反正都是要发试用装的，那给到厉害的人效果不是更好吗？像昨天，我人就在这里，她得知森若姐休息之后，便特地等到你上班才过来。所谓宣传工作，就是适合在这方面很敏锐的人啦。”

“‘效果’又是指什么？”

真夕露出了略带困惑的表情。

“就是能显示自己工作很努力啊……毕竟搞得定森若姐应该就能搞定财务部——她对织子姐也是采取这一套，而我人微言轻，哪怕跟我多交流也没意义。”

——这又是什么情况？

沙名子不明白真夕到底想说什么。尽管同事们有好说话和难以攀谈之分，然而她根本没考虑过跟别人说话还能有什么意义。

“我和真夕是一样的吧，大家都是普通员工啊。”

“不不不，森若姐你就是很厉害的人。我觉得千晶可会挑对象了，她特别擅长应付比自己年长的人哦。”

——但我和室田小姐的年纪一样欸……

沙名子的心情有些复杂。真夕好像自然而然地就把她当成大前辈了，搞不好还是皆濑织子那个量级的。

——织子确实很容易受到新晋女员工的憧憬……不过她比我大十岁以上呢。

“讨厌啦，我还没有男朋友哎！而且完全不受欢迎！新岛部长您要是认识好男生，还请介绍给我呀！”

沙名子正在琢磨事，就听到有人在门外大声说话。

是千晶的声音，沙名子不禁伸长了脖子朝走廊看去。

“室田小姐啊，才不是这么回事吧？”

“真的！我没什么魅力，不过在我心里，年纪比我大很多的人也完全OK哦。”

走廊里只有千晶和总务部的新岛部长两个人。只见千晶将装有试用品的袋子抱在胸前，抬头看着对方，笑得比刚才还要开朗。

下班后，沙名子一走进更衣室，就将手伸入办公时使用的小包中，取出了手机。

她一向把上下班路上背的单肩挎包放在更衣室里，只用一只小包装着贵重物品，带去办公室。

工作期间是禁止使用私人手机的。尽管新发田部长并未对此严加管束，不过她只会在午饭时间和老家的小猫生病时用到它。即便开了静音模式，她也不喜欢去留意手机，因此她对家人说过，除非有重要的事，否则不要在她上班的时候发任何东西给她。

——太阳也没有发短信过来。

沙名子觉得失望，同时又对为此失望的自己感到窝火。

当然了，她也要求过太阳只能在上班前与下班后给她发短信。他的手机是公私兼用的，而且他原本就刷手机成瘾，要是不立好规矩，他八成会不停联系自己，而这一点正是她想避免的。

太阳也言而有信，只在她允许的时间范围内联络她。

她和太阳每两周私下见一次面，花销则是均摊，因为他们俩都尊重彼此的个人空间，从不勉强对方。

太阳好好遵守着和沙名子的约定，两人并没有交往，还只是朋友。

——没有那些缠人的短信可是好事啊，我才不必感到失落。

“那么，就待在一起吧。”沙名子想起了太阳说过的话，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随后从更衣柜中拿出便服，开始更衣。

和字面上的意思一样，太阳上周末一直和沙名子在一起，不过两人也就是在公园走走、喝喝茶，然后坐电车各回各家。太阳什么都没问，只是和平时一样说着蠢话，但非常温柔。

太阳这个做销售的家伙啊，总是把报销结算拖到最后一刻，为人有些滑头，废话又多，可如果他是那种会在她脆弱时乘虚而入的人，她倒是可以心安理得地疏远他了。

下班已经有一会儿，因此更衣室已无人问津。沙名子一边提防着有人突然进来，一边坐在沙发上写起了短信。

“上周谢谢你，我已经振作起来了。”

“这周五可以一起吃饭吗？虽然这也算不上是郑重致谢……”

沙名子盯着自己打好的文字看了一会儿，随后又把手机放到了自己的膝上。

她和太阳每隔一周就会约在周五见面——即每月偶数周的周五。可他俩上周已经聚过，现在又没什么要紧事，那么一旦发出这条短信，就意味着这次打破约定的人是沙名子了。

——这可不行。

虽然她应该是喜欢太阳的，但也真心不希望自己的生活被别人打乱。

更何况是太阳那样的男人——那种会把黑糖冰咖啡和磅蛋糕配在一起吃的男人。

——所以说，我为什么会喜欢上他啊！

沙名子心情焦躁，胡乱地恨上了太阳。

喜欢上某人当然没问题，毕竟这也是身不由己。不过为何自己偏偏就喜欢上了那个脑袋空空的笨蛋啊！

“啊，我终于说他是笨蛋了。”沙名子在内心叹道。

她承认太阳性格很好，相处起来很轻松，但是男子汉不严于律己、不捍卫地球和平怎么行？

——我究竟在搞什么？

——这样下去可不行。大概吧。

太阳并不符合沙名子的喜好，反而是她很不擅长应付的类型。假如有朋友带着这样的男友来给大家见见，她八成还会有些惊讶。

尽管她也很清楚，不论欧比旺·克诺比也好，乔瑟夫·乔斯达也好，罗利·贝克特也好，矢口蓝堂也好，都不是真实存在于世之人。[1]

她一直在思考着，是该任由自己“跟着感觉走”，还是该把这份感情及时止住呢？

问题是，在她思考的期间，太阳这个自称喜欢她的古怪男人说不定会移情别恋。

这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不，不如说沙名子可能还觉得一身轻……然而一思及此，她的胸中就出现一股躁动，静不下来。她不太明白个中原因，但她知道这种感觉很不好受。往后若是被问及能否恢复遇到太阳之前的状态，其实连她本人都没有自信。

——还是回家吧……

沙名子想得累了，便把手机放进了自己的挎包。

她正准备起身，却注意到沙发前的迷你桌上放着一盒日式点心。

盒子里是一种叫作“最中”的点心，每份都有独立包装，看得出一共有十二只，不过现在已经少了五只。

女员工们经常会把旅游带回来的纪念品或者客户送来的点心放在更衣室里，同时写一张便条说明这是谁留下的。而现在这盒敞开着的点心上也用胶带贴了一张印有花朵图案的便条。

这是客人送给女同事们的最中。

大家请享用。

宣传科 室田千晶

便条上的字体偏圆，写得认认真真，沙名子觉得这字迹很符合千晶给人的感觉。

千晶已经不是头一次在更衣室里摆放点心了。她负责的是接待工作，因此会收到与公司有来往的企业或其他访客送来的礼品。

她似乎把个人物品都放在展厅里，并不使用更衣室，这也就意味着她不曾拿过女同事们带来分享的点心或土特产。

她以Give & Give模式立身处世，一味付出，明明只是个非正式员工，却非常辛苦。

她是个好姑娘。按真夕的说法，她工作能干，还很适合吃“宣传”这碗饭。

沙名子回想起了白天千晶对总务部新岛部长的态度。

她觉得新岛部长当时似乎畅快得很。

——像那样被人撒了一通娇之后，居然会开心吗？居然不觉得害怕，反而很受用，很想疼爱撒娇者吗？

她从盒子里拿了一份最中点心，用手帕包好，将它放入了单肩挎包中。

“太阳先生！”

“请问你本周周五或周六有空吗？”

“抱歉，我已经约了朋友欸。”

“沙名子小姐你有什么事吗？”

“明白了。”

“也没什么事，就是随便问一下。”

“那么下周吧！”

“虽说我下周有可能出差啦。”

“要是出差我再联系你哦。”

“好的。”

太阳好像正忙着，晚上的短信发到这里就结束了，等到第二天早上，他又在上班途中像没事人一样发信息来问早。

而沙名子也和平时一样于八点二十分踏入更衣室。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开工时间是八点四十分，今天沙名子似乎是最早到的人，更衣室内只有她一个。眼下还不是要穿厚大衣的季节，所以不换制服的员工们早上并不会到这里来。

她昨晚回家前先采购了一番，随后专心地切蔬菜，做了一道番茄芹菜汤，又取出顺手买下的鸡肉，从一端开始切成块，拿去油炸。接下来得有好一阵子要用炸鸡块来充当便当里的配菜了。

晚饭时，她享用了热汤和刚出锅的炸鸡，饭后边喝茶吃最中点心，边看录下的《灰姑娘》。之后她把洗过的衣服叠好，在加入大量泡澡粉的热水中泡了个澡，最后敷着面膜重新涂指甲油。

真是一个理想的日常之夜。

沙名子在陈旧的更衣柜前更换制服，心里有种安稳的感觉。

“常轨”就犹如树木的主干，只要主干坚挺，那么即使晃动枝叶，树木也不会倾倒——而睡眠、工作、进食、家务等，富有规律的生活便是一种“常轨”。

一晚上过去了，那盒最中点心还在更衣室的桌子上，里头只剩三份。要是再过几天还没被拿完，那么总会有人把它们全部吃掉或一起带回家的。

这也不是什么罕见的情况，所以沙名子不再多想，打算该干吗就干吗去——可就在此时，她顿住了。

贴在盒上的便条纸上增添了新的内容。

这是客人送给女同事们的最中。

大家请享用。

宣传科 室田千晶

↑ 你 好 拼 哦（笑）

这是几个用马克笔写就的字，龙飞凤舞的，当然不是出自千晶之手，倒像是不想被人认出字迹似的。

盒子旁边随意扔着一支白色软管装的护手霜，已经有人用过了，盖子也没拧上。不需确认都知道正是千晶之前派发的那款试用品。

沙名子先是盯着便条纸看了一会儿，随即将它扯了下来。

她本想把这张便条揉成团，和那管护手霜一并丢进垃圾桶，不过最终没有这么做，只扔了护手霜。

盒中还留着三个最中，如果没有便条提示，那么就没人会去动这几份点心了。

她在考虑可否重新写一张，可这样又很不自然，于是便从杂物盒中拿出了剪刀，“咔嚓咔嚓”地剪去了有马克笔字迹的那一截纸，并将剩余的部分贴回原位。

“森若姐，早上好——！”

沙名子刚急匆匆地处理完便条纸的问题，真夕就进更衣室了。

她看到沙名子的手从那盒最中上拿开，便笑着说道：“啊，这个很好吃吧？是山村世界堂的！昨天我和希梨香一人吃了一个，然后她说也想让未婚夫莲君尝尝，就又带了一个回家。”

“……原来如此。”

“这点心怎么没拿完啊？要是下班时还有剩下的，我也带个回去好了。”

真夕不是心思细腻的人，完全没注意到便条纸的下半截被人剪去一段。

沙名子拿起在公司内使用的小包，和平时一样往财务室走去。

昨天真夕是按时下班的，在沙名子去更衣室时，她已经出了公司大门了。

也就是说，写下那几个字的人并不是真夕，也不是策划科的中岛希梨香。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员工们为人都不坏，本性是好的，只是有时会耍些小滑头，有时会对他人的行为举止看不上眼。

沙名子往展厅走去，看到千晶正在接待客人。

来客为两名上了年纪的男性，貌似是公司生意上的客户。他们和销售部的中坚力量之一——立冈一起坐在展厅一角的桌前。那张桌子上铺着一张干净的象牙色桌布，还放有一只花瓶，瓶中插了鲜花。千晶像女服务生一样把咖啡（应该是从“天天咖啡”点的）摆在桌上。

她身着一件带有白色蝴蝶结的女士衬衫，跟她这阵子穿的都不一样。她的波波头光泽亮丽，在三名穿着西装的男士“包围”之下，犹如一名娇小玲珑的少女。

展厅就在公司一楼的“天天咖啡”隔壁，除了面向马路的大门之外，还有一扇通往公司内部过道的玻璃门。尽管普通观客也能通过那扇门进到展厅里，不过主要还是供业务相关人士在出入时使用。

“啊，森若小姐你好，能请你稍等一下吗？”

千晶发现沙名子来了，便用活泼的口吻向她说道。

“没事，不麻烦你，我只是来说一下护手霜的用后感。”

“非常感谢，方便的话还请把想法投到意见箱里去。”

沙名子环视展厅，寻找着意见箱。

虽说她有时也会来这里看看样品，不过每次都急匆匆的，至今从未好好观察过展厅。

通往公司内部的那扇门附近有一个白色的吧台、一台台式电脑和装有产品宣传手册的办公用抽屉。在比吧台矮一截的地方还设了一张办公桌，上头整整齐齐地放着便条本、便笺纸和笔架等。

如果非要说哪里有些不同寻常，那就是吧台上放着万圣节的饰品。拳头大小的南瓜摆在插了橙色大丁草的玻璃花瓶前，非常可爱。南瓜前面甚至还有小小的鬼怪摆件。

而展厅里的万圣节饰品可不止这些，面朝马路的门边系着南瓜和蝙蝠造型的气球，它们都差不多齐腰高了，因此相当醒目。

这么说来，她记得展厅在去年冬天也摆出了雪人饰品，此外，到春天还能看见樱花饰品，夏天则会被布置成能让人联想到大海和阳光的样子。

不仅如此，陈列在靠墙的架子上的每一件商品甚至都附有小贴纸——

天天肥皂——基本款 先从这里看起哦！肥皂是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基点，可以打出奶油般光滑细腻的泡沫，洗后滋润不紧绷，使用天然材料制成，不含香料，售价100日元。

天天肥皂——樱花皂 新品！也是天天肥皂和风系列的首款产品！带有柔和的樱花香，洗后感觉清清爽爽，售价150日元。

贴纸上的字迹和最中点心盒上的便条留言相一致，都是由千晶写下的。

她按每款商品给人的感觉，分别选用了最适合它们的贴纸；从商品的陈列方式也看得出她是真花了心思——在售款都被摆放在了显眼的位置上，她还将其成分表放大后打印成彩图，贴在对应商品旁边。此外，展厅设了专门的区域以供来客试闻肥皂的香味或使用护手霜等。

展厅是不提供售货服务的，沙名子本以为它只负责展示产品，并不含促销之意，可现在看来，加上这层意义也挺不错，因为它能够勾起来客们的购买欲，而且亲手写就的贴纸也会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原来如此，千晶接手展厅之后访客增加就是这么回事啊。

直到几年前，这间展厅还毫无看点，商品成排地放在积灰的玻璃柜里，负责接待的女性只知道百无聊赖地坐在吧台前。这里根本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地方，哪怕对宣传科来说也跟个累赘似的。销售部的男将们八成不会把客人带到这里来谈事情。

明明就没人对展厅抱什么期望，但千晶若凭一己之力把它做到像现在这么出色，那倒是能理解织子为什么中意千晶了，其他人或许也会私下讨论她要转正的话题。

沙名子回想起更衣室里那张贴在点心盒上的便条。

在印有花朵图案的便条纸上写下可爱的字体是千晶的拿手本领——尽管这是为博得周遭好感而装出来的可爱。

——“你好拼哦（笑）”，居然把这种话写在千晶的留言旁。

眼前，千晶正受立冈所托，从吧台内侧的抽屉里取出新的宣传手册。

沙名子找到意见箱了，它就在吧台的一角。她象征性地写了几句护手霜的用后感，并将它投到箱中。而这个箱子似乎也是手工制品，上面点缀着一些万圣节饰物。

“森若小姐，谢谢你特地来一趟。”

“没事的。”

“以后也请随时过来看看呀。”

千晶面带微笑地对往厅外走去的沙名子说道。

沙名子有些理解真夕的感受了。只要看着千晶，就会不由得意识到自己有多冷淡。

“皆濑小姐，你好。”

“啊呀，森若小姐！真是稀客！有什么事吗？”

织子当时正在宣传科的办公桌前检查彩色广告页，看着像是刚刚印好的。她发现沙名子走过来，便抬起了头。

皆濑织子一手包办了和媒体打交道的工作，还会在电视上露脸，可以说是“明星员工”了。今天她依然戴着与短发非常相衬的大号金色耳坠，白衬衫领子也潇洒地挺立着，宛如她的个人标志一般。

“我有些东西想确认一下——对了，前阵子的点心谢谢你啊。”

“点心？”

“就是室田千晶小姐放在更衣室里的最中点心，女同事们一起分享了。”

“最中？有吗？至少我没有收到过。”

沙名子突然感到一阵寒战。

织子回头，看向办公桌后方的一个柜子。柜上放着印有“山村世界堂”字样的纸袋，估计是下次和人约见的时候要带去的礼品。她很喜欢这家的最中点心，所以经常会买。

并且——还会留出一些“不必要的”份，随后自己带回家。

沙名子也是最近才注意到这件事的。

她还确信在她发现猫腻之后，织子就不再私吞用公费买来的东西了，所以才会让千晶把点心送去更衣室。

购买最中的发票并没有被提交到财务部来，织子也不需要去更衣室，难道千晶没有向织子汇报就擅自处理了客人送来的点心，把它们分给大家？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我岂不是说了多余的话？

沙名子和织子之间涌动着一股不安。这种状态持续了几秒，接着织子突然看向一边。

“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森若小姐，看看它们，你觉得怎么样？这两个哪个好些？”

织子手边有两枚A4尺寸的校对稿印刷品，她一手拿起一张，展示给沙名子看。

这大概是要登在杂志上的广告，上面印有新款泡澡粉的照片、广告标语以及产品说明文。其中一份印刷品上，一名女郎侧对镜头，正闲适地歇息着，而另一份上，女郎则微笑着面向镜头。

沙名子凝视着这两份广告，陷入沉思，随后开口：“我也不是专业人员……不过右边好像更抓眼一些，但左边的很漂亮……”

“按直觉选就好啦，直觉！原来森若小姐你也有犹豫不决的时候呢。”

织子笑得有几分古怪，又将印刷品放回了办公桌上。

“对了，你要确认什么事？”

织子露出笑容，跷起了二郎腿，笑意中透出一种占据优势般的感觉。

“森若小姐，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千晶终于来到了财务室，而此时财务部的四名成员也难得全员集结，汇聚一堂。

真夕掩盖不住好奇心，朝千晶看去，勇太郎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新发田部长飞速瞥了一眼来者之后，又很快将视线收回到电脑屏幕上。

“嗯，请讲。”

“那个……这里不是很方便……”

“我明白了。”

沙名子往处理到一半的文件上贴了便笺条，随即站起身。

财务室门外便有一个小小的会议室，她们上那儿去了。不过它虽然号称是个“会议室”，实际上也就是一小块用隔板分出来的地盘，以供人简短地聊一会儿事情。而在没人使用时，勇太郎也会把文件和电脑带进去办公。

沙名子猜得出千晶打算说什么，可对方却欲言又止。两人面对着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沙名子等了一会儿之后，千晶终于开口了。

“我从织子姐那里听说了——你为了展厅里的饰品去找过她……”

“是的，请你尽快结算费用，提交报销申请，虽然去年的已经没法受理了，不过今年四月起的发票应该还在有效范围内，把它们算作杂项费用也没问题。”沙名子说道。

她之所以找织子，其实是去询问展厅饰品的费用的。

展厅的维护费仅包括人工费，此外并未配给任何预算，而它在千晶到来前差不多只是一个摆放产品和宣传手册的地方。

那么，饰品也好、贴纸卡片也好，都是从哪里来的呢？是谁买下它们的？又是哪个部门、以怎样的名目付款的呢？

而且先不说卡片，光是那些随季节改变而更换的气球、花瓶、花朵、展厅一角的桌椅套组、桌布等物件，按说也要花不少钱了。

沙名子不记得从千晶那里收到过报销申请，而这些开支也没有挂在织子或者宣传科其他成员的名义下；文书办公用品会由指定的文具店送来，但其中亦不包括贴纸卡片。

“这个……织子姐也跟我说过了，但是它们没有发票，因为都是很早以前买的了。”

“发票都遗失了吗？”

“能说是遗失吗？像花瓶之类的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我妈妈平时也会种花，如果花开得太多了，她就会给我一些。其他的饰品只是因为我自己喜欢才装饰起来的，我很爱买那些小玩意儿，所以钱其实没关系啦。”

“没关系？‘没关系’又是怎么说？你是指公司不用把垫付款还给你吗？”

“我并不觉得给公司垫钱了啊，我做的都是自己想做的事，就算不给报销也无所谓呀。”

沙名子皱起了眉。

——“没有发票”，那换言之，展厅的装饰成本全都是千晶个人承担的吗？

沙名子可从没想过要把自己的钱花在公司上。公司是员工凭借劳动获取相应报酬的地方，更何况千晶还是非正式员工，月薪连二十万日元都不到。

“那么，桌子和椅子呢？”

“那是从‘天天咖啡’得来的。他们有多余的桌椅，因此处理给我了，我把有损伤的地方修复好，再者就只买了一张桌布而已。”

“都是你自掏腰包的吗？”

“你要是说我‘自掏腰包’，我会很难做的。反正像现在这样打理一下展厅，客人可是增多了哦，销售人员们也能在桌旁一边喝咖啡一边谈生意了。”

“话不是这么说。而且正因为把展厅打理出了成果，你就更该报销这些花费，请务必来报销！皆濑小姐之前似乎是疏忽了，她说麻烦你尽快把款额算好交给她。”

听沙名子说完，千晶咬住了嘴唇。

“我之前和织子姐提起过有人把桌椅让给我，她当场就允许我布置展厅内部，还说可以随我的想法去做。”

——可这不是在叫你用自己的钱去做啊！

虽然沙名子很想这么说，但又意识到织子搞不好也不明白这点，因为她本人就对公款私钱不加区分，既然能钻空子用公司的钱为自己买东西，那么肯定也会认为部下自己出钱给公司添置物品无甚大碍。

要是在展厅的内部布置上消耗一部分预算，那么同一科室的织子能花的份额也就相应减少了，所以千晶自掏腰包反倒是正好。作为交换——虽然不知道称之为“交换”是否恰当，织子则让千晶为她那光鲜的宣传工作提供支持，而这也正是千晶心中所向往的。

可从财务的角度看来，这种做法就让人头疼了。

千晶上岗后，展厅的访客增加了，由此起到了促销的效果。要是展厅的开支不计入经费，那么财务人员便无法分析出访客与销量增加的关系。即使这份成果在其他方面产生成效，然而却没有任何数据能够将之体现出来。

员工发挥创意、花费金钱、付出努力，然后取得成果——就工作而论，这明明是最清晰的逻辑关系，沙名子不明白千晶为何要特地破费，把事情弄得那么复杂。

如果这些物资中看起来最贵的桌椅是免费得来的，那么花在展厅上的开支应该不会很大。沙名子认为都不用新发田部长开口，直接把这些费用计入“杂项”即可。应该承担主要责任的是千晶的上司织子。

——我要怎么处理这件事才好呢？

沙名子陷入了深思，可千晶却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开口了：“森若小姐，这件事会影响到审查吗？”

她紧盯着沙名子的脸。或许是心理作用，沙名子总觉得她面色苍白。

“什么审查？”沙名子问道。

千晶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

“转正审查。有人跟我说，假如能把成绩保持下去，那么通过非统一招聘，我在明年四月也是有可能成为正式员工的。但要是在报销上出了问题，转正的事该不会就作废了吧？”

“我也不清楚人事方面的工作。”

“我想转正，所以都自己出钱了，一直努力到现在。”

千晶那又大又黑的眼瞳明显湿润了。

“我认为你没有必要自己出钱啊，公司也不会要求你做到这一步。”沙名子说道。

她并没有暗示千晶只是个非正式员工，故而不需要做到这一步，可对方听到这话还是惊讶地睁大了眼。

对千晶而言，“非正式员工”这一身份似乎是个很严肃的问题。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拥有自己的工厂，因此非正式员工人数众多，像在研究所负责财务工作的女性就是其中一员。只不过若有必要，这类员工也能转正，所以公司里按说是不存在“看不起”非正式员工的风气的。

可刚想到此处，沙名子就回忆起了放在更衣室里的那盒点心。

点心盒上有千晶那周到又谨慎的笔迹和文字，任谁看到都会对她产生好感；而那些文字旁，却有人添上了冷酷的留言。

千晶又垂下了头，喃喃地说道：“我其实是知道的，大家都在笑话我，说我太‘拼’了。”

“‘大家’又是指哪几位？”

“大家就是大家，就是公司里所有的同事。”

“至少我从没有笑话过你。”

像这种时候，其实该说些能够巧妙地缓和气氛的话才对，然而沙名子并没有这种本领。

她不懂得如何去安慰眼中蓄着泪水的女性。难道说一句“我会陪着你”就够了吗？但若是可能，她更想赶紧离开。

“室田小姐你想成为正式员工吗？”

总之她决定先问问再说。结果千晶点了点头，表示肯定：“想。我每半年续签一次合同，等半年一到公司说不定就会叫我辞职，我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担惊受怕。”

“但你也可以——”

“你或许觉得我换个工作就行了，可是我不觉得自己以后有机会进入比‘天天’更好的公司。”

沙名子还没说完，千晶的话就已如溃堤般涌出。

“我既没有什么手艺，又没有正式的就业经历，我也知道像遇到现在这种情况时，要是考个资格证就好了，但却无能为力啊。”

“我听说室田小姐你以前在化妆品公司工作过呀？”

“那是我刚毕业时加入的公司，可实在适应不了那里的氛围，才干了一年不到就辞职了。那家公司的女员工喜欢拉‘小团体’，我被她们的老大盯上了，之后就很害怕女同事抱团，一直都在打工。直到来了天天股份有限公司，才总算是明白了工作有多快乐。”

千晶的睫毛膏被泪水融开，把眼圈染得黑乎乎的。

沙名子将手帕递给她，她也坦然地接过，擦拭自己的眼角。

“找工作那会儿，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其实并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当时我只知道盯着一些光鲜亮丽的企业，还觉得‘天天肥皂’什么的好土哦，一直小瞧它。我真傻。其实大家都是好同事，‘天天’也是家好公司，我希望能正式成为这里的一员。而且我总在想为什么刚毕业的时候没有选择这里。”

“我觉得你把这里说得太好了。”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女员工之间也会“勾心斗角”，也有人会嘲笑千晶把点心送去更衣室的行为。

“不是这样的。我真的很努力了，所以才会明白这些。森若小姐，不用拼命其实很幸运。”

“就因为这样，你才会把点心放在更衣室吗？甚至自己出钱买？”

沙名子说道。尽管她本不想把事挑明，但还是不小心点破了。

那盒最中也是千晶自掏腰包买下的。宣传科这几天既没有多买点心，也没有客人送点心过来。

织子说前几天那盒最中肯定是千晶自己买来，然后装成是从客人那里收到的赠礼，再分给女同事们的，还说她确实做得出这种事。

千晶紧紧攥住了沙名子的手帕。

“也许是我想多了……不过最近总务部的女同事们有时会不太友好，对吧？要是她们把我当成靶子怎么办？一想到这一点，我就很害怕。我和部长、销售部的男同事们关系还算挺好的，可说不定也有人对此感到不满。我在之前那家化妆品公司时就见证过这种事，于是总觉得这种时候必须得发些点心，和大家融洽相处。”

“你太多心了。我认为大家都很喜欢那些点心，但并没有再往深处想。”沙名子说道。

沙名子反倒觉得，其实大家都看穿千晶的小心思了。正是由于她介意被人取笑，所以周围的人们才会笑话她。

女性员工之中也有人不使用更衣室，也有人凡事高高挂起。像沙名子就总是自己一个人吃午饭，和大家的关系却并不坏。同时，尽管同事个人之间偶尔会起些争执，但过个几天也就翻页了，表面看来相安无事。

沙名子亦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不满员工和部长关系好，甚至还在吃完点心后就忘了送它们过来的人是千晶。

说到底，千晶嘴上一直称“天天”是家好公司，然而她却还是像这样看着别人的脸色行事，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不过按她的说法，我能这么想或许也是一种幸运。

千晶用手帕擦拭着从眼角沁出的泪水，把黑色的睫毛膏也沾在了上面。

——她用的不是防水型的睫毛膏吗？不过只要搓洗得掉就行。

“我今年二十八岁，已经没有什么未来可言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千晶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沙名子惊讶了。

她忍不住向千晶看去，只见对方满脸愁容。这是她从未看到过的一面。

“最后一次机会？”

尽管她觉得这和工作没有关系，可还是忍不住发问。

而千晶似乎明白她在想什么，又加重了语气：“我还没有男朋友。虽然之前有过，但被甩了。前男友嫌我是非正式员工，而且还年近三十。他说如果我是个正式员工，那么我们肯定已经结婚了。真让人纳闷，明明最开始是他先拼命追我的。”

“是这样吗？”

“于是我觉得，不好好工作不行啊。我想转正，然后找个性格温柔的男朋友嫁了。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赌上了自己的人生，准备拼一把，如果明年还没法成为正式员工，那我就考虑换工作了，所以现在真的很焦虑。”

沙名子从未想过二十八岁就已经是最后一次机会，是需要赌上自己人生的阶段。

自从去年开始独居以来，她才深刻体会到自己算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单身奔三职员了。

她脑中突然浮现起了太阳那张傻乎乎的笑脸，心头莫名有些动摇。都是因为千晶多嘴说了什么男朋友之类的话题。

千晶的眼眸还是湿漉漉的，就像小动物一般。沙名子别开了视线。

“请你找一下收银条，就是为展厅买的那些东西的。至于卡片之类的应该有销售记录，要是能开发票也请你去补开，之后找皆濑小姐谈一下吧。我认为只要你把今后的展厅运营方案都用数据表示出来，宣传科也自有判断。”

沙名子硬是掩饰住了动摇之情，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

“你会向新发田部长汇报这件事吗？”

“我想把它完全交给宣传科处理。还有，可能是我多管闲事了，不过你要是想用更衣室的话，去找负责后勤工作的横山小姐申请一下应该就可以了。”

“我也可以使用更衣室吗？”

“这得去问问横山小姐才知道，但确实还有空柜子。你都来这么久了，现在只是要用一下更衣室而已，按说没什么问题。”

“说得也是。非常感谢你呀，森若小姐。你真的很温柔。”

千晶终于擦干泪水，露出了笑容。

织子似乎也不想把千晶自掏腰包的事公之于众，所以她很可能会去跟销售部的部长打个招呼，随便找点发票就把问题在部门内搞定。毕竟她很擅长此类操作。至于展厅今后的预算问题，沙名子只需等宣传科的决定即可。

“森若小姐，很抱歉啊，我刚才哭了。”

在离开小会议室前，千晶转过身来，面带羞色地给沙名子赔了不是。

“我还是第一次和公司同事谈这种事。都涉及私人话题了，真难为情。还请你别告诉其他人。”

“我不会说的。以后麻烦你把工作上的支出拿过来报销。”

“明白，我努力加油！”

千晶坦率地点了点头，随后沙名子便走了出去。可对方并没有把手帕还给她，她也就不打算拿回来了。

“沙名子小姐，我下周果然要出差啊！”

“暂时见不到面啦——（落泪）”

“要是在公司看到你，我可要一个冲刺就追着你跑了！”

“我知道了。”

“请不要在公司里追着我跑。”

周五下班后，沙名子坐上JR列车，前往东京站。

因为她今天要为自己庆祝生日。

这是自她踏上社会起，每年惯有的仪式。

若是情况允许，她本想在生日当天请个带薪假，不过今年太忙，实在没法休息。而且那天岂止忙碌，简直就是糟透了，让人情绪低落，根本没心思过什么生日。

但这可不行，因为她好不容易才决定在本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去外面美餐一顿。

她要自己一个人庆祝，要给自己送一份礼物。

二十三岁生日是她参加工作后迎来的第一个生日。当时她买下了之前就想要的基础化妆品和化妆工具套装，还顺便加了一套美甲工具，决心以后要在休息日里尽情把指甲装点得华丽亮眼。

二十四岁生日时，她独自去了海外旅行。出于对莎士比亚、夏洛克·福尔摩斯以及《JOJO的奇妙冒险》的喜爱，她一直都很想去一次伦敦。于是她把年底的假期和带薪假拼在一起，凑出了长达一周的假期。而经过此行，她也认识到自己很适合独自旅行。

二十五岁生日时，她给自己买了铂金钻石项链。

二十六岁生日时，她又买了同品牌的耳环，而且和上一年的项链属于同一系列。她曾一度犹豫过是否要穿耳洞，不过还是因为这和公司制服不相衬而作罢了。

二十七岁生日时，她开始独立生活。离开养在老家的猫咪们固然难受，但可以看电影看到尽兴，可以烹制喜欢的食物来享用，还是很让人愉快。

而二十八岁的生日——

她考虑过今年要送些东西给自己，去旅行也不错，然而无论怎样都摸不清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就好似瞄准了一个宝箱，可它前面却挂有一层薄薄的帘幕一般，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

说起来，她有个想要的“大家伙”，就是带有烘干机的洗衣机或者微波炉烤箱，然而家电的生活气息太过浓厚，实在没法让人兴奋起来。

可话说回来，什么都不做又太对不起自己了。

礼物姑且不论，但必须要好好享受庆祝生日这种脱离“常轨”的事宜。

沙名子在东京站下了车，开始往银座方向走去。

她想找一家能慢悠悠地品酒的店子，可不知是否由于往来行人太多，她都不确定哪家店可以令人静下心来。因为她最近很少一个人上外面吃饭，所以选店的直觉变得很迟钝。

——看样子今天注定很难吃上晚饭了。

她一边扫视着开在写字楼上的餐饮店一览表，一边思考着自己是就这样一路走到银座呢，还是先找个咖啡店休息一会儿之后再重整旗鼓。可就在这时，她听到背后传来一男一女的对话声。

其中还提到了“天天股份有限公司”，而且她听过这声音！

“我觉得自己好傻，在当初找工作时，眼里只有那些光鲜亮丽的公司，要是一开始就应聘天天股份有限公司该多好啊。”

“我们公司有这么好吗？”

“立冈先生，我是拼命努力过的，所以很清楚这一点哦！”

在这对男女之中，沙名子感到耳熟的是男方的声音。

那是销售部的立冈，他三十多岁，单身，小个子，业绩不好不坏。

而女方则是室田千晶。

说起来，前几天立冈还在展厅为访客做商品说明，千晶帮忙送去了咖啡和宣传手册。

打算趁周五出来喝一杯的不止沙名子一人。为了找个稍微时髦点的地方而放弃新宿或涩谷，转而远征来到东京或银座的人也不算少见。

沙名子背对着他们，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我还是第一次和公司同事谈这种事，因此才会被人说没有魅力吧。真难为情呀，抱歉。”

“才没有这回事啊，倒是你那个前男友，做得太过分了！”

两人都完全没有注意到沙名子。他们好像已经喝了点酒，带着一种融洽无间的感觉走过沙名子身边，一起进入了大楼。

来往的路人络绎不绝，大家都步履匆匆。沙名子觉得只有自己一人无法融入其中，仿佛被人潮抛下了。

——还是回去好了。

沙名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得出了结论。

——找个地方去买点豪华的菜，再买个蛋糕，然后在家里吃吧。

她准备在洗澡水里加一大堆泡澡粉，泡完澡之后边喝啤酒边把刚租来的《进击的巨人》上下集一口气看掉！

明天则在做家务的同时看《罪恶之城2》。由于《新·哥斯拉》的关系，她计划把片名首字与它相近的电影都看完。不过它们的数量并没有之前那批片名字里带“man”的电影多，所以即便补完也缺了一点成就感，这让她有些遗憾。

归家的电车上，她多次检查了手机短信。

太阳没有联络她，大概是在和朋友们一起玩吧。他看起来就是那种朋友很多的人，不用问都知道。

什么“赌上自己人生”的阶段，什么“最后的机会”。

焦虑感实在是太麻烦了。沙名子这辈子都不想有这种心态。如果不得已陷入焦虑之中，就算觉得必须有所行动，可她却不知道合适的做法。

——像千晶这样既明白现阶段该解决的问题，又清楚该如何解决问题可真好啊。

“沙名子小姐！”

时间又到了周末，沙名子在结束工作后往车站走去，太阳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她有些惊讶，毕竟他这阵子很忙，两人几乎连照面都没打过。她甚至不知道对方今天在公司。

太阳气喘吁吁的，刘海都乱了，垂在眼前。他将头发抄了上去，似乎是嫌它们碍事。

“你好啊，有什么事吗？”

“我在外面跑呢，刚回来就看到沙名子小姐要回去，所以赶紧奔过来了。上周咱们也没见面呢。”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追着我跑。”

“现在又不在公司里，我这么做也没关系吧？”

太阳应该没有说谎，他确实像是一路跑过来的，都没注意到自己一身西装乱七八糟，领带也歪歪扭扭的。只见他右手拿着手机和一只四方形的纸袋——这种时候都不忘手机，真不愧是他。

“我是想把这个给你啦，是你的生日礼物。”

太阳把纸袋递给了沙名子。

“太阳先生，我跟你说过我的生日吗？”

太阳摇了摇头，答道：“没有，而且我也没提过这个话题，因为总觉得像在打听姑娘家的年纪一样。不过之前我们聊星座的时候，你不是说自己勉强挤进了天秤座嘛，于是我就猜你应该是十月出生的，可前阵子工作实在太忙了，都没有什么过生日的氛围。可我想还是该在生日当月给你送上祝福。”

太阳真的很殷勤。虽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买了礼物，但应该是希望一有机会就能将东西交给沙名子，所以才把它带到公司来的吧。

“谢谢你。”

沙名子接过纸袋。纸袋约二十厘米见方，里面装着一个用水蓝色包装纸包好的盒子。

“生日快乐！”

太阳看着沙名子，微微笑了。

沙名子也笑了。她觉得他的笑容真不错，毫不粗俗。

太阳有些害羞，用手背擦去了额头上的汗珠。

“其实我不是很高兴啦，因为这下你又比我大了，明明我们之前还算是同龄的。”

“你讨厌年纪比你大的吗？”

“不讨厌啊，但我不喜欢自己比你小嘛。我毕竟是男人，其实是想把握主导权的，不过不可能实现就是了。”

“改变年龄确实是不可能的。”

沙名子把纸袋和包放在一起，重新提好，这时信号灯也由红转绿了。幸好这一带比较暗，他俩完全没有引起周围行人的注意。

“光收礼物可太不好意思了，我会回礼的。”

“不用回礼啦，又不是借了东西一定要还。要是怎么着都想给我回礼，那就等我生日的时候再回吧。”

“好的，等你生日。”

“不过，我的生日在八月。”

“明白了，明年八月。”

“真的吗？”

距离明年八月还有十个月——也就是说，在此期间沙名子会一直和太阳在一起。

“沙名子小姐，请问……你圣诞节有安排了吗？”

太阳突然发问。

一群打着领带的人从对面走来，太阳轻轻地“啊”了一声，便朝近处的银行门旁挪步。

“没安排。”沙名子说道。

“那么，圣诞节就让我来安排吧……不，这么说好像不太合适，总之我们俩到时候一起出去吧？”

“好。”

太阳目不转睛地看着沙名子。

“圣诞那天我绝对会把时间空出来的，哪怕要多加班，哪怕得了流感，我爬也要爬过去见你，所以，请多关照！”

“请多关照。不过如果真得了流感，那还是别来啦。”

沙名子笑了出来，太阳一下子换上了一副认真的面孔，盯着沙名子，又快速瞟了瞟四周。

随后，他突然一惊，看向手机。

“不好，我现在必须回公司去，因为我没打招呼就跑出来了。”

太阳恢复了销售人员的口吻。

“今天会留到很晚吗？”

“接下来要和大阪销售点的所长一起喝酒，真不知道要喝到几点了。他就是喜欢来这一套，为什么我和镰本哥会被拉到山崎哥的机密项目里去啊！”

“好吧，那么下次见了。”

“我们再联系，下周末应该没问题，周五上哪儿去吃个饭吧！”

太阳匆匆忙忙地朝公司奔去，沙名子则继续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才想说“真的吗”！

——沙名子你是认真的吗？你真打算和男人一起过圣诞节？

——不对，要坚定一点！你都二十八岁了哦，而且一起过节的不是太阳吗？

——当天穿什么好呢？

沙名子在拟定全年的置装计划时，压根儿就没有考虑过圣诞节。

她很头疼，她想知道这种时候应该做何反应，她希望能试着找谁商量一下。

沙名子来到公司，发现有人把她的手帕留在了她的办公桌上。

它就装在一个透明的包装袋里，袋中还有一张印有花朵图案的便条纸，上面写着：“森若小姐，非常感谢你。室田千晶。”

沙名子不必放弃这块手帕了。虽说这是她平时使用的毛巾帕，但对方已把它洗净熨好，打理得比借走时更干净。

由于包装得非常美观，沙名子没有将手帕拆出来，而是直接放入了包中。不知为何，沙名子感觉千晶应该很喜欢“东急手创馆”的“派对用品和文具”专卖角。

“森若小姐，我想申请报销。”

沙名子办了一会儿公，就见销售部的立冈来到了财务室。

“好的。”

沙名子收下了发票和申请单。

发票共有四张——一张是约客户商谈时的咖啡费，两张是会议的餐费，一张是去往远处的交通费。

她正想说没问题，而视线却停在了其中一张会议餐费的发票上。

消费日期是上周五，地点是东京站旁。

这家店就在立冈和千晶一起进入的那栋大楼里，消费金额是六千八百日元，而且他还把自己负责的客户作为同行人写了上去。同时，咖啡费和另一笔餐费也是花在这名客户身上的。

这些开支确实可以用会议费的名目予以报销。

他是在跟千晶一起喝了酒的那天，去那栋大楼跟客户吃饭吗？

而且那些店似乎都能喝酒，所以白天可不营业，他不太可能先招待完客户再在晚上和千晶见面。

还是说，当晚他是和客户直接约在店里碰头了？那就该把千晶也作为同行者一起写上。

沙名子盯着这张发票看了几秒，随后转身面向立冈，说道：“立冈先生，这张发票有点问题，其实我碰巧——”

“啊！森若小姐，抱歉！我拿错了！”

立冈突然怪叫出声，打断了沙名子的话，还把发票从沙名子手里抢了回去。

“抱歉抱歉，因为这阵子好多约见都凑在一块，我给弄混了，结果把发票都搞错了，我要交的不是这张！对了对了，我那天其实是去和朋友喝酒了，真是忘得干干净净。”

“原来如此。”

沙名子微微一笑。

“我就觉得可能是这么回事呢，那我把你录入的报销数据删了哦？”

“麻烦你了。”

“其他都没问题，十天后报销款就会到你的账户上。”

立冈离开了。沙名子打开财务系统，删去不要的数据，然后保险起见又核查了一下数字，这才做了确认，并把发票流转给新发田部长。

“森若姐，还好你恢复状态了。”

沙名子才刚把发票放在一起收好，正看着打印机吐出一张张文件的真夕就笑眯眯地来找她说话了。

沙名子吓了一跳，没料到真夕这么敏锐。尽管她打定主意不想把情绪带入工作，但她最近闷闷不乐的苦恼状态大概还是被真夕察觉到了。

“——我身体挺好的，没什么不舒服。”

“但你之前那个样子很让人担心的嘛。其实我也在烦恼，果然还是该重新去买一盒最中点心吧？”

“最中？”

“就是放在更衣室里的那盒点心。我和希梨香不是每人都吃了两个吗？我觉得森若姐你大概也想再吃一个，所以真的很对不起。点心太好吃了，我一个不注意就多吃了。”

沙名子注视着真夕，打印机的运作声此刻听来格外响亮。

“这又没关系啊，真夕。”沙名子缓缓说道。

真夕也凝视着沙名子，随后深深点头表示赞同：“啊，我就说嘛，森若姐你怎么可能为这个不高兴啦。”

“继续干活了。”

“好——！”

真夕拿着文件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在重新投入工作之前，沙名子把千晶派发的那款新护手霜在手背上抹开，发现它的质地既不黏腻又不干涩，比她想象得更加滋润，用起来非常舒服。

注释

1 “欧比旺·克诺比（Obi- Wan Kenobi）”是科幻系列电影《星球大战》中的角色，“乔瑟夫·乔斯达（Joseph Joestar）”是日本漫画名作《乔乔的奇妙冒险》第二部中的角色，“罗利·贝克特（Raleigh Becket）”是科幻电影《环太平洋》中的角色，“矢口蓝堂”是科幻电影《新·哥斯拉》中的角色。——译者注

第二话

不要逃跑哦！绝对不要逃跑哦

“森若姐，那家伙太过分了，请你想点办法治治他吧！”

只见希梨香涨红了脸蛋，正在跟沙名子告状。

新的一周刚开始时，真夕就对沙名子提过希梨香憋了一肚子的怨气，想请她听希梨香诉诉苦。

其实希梨香这阵子还问她要过手机号码，好找她一起喝一杯。看来这并不是什么场面话，而是出自希梨香的真心。

总的说来，沙名子不会和公司的同事走得太近（太阳除外），而这次她之所以难得赴希梨香的约，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太阳太忙了。他的工作安排都要到最后一刻才能敲定，所以也没法和沙名子相约吃饭。

结果太阳联络她表示没法见面。这令她感到失望，而她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甚至还想责备太阳这个不靠谱的家伙——为什么带着他到处跑业务的镰本前辈或山崎前辈邀请他时，他都不会拒绝呢？

总之沙名子似乎就是很想见太阳。

她觉得恋爱比她预想得还要麻烦：既要配合对方的时间来定日程，又要查这个查那个安排活动，做准备工作也很花时间，可最棘手的还属那些感情上的波动起伏。由此，她不情不愿却无可奈何地明白了自己其实还很不成熟，真搞不懂像希梨香那样喜欢恋爱的人的想法。

明明不久之前，沙名子还对销售人员们去哪里出差、和谁喝酒等事宜毫不关心。

这全都怪她稀里糊涂地喜欢上了太阳。

“‘那家伙’是指策划科的马垣先生吧？”

在希梨香喝下差不多半扎啤酒的当口，沙名子漫不经心地附和道。她面前虽然也放着一扎啤酒，不过她只喝了一口就没再碰过。

“是啊！我被指派了任务，要给泡澡粉做策划，真的超有干劲的！虽说这只是个小案子，可却是我的梦想啊！不过我觉得就自己一个人来干的话会很吃力，于是科室里刚安排马垣先生和我一起做的时候，我可开心了。”

希梨香说得来劲了。

她正穿着一条及膝的半身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针织衫也是黑色的，就她而言这已经很朴素了。

而沙名子来喝这趟酒的第二个理由则是因为——共饮的对象是真夕和希梨香。

太阳就是在她上次和这两位姑娘一起吃饭之后向她告白的。

虽然这么说有些奇怪，不过她想要借此找回初心。

希梨香在和未婚夫交往之前喜欢的是太阳。和花哨的外表相反，她偏爱踏实的男人。沙名子之所以会打破自己的原则，和太阳亲近起来，有一部分理由便是看起来恋爱经验丰富的希梨香打包票说太阳是个温柔的绅士。

希梨香性格强势，嘴巴又毒，按她自己的说法，她是个很“男孩子气”的人。一方面，她会排斥被她视作假想敌的同事，而另一方面，她要是把谁看作同伴，那就会亲近和照顾对方。或许因为沙名子和真夕是一个部门的，所以好像也被她归为“自己人”了。

不过工作归工作。沙名子认为能把工作做好就足够了。对她来说，就算某些同事性格有点问题，只要把发票弄得清清爽爽，也比那些脾气好但能力差的人强。

“但马垣先生看起来很能干啊。”真夕像是看出了沙名子的想法似的说道。

她把鸡肉串放在烤盘上，然后加上了酱汁，表情十分认真。由于今天是来听希梨香发牢骚的，她们并未选择那些时髦的店，而是挑了一家店面普通的烧烤店，这里啤酒可以论扎卖，只许加一次酱汁。

“半年前马垣先生刚来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因为这次是由我来负责项目，我甚至觉得很对不起他。毕竟他都三十五岁了嘛，总归会给人一种很能干的感觉。”

“其实他没什么本事吗？”

“与其说没本事，不如说他什么都没干。我之前把一些工作拜托给他，本以为他已经在做了，结果前两天问了进度才知道他根本没动手。有人说他应该是太忙了，所以还没开工，结果等我慌得不行的时候，他又来问有没有要他帮忙的。上礼拜我还因为他的失误而去跟设计公司赔不是，这人太差劲了，还不如我一个人干！”

沙名子回想起了策划科的马垣其人。

他个子高，身材结实，穿起那种销售老手常穿的西装来确实合适。他之前都不在总公司工作，因此和沙名子也没打过几次照面。

马垣原本在制造部的静冈工厂上班，从资历和年龄上看，他都是希梨香的前辈，然而就策划科的实操经验而论，他还是个新手，希梨香才是前辈。

有个比自己年长九岁的男性后辈，确实会很难做。

这时候，沙名子就觉得还好自己在财务部，成员们大多是自己负责自己的活，责任归属非常清晰，很少会因为需要倚靠他人而陷入焦躁。

“他出了什么岔子？”沙名子问道。

马垣本人的性格姑且不论，要是销售部和其他公司发生了冲突，她还是想要了解一下情况的。

希梨香一边吃着烤洋葱串，一边把身子往前探，说道：“这次我想做出一点流行的感觉，就委托了一家位于目黑区的个人设计公司，名叫‘Atelier Fives’。可是成品和我们的设计需求完全不一样，马垣先生和设计师给出的说法也不同，打电话又解决不了问题，于是我直接跑了一次，这才弄明白原来设计师误解了最开始商量好的内容。”

“但在对方画完设计稿之前，马垣先生都没注意到有问题吗？”

“草图也好什么也好，他全部自说自话给通过了啊，我之前问他草稿怎么还没来，他就说没好呢。那既然他说OK了，我也没法埋怨设计公司了，是吧？这事都是我去了人家公司才知道的，对方也以为已经定稿了，都安排了新的工作计划，我只好一边低头认错一边试着拜托他们重画。”

“他为什么不给你看看就点头了？”

“因为我看了之后会生气，所以才不告诉我的吧？他大概是盘算着等对方完成稿件之后，我就不好说什么了。但我就是想要一种全新的外包装才去找了新的设计公司啊，结果做出来和原来的一样，那还有什么意义？”

“那你们也该两个人一起去对方公司呀，马垣先生怎么说的？”

沙名子继续提问，而希梨香瞪起了眼睛。她本来就长得凶，这下子看起来还真有压迫感。

“说到这个呢，马垣那天请假了哦，请病假。”

“感冒了吗？”

“是说在来上班的路上被车子蹭到，摔倒了，要去医院。我就一个人去了设计公司，道完歉再重新商讨设计方案。”

“他遇上交通事故了？”

“这也就是他自己的说法而已，但怎么看都是在撒谎吧？”

沙名子没法赞同希梨香的猜测，便喝起了啤酒，坐在对面的真夕也态度含糊地点了点头，同时把炸鱼串吃得精光。

希梨香猛灌一口啤酒，口气硬邦邦地说道：

“马垣先生只在大事临头的时候请假哦，像是什么工作截止期啦，要向部长汇报工作的日子啦，还有部门里调整办公室格局的时候啦。不久之前他还自称很容易感冒，真是不好意思——我就回答说，‘你这体质还真方便呢，净在重要的日子感冒。’所以他才换了一套借口，是吧？”

“他没去医院？”

“去了，不过这绝对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

希梨香生气了。虽然不晓得马垣是否撒了谎，但要是他身体不好或者遇到了事故，那么也不能责备他，这到底不该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而且他要请假都没联系我！联系的是窗花姐哦！肯定是因为窗花姐和气呗。他凡事都不直接跟我说，窗花姐把这事转告给我的时候，我吓了一跳，结果等我打电话给他时，他居然关机！哪怕你人在医院，电话还是能打的吧？”

马垣是那种遇事逃避的男人吗？沙名子对希梨香感到同情。

有些人就是特别受不住他人的怒意和责备。明明在惹出麻烦的时候立刻面对并处理就能把损害控制在最低，而他们却由于不愿挨骂而对所有人摆出一副好脸色，撒些小谎，把事情勉勉强强推进下去，等露馅时，篓子已经捅大了。届时他们又会事不关己一般把收拾残局的任务推给别人。

马垣应该很不擅长和希梨香那类人相处吧。她怪罪起人来毫不留情，出了事也不会轻易放过。而且她是个女孩子，年龄又比马垣小，因此马垣对待她时似乎还夹杂着一种微妙的自尊心。

“之后就是些小事了。我们会用车来载货的，对吧？比如纸板箱装的货品。一到搬货上车的时候他就突然消失了，等我辛辛苦苦把东西全搬完，他又会说放着他来。然后他会坐到副驾驶座上，等我发车之后，才道歉说是不是他来开比较好之类的。其实吧，不想干活，那别干就是了，他却只知道装出一副很有干劲的样子。”

“他可真牛。啊，这个牛肉串好好吃哦，森若姐，我们再来点好吗？”

真夕插话进来。她一直都边听边“嗯嗯”地点头却不为所动，大概是听惯了希梨香的抱怨。

“好的，我也想再吃点蔬菜。”

“好呀好呀，那我们再点三份B套餐吧？我喝梅子苏打水，森若姐怎么说？希梨香就再来一扎啤酒是吗？”

“那我要一杯啤酒好了。”

“还有哦，马垣在我去了设计公司的第二天，居然又没事人似的来公司了！”希梨香把啤酒一饮而尽，然后将扎啤杯重重地放在桌上，“他说，‘我给中岛小姐你看过设计稿是吧，还以为你都心里有数呢。’要是我看过，怎么可能说OK啊？！他就像故意显摆似的在脚上缠了绷带，整个人看着神清气爽得不得了。他甚至说果然还是让女孩子出面去沟通比较合适。这种嘲讽的话我真是听够了！”

“那你找科长去说说呢？”

“说了，结果村冈科长也就回了些明白我的感受，但我很优秀啦之类的话。怎么讲呢，村冈科长好像在马垣刚进公司的时候照顾过他，就告诉我说——‘马垣这人确实有缺点，不过不算是坏人，还有他本人也说下次会努力的，这次就算了吧。’”

啤酒上得比烤串快，希梨香自然而然地就拿起了第二扎。

“村冈科长其实一开始就门清，所以才会把马垣硬塞给我的。这也行？我跟莲君说了，他却完全不理解我，还叫我无视马垣就好。可是他什么事都不干，整天游手好闲的不也很让人火大吗？一旦案子成功了，估计他只会过来领个功，我看他八成就是这个目的吧！”

希梨香口中的“莲君”就是她的未婚夫，两人现在同居。

说到和希梨香喝酒，沙名子满以为她会说和莲君有关的事，结果居然是真的在抱怨工作，这让沙名子吃了一惊。

真夕新点的套餐上桌了，沙名子不再指望能多聊聊莲君，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刚出锅的炸串上。这是她第一次吃这些，倒还挺美味的。她喜欢酱汁，但撒点盐也不错。

沙名子回家后就泡了个澡，随后吹干头发，好好地涂上润肤水，又吃了一个薄荷巧克力口味的冰激凌。

她本来就不擅长混小圈子，比起下班后喝酒聊天，她还是更爱这种一个人吃冰激凌的时光。

可话虽如此，跟真夕、希梨香一起喝酒倒也不坏。她俩都不怕她，而且希梨香会自顾自地说个不停，这也让她感到轻松。

尽管她本想装作不经意地向希梨香打听点事。

她背靠着一个大靠垫，一边用勺子剜着冰激凌，一边下意识地看向摆在房间正中央的桌子。

这张桌子在冬天可以当成被炉桌使用。因为她的房间里没有写字台，所以吃饭、记账、发呆之类的全要靠它。

桌上放了一只猫咪马克杯，那是太阳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这只杯子是整个都被做成了猫咪的形状，而非在杯体上画只猫咪的图案了事。它的外观就是一只小黑猫，有一对吊梢的猫眼，呈倒八字，还戴着黄色的项圈，前爪老老实实地收着，尾巴被设计成了把手。杯口开在它的头顶部位，可以往其中倒入饮料。

太阳为什么会想到在沙名子的生日时送这个呢？

沙名子并没有使用任何吉祥物或者卡通角色的周边产品，也尽量不往公司的办公桌上放带有图案的东西。

她在公司只用普通的马克杯，它既坚固又易饮易洗，同时她也不会对它产生什么傻乎乎的不舍之情，量产物品真是自有存在的道理。

所以只要出入过财务室应该就能明白沙名子的偏好。

——他送这个，是在开玩笑吗？还是说他想在意中人的生活中留下自己的痕迹？

——他应该是喜欢我的吧？

如果这个猫咪杯就象征着太阳，那沙名子可不想被留下任何痕迹。

杯子的内壁凹凸不平，容易卡污渍，在使用或清洗时都要多加注意。她试着把它放在从老家带过来的“明顿”餐具套件边上，感觉明显格格不入。

而且，在她看来，尽管这只杯子十分招人喜欢，造型也很精致，可要从猫咪的头顶上喝茶，还真是有些一言难尽……她感到自己对它怎么都提不起兴致了。

但她也认为太阳不可能故意惹她不高兴。

——希梨香从未婚夫和前男友们那里收到过什么礼物呢？

她其实很想问问希梨香，不过她们聚餐时那种氛围让她实在没法问出口。

她叼着勺子，陷入沉思，却琢磨不出结论。可怕的是，就在她反复纠结的过程中，渐渐开始觉得这只猫咪杯很可爱了。

“森若小姐，这个麻烦你。”

这句话对沙名子来说太熟悉了，她抬起头来。

只见策划科的马垣正拿着发票站在她的办公桌旁。

“好的，是转账申请和交通费报销申请，对吧？”

这位马垣先生和希梨香在同一个部门，她前几天抱怨的正是此人。

他长相精干，穿起西装来非常合衬。比起待在策划科，他看起来更适合当个在外头跑的销售人员。沙名子之所以对他印象不深，也是由于他至今没有提交过大金额的报销申请。

发票内容是目黑那家设计公司的设计费和前往那里的交通费，其中设计费共计三十四万五千六百日元。

马垣申请报销一向很快，即使是几百日元的交通费，他也是第二天就会来报销。他可能很喜欢做这些琐碎的文书工作，在策划科里也一直都对着电脑。

——他明明就能迅速处理那些繁杂的财务相关操作，却没法给希梨香打电话请假？虽说生病或者意外事故无法避免，但和同事联络却是应负的责任。

希梨香的理念是让十几岁的女孩子们将此次推出的泡澡粉当作美容用品来购买，因此她打算把外包装做得时尚漂亮。

她很久之前就说过自家公司的泡澡粉和肥皂使用效果很不错，就是太土气了，因此一直希望能将它们弄得可可爱爱地出售。为此，她还写了申请书，而开发部门也了解了她的想法，将产品的颜色和香味做出调整以符合她的理念。

但她的思路似乎没有很顺利地传达给设计师，对方做的仍是以前一直沿用下来的温泉风格。

希梨香手头上另有别的案子要负责，加上还要专心和开发部门交流，因此便委托马垣和设计公司沟通。先不论对方是否在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马垣在草图阶段还不叫停，也不给希梨香看一下就通过，这些可就都是他的错了。

“我们是第一次和这家公司合作吧？客户编号是什么？”

“我都登记好了，价格稍微高一点是因为中岛小姐挑起毛病来很严格，弄得对方急急忙忙重做，还说就是因为会发生这种事，才希望我早点把问题告诉他们，结果我只好硬着头皮去道歉。”

沙名子还没问什么，他就已经在辩解了。这并不是好苗头。

说到底，去道歉的根本就是希梨香，又不是他。而不管怎样，把错全都推给比自己年轻的同事也不会给人留下什么好印象。

“对了，我听说马垣先生你出交通事故了。”

沙名子提了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哟，你知道这件事啊？”马垣看上去有些高兴，“我是在上班路上被一辆野蛮驾驶的车子给碰摔了。其实我的脚现在还在痛，但我不喜欢别人同情我，所以就瞒着大家了。”

“希望你尽快康复。不过你这几次去设计公司都是在遇到车祸之后，对吗？”

“是啊，说起来，因为要重画设计稿，其中就涉及很多事，还得哄着设计师，反正我打算跑得勤快点。”

“我明白了。”

明明他在最关键的时候缺席了，也不知道之后为什么又去了好几次设计公司，不过这些都不构成财务方面的问题。

沙名子收下了发票。新发田部长去开会了，并不在财务室。

“哟，马垣哥，好久不见。”

沙名子听到有人说话，抬眼看去，只见山崎进来了。

山崎是销售部的王牌，作为天天股份有限公司最顶尖的销售人员，他简直无可指摘。

他头发偏长，染成茶色，脸很小，皮肤也非常好，打着粉色的领带，仍旧是一副清爽帅哥的模样。他常去各地出差，此刻手里正拿着出差的发票。

“山崎，你还在销售部哦？”

马垣的语气听起来充满怀念，仿佛两人关系很好似的。

“什么‘还在’啊？你这说得可真过分。我也差不多想调职啦，就像你一样。”

“吉村部长那么中意你，你哪儿走得了？”

马垣的话里微妙地带着刺。他对比自己年轻的王牌似乎有些芥蒂。而山崎也没有否认，只是哈哈一笑。

“马垣哥你现在在策划科吧？感觉如何？”

“还在慢慢适应呢，眼下刚通过了一个新策划，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啊。”

“你的策划肯定会大卖的。”

“不好说呀，虽然有个新人姑娘来给我帮忙，不过该说她孩子气还是怎么的，反正挺感情用事，真让我头疼，老得跑来跑去给她善后。”

“是中岛希梨香小姐吧？她的口碑相当不错，我也很喜欢她。”

山崎答得很稳，因为他为人谦虚，绝不瞎逞威风，说人坏话。

他俩乍看之下确实融洽，但实际上却有种相互牵制般的感觉。

不过两人也没法在工作上分出个胜负吧。

马垣已经办完了财务方面的事，但仍在财务室里晃悠，这种情况真是相当罕见。沙名子没再理会他，转而向山崎开口道：“山崎先生，有报销要处理吗？”

“嗯，就是这阵子去北陆的差旅报销。森若小姐你正在和马垣哥聊天，是吧？”

“只是说了些工作方面的事。”

“别相信他比较好。”

“咦？”

沙名子看着山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马垣正站在新发田部长工位后方的窗前看向外面，好似没有听到山崎的声音。然后他绕着财务室转了一圈，总算是离开了。

“我的报销没问题吧？这次出差兼有考察任务，已经得到部长的批准了，说是可以算在经费里。我去的就是之前说过的酒店集团公司，对方还稍微给打了一点折扣哦。”

“啊——好的。”

沙名子重新把视线放到发票上，驱逐杂念，继续工作。

“马垣哥呢，本来是总公司销售部的一员，比我早一年进公司，在我刚来的时候曾和他一起工作过，跟他关系最好的可能就是我了。”

山崎非常顺畅地把话题又带了回去。

“原来如此。”

“他气量很小，因为不想挨骂就做假报告，还会搞些奇怪的小手段，一旦事态无法挽回，他就请假，等完事之后又满不在乎地出现了。所以和他共事过的人基本上都不喜欢他，他当年也是因此被踢出了销售部。”

山崎爽快地说出了一些令人意外的话。

“是这么回事吗？”

“嗯？森若小姐你不想了解这些吗？”

“还好吧。”

“这样啊？其实常有人来跟我商量问题，如果是你找我，那我肯定知无不言哦。你今天有安排吗？”

“已经有安排了，谢谢你呀。”

沙名子绝对不愿和山崎一起吃饭。

不久前，她撞上了山崎的差旅费之谜，而打那之后他的话似乎就多了起来。

但沙名子觉得他对自己并非抱着男女之情。虽然她没有恋爱经验，不是很清楚这些，不过山崎给她的感觉和太阳不同，该说山崎是对她饶有兴趣呢，还是说把她视作了同类呢？

——山崎的性格大概也不是很好，而且和我“坏”到一处去了。所以我才不想和他相处。

虽然她认为山崎绝对不会在别人生日的时候送一个猫咪型马克杯之类的东西当作礼物。

在山崎离开之后，勇太郎抱着厚厚的文件夹回到了财务室。他的工作大概已经告一段落了。

“勇哥，你认识策划科的马垣先生吗？”

沙名子试着问了问，毕竟勇太郎应该要比马垣还早进公司三四年。

勇太郎原本正在整理文件夹，一听沙名子这么问他，便迅速抬起了头。

“算是认识。”

“我进公司之前，马垣先生还在销售部销售科工作时，闹出过什么问题吗？”

“不记得了。”

他回答得很冷淡，不过这并非由于心情不好，只是作风一贯如此。

沙名子觉得马垣现在对希梨香做的那一套，曾经也一定上演过。他犯了错误，然后对同事和客户都摆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把事情拖延下去，一旦东窗事发就溜之大吉，只要自称生病或者遇到事故，那么别人也无法责备他。

总之，马垣是个有些孩子气又缺乏责任感的员工。

在财务软件上对报销信息进行确认后，沙名子顺便看了看马垣的个人财务页面。从他离开销售科直到现在转入策划科为止，这期间似乎一直被调来调去的。

他进公司时已经二十三岁，比正常应届生晚了一年；然后在总公司销售部的销售科待了五年，之后去过大阪销售点、九州销售点、制造部的静冈工厂，而今年四月又回到总公司，进了销售部的策划科。

虽说他还单身，便于调动，不过十二年间一共待过五个地方也够厉害了。而且他明明已经三十有五，可至今仍是普通员工，对任何一个部门来说都是个包袱，所以才会被踢来踢去的吧。希梨香真是抽到了一枚下下签。

不过对财务部而言，只要在财务方面没问题就行了。

“森若姐，抱歉啊，我来晚了！”

沙名子把发票放到新发田桌上的“待批”文件盒里，这时真夕正好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星巴克的大杯子。

真夕坐在沙名子的对面，戴着黑色的袖套，全心全意地摁着计算器。

咖啡应该是她去邮局寄账单时顺便买回来的。

外出购买咖啡是真夕调整状态的“开关”，稍微绕点远路去挑选自己喜欢的咖啡就能让她转换思维。新发田部长也明白这一点，因此对她睁只眼闭只眼。

真夕现在在确认下一批的转账清单，部门里主要把那些不算复杂但需要时间与毅力的工作分派给她。眼下，沙名子没有什么紧急任务，她便心想着在下班前尽量多接收一些报销发票。

“马垣他啊——”

沙名子还在忙活自己的事，只听见头上传来一阵低沉的嘟囔声。

“勇哥你请说。”沙名子面向勇太郎说道。

“七年前他好像还在销售部的销售科。”

“你特地帮我查的？”

“我发了封邮件给一起进公司的同事，对方也回复了。其实我不负责销售部，不太了解其中的曲折。不过回件里提到了他去大阪销售点的理由。”

勇太郎难得含糊其词，因为他很不习惯谈论这种话题，感觉就像在说别人坏话一样。

“他总在关键时刻请假，是吗？”

听沙名子这么说，勇太郎仿佛松了口气般点头同意。

“没错，他非要拖到交货日当天才说赶不及了，而且听说他还请了假，因为母亲出车祸了。之后有人去核实，发现这根本是胡扯。这下子，那些帮他救场的同事们都对他产生了反感，他好像也是因此才被调走的。我下次再去问问，不过细节部分就不太清楚了。”

“勇哥，谢谢你。”沙名子说道。

在她开口打听马垣其人之后，勇太郎似乎特地给一起进公司的同事发了邮件以确认情况。

而当时，山崎也是向马垣伸出援手的销售人员之一。

——七年前！马垣凡事爱逃避的毛病可真是根深蒂固。

“总觉得好久都没见到你了呢，沙名子小姐。”

太阳比沙名子早一步抵达他们约好见面的罗多伦咖啡店，正等待着她的到来。

这是一次在她计划之外的约会。尽管今天并非周末，但太阳难得按时下班，因此他们还是打破常规，相约见面了。

太阳整个人乐颠颠的，桌上摆着一杯热饮，上头加了淋有巧克力糖浆的奶油垛。

“是啊。”

沙名子微微笑了。

其实她心里也是高兴的。在更衣室时，她还细心地重新涂了睫毛膏和粉底。虽然她想要坦率地表现出自己的喜悦，可却不知怎样才做得到。

太阳舀起搅打过的奶油，喜滋滋地吃着，沙名子则拿着药草茶，坐到了太阳的对面。

“最近可忙啦，我被山崎哥拖着跑，之后可能还要再去几次北陆。”

“北陆是归大阪销售点管的吧？”

“个中原因还挺复杂的。其实我想在‘天堂咖啡’搞一个圣诞展销会，那边也正好有地方，我们来装饰一棵大号的圣诞树，再往热水池里加入节日特供的泡澡粉，就是有冷杉香味的那种。”

“开发部门给你们特制的吗？”

“他们说香味能用桧木和杉木的代替，因为很像嘛，应该没问题的。”

“冷杉的香味和桧木很像吗？”

“大家其实都不知道冷杉闻起来是什么味道，就连我也不知道，所以无所谓啦。”

太阳喝完热饮，等沙名子的杯子也空了，他便很自然地将它们放在同一个托盘上，端去餐具归还点了。

对此，太阳肯定一下解释说因为自己是男人，一下又表示要对前辈尽到礼数之类的，可他完全就没想过其实人本就该自己收拾自己那份。

——真是个没有原则的男人，但的确是个好人。

“谢谢你。”

看到太阳回来了，沙名子便对他道谢。

“为什么要谢我？”

——谢谢你喜欢上我。

“谢谢你之前送的马克杯。”

“啊，那个啊，很可爱吧？沙名子小姐你说过自己喜欢猫，所以我出差时真的一眼就相中它了！”

“是这样吗？”

——“一眼相中”吗……

——就因为我喜欢猫？就因为这个？把我苦思冥想的时间还给我啊！而且那个杯子很难洗啊！

“明天还要上班的，所以我们随意些吧。你想吃什么？”

“嗯——随便，跟着你吃就行。”

“那要来我家吗？”

沙名子注视着太阳。

“你住在新宿，是吧？”

“是的，从大学开始就住着了，一直没搬过家呢。”

一名现年二十七岁、性格轻浮的男销售员从大学时代就独自居住至今的房间到底会是怎样的？沙名子思考了一下却未果。她的弟弟也在上大学，但他在老家和父母同住，而且因为参加了登山部，所以房间里全都是和登山有关的东西。

——早知道会有今天，我在念大学的时候就该找那些有男友的朋友们把情况打听清楚啊。

——太阳的房间应该和他公司的办公桌差不多德行吧——乱七八糟的，没用的东西摆得到处都是，如果需要什么东西，稍微翻翻就有，可重要的物品却会找不见……

现在是晚上七点半，周围天色已暗。

维持常态固然使人轻松，但若畏惧变化，那么凡事就都不会有所改变。

——不行了，我一步都动不了了。

“沙名子小姐，你也不用这么僵硬啦，我去哪儿吃都行。”

“嗯，哦——”

——别深想！

正当沙名子准备开口回答说“明白了，我去”的时候，放在单肩背包中的手机响了起来，这反而让她松了口气。

电话是真夕打来的。沙名子很不喜欢在踏出公司后收到联络，唯独今天例外——她可太感谢这通来电了。

“你好，我是森若。”

她才刚把电话靠近耳边，就听见真夕的语声中带着哭腔：“森若姐，我完蛋了，数字怎么都对不上啊！”

“是不是你重复算了？”沙名子说道。

次日早上八点二十分时，沙名子走进财务室，比规定上班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而真夕更早就到了，正等着她来。

真夕的办公桌上放着成摞的发票原件、计算器以及工作笔记簿子。

“我已经把各种账单都复查了三遍，完全没有需要修正的，也没有那种提交了两次的发票或者重复处理的单子，可是合计起来就是跟线上的数据对不上。”

真夕抢着一口气说完，她穿着工作制服，化着淡妆，但仍掩盖不住略为苍白的面色。

“要是你有重复计算的，数字说不定反而对得上了。”

“是啊，保险起见我连纸质发票也算了一遍，但线上的数据总和还是跟账单上的不一样，是原件就有问题吗？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啊！”

“纸质发票数量和线上记录的单数一致吗？”

“啊——这个嘛，我好像没数过发票数！现在立刻数！”

“转账金额差多少？”

“这些，我记在簿子上的采购总额和线上的共差这些。”

真夕用圆珠笔指着笔记簿子上写得最大的那个数字。

一百六十八万四千八百日元。写在簿子上的采购总额比即将划出去的要多。

一旦把钱划出去了，要追回来是有难度的，因此少打款总比多打来得强，不过这么大的金额恐怕是要上报到部长会议那里去了。

沙名子看向自己办公桌上的日历，天天股份有限公司规定每个月10号和25号为划款日。

“对不起啊，我把事情拖到最后一刻才弄，但我以为月底应该能做完的，毕竟以前从没发生过这种事情。”

“上个月太忙了，所以这也没办法。倒是多亏你能发现问题。可为什么会出这种事呢？你试过把纸质发票和线上登记的发票做比对吗？”

“我想过要做，但数量实在太多，光是总务部的就能把人打垮了。昨晚我虽然做了一些，还贴了黏性便笺纸标记进度，可我当时实在太慌了，所以今天可能还是重头再来一次比较好。”

“说的也是，也许单纯只是弄丢了纸质发票而已。那么我们就先从数字本身开始查起吧，看有没有发票的面额和差额正好一样。”

“没有呢。”

“你是不是重复计算了？”

她俩听到有人说话，回头一看，只见勇太郎正站在那里。

真夕好像也给勇太郎打了电话。他一向都踩着点上班，今天却早到了十分钟。不过他还是和平时一样，穿着略旧但合身的西装，打着深蓝色的领带。

“情况是这样——发票和请款书的数字是一致的，总务部和销售部个别人手写的单据也被我借来核对过了。”

“它们都在你手边吗？”

“我核对完就还回去了。”

“谨慎起见，你能再借一次吗？还有，这部分共计多少？”

“这个数。”

真夕和刚才一样，向勇太郎展示了笔记簿里一个草草写下的数字。

“我方便看你的簿子吗？”

“没关系，虽然乱七八糟的……啊，但请别看那个奇怪的画，和工作没关系的，无视就好。”

勇太郎摊开了这本A5尺寸的笔记簿，确认记在上面的数字，还在计算的间隙瞥见了一幅涂鸦，画的是一名红发男子。

勇太郎的做法是，在计算时先用手写，然后配合使用计算器。删除数字时就用双重线将之划掉，一旦出现错误，还能回溯整个计算过程，从而确定出错的地方。

沙名子嫌人工计算太麻烦，只通过线上软件来操作。不过勇太郎才是真夕的“师父”，因此她也规规矩矩地遵循着“师父”的计算习惯。

勇太郎看着数字，面色不善；真夕则快要哭出来了。

“呜呜呜，我对不起你们。”

“佐佐木小姐，要道歉请等到问题解决之后再说吧。你现在能去销售部和总务部把请款书都借来，然后再帮我泡杯咖啡吗？不好意思啊，这么差使你。”

“好的！”

真夕离开财务室后，勇太郎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了财务软件，同时将真夕的笔记簿子放在桌上，一边比对着几个数字一边摁着计算器，随后他问向正在看文件的沙名子：“森若小姐，你怎么看？”

“这个嘛——”沙名子把视线从数字上挪开，缓缓地答道，“金额虽然很大，不过也许就是一些计算上的失误。比如销售部或制造部做了重复计算，没有提交纸质发票，或者是在系统上输错了、笔算时算错了之类的。”

“正因为差额这么大，应该早就会发现不对劲，但也没法说这完全不可能。我怀疑是不是财务软件出现漏洞了，或者纸质发票和电子记录的数字不一样。”

“确实有这种可能性。还有啊，会不会有人在申请同一笔报销时，错交了两次表单过来，但真夕没注意到？”

“这只要检索数字不就能查到了吗？”

“搞不好重复提交的那份表单上有内容填错，或者在线上输错了打款方式，这样混在其中就看不出来了。问题也许出在线上输入的时候，要是这样的话只要我们逐条看着核对就能找出问题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只要花些时间就行，已经算轻松了。但愿和制造部没关系。”

勇太郎的嘟哝中仿佛透露了真心话。

由于制造部中存在不正当行为一事不久前才曝光——对此，他似乎认为其中也有自己的责任。

“我刚检查过制造部的出账情况，他们出问题的可能性应该很小。”为了避免触及勇太郎的伤心事，沙名子公事公办地说道，“勇哥，请你再算一次可以吗，期间我和真夕两人一起比对线上和纸面的数据，能查出错误那是最好，否则的话还是延迟十天打款比较妥当吧？我们打电话去向商家们求求情，假如有人坚持要按时到账，那么我们再对他们做个别划账处理，你觉得可以吗？”

“其实我希望尽量不要做个别处理。”

“那么，我来计算和复查都没关系，至于确认发票的单项工作，如果拜托一下总务部，有时间的人应该会来帮忙的。我去找他们试试看吧？”

沙名子说道，心想后勤科的资深女员工窗花要是有空就好了。

“不用，没事，我来算吧。”

勇太郎稍作思考，结果还是摇头拒绝了。他对“问别的部门借人”和“或许会延迟打款”做了一番权衡，最终选择了后者。因为他是个完美主义者，很不喜欢被别的部门的人说三道四。

沙名子点了点头，这时咖啡的香味传来，原来是真夕拿着一个玻璃咖啡壶走了进来，大概是直接从总务部的咖啡机上取下来的。

已经到上班时间了，走廊里开始热闹起来，真夕从财务室的餐具柜里拿出他们三人的马克杯，比平时更为细心地往其中倒入咖啡。

“真夕，我们俩负责检查工作，我来做制造部和开发部的，总务部和销售部的就拜托你了，余下的部分看谁先完成手里的事就由谁来处理吧。你先数一下有多少单，然后把类目和数字比对一下，不用太焦急，做得稳一点。”

“好的——对不起啊……”

“不许说对不起哦。对了，你最好别把咖啡放在桌上，万一洒了可不得了。可以放到冰箱上或者其他地方，总之得离文件夹远一些。”

“哦哦，明白。”

“我接下来要集中精神了，别来跟我说话，如果有事就写便条，也请你们尽量不要太吵。”

勇太郎一边把西装上衣搭在椅背上一边说道。可能是因为他明白自己是目前在场三人中的“领头人”，因此没有去会议室做事。他取出了备用的领带夹，夹住了上半截领带。

“好的，有事我就发邮件。”

“不用邮件，传便条吧。”

“明白……”

勇太郎喝着黑咖啡，眼睛直接盯住数据，没有看向真夕。

沙名子觉得真夕还是不太了解勇太郎。他虽然是一台性能强悍的“财务机器”，不过为人比较神经质，因此打起交道来还是需要谨慎一些。

勇太郎或许也是这样看待沙名子的，尽管她的性能比他差上一截。

沙名子把文件夹都堆在桌上，往咖啡中加入奶粉，品了一口，随后将杯子放在旁边的空桌上。她戴起防蓝光的眼镜，并套上了黑袖套。

——虽然数量庞大，不过要做的事本身非常简单。思考的任务由勇哥承担了，所以我还比较轻松。但真夕其实已经没有余力，等会儿要是有人来提交发票，就不得不由我负责受理了吧。

偶尔是会有这种任务的，此刻沙名子的脑中并没有兔子[1]出现。

——好，要上了!

沙名子翻开文件夹，同时开始在财务软件上查找数据。办公室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不知其他部门的同事们是否察觉到财务部出了麻烦，总之完全没有人拿着发票来报销。

三人正一声不吭地不停忙活着，有个细瘦的人影悄悄钻了进来。

“早上好！哦，你们三位已经开工了啊！”

一个酷酷的声音传来，原来是新发田部长。不过他通常会来得更晚一些才对。

勇太郎虽然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但还是被吓得肩膀一颤，沙名子则抬起了脸。

新发田部长绕开员工们拼在一起的办公桌，从沙名子背后经过，朝部长的位置走去。

“你也跟新发田部长说过了吧？”

沙名子对真夕说道，而真夕却一边飞快地看了勇太郎好几眼，窥视着他的反应，一边答道：“是的，姑且说了。有问题还是告诉大家比较好……”

——明明不说才是上策……

新发田部长对实操工作并不熟悉，把情况从头说明不仅麻烦，还要占用时间。

可既然有他这个“劳动力”在，闲置着岂不浪费？要不把最简单的核对工作交给他？一旦有人来减轻沙名子的负担，她就能去支持勇太郎的计算工作。

“我觉得应该是重复计算了吧？你们已经查过请款书了吗？”

新发田部长朝真夕发问，口气一派轻松。

勇太郎神情不悦地看向沙名子；沙名子挑出一本薄薄的文件夹，站起身来；真夕则面对着新发田。

“已经查过三遍了，我平时最注意的就是避免重复计算。遇到眼生的人提出款项申请时，我甚至还会去翻查记录，确认是不是已经受理过了。毕竟我去年就是因为没意识到销售部有人和合作商那边的财务分别提交了同一笔款项的申请书，才发生了工作失误。”

被三个人怀疑是否重复计算，真夕似乎相当上火，但还是规规矩矩地作答。

“这次有吗？”沙名子突然有些在意，便询问道。

“啊？”

“有没有看着眼生的人和合作方的财务各自给了你一份款项申请？”

“这次没有。不过——这么说来，因为我之前已经把申请全都处理完了，结果倒是删过一条。”

“你删的是从哪里提交上来的申请？”

沙名子问道。此时一种古怪的寒意爬上了她的背脊。

真夕把手放在脑门上，开始搜寻记忆。

“是一个设计公司发来的付款通知书，策划科申请的。”

“目黑的‘Atelier Fives’吗？”

“啊，对对，就是希梨香合作的那家！那份申请是我受理的，之后我又确认了一下，发现线上已经有一条一模一样的记录了，我当时还想着大概因为我们和对方是初次合作，数据会被另外保存，所以才能建两条相同的记录吧。”

“是马垣先生负责的吧？如果是那份申请的话，受理人是我。原来他申请了两次吗？”

“咦？这是我受理的呀，差不多有半个月了吧。之后还来了一份一模一样的申请吗？”

“我是这礼拜受理的。对了，你是什么时候删除的？”

“嗯——昨天。而且我还打电话给马垣先生好好确认过了。”

“多少钱？”

勇太郎高声问道，好像连手里的活都停下了。

“我记得是三十四万出头。”沙名子说道。

“咦……我好像也差不多是这个数……”

真夕没什么自信，又急急忙忙地开始操作笔记本电脑。

“没错，我这边是三十四万五千六百日元。”

“我大概也一样。”沙名子说道。

出现了两份金额相同的付款申请！真夕和沙名子对视了一眼。

“是要重复打款吗？”几秒后，勇太郎小声嘀咕道。

“咦？没有啊。我在删除第二条记录的时候，找马垣先生确认过了。我说你交了两份申请，不过第二份应该是弄错了。他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然后他拜托我把记录删了我才照办的，真的。”

“你确认过那两份申请的文件编号和处理日期吗？”

“没确认……抱歉……”

沙名子缓缓思考了起来。

“我们收到两份金额相同的款项申请，真夕和我各自处理了一份，真夕在我办完打款的登记手续后就删除了我的那条数据，所以我们受理的总金额和实际处理的总金额对不上，也不存在重复打款。”

“但是两者的差额有一百六十八万四千八百日元呢，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去问问马垣先生！”

真夕回到自己的办公桌，火速扑到电话上。明明都得出结论了，她却还那么心急。沙名子在财务软件上确认了数据后，又向勇太郎征询道：“请把对不上的金额数减去或者加上那三十四万五千六百日元，再试试按得到的新数字进行检索，也许就能找到一些数据了。”

“我这就试试。”

勇太郎摁了几下计算器，随后开始搜索财务数据，沙名子走到勇太郎的桌边，注视着电脑屏幕。新发田部长则一脸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们。

“一三三九二〇〇，制造部有笔采购就是这个数。”

“假设这笔采购的发票丢了会怎么样？对得上吗？”

“你等一下，我正在想。”

勇太郎翻开自己的笔记簿子，沙名子在勇太郎的桌上用便条纸记下相应的发票编号和金额，回到自己桌上，开始翻查制造部的发票原件。

“是的……嗯，没错……那么……那请你转告他啊，等他什么时候在公司了，就来一下财务部……”

沙名子对面的真夕正在和策划科通电话，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总觉得她的声音有些消沉。她挂断电话后，便向沙名子投去求救般的眼神。

“马垣先生怎么了？”

沙名子问道，不过她觉得自己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听说他今天早退了，因为父亲出了车祸。”

真夕看起来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给出了沙名子预料中的回答。

“哎呀——真是太爽了！”眼前的希梨香又一次说道。

沙名子是被真夕哭着哀求才来店里吃饭的。真夕说希梨香无论如何都有话想讲，所以请沙名子来一趟，露个脸就行。不过沙名子此刻只想早点回家。一个月内和同公司同事出去喝两次酒真是太浪费时间和金钱了。

但真夕好像也和她一样没这个心情，也没什么干劲。她们选了上次聚餐喝酒的那家串烤店，在点单时，给店员看了手机上的电子折扣券。

希梨香看起来很是高兴，她的衬衫领口大开着，可以看到一条亮晶晶的金项链垂在胸前。

“已经没人会信马垣的话了，那天他表示有路过车祸现场的人打电话给他，说他父亲出车祸了，叫他立刻去医院。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嘛！估计是发现自己又出错了，就找了个理由回家了吧。真是随口扯谎，漏洞百出，大家都愣了。”

“过路人？就是说他也不认识对方吗？”

“说是用公用电话打过来的，作为证据，他还给大家看了他的手机通话记录。可是啊，我们公司外头不就有公共电话吗？他就是特地去那里给自己打了电话，留下通话记录后便早退了。而且说到底，过路人还查他的电话，再用公共电话打给他？这种操作有什么意义？他搞这种事这么勤快，真不如用到工作上去啦！”

“父亲出车祸是假话？”

“听说总务科的平松小姐打电话去他老家了，他父母都很精神，什么车祸不车祸的。总感觉就和上次他出车祸时一样，所以我估计连总务部的人都在怀疑他了。”

“还有七年前……”沙名子一边喝着无酒精啤酒，一边说道。

金额之所以对不上，问题就出在马垣提交了两份同样的款项申请书，但真夕并不知情，而且没确认文件编号就删去了其中一条记录，这确实是她的不对。事情就和沙名子觉察到的一样。

因为策划科将设计公司的成稿推翻，还提出了重画的要求，对方也因此要求再次计费，其中大概可能有报复的成分在吧。这其实是可以理解的，不过马垣并未向希梨香或科长说一声就答应了下来。

更改需求的情况时有发生，而且设计公司也不是全无责任，所以只要好好沟通，约定以后还会给对方做新项目等，应该是可以将重做的费用降低的，然而马垣却根本没有和对方交涉，不知为何只拜托了对方再发一次付款通知书过来。

随后，他错开时间，分别向真夕和沙名子二人提出了打款申请，没有对任何人说起真相，一脸若无其事地等着公司付账。

他好像跟销售部长提起过设计稿要重做之类的，还得付两次钱，但他们部长本来就不怎么看那些属于采购类的明细开支。

——然而，这种做法在做决算的时候就会曝光，销售部部长、策划科科长、希梨香或者财务部的任何人只要一看记录，给设计公司支付了双倍款项的事便立刻暴露无遗。而实际上，真夕出于谨慎，查了付款申请，就发现有两份金额相同的记录，这下子可就一定要在总请款书中写明理由了。

马垣是觉得瞒到那时候也比现在就被希梨香或者设计公司骂到头上来好些吧？而一旦事情败露，他八成就打算答一句：“我弄错了，请你删了。”

但要是差额完全对得上，那别人很快就能明白是他在搞鬼，可如果此时又正好少了一张完全无关的制造部发票，由于差额总数变了，所以他的行为也不会败露。

马垣坚称真夕没有找他确认过，真夕也正是因此才无精打采的。由于通话记录无法核实，他俩根本就争不出个结论。

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一点，那就是真夕虽然犯了错误，然而却没有隐瞒。这是真夕的优点，好比说这次，她也即刻向财务部全员做了汇报。如果她和马垣各执一词，那么沙名子会相信真夕的话。

真夕心里也明白自己常因粗心而犯错，所以非常仔细地核对数据，这才在打款的前一天发现了问题。从结果上看，还是赶上了，也没有给其他公司添麻烦，因此她无须太过在意。而丢失文件的责任则在整个财务部，包括部长也需要一并承担。

其实错误怎样都好说，要是真夕因此而丧失了自信，马垣可怎么赔？从这个层面上来看，沙名子几乎都要恨上他了。

现在已经搞清了马垣称父亲出车祸一事其实是谎话。总务部的平松比他更为年长且老练，而在她立刻与马垣老家取得联系之后，应该也明白他的为人了。

按马垣的说法，有人用公共电话在他到公司差不多一小时之后（即九点半左右）联系了他，说他父亲出了车祸，危在旦夕，让他赶紧去医院。于是他向村冈科长发短信说明原委便回家了，而此时财务部正忙着核对数据。

然而没有任何同事相信他，大家都认为他在犯下了显而易见的错误后有意隐瞒，末了只会逃避。因为七年前他也在销售部谎称母亲出了车祸，在紧要关头上请假回了家。

“就算是村冈科长也没法包庇他啦——我当着大家的面跟科长说，我已经受不了再被马垣先生拖后腿了，请把他撤出这次的策划工作吧。大家也都表示不想和他一起工作，马垣先生只能默不作声，眼睛湿漉漉地快哭了。下次可能又要被调走了吧。唉，就没有哪个部门肯收了他吗？”

“可是工作能力不行，自己也无能为力吧？也有人一开始是个废柴，后来渐渐成长起来了。”真夕难得反驳希梨香。

“可真夕你一直在干活呀——哦等一下，太阳发LINE给我了。他说他马上就到。”

“‘太阳’？山田太阳先生？”

“是的是的，他说等工作结束就来和我们汇合，镰本哥和山崎哥也要来。他俩以前好像都和马垣先生共事过。咦？森若姐你怎么了？”

“抱歉啊希梨香，我想起来还有点事要办，先走了哦。”

——开什么玩笑，我根本没听说过他也要来。

沙名子今天之所以会来吃这顿饭，是因为聚餐对象是真夕和希梨香。而且真夕那么消沉，假如不能让她尽快振作，也不利于工作——沙名子就是这么判断的。

她的动机仅此而已，更别提太阳也在场了。到时她该说些什么？

沙名子看向真夕，只见她一脸惊慌地摇着头，看来就连她也不知道男同事们要过来。

沙名子怀疑是希梨香故意瞒着她们的。毕竟她要是知道销售部的同事们也要来，那就不会露面了。所以说，对希梨香真是大意不得。

“咦——大家都很期待能和森若姐聊聊呢。”

“谢谢，替我向大家问好哦。”

“聊个五分钟就好了嘛！”

“明天见。”

沙名子放下一枚一千日元的钞票，站起身来。她只点了一杯无酒精啤酒，还没吃任何东西，因此出这些应该够了。这种时候可不能磨磨蹭蹭的。

沙名子刚转身朝店门口走去，就看到几名说笑着进店的男性——分别是镰本、山崎以及太阳。

前两者都满面笑容，太阳则有些惊慌失措。沙名子朝他们轻轻点了点头便移开了视线，走出串烤店。

“森若小姐！”

沙名子正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只听见背后有人在叫她。

原来是山崎。

她还想着为什么追出来的人是山崎，可转眼就对这样的自己心生不满。不过太阳应该正在愉快地畅饮吧。

“我说收到一条短信，就脱身了。其实我也拿这种聚餐喝酒的活动没辙啦，是听说森若小姐你在我才来的。结果你却要回去，真是太遗憾了。”

山崎看起来还是一派清爽，穿着灰蓝色的西装，眼镜上一点雾气都没沾上，明明已经上了一天班，但皮肤还是富有光泽，嘴唇也是粉色的。蓬松顺滑的头发随风轻扬，沙名子甚至想请教他到底用了什么牌子的润肤水和洗发香波。

“因为我没听说过销售部的各位会大驾光临。”

“我倒是听说森若小姐和佐佐木小姐也在呢。在马垣哥的问题上，中岛小姐应该是受害最深的一位了，听她吐吐苦水不也挺好吗？”

“光说那些，谁要听啊。”

“好冷淡啊，我还以为女孩子们都会互舔伤口的。”

“我不会。”

山崎笑了，似乎是明白了沙名子心情不好。

在面对山崎时，必须坚定地保持自我，不然就会被他带着走。由于他相貌不错，待人得当，因此在公司里很受欢迎，不过沙名子还是弄不懂那些喜欢上他的女孩子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绿灯亮了，山崎和沙名子并肩前行。

“听说马垣哥好像又要调职了，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整个策划科都站在希梨香这边，而且能被调走也不错啊。他毕竟没有做出不正当的行为，因此没法辞退他，但去看管仓库等待退休对他而言其实是好事。”

“这就是所谓的‘双赢’吗？”

“啊哈哈，森若小姐你真是太严格了。”

沙名子愣住了，同时也确信了一件事。

“给马垣先生打电话的是山崎先生你吧？”沙名子低声对山崎说道。

山崎眨了眨眼，镜片背后的双瞳宛如孩子般澄澈。

“电话？什么电话？”

“就是那通告知车祸的电话。听他说是路人用公共电话打给他的。”

“哪起车祸？七年前他母亲那起吗？还是最近他父亲遇上的？”

沙名子不认为山崎会自己承认。

七年前马垣之所以被销售部赶出去，理由也是因为他谎称母亲出了车祸，结果在紧要关头请了假。

那次他好像同样收到了一个电话，但没人相信他。而且事后经过确认，他的母亲还硬朗得很呢。

大家都觉得马垣有一对“好用”的父母，总会卡着他陷入困境的时间点出车祸。就跟他本人拥有只在重要时刻感冒的方便体质一样。

所以这次总务部也立刻向马垣的老家打电话了。

当他的谎话再次败露后，那些本就不信任他的同事们，包括财务部的成员们在内，亦都觉得不出所料。

可是，沙名子不明白马垣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如果想请假回家的话，说自己身体不适不就行了？

马垣最讨厌的就是挨骂，因此他必须提供能说服自己的证据，而非向公司提出“不在场证明”。毕竟有些谎话不论露骨也好如何也好，都只是说给别人听的，而所谓“我是在韬光养晦”则重在欺骗自己。

自称给希梨香看过设计草稿也罢、分头送来两份付款申请也罢，坚称没收到过真夕的确认电话也罢，马垣在“糊弄人”时倒是做得很周到。

那么，他会撒这种谎吗？毕竟这种谎话一经调查便会立刻败露，无可辩解，而且自己已经被识破过一次。

就是因为它如此容易被戳穿，沙名子反倒认为马垣是真的收到了那通电话。

“七年前，也是山崎先生你打电话给马垣先生说他母亲遭遇车祸了吧？”

“真是的，我不会做这种事的啦。就算我这么干了，那他跟父母打个电话确认一下，或者去医院问一声不就结了？但凡有点能力的人，一般来说都会这么做的吧？更何况这都是第二次遇上这种事了，只要稍微有点长进也会处理妥当啊。”

沟通确认、打听询问、靠自己的判断行动——这些都是马垣不擅长的事。他无论何时都会选择眼前最轻松的道路。

从公司后门一出来，路边就有一个电话亭。

马垣来到公司，看到财务部鸡飞狗跳的样子，估计心里也不踏实，隐约明白事情是因自己而起的，所以忍不住想要逃避吧。

山崎也同样察觉到了财务部的异样，于是便去看了看马垣的状态。结果见他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于是跑去外面，装成过路人给马垣打了电话，说他的父亲出车祸了。

听到这些，原本就心有怯意的马垣立刻扑向了那番说辞，心想反正真的来过电话，他便能光明正大地回去了。他不管不顾，非要信那通电话，还去了医院；即使在脑海中闪现过联络父母的想法，但要是二老说他不用到场，那可就糟了。因此他也硬是不给父母打电话。

总务部的同事往马垣老家去了电话，明确了这是一出谎言。为此，希梨香可高兴坏了，直呼“看到没有”！而这下谁都不相信马垣的辩白了，他仅存的一点口碑也一落千丈。

“保险起见，我想确认一下——山崎先生你不知道重复请款这回事吧？”沙名子说道。

她记得山崎的忠告。那时马垣正在财务室装模作样地晃来晃去。她当然不认为山崎连对方分头交了两次打款申请都一清二楚，但山崎毕竟是山崎，就算知道点什么也不足为奇。

“我完全不知情啊，我只晓得他不知为何跑到你们部长的座位那里，在放文件的地方翻查东西，还发出‘嚓嚓’的响动。我觉得他应该是干了什么亏心事，眼看着要败露了，就寻思着搞丢个什么别的文件，正踩着点选对象呢。”

而事实上，制造部的发票确实不见了。

那也是马垣干的吗？他为了隐瞒自己的错误，就把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制造部大额发票给藏了起来吗？

“真的吗？你看到他伸手拿文件了吗？”

“我只是觉得他会这么做罢了。这是他的坏习惯，以前在销售部时也干过类似的事，当时他为了掩盖自己发错订单的问题，就把别人的交货单给扔了。当然了，那件事并没有证据，而且他本人也否定了。”

“他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哪怕扔了别人的单子，不也无法掩盖自己的失误吗？”

“只要出现涉事数额更大的失误，那么就能淡化自己犯下的错了。尽管很孩子气，但总有些人能够轻松做出这种脱离常识的事情。森若小姐你应该懂的吧？眼下发票不见了，财务部可是天下大乱啊。”

“你早点告诉我就好了。”

“嗯？我跟你说了啊！当时我还想再多说点呢，不过被你打断了。”

——确实如此，真让人火大。

山崎之前给过她暗示，正是因此，她才会在真夕说到付款申请的问题时，一下子想到马垣提交过来的文件。

“还好我立刻就明白过来了。否则等到给客户打完钱，那就晚了。”

“不会晚的，财务部有你和田仓先生在呢。”

“如果马垣先生又要调职了，搞不好会回你的销售科去哦！”

“来就来呗，我会好好照顾他的，到时候应该很有趣吧。”

“是吗？”

“是啊，因为我很喜欢马垣哥。”

沙名子闻言，看着山崎。

她感到很意外。

她还以为山崎很讨厌马垣那种人呢。

他和马垣两人年资接近，如果他俩一起合作，无论怎么想马垣都会是他的负担，八成要拖他后腿，而且身为销售人员居然会扔交货单，这简直不可想象。

山崎和马垣对公司的贡献程度截然不同，但他们得到的回报却相差不大。

她觉得山崎正是因此才不放过机会，将马垣从策划科挤走，就像七年前把他赶出销售科一样。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这么对马垣先生？”沙名子问道。

他们走着走着，遇上了第二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身穿西服的人群停下脚步，开始滞积。山崎蓬松顺滑的头发在路灯的照射下泛出光泽。

“为了看清他有多少本事吧。”

山崎微微笑了。

“本事？”

“是啊。以前年轻不明白，但最近我意识到他那份‘耐折腾’的本事在生存上可是很重要的技能。该说是‘糊弄人的能耐’或者‘会逃命的能耐’吗？反正工作总有人会来做的，与其恪尽职守导致消耗精力，还是脚底抹油更有利于身心健康。

“他不管多丢脸，都不会辞职的哦。其实他也知道自己其实无处可去。所以就一边止步不前，一边持续逃避。毕竟我们公司很厚道，员工只要没犯原则性错误就不会被辞退，大不了也就是被下放到外地去而已。虽然我是宁可好好工作的，这样倒过得轻松多了。可他这种状态，还能走多久？公司也好，这个社会也好，究竟会包容他到哪一步呢？我很想看看他的前景啊。”

沙名子哑然。

——山崎才刚宣称过马垣去管仓库是桩幸事，可他其实是想看马垣的下场吧？所以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把他拉下岗位的机会，是吗？

“这就是你的动机吗？”

“是啊。”

山崎承认了。

“如果我把我们刚才的谈话内容都汇报给公司，就说那通父亲出车祸的电话是山崎先生你打给马垣先生的，到时候你准备怎么办？”

“无所谓啊，不过你也不会说的吧？森若小姐，你做不出这么出格的事。”

“我确实不会说。”

然而，要说沙名子“不会做出格的事”可就错了。

单肩提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太阳发短信来了。沙名子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取出手机查看内容。

“我也是突然被约过来的，不好拒绝啊。”

“我还以为沙名子小姐你知道要加人呢。”

“你现在和山崎哥在一块儿吗？他是在劝你回来一起喝吗？”

“你不回复？”山崎问道。

而沙名子把手机又塞回包里，答道：“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哦——我说真的，我们交换一下LINE吧？”

“我不用LINE。抱歉，我先走了。”

红绿灯似乎快要从绿再次转红了，沙名子加快步伐，开始穿越十字路口。

“森若，来一下。”

新发田部长突然开口叫人，沙名子闻声抬起了头。

此刻财务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在这种情况下，新发田有时就会和沙名子闲聊几句，或者说些看似随意实则重要的话。估计他也是这么对待勇太郎的。

“好的，部长您找我？”

“是工作上的事，你对现在的部门分工有什么不满吗？”

“没有啊，虽然任务安排得很满当，但勇哥和真夕也一样，只不过一旦遇上突发事件，局面就很可怕了。所以最好有人可以接手真夕的工作。”沙名子说道。

虽然他们已经解决了和马垣密切相关的混乱局面，但不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而且三人中也可能有人生病倒下，再加上之前那么久都没注意到制造部有员工做出不正当行为，总之她已经充分认识到了工作过于紧凑、毫无余地的恐怖之处。

“人事部那边说，如果我们希望的话，可以给我们财务部补充人手。”

“真的吗？那我当然希望了。”沙名子即刻回答。

真是让人松口气。沙名子、勇太郎和真夕三人都希望财务部能再多一个人，要是有可能，多两个人更好。如果是有过财务从业经验的人当然是最理想了，不过这堪称奢望，因此她并未提出。

“那你觉得马垣怎么样？”

沙名子正想说一句请务必拜托人事部招人，却被打断了。

“是策划科的马垣先生吗？”

“没错。”

沙名子凝视着新发田。

马垣将被调走的传闻是真的。他终于彻底和销售部没关系了。

不过把搞出财务问题的员工调到财务部来算什么意思？虽说他似乎很喜欢输入财务数据，不过人事部这出安排也是相当搞笑了。

“他有财务方面的工作经验吗？”

“好像没，而且也没有相关资格证，就是大学念了经济专业。”

沙名子冷静地思考着马垣能否成为战力。

他看着像是会如实完成布置给他的任务，然而总感觉他也会在嫌麻烦的时候就马虎偷懒，同时因为不想挨骂，或许还会把问题隐瞒起来。可目测他也没有直接犯事的胆子。

一旦有事要安排给他，必须通过邮件以便留下证据，而且只要对他的操作权限严加限制应该就行了。如果这样都干不好工作，那只能让他跑跑腿。

“怎么办呢？他这人不行吧？”

“不会。”

沙名子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说，她也只是个普通员工，并没有人事大权。新发田部长找她商量其实纯属特例。

若是将马垣拒之门外，她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个“补充名额”；即使有，对方亦不可能是个完美之人。只要是被指派了工作方面的相关人员，那么作为员工是没法逃避的，必须照单全收，不论互相之间是否合得来。

就算是真夕，在刚来财务部那时其实根本指望不上，而现在不也是一名可靠的伙伴了吗？

“我觉得他不是最理想的新成员，不过如果他要来财务部，那么我也会尽责任支持好他的。”沙名子说道。

新发田部长注视着沙名子。

“你是说你会尽全力吗？”

“不，因为我也有自己的任务，所以我只会尽到工作上的责任。”

新发田部长毫无遮掩地叹了口气，往椅背上靠去。

“你和阿勇说了一样的话。”

不知为何，他似乎有些高兴。

注释

1 此处的“兔子”是指沙名子的座右铭——不要追兔子。原典出处是著名科幻电影《环太平洋》（Pacific Rim）系列中的一处情节。同时，电影中的这一设定亦使用了著名文学作品《爱丽丝梦游仙境》系列中的“兔子”一角。爱丽丝就是追赶了“兔子”才陷入了梦境国度。沙名子将《环太平洋》中的这一设定化用为自己的座右铭，意在提醒自己凡事不要多想、不要深究。——译者注

第三话

你可是负责人啊，那就负起责任去把原因查清楚

太阳把车停在便利店的停车场，才一下车，雨点就哗啦哗啦地打了下来。

现在是周六的上午时分，他身上还穿着西装，刚独自驾车从天堂洗浴咖啡店——通称“天堂咖啡”——前往车程约几分钟的便利店买东西。

他记得有句话叫作“起风时就该卖桶[1]……”云云的。

而现在，时髦公共浴场的圣诞树折了，肥皂生产商的销售人员就要去买点心了。

他本来想去东急手创馆或家具中心，至少也得去个杂货店，可现在是上午八点四十五分，商店都没开门，而距离“天堂咖啡”的营业时间则只剩下一小时十五分钟了。

今天是“天堂咖啡圣诞展销会”活动的第一天，也是它自开业以来的首次活动，所以临时凑合也行，其他什么也好，总之必须补上一个看上去差不多的装饰物。

便利店里虽然没有派对用品，但所幸圣诞期间的商战已在商家之间打响，花里胡哨的巧克力和塞满了点心的红色长靴都上架了。

太阳抓到什么就往购物篮里塞什么，还顺便买了份咖啡。

——一杯咖啡的话，一起算到公司经费里去报销也没什么问题吧？虽然“天堂咖啡”设有厨房，然而现在这情况可做不了饮品。

不过他平时都会拜托领班八代君把烤得太丑的章鱼小丸子偷偷给他。

太阳今天没吃早饭，因为销售部的镰本前辈也和他在一起。明明镰本平时很少过来，可由于今天是展销活动头一天，他说自己也要露个面。

镰本就住在老家，应该是在家好好吃过了早饭才出门的，于是太阳也没法说自己想去买份快餐或者拐去便利店解决早餐。结果拜此所赐，他们到得太早了，“天堂咖啡”的店长小针女士还没来，于是他俩只得傻站在店门前等着。

接着，八代君到店了。仨人稍作等待之后，小针女士也来了，一行四人从员工出入口进入了“天堂咖啡”中。

这大约是三十分钟前发生的事。

即是说，今天——不，从昨晚装饰完圣诞树起直到现在，进入过“天堂咖啡”大堂的只有他们四人。

按说如此。

“对了，请给我开发票，抬头写‘天天股份有限公司’。”

一看到收银条，太阳就想起了沙名子。

沙名子小姐——应该可以说是他的女朋友了吧，今年会和他一起过圣诞节。

由于忙碌，他俩最近几乎没怎么见面，昨天本来说好一起吃饭，可他要在“天堂咖啡”打烊后布置圣诞树，最终还是没法赴约。

而今天为了看着圣诞展销会开业，中午时分也是脱不开身的。于是他约了沙名子在展销会顺利开张后见面。

总之，他现在得先告诉沙名子，说自己可能没法赴约。

毕竟沙名子凡事都喜欢提前定好。

而在太阳看来，休息日之类的，完全可以过得更悠闲一些。

太阳在驾驶席上发动引擎，随后发了一条信息——严格说来是手机短信息。因为沙名子没有用LINE。一开始他觉得这很不方便，但现在倒也习惯了。

“我现在在‘天堂咖啡’。”

“圣诞树倒了，会处理到很晚。”

“今天大概见不上面了。”

“明白了。”

“圣诞树倒了？”

“没事吧？”

——哎哟！居然立刻回复了！

沙名子在休息日也起得很早，她的回信乍看之下措辞冷淡，不过这其实只是常态而已。太阳有些怀疑她是不是在等自己联络她。

“怎么会没事啦！”

“真是慌死我了！”

“昨晚回家的时候明明都好好的，今天一来就发现树倒了！”

“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难道是地震了？”

“总之十点的时候必须放客人进来。”

“我得赶快拾掇一下，重新布置场地。”

太阳在短信里做了说明，还附上一张照片，随后把车开了出去。

他必须早点回到“天堂咖啡”。

离开门营业只剩一小时了，而且今天还是“圣诞展销会”的开市日！

现在店里只有镰本、小针店长和八代领班三人，估计正在收拾倒下的圣诞树。不过在太阳外出采购之后，可能还有其他员工到岗了。

他们昨晚九点开始装饰。由于已经打烊，工作人员们把大大的圣诞树运到了大堂里。

太阳则作为核心，对大家下达指示，将圣诞树立起。

小针店长是女性，因此负责各种细致琐碎的装饰活。太阳也提前从室内装潢设计师曾根崎梅莉那里拿到了方案，于是店长便全神贯注地按此来开展工作。

眼下力气活都交给男士们了，太阳本人也希望待在“天堂咖啡”，所以本想着由小针店长前去购物即可，但身为前辈的镰本发话叫他动身，他自然是不得不从。

今天开店营业后，“SHINOZAKI”的负责人细川大概也会过来。

太阳想起细川那张温厚的面容，心中沉郁起来。

他年龄约五十有五，头衔是科长，然而却从不给人压迫感，全方位地信赖着太阳。不过他和“天堂咖啡”的实际运营工作没有关系，是故，太阳并没有把他算入昨晚一起布置大堂的工作人员之中。

昨天晚上，除了小针店长和八代，还有另外两名员工也在场一起把“天堂咖啡”从玄关、大堂、咖啡餐饮处到更衣室都装饰得非常完美，还在露天浴场那边放了一棵小小的圣诞树。同时，“天堂咖啡”在最有名的“花式浸浴”项目上推出了红色和绿色两款产品，其中绿色款计划使用冷杉泡澡粉，红色款则是在热水中添加了玫瑰泡澡粉。

八代评价说这是太阳充满自信的杰作。听到他的感想，太阳也觉得自己加班值了，心中很是满足。而在这些成果之中，圣诞树便是大轴了。作为抽奖礼物的泡澡粉把树挂得满满的，多到甚至让人觉得铺张浪费，但这也正是圣诞节的感觉。

——可它居然倒了，这下子……

即使面对着一堆赶时间凑出来而毫无章法的室内装饰，细川应该也不会口吐不满吧。其实太阳昨晚就很想给他看看圣诞树——因为太阳还在找他推进别的销售项目，因此非常希望能将此次展销会作为开端来促成合作。

太阳一边看着红绿灯，一边思索着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镰本对他说道：“你可是负责人啊，那就负起责任去把原因查清楚！我可没法放着这种事不管，我就这脾气！之后我会去跟部长汇报的！”

——本来“天堂咖啡”的经营情况就很难体现在我的个人业绩上，要是再被突然跑过来的镰本哥光挑失败案例汇报，那我可太苦了。

——唉，总比招来警察强些吧……

——不对，不能报警。

太阳在因为有些拥堵的路况而感到心焦的同时，脑海中也浮现出了装修成西洋摩登风格的“天堂咖啡”内部的惨状。

“搞什么啊！”

镰本第一个叫出声来。

这是几十分钟前发生的事，当时在场的有太阳、镰本、小针和八代四人。

那棵大圣诞树就横倒在宽敞的大堂中央，树上的装饰物散落在周围。

“天堂咖啡”的大堂很大，天花板也很高，不必打开挡雨的滑窗，光线就能透过玻璃天窗照射进来，将树顶照耀得熠熠生辉，好似是替代了它顶部那颗最大的星星一般。

而闪闪发亮的不仅是圣诞树，还有那些散落在地的红色与金色的小饰品；圣诞老人造型的灯饰好像卡在了某处，电线绷得紧紧的；还有作为礼物被塞在长靴和袜子里的小包装泡澡粉也破了，绿色的粉末洒得到处都是。

昨晚，太阳和八代他们一起，将泡澡粉和肥皂一件件地塞入小小的长靴中，它们共有红、绿、白、金四色，颜色和前台处的抽奖券相互对应。

抽奖正是此次圣诞展销会活动的看点，客人可以去圣诞树上找出和自己所选的抽奖券同色的长靴或袜子，随后挑选一只带走。

红券可以拿到肥皂，绿券是泡澡粉，白券能领化妆品，金券则对应一年份的泡澡粉或一次浴缸翻新服务。如此一来，等下班后再看剩下的肥皂，就能明白哪些才是人气产品了。这是天天股份有限公司销售部部长吉村的主意。

“……你小子不是说圣诞树布置得很完美吗？”

镰本惊呆了。

“昨晚确实是很完美的啊……为什么现在……”

“唉——连树枝都断了，这下怎么办？干吗用这种站不稳的树？搞什么啊！”

小针跌坐在地，归拢着散落的装饰物，看上去快要哭出来了；八代打开滑窗，大堂里一下子亮堂了。

“我想想——对了，总之我们得把树重新立起来！”

“没用的啦，我会跟部长汇报，但你得负起责任来。”

“该汇报的是要汇报啦，但马上就要开店了，咱们必须先收拾这里啊！”

“不好意思，能稍微让开点吗？小针姐也请让一下。”

把滑窗全都打开的八代挤了进来，用手机连续拍了几张照片。

“总觉得先留点照片下来比较好。”

听八代这么说，太阳也慌忙掏出手机，对事故现场进行拍摄。

领班八代的岁数在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和太阳年龄相仿，所以两人很聊得来。他总给人一种超然的感觉，既负责接待工作，又会在打工人手不够的时候去做章鱼小丸子，而此刻的他却罕见地一脸严肃。

镰本走近倒在地上的圣诞树，装模作样地从上头揪下某种纤维。

“你们想拍就尽管拍，不过这里已经救不回来了吧？只能收拾收拾。唉，没戏啦，圣诞展销会延期呗，反正八成是你们一开始就没把事办稳当。”

“不，我们赶得上，现在还有时间，可以先把其他的装饰都布置好，圣诞树以后再补上，哪怕今晚大家加班干活都行。山田先生你说是吧？”

“可是八代君啊，长靴都摔坏了，怎么办？它们明明就是圣诞展销会的主角，而且肥皂和泡澡粉也有破损呀。”

“这种小饰品在便利店就能买到，肥皂和泡澡粉都是新产品，所以还有库存吧？我们一起来想想应急对策，总之停办是不可能的！”

“我都说没戏了！”

“你有什么应急对策吗？”太阳向八代提问道。

小针已经慌得没了章法，但幸好八代还很冷静。他跪在倒下的圣诞树旁，检查着细节。

“树干并没有断，虽然这是假树，不过已经很幸运了。我们把工人师傅都叫回来，让他们帮着一起把树重新立起来吧。然后再把之前一直放在露天浴场那里的小圣诞树拿来顶替一下大树。奖券就没办法了，所以在前台把商品交给客人们好了。”

“有道理——不过到底是谁干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太阳拼命思考着，而小针和八代则等着他的判断。

他认为即使要把树扶正归位，也该先找出整件事的原因。如果是工人有问题，那么就不能把同一件事再次托给他们办，甚至还能跟他们抱怨说圣诞树当天就倒了之类的。

而这家施工队是“天堂咖啡”的合伙人——“黄金策划S”公司介绍来的。

“山田先生，来一下好吗？”

太阳还在琢磨事，小针却招手叫他，于是他便边踢开一地的零碎，边往墙边走去。

店长小针现年三十多岁，是一名小个子的女性，对经营管理很有一套，是公司在着手“天堂咖啡”经营的那阵子挖来的人才。

“这个，你怎么看？”

小针指着竖在暖炉旁的金属棒问道，圣诞树就是靠它们固定住的。

“天堂咖啡”的大堂里有一只大大的暖炉，客人们泡完澡后可以坐在地毯上，光着脚，随意放松，不过考虑到举办活动的需求，比如此次的展销会，因此大堂内其实到处都能够在不着痕迹的前提下固定装饰物。

小针示意的地方，有着被切断的细绳、铁丝和塑料质地的固定绑带。

细绳并非自行断裂，而是被切断的；固定绑带也一样，切面干净利落，切口笔直；而铁丝则像是被人用尽全力硬生生给剪断了。

“这就是说……有人把细绳切断，弄倒了圣诞树？”太阳小声问道。

小针满脸忧色，抬头看向太阳，不干不脆地把话说了下去：“其实，呃，我昨天……在山田先生你回家之后……”

“太阳，你快去买东西啊！装饰品之类的不是摔坏了不能用吗？起码也得先把今天的份买回来啊！”

镰本又从背后挤了进来。

甩了几分钟的锅之后，他似乎又有了干劲。虽说也不像是故意的，不过他总是会在太阳和女性对话时横插一脚。

“可买东西又不一定非要我去，就快到开门营业的时间了，我得先想点办法解决现场的问题。”

“我会和小针小姐一起把现场打点好的。”

太阳的言下之意就是，能否让别人去购物，而镰本没有听出他话里包含的期待之意。

他看向小针，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这应该是在暗示她，别对镰本说起刚才的话题。

“那我去去就来。”

太阳说道。总之他已经给细绳的断口处拍了照片，并存储在手机里了。

“你可是负责人啊，那就负起责任去把原因查清楚！”

在离开“天堂咖啡”之前，镰本厉声对太阳下了命令。

——镰本哥就是想把这次事故算在我头上吧。

——不过我过会儿还是要去捣鼓捣鼓铁丝和细绳之类的玩意。

——这样一来就没必要找新工人，也不存在恶人了，说不定表面上还能做到圆满收场呢……

太阳边开着车边思考着。

——是曾根崎梅莉吗……

看小针的样子，感觉她其实心里有数，但却想要包庇谁，那么答案八成就是梅莉女士了。

同为三十多岁的职业女性，小针很尊敬曾根崎梅莉。

太阳想起了这位室内装潢界的新锐设计师，心情苦涩。

“天堂咖啡”原本就是经泡澡粉和肥皂的生产商——天天股份有限公司，著名洗浴设备制造商——SHINOZAKI以及项目策划公司——“黄金策划S”这三家企业共同策划而生的事业。

曾根崎梅莉正是“黄金策划S”的活招牌。

她经手过许多咖啡店的内装项目，也上过杂志等，是一位名人。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和SHINOZAKI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非常稳健的企业，可恰恰由于太过稳健了，不讨女性和年轻人的喜欢，因此“天堂咖啡”才会采用曾根崎梅莉那种富有现代气息的内装设计。此外还有其他很多公司想要一改自己长久以来给人的印象——大家都是因为考虑到了这一步，才会仰仗“黄金策划S”的协助。

而这位曾根崎梅莉女士却反对“天堂咖啡”此次的圣诞展销会。

她最初的方案是希望在暖炉前随意地放上一棵真正的小冷杉树。

要是想再搞出点特色，那就把大堂里的陈设换成北欧设计风格的东西，等傍晚时洒下灯光，烧亮炉火，租一架三角钢琴，招聘钢琴师和小提琴师，定时进行现场演奏。她也正是为了这种场合才将大堂设计得够宽敞，足以摆下三角钢琴。

“天堂咖啡”的内装设计理念其实是西洋摩登风格的起居室，同时融入少许的北欧风味。这一方案成效显著，附近的大学生（主要是女性）经常过来，甚至还有人不泡澡，只是在大堂里闲适地聊天或者吃个饭。

然而，天天股份有限公司销售部的吉村部长、SHINOZAKI的大林副部长和项目负责人细川科长却驳回了梅莉女士此次的圣诞展销会方案。

他们认为，这是“天堂咖啡”开业以来的首个圣诞节，得安上一棵直耸到天花板的大圣诞树，而且是假树，在树上挂上各种金色、银色、红色的饰物，并用有线设备播放流行的圣诞金曲。同时，他们还顺便做了一个赠礼方案，规定：凡单次消费满一千日元的顾客可以获得一次年终抽奖机会，来这里满十次则可获得天天肥皂的“和风款”套装产品，还有抽奖的大奖是一年份的泡澡粉或一张SHINOZAKI的浴缸翻新服务券！由于书架占了一整面墙，展销活动期间会把原本放在架上的外文书籍和写真集都拿走，转将公司的各种商品放上去一字排开。这才是面向日本大众的圣诞节！

他们就这样热情高涨地策划着，差不多都要拍板决定了。在这当口，曾根崎梅莉却放话说道：“如果你们坚持要在圣诞节搞年终抽奖活动，那么请把我从项目中除名。”

太阳回想着那场会议，真是天下大乱。小针女士都没能将自己的策划方针说出来，吉村部长和大林副部长也心情恶劣，而他本人则和细川一起拼命安抚梅莉的情绪。

他很理解梅莉的愤怒，明明是圣诞节活动，却搞什么年终抽奖，大奖还是一年份的泡澡粉或家里的浴缸翻新券，这玩法确实土得掉渣。

明明好不容易才和迄今为止的公共浴场加以区别，把“可以泡澡的咖啡店”这一概念给立住了，要是被吉村部长他们这么一搞，全新的形象便将付之一炬。

——不过话虽如此，从销售的角度来看，也确实很难赞同在圣诞期间只摆一棵小冷杉树了事。

“天堂咖啡”开业至今已经三个月了，女性虽然是主要客群，但门店附近还有老人和普通家庭。就算用假树也好、品位差也好，作为销售部门肯定是想搞个惹眼的活动，好在此期间内吸引一拨客人前来。

SHINOZAKI的浴缸翻新服务似乎很受主妇们的欢迎，如果再把中奖率调成每抽三次奖可以中一次肥皂，那么在抽奖欲的促动下，餐饮项目的营业额应该也会上涨。中奖的客人们可以把奖品（肥皂）带回家，之后也可能进行回购，这些都非常有益于天天股份有限公司。

太阳对SHINOZAK的细川解释说：“等圣诞节结束之后，再把‘天堂咖啡’恢复到原先那种时髦的风格即可”。他觉得梅莉看起来像是接受了这种说法，不过果然这并非她的真心想法。

于是梅莉提出了整个活动的概念，又介绍了施工人员，可仍一眼就看得出她毫无干劲，连昨天的装饰工作都没有前来参与，直接就全盘扔给太阳了事。

——梅莉女士当然不可能破坏现场装饰，但她毕竟一身艺术家气质，说不定会对自己不中意的装饰感到忍无可忍……

太阳寻思着寻思着，便驶回了“天堂咖啡”。

他把车停在停车场，拿起扔在副驾驶席上的手机。

沙名子没有回复短信。那就先这样吧。

他坐在驾驶席上啜饮着剩下的咖啡，看着手机。他很擅长让那些难以取悦的人对他敞开心扉。比如说，梅莉是位单身母亲，当她带着孩子来和他谈工作时，他也欣然接受，这就是销售人员的处世之道。

昨天布置完毕之后，太阳用LINE给梅莉发了信息。

他假装若无其事地写道“现场差不多是这个样子”，而且还附上了照片。

梅莉则冷淡地回复了一句：“辛苦你们了。”

——梅莉女士，您昨天来把固定圣诞树的细绳切断了吗？

——我怎么可能这么问啊！

太阳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又切换了画面，给小针发去了LINE。

——她大概是在包庇梅莉吧。

“抱歉，我现在正在‘天堂咖啡’的停车场。”

“小针店长，昨晚有人在我们回去之后进店了，是吗？”

“是的。”

“山田先生，对不起啊，我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但我觉得对方是有原因的，所以想先保密，要是你能同意，那可真是太感谢了。”

“我要先和对方本人确认一下才行。”

——果然啊……

太阳的肩膀无力地耷拉了下来。

他琢磨着如何是好，随后重新振作精神，看向手机。他喝了口咖啡，鼓起勇气，把心一横，开始在LINE上输入信息。

“梅莉女士，早上好啊，‘天堂咖啡’这边在下雨，您那里天气如何呀？”

“其实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您……”

“昨天照片里的那棵圣诞树倒了……（我哭）”

“现在可真是乱成一锅粥啊。”

“工人师傅由我来联系，可以吗？”

——就像这样先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问问看吧……

随后，太阳还顺便在方才用手机拍下的惨状中，挑出一张最为惨烈的，一并发了过去。就是他发给沙名子的那张。

给梅莉发完信息后，他又回到了和小针的LINE对话。

“我刚刚在LINE上给梅莉女士发信息了。”

“总之我先去打听打听情况，接下来我们一起尽力把店里恢复原状吧！”

“我马上就来。”

此外，太阳也想过是不是该和吉村部长联络一下，不过反正镰本会去汇报的，于是他也就放着不管了。

——作为礼物的肥皂和入浴剂虽然摔破了不少，不过店里还有几天的库存，所以没啥问题。

——总之要先把倒下的圣诞树撤走，然后在工人赶到前，以暖炉为中心凑合着布置一番。

——之后就要安排工人了。我可以在等梅莉女士回复的同时，向小针店长、八代君和镰本哥确认，搞清楚是不是光把大圣诞树立起来就要花一小时，再加上装饰则要两小时。当然这些活也得根据工人师傅们的工作行程来安排，但中午之前客人很少，说不定即使有个别客人来了，他们也能照样忙活。至于晚上，我们估计又要留下来加班，可这也是没办法的。

——之后不得不做的还有奖券的统筹策划工作，这个应该可以让八代君来动脑筋。

——开门营业前还是该开个短会啊，虽说镰本哥能积极起来就已经是件好事了。

——我们还得检查泡澡粉和肥皂的破损情况，从库存里调货补足。既然八代君已经拍了很多现场照片，那么接下来可能还是把这些泡澡粉之类的东西集中起来统一处理比较好。

太阳才刚把上述应做事项写在手机里的便条软件上，就收到了新的LINE信息。

是梅莉发来的。

“山田先生！怎么会这样的？”

“咦？您一点都不知道吗？”

太阳想都没想就回了信息，但随即便陷入惊慌，意识到自己已经擅自将罪名都推在梅莉头上了，不过她似乎没有什么不愉快，还是继续回复。

“怎么可能知道啊？”

“山田先生你还好吗？”

“如果可以让我带上儿子的话，我也到你那边去吧。”

太阳眨巴眨巴眼睛，心想：“什么？也就是说，细绳不是被梅莉切断的？”

此时，又一条LINE信息发了进来。发信人是小针。

“山田先生，昨晚来的人不是梅莉女士哦。”

“是细川先生。”

“昨晚山田先生你回去之后，他打电话给我，说想看看大堂，所以我就把钥匙给他了。”

“是在晚上十点时借出去的，过了大概一小时之后，他归还了钥匙。”

——咦？

——细川先生？

——细川先生不是赞成这次的圣诞展销会吗？虽说他应该不至于特别支持眼前这套做法，却也没必要把细绳切断啊。说到底，他根本不像是那种会因为自己不满意就去糟蹋别人工作成果的人。

太阳还在琢磨，手机却“嘀哩嘀哩”地响了起来。是梅莉的信息。

“山田先生，你稍等一下。”

“我过几分钟联系你，你能留意一下手机，等我电话吗？”

“好的。”

虽然不知道梅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太阳还是答应了下来。可一回复完短信，手机就又响了起来。这次是镰本找他了。

小针也不知何时又给他发来一条信息。

——LINE上怎么这么多信息啊！你们是忙着为文化节做准备的大学生吗？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他还是打开了镰本的对话界面。

“太阳你现在在哪儿？”

“快点回来。”

“山田先生，在他还钥匙的时候，我要是去检查一下大堂就好了。”

“真的很抱歉。”

太阳接连给他们二人回复信息。

“我明白了，小针店长。”

“细川先生为什么要借钥匙呢？”

“抱歉啊镰本哥！”

“我刚到‘天堂咖啡’，马上就过去！”

当他发送完毕之后，又有一条信息进来了。这次是八代。

“山田先生，你还记得圣诞期间要用的冷杉泡澡粉吗？”

“啊？那个泡澡粉有两桶呢，一桶红的，一桶绿的，我已经搬进来了吧？”

“就放在后院，我记得八代先生当时也在场确认了。”

太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便在LINE上给八代回了信息。

——他怎么问我记不记得？我可是把冷杉和玫瑰两款泡澡粉直接交给他本人的啊，就是相信他性子冷静，凡事不会慌乱。

他下了车，暂时不再管LINE上的消息，从车后座把买来的物资都搬出来，这时手机再一次响了。

他一开始还嫌烦，不过等意识到这是沙名子发来的信息时，又手脚大乱，边关车门边看手机。

“太阳先生，昨晚你们在‘天堂咖啡’烤香蕉塔了吗？”

太阳拿着一大堆东西和手机，呆立在原地。

——她为什么提到香蕉塔？

——这么说来，昨晚布置大堂的时候，厨房负责人好像是在弄什么好吃的。他有时候确实会在关店后留下来做点心。甜甜的香气都飘到大堂里来了。

不过，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居然是沙名子发来的信息，这也真少见。

“山田先生，对不住啊。”

大堂收拾完毕，倒下的大圣诞树已被搬走，打工人员正用大排量的吸尘器做着清扫工作。小针店长从太阳手中接过大号的便利店购物袋，同时面带歉意地小声说道：“细川先生的老家就在这附近，昨晚他发信息来说自己正好在这一带，想来‘天堂咖啡’转转。我当时还在这里，所以就把钥匙借给了他，大约一小时后再收回来的。毕竟他的母亲和我的母亲认识。”

“那么昨晚细川先生是在我们都回去之后才来到现场的，对吧？”

“是的，就是这样。”

小针答道。尽管她很沮丧，不过并没有感情用事，这一点真是太难得了。

“所以他今天可能也在老家，对吧？因为他之前说过要来‘天堂咖啡’露个面的。到时候我们就能向他打听情况了。也许在我们回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刚给细川先生发了手机短信，等他回复了我就联络你。”

“那就拜托你了。”

太阳说道。细川既不用LINE，回复短信也很慢，尽管让人等得心焦却也无可奈何。

“圣诞树呢？”

“已经在往仓库运了，其实它只是倒了而已，我觉得还能用。八代君说靠我们几个人也能把它立起来，不过我果然还是不太放心，可能把工人师傅们叫来比较好。”

“我也这么想，既然树没有摔断，那重新立起来就费不了多少时间吧？在开门营业期间打理应该也行。”

“我去把工人们叫来吧？”

“那就麻烦你安排了。这事也总得和梅莉女士报备一下，我会去联络她的。当然越趁早越好，但要是一直弄到晚上，我也会加班留下来看着的。接下来必须要准备抽奖券了，因为我们的活动宣传海报上写着抽奖呢。我买了饰品回来，请你挑合适的用吧，还有——那个，小针店长啊，你昨天烤过香蕉塔吗？”

“烤是烤过……”小针眨巴了几下眼睛，答道。

“是吗，不过她怎么知道的？”

“啊——”

远处传来了镰本和八代的声音，肯定是他俩正合力在把大圣诞树往仓库里搬。即使镰本这人意外地靠不住，不过好歹是个男人，这种时候多个男人出力可真是太好了。

太阳决定先给沙名子发个信息再说。

“有人说烤了。”

“你怎么知道是香蕉塔？”

“因为狗好像很喜欢这种食物。”

“SHINOZAKI的细川先生在吗？他没说什么吗？”

——等等。

太阳又看了一遍沙名子的短信息。

——为什么沙名子小姐知道细川先生？

明明太阳自己才刚从小针店长那里问到此事。

不过沙名子作为财务人员，再加上听过太阳的抱怨，按说也是知道SHINOZAKI那边的负责人姓甚名谁的。

——这次的事，我在哪里提起过什么吗？

“为什么是细川先生？”

太阳正在给沙名子回短信，和镰本一起走进大堂的八代就“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山田先生，我……我找不到泡澡粉。我刚才想把它们加进热水里才去找的。”

“太阳，你小子真把泡澡粉搬来了？没忘在公司吧？之前也出过这种事，当时是研究所的美月把东西给带来的。”

“不会，山田先生没忘事，我大概一周前就已经收下它们了。”

八代反驳镰本，帮太阳说了话。

——太感谢啦，下次我可得请你吃顿好的！

“你放在哪里了，后院吗？”

“一直都放在那儿的，因为今天有展销会，我想着不能忘事，所以就把它们放暖炉上了，这样一来上班就能立刻看到它们。”

“暖炉上吗？”

太阳看着用砖块砌成的暖炉。

小针和其他工作人员正把太阳刚买来的圣诞老人从购物袋里拿出来。

坏掉的长靴已经没法装抽奖用的泡澡粉和肥皂了，她便打算将它们放到现成的篮子里去。她的品位虽然不如曾根崎梅莉那么卓越，但也相当出色。

“没弄错吗？好好找过了吗？”

“没弄错，而且别说找了，我已经提前把那两个桶放在很醒目的地方了，没弄丢它们啊。现在怎么办？虽然拿最近用的‘柚子’和‘红叶’两款泡澡粉来凑一凑还是能撑过今天的……”

八代看起来并不怎么靠谱，不过实际上很能干，太阳不认为他会犯迷糊把东西放哪儿给忘了。

“‘柚子’和‘红叶’吗？”

“可是这没有‘圣诞’氛围，对吧？”

太阳自言自语着重复产品的名字，八代也语带困惑地答道。

——泡澡粉之所以会不见，和倒下的圣诞树有关吗？

太阳心中泛起了一丝阴暗的想法。

——莫非细川先生实际上是反对圣诞展销会的？又或者我们果然还是该报警？

“之前搞内部展示会那次，就是研究室把自己手里留的份拿来了，是吧？”

太阳和八代明明很郁闷，可镰本反而一脸高兴地问道。

“是的，话说回来那次正好是镜美眉手里有，又出于好意才带过来的。”

但正确说来，其实是因为沙名子的机智。

现状和几个月前的“天堂咖啡”内部展示会非常相似，在太阳本以为来不及拿到新款泡澡粉的时候，沙名子联系了研究员镜美月，请她开车把东西送来了现场。

“那么这次也能找她送来吧？现在立刻就办还赶得上开门啊。这事我来处理，其实我刚刚已经联系过她了。”

“啊？镰本哥你已经联系过镜美眉了？”

“这不是没办法嘛！”

——镰本哥知道镜美眉的联系方式吗？为什么只有这次行动这么迅速？眼前要思考的问题已经够多了，别再加人了行吗？

“别这样啊，请把这事打住吧。公司的仓库里就囤着泡澡粉呢，如果把那些拿来，也不用借研究人员的手了。我们先在这里好好找找，要是实在没有，就抓个住在公司附近的人把东西带过来——”

“事到如今你叫我喊停？”

“因为今天是休息日啊，镰本哥你这么做会给镜美眉添麻烦的。”

正当他们争执不下时，太阳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看屏幕，发现是沙名子发来的信息。

“抱歉，我刚刚可能没说清楚。”

“细川先生不在这里，是吗？”

“那么有可能是曾根崎梅莉小姐。”

“你向她儿子确认一下试试吧。”

“还有，说到泡澡粉失踪案——”

——她提到了泡澡粉！什么情况？她有超能力吗？

太阳很惊讶，却没向任何人说起，只是在琢磨该怎么回信。这时手机又响了起来。

这次是电话，而且来电者是曾根崎梅莉。

——这么说来，梅莉女士确实说过要给我打电话的。

“喂，你好。”

“喂，是山田先生吗？对不起呀，搞出了这种事情。”

“对不起？呃，梅莉小姐，你的意思是你心里有谱吗？”

梅莉沉默了，答得不干不脆的。

“——太对不起了。”

“啊——”

太阳喃喃自语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总算是了解了。

能让梅莉含糊其词，不指名道姓的对象，也就只有一个。

“那个——虽然还没跟细川先生确认过，但我已经从小针店长那里听说了，昨晚梅莉女士你拜托细川先生打开‘天堂咖啡’的店门了，对吧？是这么回事吧？”

“是的。我没有去布置大堂，可是在活动公开前无论如何都想去看一看圣诞树。这不是细川先生的错，是我硬要求他的。我现在立刻就过去。”

“不，没事啦……不对，也不是没事，那个，裕也君当时也和你一起来了，是吗？”

他感到梅莉那边传来了微弱的吸气声，但很快她便放弃了坚持。

“是的。”

“裕也君现在在吗？方便的话，能否换他听电话？我不会训他的。”

“请稍等——裕也！山田哥哥找你说话哦！”

电话那头传来了声响，他们母子似乎争执了一会儿，太阳则强忍着，等待着。

“喂……我是裕也……”

终于听到梅莉的独子——裕也的声音了，太阳松了口气。

裕也在上小学三年级，梅莉有好几次带着他一起来谈工作，他也很亲近太阳，他们还以工作为由，一起去过主题公园。

要说裕也的性子——他怕生、老实，并不是个坏孩子。

“裕也君，好久不见，你最近好吗？”

“……嗯……还好……”

“哥哥有个问题想问问你，昨天你是不是和妈妈一起去‘天堂咖啡’了？”

“嗯……”

“大堂里有一棵很大的圣诞树，对吧？趁妈妈不在的时候，你有碰过它吗？”

“……”

“妈妈还没给你看过照片吧？现在那棵大树倒下了，大家都在努力想把它扶起来。事情应该是有办法解决的，所以没什么关系，不过大家都在讨论为什么会出这种事。”

太阳尽量让语声听起来明快一些，而裕也却完全不说话了。

“裕也！”

梅莉迅速靠近了手机话筒，声音中似乎透着怒意。

“对不起啊，他从刚才起就一直这样，连我问他他都不回答。”

“不不，是我突然要他在电话里说清楚，结果吓着他了。不过请你给他看看现场的照片吧，那不是一个孩子能做到的，要是他真做了，可能会受伤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他什么都不跟我说。”梅莉已经完全用上了身为人母的口吻，“我和细川先生在外面说话的时候，这孩子确实自己一个人进了‘天堂咖啡’，待了差不多十分钟。我也是聊得太投入了，完全没注意到裕也去了哪里。因为这是孩子干的事，我就没能说出口，这是我的责任。有什么东西不见了吗？”

“这个嘛，其实冷杉款的泡澡粉不见了。”

“不是‘骰助’[2]的错！”

电话中突然传来了裕也的声音。

太阳和梅莉同时闭上了嘴，而下一瞬间，梅莉叫了起来：“裕也！山田先生不好意思啊，稍等——”

“哦没事没事，我也说太多了。不过‘骰助’是啥？”

太阳对自己嘀咕道。

电话中又响起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像是大人在追着孩子跑。

——骰助……骰助……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是《奇天烈大百科》吗？

“梅莉女士，‘骰助’是？”

几分钟后，等梅莉那边静下来了，太阳才再次开口提问。

“应该是细川先生的狗，我儿子非常喜欢它。说起来，昨晚细川先生也把‘骰助’带来了，裕也就一直在和它玩。”

“咦？”

——狗。

——被她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有人提过狗……是沙名子小姐！

“‘骰助’难不成很喜欢香蕉塔？”太阳问道。

“香蕉塔？”

梅莉的声音听起来很是讶异，而此刻的大堂则在小针店长的指挥下逐渐恢复成圣诞展销会的样子。

“泡澡粉虽然不见了，不过我觉得它们并没有失窃。”

“它们不在附近吧？可能只是有人把它们放到其他地方去了。”

“比如平时不太引人注目而且有门的地方。”

“在做物资调度之前，先去那种地方找一下试试呢？”

“山田先生！泡澡粉找到了！”

八代说出这句话时，是九点四十五分。

由于今天是圣诞展销会第一天，玄关处已经排起了队伍。虽然他们曾设想过如果有人排队，那就早点开门，不过店里就眼下这情况，只能按平时的做法来了。幸好现在他们还能宣称会在十点准点营业。

“有了吗？太好了！”

“在暖炉里面呢，简直像特地藏起来似的！谁干的啊，搞什么呀？总之我先去准备花式浸浴用的热水了！”

八代叽里咕噜地念念有词，同时抱着绿色的桶子，快步离开，消失在了大堂深处。

“镰本哥，泡澡粉已经找到了，你能叫镜美眉别来了吗？”太阳对镰本说道。

镰本拿起了手机，表情明显不悦。

“我现在就跟她说。”

“啊——山崎哥说他已经出来了，怎么办？也该先联络他说一声泡澡粉已经找到了吧？毕竟之前才拜托了人家帮忙，现在可没法开口就直接叫人家回去啊。”

听到太阳这么说，正在输入短消息的镰本似乎吓了一跳，抬起头来问道：“山崎？你把山崎叫来了？”

“我在部门的LINE群里说了这件事啊，山崎哥是第一个回复的。”太阳答道。

他之前往群里发送了一段话：“有谁能立刻去公司仓库拿桶装入浴剂，然后送到‘天堂咖啡’来吗？”山崎完全没有多问，就立刻回话说：“我可以跑一趟，你下指示吧。”

山崎非常能干，销售业绩排在第一，但并不以此为傲。是一个好人，一个好前辈。虽说有些对不住镰本，不过太阳暗自憧憬的对象其实是山崎。

“那家伙只是想要调休吧？”镰本说道。

——是这样吗？我完全没这么想过。

山崎做事非常精明，遇到当天可往返的出差时他也会住上一晚，还会把一些平时处理即可的工作放到休息日去只干半天，然后第二天就能调休一天。

但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理由，能够接受太阳的紧急委托总归是让人感激的。而像今天跑来的镰本，要是没遇到什么事就会直接回去，然后明天也拿一天调休。

——嗯？这么说来，镰本哥今天难得和我一起过来，难道是为了拿调休吗？

太阳正这么想着，手机就响了起来。是梅莉来电了。此时他的手机也只剩下一半电量。

小针把工作人员们集中在大堂里开始开晨会。太阳背对着他们，将手机贴在耳畔。

“太阳先生，我刚刚问过儿子了，他说他知道泡澡粉的线索。昨晚切断细绳的时候，眼看着大树快要倒下，他好像慌慌忙忙就把它们往暖炉里一塞，以免被树砸坏。”

“啊，泡澡粉已经找到啦，估计可以准点开店。不过要是工人师傅能早点来就更好了。”

“我也联络过他们了，今天下午应该就能到‘天堂咖啡’。因为我跟他们交代过，施工的时候要打扮成圣诞老人。”

“这样啊？真不好意思。”

“山田先生，这种时候不该道歉哦。”梅莉又恢复了平日那种调皮的口气，“我已经在出租车上了，刚才找了人暂时照看裕也，所以接下来的装饰工作我也能在场参与。我带了很多小配件过来，山田先生你不会用超市买来的长靴和点心来布置大堂吧？”

“我是打算这么做啊，不过被小针店长驳回了。”

“不愧是小针店长呀——”

“梅莉女士不在我们真不行，千真万确。”

“山田先生，差不多到点了，现在这样可以吗？”小针从旁插话道。

不知不觉间，大堂里已经响起了圣诞歌。

“哦，营业时间到了是吧，店里也正好告一段落呢。”

“稍等啊，梅莉女士。小针店长，拜托你开个门。然后我们去角落说吧。”

“好的。”

小针已经完全恢复从容。她打开大门，排在第一位的客人面带喜色地进店了。

细川先生在后边，身穿高尔夫球服，还能看见他带了两条大狗。

他从大门前面朝里窥探，一见到太阳就举手招呼他。

“哎呀，山田先生啊，真是抱歉，我正在带狗狗散步，就收到了小针店长和梅莉小姐的联络，好像出了些不得了的事情，我也很吃惊，就过来看看。”

“没事啦，细川先生，最后好歹算是解决了。”

而那两条狗正一边“啪啪”地甩着尾巴，一边在他俩身边走着。

其中一条是大型的圣伯纳犬，一条是茶色的杂种狗，貌似混有柴犬血统，看起来也更聪明一些。

“我在自己家养了迷你腊肠犬，不过是我妻子负责傍晚出去遛它，所以我很期待能和‘骰助’‘政宗’一起散步。现在有了‘天堂咖啡’，我想我也有借口常回老家来啦。”

细川先生今天好像休息，虽说他们是在闲聊，可这些话太阳已经听过好多次了。

“骰助”是细川引以为豪的爱犬，他之前说想让太阳他们生产狗狗专用的泡澡粉，于是双方一起谈了生意。自那时起，太阳和细川变得更为亲近了。

总之细川非常喜欢狗，就好比梅莉女士疼爱裕也那般。而太阳又正好很擅长让人对他敞开心扉。

哪怕“骰助”是只又肥又蠢的圣伯纳犬，只要细川不管它，它便会黏过来扒着太阳舔他的脸，把他的西装和衬衫都弄得一塌糊涂，太阳也不会介意。

“‘骰助’很喜欢吃香蕉塔吧？”

太阳试着随便问了一句，虽然这是明知故问。

“没错没错，它长这么胖可能也要怪香蕉塔，现在正在减肥呢。”

细川答得事不关己一般，而太阳则笑得有些微妙。

——本来就是“骰助”不好啊。

昨晚梅莉还是很关心“天堂咖啡”的圣诞树布置得如何，到了深夜时分终于忍不住了，便找了细川商量说能否偷偷去看看。

细川又正好跟之前就认识的小针店长打过电话，问她借用了一小时钥匙。梅莉和裕也母子俩一起来到“天堂咖啡”，和声称要带狗外出散步的细川汇合，随后由他带着进了店。

欣赏完太阳他们的布置，两人还算满足，便离开了店子，站在正门旁说起了话。就在细川专心听着梅莉的抱怨时，“骰助”和裕也又一起去了“天堂咖啡”店内。

可厨房不久前才烤过香蕉塔，此刻还有香味残留着。

于是“骰助”目不斜视地直冲大堂，把里面的装饰弄得一团糟，最后被卡在高处，仿佛吊在空中似的。而追进去的裕也看到这番景象也大吃一惊，便解开了铁丝，又用大堂里的剪刀剪断了细绳和固定绑带。

“骰助”虽然没事了，可大圣诞树却也倒下了，暖炉上的桶装泡澡粉差点掉在地上。裕也明白这是很重要的东西，便手忙脚乱地把它们塞到暖炉里去保护好。

他拖着“骰助”，回到外面，虽然很想对母亲梅莉和细川先生老实交代，但却因为担心“骰助”会挨骂，还是没能说出口。

——事情似乎就是这样。

这听上去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对目睹了狼藉现场的太阳来说，是真的会感到泄气。

“天堂咖啡”禁止宠物入内，尽管“骰助”似乎没进厨房，不过大堂可必须要再来一次彻底的大扫除了。

“山田先生，你等会儿还要去‘天堂咖啡’工作吗？”

“是的，下午工人师傅们会过来把大圣诞树重新立起来，期间我需要在场。”

“抱歉——啊，对了，前阵子提到要在我们公司样品室使用的那些泡澡粉，我们的负责人好像也感觉不错，说是还想把它们用在其他地方，一定要再好好研究和探讨一下。”

“真的吗？”

太阳激动得声音都变了。毕竟吉村部长严令要求他必须拿下这单生意，把泡澡粉卖给SHINOZAKI。

“下次我们约个时间聊聊吧，山田先生你方便吗？”

“当然方便！非常感谢您！我会努力的！”

太阳答道。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眼泪都要涌出来了。说起来梅莉女士也很温柔，他觉得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有了回报，此刻在他眼里，连“骰助”也突然变可爱了。

细川承认了自己的责任，并且委婉地笼络了太阳的心，还给了他相应的补偿。这就是经验丰富的制造业公司一员应有的样子吗？而此时此刻，太阳心中只觉得自己干得漂亮！

“沙名子小姐！”

“我终于收工了，梅莉女士真不是盖的！”

“对不起啊，今天放你鸽子了。”

“太好了。”

“圣诞展销会办得顺利就好。”

收到沙名子的回复后，太阳松了口气。这次她可总算是没再发预言过来了。

“天堂咖啡”重新布置得很顺利，施工人员们打扮成圣诞老人把树重新立起来的同时，八代君分发长靴的表演也比想象中更热闹。午餐的营业额增长了两成，上了年纪的女士们则满脸快乐地抽着奖。

梅莉带了三大箱小玩意儿和CD过来，随后麻利地调整了装饰，使它和新播放的钢琴曲浑然一体，将“天堂咖啡”那种时髦感保持了下来。

架子上没有陈列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商品，这一点或许会让吉村部长不爽，但不管怎么看都是现在的成效更好，所以太阳只要去跟部长认个错也就结了。

在他们忙活期间，山崎还是赶到了。然后他一直在帮梅莉的忙，两人聊得非常投契。

布置完毕，离开“天堂咖啡”后，镰本在东京都内的车站下了车，一个人回公司写日报去了，一直搞到傍晚五点才走。

——五点啊……真是个不早不晚的时间哦……

他们中午只有章鱼小丸子可吃，而且一直在抱怨白天的事，因此太阳现在很想去大吃一顿。

——虽然是计划外的邀约，不过偶尔一次应该也不会被她怪罪吧？

太阳穿着皱皱巴巴的西装，一边走在路上，一边盯着手机看，发现它现在快没电了。

——应该行吧？就偶尔一次。

太阳下定决心，摁下了通话键。

沙名子在家边喝药草茶边看书。

她才刚开始用那只黑猫造型的马克杯，不过已经习惯拿它来喝水以及仔细清洗它。

今天是为自己安排了家务的周六，沙名子过得非常愉快。她彻底打扫了房间，晾起洗净的衣物，再去图书馆还了书——而等她把这些事都做完时也不过傍晚。

现在她正稍作休息。等到衣物都干了，她便可以在欣赏老电影的同时熨衬衫。不过眼下，《圣诞夜惊魂》和《圣诞老豆》两部作品令她左右为难。

她今晚要吃盐烤秋刀鱼。这是她在从图书馆回家的途中顺路去超市买的。因为平时不太烤鱼，所以一旦在休息日看到不错的鱼，那么即便是要更改提前制定好的菜谱，她也一定要吃到它。

说到更改计划——今天下午本来久违地和太阳约好要见面，打算悠闲地共度时光。

——但取消也是不得已的。

——都是为了工作，而且出了这种料想不到的意外，太阳都东奔西跑的了，我也不能责怪他。

——所以我才不想约在休息日之类的时候嘛……

——不对，现在也很好，多亏取消了约会，我才能和原来一样过上一个完美的休息日，还能吃新鲜的秋刀鱼。我昨天仔仔细细地洗了头发，所以它们丝滑得很，指甲上的金色小猫也重新画过了，晚上还能边喝酒边物色新的电影，按说这样我就很满足了！

可是沙名子却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刚借回来的书上，她强压着自己起伏不定的思绪，站到了阳台上。

外面天还没黑，洗过的衣物差不多都干了。至于还带着湿意的几件，用电熨斗强行烘干即可。

她正忙活着，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是太阳。

她不喜欢这个一惊一乍的自己，真的不喜欢。

——明明他不久前才发来短信息说离开公司了。

——我都买好秋刀鱼了，要是他现在才说想见面，我会很难办的啊。

“你好，我是森若。”

沙名子慢慢回到室内，接起手机来电。

“啊，是沙名子小姐吗？哎哟，我这边可算结束啦，总觉得累坏了，你能治愈我一下吗？”

“……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们见一面吧！不行吗？”

“原来如此。”

“如果你现在有事就算啦，话说，沙名子小姐啊，你怎么知道是细川先生的狗把圣诞树弄倒的啊？”

太阳没注意到沙名子的心情，还在傻呵呵地提问。

而她过了几秒才意识到太阳是在说“天堂咖啡”里的那场大麻烦。

圣诞展销会首日一大早，圣诞树就倒在地上，太阳想必是吓坏了。于是她便姑且先把自己想到的事写在短信中发了过去；而从太阳向她报告说“问题已解决”时，这件事就从她的任务列表里消失了。

此刻需要她下判断的任务是要不要去见太阳，以及怎么处置秋刀鱼。

“可还没解决吧？”

“解决？”

“就是‘天堂咖啡’的那桩麻烦事呀，还没有水落石出吧？”

“不不，已经结束了，梅莉女士也过来了，不过我倒是在想沙名子小姐你并不是项目负责人，可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啊？”

“你发照片给我了呀，那棵大树侧边的树枝上勾着狗毛呢，但说它是装饰吧，倒更像是狗被树枝卡住再拖走时留下的。这种情况其实还挺常见。再加上细川先生饲养着很大的狗，对吗？所以我觉得树肯定是狗弄倒的。”

“这样吗？我只顾着看细绳了，完全没注意到狗毛！”

“你可以随后再去检查一下。‘骰助’是一只喜欢抱抱、喜欢跳到高处的狗吧？”

“我跟沙名子小姐说起过‘骰助’？”

沙名子沉默了片刻。

大约半个月前的某一天，太阳把发票送到财务室来，上面却写着“狗粮”。沙名子指出问题之后，他才把报销内容改成了“商务会见礼品”，而赠礼对象则是SHINOZAKI的细川。当时，太阳的西装、领带甚至头顶都沾着茶色的细毛，怎么看都像是细川赴约时把狗也带来了。

听说除了“天堂咖啡”，太阳还有其他项目正在和细川一起推进，因此似乎有必要和细川的狗也见上一面。

她上网调查了SHINOZAKI的资料，但网络上并没有任何关于细川或他的狗的情报。结果她只找到了曾根崎梅莉的社交平台账号，估计是最近才开设出来的。

梅莉的社交账号内容以工作和孩子为中心。

上面有这样一段文字：“这是工作伙伴H先生的圣伯纳犬——‘骰助’！它说不定是我儿子最好的朋友哦！”旁边还配上了几张以“天堂咖啡”大门为背景的照片，画面中是一个小男孩在和狗狗玩耍。而细川家似乎离“天堂咖啡”很近。

“‘天堂咖啡’的香蕉塔很有名，是‘骰助’君的最爱，一被它看到就会扑上来，真是挺够呛的，因为它正在减肥，所以只能给它一点点。”

但沙名子认为，即使这场事故的起因是“骰助”，可大圣诞树还被确保安全用的细绳给拴着呢。

那么，它之所以会倒下，是因为有人把绳子切断了。

——如果是细川或梅莉干的，他们应该会去找太阳告知情况，毕竟他俩应该都很重视“天堂咖啡”，也不是那种遇事逃避的性格。

——既然他们看起来都毫不知情，那么嫌疑人就另有其人了。莫非是店里的工作人员吗？

沙名子开始比照着阅读“天堂咖啡”官网主页上的“博客”板块和梅莉的社交账号内容。

她感觉出梅莉并不满意“天堂咖啡”在此次展销活动中的内部布置，然而“天堂咖啡”八成也不在乎她的想法，在博客上写道：“今晚要布置圣诞展销会现场！设计理念可是曾根崎梅莉女士提供的！我们肯定会推出一棵非常美丽的圣诞树！加油装饰它吧！梅莉女士请看着哦！”

——言下之意就是梅莉并没有在现场见证他们工作。

沙名子很希望闯祸的并非工作人员，因为从太阳平时的话里可以感觉出他们性格认真，工作热情。

梅莉昨晚也更新了社交账号的内容，说要急着和儿子一起出去一次。因为有不管怎么说都很在意的事情，自己作为社会人必须要尽到责任。

她是个无论好坏对错，都非常诚实坦率的人。

——昨天在太阳回家之后，梅莉女士是和带着狗的细川先生见面了吗？再由某些个对店内装饰没有自信的工作人员帮他们打开了店门。而且这些事都是对太阳保密的！

——既然梅莉女士带着儿子，儿子又非常喜欢“骰助”。那么，当他正看着“骰助”时，它却被香蕉塔的香气吸引，冲进了“天堂咖啡”，还无意中把店里踩得一片狼藉吗？

既然做了如此的假设，沙名子便找太阳做了确认，结果看来是猜对了。

不过现在解释也不合适。

“我觉得你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在现场。”

“嗯……那么泡澡粉呢？你怎么知道它们在暖炉里的？”

“美月发短信息给我了啊。”沙名子说道。

就在她和太阳用短信沟通的同时，也和美月相互发着短信。

“销售部的人打电话给我，叫我立刻拿着泡澡粉去‘天堂咖啡’，真有这必要吗？”

美月字里行间透露着“嫌烦”，沙名子虽然很担心泡澡粉遗失一事是不是比她想象的还要紧，不过经过确认之后，才知道原来美月口中那位“销售部的人”是镰本而非太阳。

美月曾为了给内部展示会送泡澡粉——因为原本准备好的遗失了——从研究所开车去了“天堂咖啡”，大概镰本记得那件事，是故，在遇到同样的问题时，就想着让她再帮一次忙。

当时美月之所以答应，是因为那是和她一起进公司的沙名子的委托；更进一步说，当时要展示的也是她耗费辛劳才开发出来的泡澡粉，是她充满自信的作品。

而“冷杉”泡澡粉的开发者并不是她，她和镰本之间又没有交情，她甚至都不记得镰本的大名，应该也没有把联系方式告诉过他。

“天堂咖啡”项目的主要负责人是太阳，镰本直接跳过他，给美月发短信——这种做法实在让人觉得很“那个”。

镰本这人脾气古怪，凡事总喜欢拖到最后一刻，还要把人弄得心里发慌。

比如非要在别人担心是否来得及的时候，他才会把文件送来；或者别人拜托他什么事，他总要极其装模作样地来上一句“这个我可做不了，不过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帮帮你也行”。更有甚者，其实不光是要事，就连捎一下东西之类的小事，他都要这么“演”上一遍，着实烦人。

而且这些似乎都是他刻意为之，因为他专挑女性后辈来这一套。

不过他最后还是会完成工作——反过来说，如果真遇上了做不来的事，他倒也不会去摆那谱了。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今天这一出搞不好又是镰本的老玩法，打算拿“泡澡粉不见了”去吓唬美月，虽然事实上真不是吓唬，然后等美月从家里出来或者赶到“天堂咖啡”后，再对她说“已经找到了”。而事实上，泡澡粉就在并不难找的地方，镰本只要甩出一通“有人放错位置了”之类的借口即可过关。

“但是，镜美眉又不可能知道泡澡粉在哪里，毕竟那是裕也君藏起来的欸。”

“咦？是梅莉女士的儿子藏的吗？”

“是啊，他眼看着圣诞树要倒了，吓了一大跳，就把泡澡粉塞到暖炉里去‘避难’了。”

“哦，我就知道。而且我觉得你们要是冷静下来好好找，大概就能找到。”

沙名子明白是自己想多了，在内心向镰本道了歉。尽管她想不通为什么镰本要给美月发短信，不过她原本就无法理解镰本的行动。

“原来如此。沙名子小姐你太厉害了——话说，今天重新布置大堂还是花了点钱的，能报销吗？”

“我现在没法回答，等下周上班之后你能把发票带过来吗？”

“现在给你不行是吧？”

“我不在休息日工作。”

“也是哦……”

——啊，太阳误解我的意思了。

沙名子有些焦急。

太阳以为沙名子拒绝现在和他见面。他甚至以为沙名子今天用短信说这些也根本就是为了工作——可她明明就不是这么想的。

此外，他还稍稍有些失落。而一旦让沙名子看到这份失落，她就会产生同情心。对此他深有体会。

——这真让人生气。

此刻，她觉得已经没必要纠结于盐烤秋刀鱼了。尽管为了做萝卜泥，她还买了白萝卜。

——不过既然有“鰤鱼炖萝卜”这道菜，那么应该也找得到“秋刀鱼炖萝卜”才对！不，是肯定找得到。如此一来，今天不把鱼吃了也行。

“我们可以在池袋碰头，我等一下要去那里买书。”

池袋有一家新开的文具店，沙名子很想去看看，顺便拐去书店买新一期的《电影秘宝》杂志。她就是这么打算的。

“真的吗？那我也去。再吃个饭可以吗？”

“这个等见面再说吧？”

“OK！那我不带发票啦！”

太阳兴高采烈的，可这下却轮到沙名子陷入失落中了。

——我明明最喜欢吃盐烤秋刀鱼的……

她挂了电话，接着打开衣橱。

——人最无法预测的正是自己的心意。

她把洗好的衣物放进柜中，随后开始思考该穿什么才好。这个过程倒是相当快乐。

即便自己的计划已经全盘告吹，心情低落得很，却又为什么会觉得高兴呢？她真的完全不明白。

注释

1 “起风时就该卖桶”原句为“起风时卖桶就赚了”，比喻事情会在人意想不到之处产生意想不到的结果，也有一种前因后果荒诞不经的意味在。原典逻辑为：起风时会吹起砂石，刮瞎人眼，由此盲人增多了。而盲人为了谋生，会弹三味线琴卖艺。制作三味线时需要在琴身上蒙上猫皮，由此猫会减少。等猫一减少，老鼠猖獗，咬破了桶，此时家家户户就需要购买新桶，因此卖桶会赚钱。——译者注

2 “骰助”和日本著名漫画家藤子·F·不二雄的作品《奇天烈大百科》中的机器人助手同名。——译者注

第四话

我也很为难呀！但如果你把工作交给我来做，要我借钱给你也行

沙名子很烦恼。

今天是一个没有安排的周日，她正在中野地区。不过她并不是来购物的，而是在一家个体经营的DVD出租店里。她已经把手头的电影都看完了，所以来寻觅新的“粮食”。

沙名子对电影和书籍的口味很杂，能将引起自己注目的作品都逐步顺利消化，但这几周里，她却并未能邂逅这样的作品。

她已经从“片名以‘新’字开头”的选片标准中脱身了。《新世纪福音战士》其实不错，因为和之前看的《新·哥斯拉》是同一位导演，但她打算尽可能不碰那些有续集的作品。因为她独居后，曾一度只要一看美剧就停不下来，休息日的计划，全都被抛诸脑后了。

——就没有什么系列作品是精彩程度适中，适合一边给指甲做护理一边观看，且能定期观赏的吗？

最近沙名子主要在网上租片，很少来实体店铺了，不过她还是保留着出租店的会员证，以便在网上看花眼时来店里使用。这家店里的老电影很多，而且和沙名子的喜好相近，所以能很好地为她提供参考。

然而她今天相中的全都是些在电影院里错过的主流大片。

——总之就先租一部《死侍》应付今晚好了，然后再找一部冒险题材的……

店里略为昏暗，夹杂着几许寒意。沙名子用深蓝色的围巾裹住了下半张脸，认真地看着DVD影碟的封脊。

除她之外，店内还有零星几名客人。一名男子站在离她不远处，沉默地面对着货架，看起来为人朴素又认真。

“但我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由姐你是公司职员，当然会有收入啊，不过……”

一名女性叽叽咕咕的说话声从沙名子眼前的货架背后传来。

“可我……我也在尽力拼搏啊……”

答话的是另一名女性，而且语声比方才那位轻上一些。

即是说，与沙名子一架之隔的对面，应该有两名结伴而来的女子。

她一边想着这种情况对这家店而言还是很罕见的，一边用手指划过一张张影碟的封脊。她的指甲上用绿、红、金三色指甲油画了格子图案。这是她昨晚花费一小时完成的力作。

“由姐你已经很努力了呀，这一点我非常清楚。所以我也不愿说这种话。其实我是想给你钱的，但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

“所以我才说求你了啊，小并！”

——这两位女士分别是“小并”和“由姐”吗？“由姐”有事情拜托“小并”，而“小并”拒绝了她。

——你们俩既然是亲密到可以一起来租借DVD的好友，那就别吵啦。

沙名子一边漫不经心地思考着，一边抽出了一张法国电影的DVD。因为片名必须和“pool”一词相关，那么这部《游泳池》[1]就是个相当好的选择，加之导演也是她所喜欢的。

“这阵子给的还不够吗？由姐啊，你马上就要发奖金了吧？”

“不够的。”

沙名子原本还兴致勃勃地准备抽出DVD，此刻她的动作却戛然而止。

她觉得自己在哪里听到过对面女性的声音。

——由姐。

“我也很为难呀……但如果你把工作交给我来做，要我借钱给你也行。”

“工作的事我们另说吧，现在已经没有新的活了。”

“那么我就不会再付更多钱了，真的很不好意思啊，由姐。不过既然你这么重视工作，我倒觉得你可以去问自己的同事借。”

“怎么可能问同事借钱！”

“由姐”的声音又低又哑，沙名子认识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性——公司总务部的平松由香利，声音和店里这位“由姐”非常相似。

而“小并”的声音就清澈且富有穿透力，她俩一开始还在小声对话，可音量逐渐大了起来。

“所以说，哪怕有想要的东西也只能忍着不买啦，人生在世就是如此，我认为大家也都是这样过活的。如果想要什么就买什么，那可没个尽头。”

“但是小并你……和别人不一样啊。”

“我也一样。在你眼里我可能过得很奢侈，但这都是工作需要，实际上我可没你看到的那么轻松。”

“小并啊，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刚刚还在近处的那位男士可能是听她们对话听得尴尬，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沙名子也想照做，但她刚打算走人，就发现自己撤退途中要经过对面这两位女士身边。

——不会吧！难道……

沙名子在心中否定道。

——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碰到认识的人！

两位女性中有一位正是总务部的平松小姐。就算不是她，也和她很像了。

——我会在这种专门网罗小众电影的租片店里，而且还是在恐怖片的货架前，遇到认识的人正软磨硬泡着问朋友借钱吗？

——如果真的会发展成这么尴尬的局面，那我只要在路过她们身边时，不和她打照面就行了。

沙名子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把围巾又拉高了一些，做好心理准备，拿着两部DVD，迈开了步子。

就在她刚好踏上店内的过道时，耳边再次传来了“小并”的说话声：“要是由姐你需要钱，那就自己去想办法，不要全都指望我，你明白我说这些话的意思吧？”

这是沙名子听到现在最强硬的语气了。

——这种时候一定要逃开——不对，不能逃开吧？到底怎么做才好？

她陷入混乱之中，无意间还是看向了她俩。

租片店内的货架间距很是狭窄，两名女性正站在其间，而且更靠里的那位还和她四目相交了。

沙名子没有认错声音，对方果然是总务部的平松由香利。

由香利也发现了和自己眼神相接的人是沙名子，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与此同时，刚刚还面朝着她大呼小叫的“小并”似乎也觉得不对劲，便回过了头。

由香利应该是四十岁上下，“小并”目测三十出头，而且是一位苗条的美女，和她的声音给人的感觉不同。

由香利也不似平日里一身公司制服的样子，正穿着白色的毛皮大衣和轻飘飘的粉色半身裙，工作时总是扎在脑后的头发微微烫卷，披在肩上。

她和沙名子正对着对方，随后赶忙点头行礼，就宛如条件反射一般。这已是公司职员的本能。

“森若姐，‘年末调整’真让我觉得我们是专业的财务人员欸！”真夕在沙名子边上说道。

时间来到了周一，沙名子和真夕都在财务室里。她刚把年末调整的做法教给了真夕。自今年起，真夕已经可以承担一定工作了，这让她轻松了不少。

“不过这项工作很麻烦，税收制度之类的政策变了很多，因此必须把内容重新记一遍。”

“但完成这个任务之后，一年就真的结束了。我只要一想到这点就能好好努力啦！就像演唱会前的那个周五一样，我干活特别带劲！”

沙名子听完，露出了苦笑。真夕很喜欢小众的业余乐队，所以有时间就会去看演唱会。对真夕而言，他们和她在工作中喝的咖啡一样，都是她的动力来源。

“你一有看演唱会的计划，就会特别努力工作呢。”

“毕竟我不希望在演唱会中还抱着杂念嘛，踏实工作才能玩得踏实。”

真夕对待工作的态度和沙名子很相近。

她的办公桌上放着咖啡、一沓做个人抵税用的文件和发票，以及刚刚才写下了各种内容的工作笔记本。此外还有一只不属于财务部的文件盒。

“这个是？”

“哦，这是十一月的考勤表，在计算工资时用的。”真夕伸手拿起文件盒，“这个月很忙嘛，所以我就想尽早开始核对和录入，于是去拜托平松姐把已有的部分先借给我。虽然很快就要还回去，不过在做各种核对工作的时候，还是看纸面文件比较轻松啊。”

真夕打开了文件盒，翻页声啪啦作响。她把需要确认的部分展示给沙名子看。

在文件的目录处，贴有一张大大的便笺纸，上面写道：

请务必在今天归还，拜托了。平松

这行留言是用黑色魔术笔写的。沙名子觉得这笔迹似曾相识，应该是出自总务部的平松由香利之手。她和沙名子一样，会用便笺纸来强调重要的事。

按照公司惯例，借用考勤记录需要在当天返还，然而真夕有时只管借不管还。要是遇上男同事，晚还几天也没什么，他会睁只眼闭只眼，而由香利却很严格。

除了由香利，总务部还有另外三名女员工，分别是后勤科的横山窗花、负责总务和人事工作的玉村志保，以及一名因照顾宝宝而上短班[2]的助理人员。由于志保调来的时日尚短，窗花也要管后勤，因此考勤管理实际上是由由香利和另一名男同事承担着。

由香利已经四十岁了，在总务部的女员工之中是最为年长的，但她并没有所谓女总管的架势，也不像宣传科的皆濑织子那样透出一股职业女性的风采。她不会去触碰新鲜事物，一贯默默完成既定任务，为人认真又朴素，和窗花关系很好，总是结伴去吃午餐。

对沙名子而言，她是个很好打交道的资深员工。因为年龄差距较大，她俩并不会多聊。在沙名子看来，她就是一个极为普通而俭朴的单身女性。

她和沙名子、真夕一样，在工作期间会穿公司制服。沙名子偶尔在更衣室里看到过她的便服，都是和年龄相符的基本款式，从不走奢华路线。

——“小并”和“由姐”。

沙名子回想起了在中野的租片店里见到的由香利。

因为当时她们俩都注意到了对方，没法装傻。其实，即使有些刻意也该装作不认识才对，然而已经太迟了。

她那粉色的半身裙、白色的毛皮大衣，还有浓艳的妆容，都像是约会时的打扮，不过同行的却是一位沙名子不认识的女性。

——“怎么可能问同事借钱！”

——必须对私生活中存在经济纠纷的人多加注意。

——但是，总务部的文员就算想在经费上欺上瞒下，能由着他们自己说了算的名目也花不了几个钱，充其量不过是些文具杂物费、会议费，还有煤气费、电费、打工者的人事费，全是明码标价的支出。

“打扰了。”

沙名子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工作，由香利就进来了。

她和真夕抬起头，勇太郎则继续埋头干活。由香利看到她时，在原地顿了一顿，但随后还是像下定决心一般向她走去。

“这是新的租赁请款书，麻烦你了。”

由香利递出的不是发票，而是一份新的电子通信设备租赁请款书，内容则是租用三台传真机，每月租金一万六千两百日元。租期五年，机器年后收到。

“是新的合作方吗？”

“不，我们和对方合作过。”

“明白了，我这边先流转到上级。”

“拜托了。”由香利说道。

她不喜欢闲聊，总觉得她似乎想当昨天在租片店偶遇一事没发生过。要是沙名子抛话题给她，她应该会回答，但既然她不希望提起这茬，那么配合也是一种礼貌。

由香利还是和平时一样，一身蓝色制服，配着米色的短袜和跟高三厘米的浅口皮鞋。她的头发是深茶色的，扎拢在脑后，妆面的配色虽然不起眼，但底妆却上得非常细致。她最近似乎胖了一点，然而整个人并没有特别俗气或者时髦。

沙名子霎时间产生了一个想法——所谓“制服”，从几岁开始就不再适合穿了呢？

由香利把请款书交给沙名子，接着离开了财务室。

沙名子稍稍看了一会儿这份请款书，随后在按下确认键之前瞧了瞧这家租赁企业的名称。

财务系统的界面上只显示企业的大名，叫作“South & Star股份有限公司”，看不出它是处在什么行业、经营何种业务的；不过根据以往的合作记录，它和总务部有过两次业务往来，可却并非租赁项目，而是人力派遣和工作外包之类的，所以这应该是和“天天”签约的人力外派公司之一。

——从外派公司租入传真机？

沙名子暂将财务软件关闭，打开浏览器。公司禁止员工在上班期间看网页，不过允许上网查阅工作资料。

South & Star股份有限公司

社长　三并爱美　星野忠雄

活动策划运营、咨询顾问、人力派遣、礼仪讲师、各类器材租赁、会场接待、收信人信息代写……

您不妨尝试将烦琐的杂事外包出去。

——这家公司的主营业务真是五花八门，是专门面向企业的“万能服务商”吗？它的总公司在六本木。

——社长三并爱美……

——“三并”，“小并”……

——平松由香利是向“小并”低头求情的。

沙名子把“South & Star股份有限公司”的主页彻底看了个遍。

在讲师介绍栏里，有三并爱美的照片。

她原本是大型航空公司的空乘小姐，外形清秀可爱，看不出已经三十四岁了。虽说网上展示的照片多多少少经过处理，不过她确实是那位在租片店里和由香利起了争执的女性无疑。

沙名子略作思考，然后向真夕提问道：“真夕，你最近听到过销售部或者总务部有复印机坏了的说法吗？”

“复印机？为什么问这个？”

“我收到了新的传真机租赁项目请款书，还在想是不是哪个部门强烈要求的呢。”

“我没听说过。”

沙名子和真夕无意之中一起将视线投向了位于财务室一角的多功能复印机。

这是公司从一家大型租赁企业租来的，仅需一台即可实现复印、传真、扫描三种功能。而这次由香利申请的合作方却并非这家公司。

“如果只有传真功能坏了，那也不用去理会吧？反正现在大家都用电子邮件了，就算没了传真功能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是啊。”

现今社会，传真机已经作为历史遗物进驻史密森尼博物馆了。要是说自己公司平时还会用到它，估计能震惊到那些外资企业。

然而天天股份有限公司是不可能撤走传真机的，因为它会不考虑获利问题而与那些地方上的小型温泉旅馆开展合作；沙名子有时候也会用传真机进行纸面往来——毕竟对那些经营小型温泉旅馆的老夫妻，可没法说出“PDF格式的文件已经在站点上了，请去网上下载”之类的话。

——多功能复印机方便归方便，不过很不好用，为了那些经常会用到传真功能的部门而租用三台传真机，倒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沙名子准备点击确认键，通过这份申请，可却还是没能下手。

她微微叹了口气，随后起身。

“平松小姐，关于这份请款书，我有些问题想了解一下。”

沙名子去了总务部，由香利停下手中的事，朝她看去。

由香利的位置位于总务部靠内侧，就在部长的办公桌前。今天总务部部长不在，由香利就对着电脑屏幕做一些资料录入的工作。

“好的，怎么说？”由香利问道。

她在制服裙上盖了一条格子纹的毯子，给膝盖保暖；浅口皮鞋整齐地摆在桌下，脚上换穿了一双健康按摩拖鞋。

“文件本身没有问题，可我去问了秘书科和销售部，大家都表示传真机并没有损坏，也不觉得现在的设备用起来不方便。”

“你是去问了部长吗？”

“没有，我私下找相应部门的同事们闲聊时顺便了解了情况，因为总觉得我们都有多功能机了，再去租传真机挺不可思议的。”

“我和我们新岛部长谈过传真机的事，有些地方上的客户说过希望用传真机来发送订单，为此我们得出了有必要增加设备的结论。届时反正都要租一台了，那索性一次性租三台吧。前几年在销售部发生过一些麻烦事，就是由于复印机在运作过程中没法同时使用传真机功能引起的。我倒也不是坚持要租传真机，不过这项费用没法申请吗？”由香利沉着地答道。

她的说法听起来也不像是在狡辩。而自己明明只是问问而已，秘书科的有本玛莉娜却远比由香利更有攻击性，用尖厉的声音回答说：“没人申请过传真机！”

——估计由香利的工作能力要比玛莉娜强吧。

“这样的话就没问题了，我只是想和你确认一下。”沙名子说道。

她去销售部问过镰本，他当时心情不错，说了很久，但核心就是销售部并没有拜托总务部来给他们配传真机，由香利也没有问过他们是否有这个需求。

镰本心情好与不好时，整个人的状态落差极大。有时他不高兴起来，还会话里带刺，因此即便只是打听点事情，沙名子也是尽量希望避开他的。然而当她去销售部时，在场的只有镰本、太阳和山崎。她不想在公司里和太阳说些虚伪的场面话，更不想和山崎说话，于是只能选镰本了。

“话说，关于那家租赁公司——”

沙名子聊着聊着，开始切入正题了。

由香利默不作声地看着沙名子。

她是个情绪不外露的人，虽说还算不上“一匹独狼”，不过也属于把工作和私生活分开思考的类型——换言之，她和沙名子是同一类人。

是故，当听到由香利在租片店里和女伴的对话时，沙名子才会倍感意外。

“South & Star股份有限公司不是我们租用其他多功能设备的那家企业呢。”

“是的，但我们公司之前也委托过他们其他业务，有哪里不妥吗？”

“我们至今为止给过他们的工作里，有一项是去年新员工培训期间的礼仪讲座，对吧？前年我们委托了其他公司的讲师，费用只有二十万日元，可去年好像给South & Star股份有限公司支付了三十万日元。”

“我们还把培训当天的打工人员配给任务委托给了South & Star股份有限公司，他们也帮我们做了接待工作，这部分费用就打在那十万日元的差价里了。”

“到了今年，我们又委托他们代写‘天堂咖啡’内部展示会邀请函的收件人地址、姓名是吗？”

“我认为还是手写比较有诚意，也得到了新岛部长的许可。”

“冒昧问一句，平松小姐你和这家公司的社长，也就是三并爱美小姐有私交吧？”

幸好总务部的部长和其他人员都不在——当然了，沙名子就是瞄准了这种时候才过来的。

这种话题可不太适合让周围的人听到。

“有私交？”由香利眨巴着眼睛。

“是的——平松小姐，我们上周日在中野的DVD租片店里碰上了，对吗？我想当时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女士就是三并小姐。”

“租片店？什么租片店？那天我一直待在家里啊。”

沙名子盯住了由香利。

由香利一脸迷茫，让人觉得她简直装得过头了。

原来如此——她是打算玩这套啊。

由香利不想被人知道她和“小并”——三并爱美社长有私交，所以想把这件事归为“沙名子认错人了”。尽管她们当时四目相交，还相互点头示意。

沙名子也不知道由香利是否察觉出她听到了当时的对话，只不过现在看来对方就是希望整件事压根不存在。

沙名子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想来，由香利和三并爱美确实相互认识，应该说她是出于友谊而把工作委托给三并小姐比较恰当；抑或是她和三并小姐通过工作上的接触逐渐交好，还会在休息日出去见面。然而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么就不用多加追究了。通过由香利的斟酌判断，公司在之前和对方的两次合作中多少都得到了一些优惠，过程中也没有不正当的行为——虽然沙名子觉得当中其实有些猫腻。

——至少也该说那天和她一起去租片店的是其他朋友吧？这么说不就行了吗？

沙名子回想起自己在看到发票上的“小把戏”时的感想。

——要瞒人就瞒得高明点啊，别撒这种没多久就会败露的谎，不然“明知故放”可就是我的失误了。

“好的，可能是我看错人了，这份请款书也没有问题，占用你时间不好意思啊，平松小姐。”

“拜托你了，森若小姐。”

“平松小姐！森若小姐！”

沙名子正准备返回财务室，却听到背后传来了招呼声。

室田千晶面带喜色地加入了进来。

她在公司展厅负责接待工作，今天穿着深蓝色的半身裙和打着蝴蝶结的粉色女士衬衫，就像一个人文类专业的女大学生；她的波波头发质柔滑，垂顺的发梢触到了白皙的脸蛋。

“室田小姐你好。”

“你们好呀，你们这是有事要谈吗？我会不会打扰二位了？”

“没关系，我们刚说完。”

由香利低声说道，表情看起来似乎有些僵硬。

“那太好了！对了，其实展厅已经布置成圣诞风格了，还放了一棵冷杉树，不过它很小啦。大家做一份调查问卷就能抽奖，虽然奖品只是些泡澡粉、肥皂、抽纸之类的，但大奖可是护手霜哦。”

千晶似乎没有注意到由香利情绪不佳，只顾着把文件抱在胸前，笑嘻嘻地说着展厅的事。

在圣诞树上加上年末抽奖——沙名子听到这个方案后几乎要露出苦笑。大概又是吉村部长的创意了，他好像很喜欢搞抽奖。

“员工也可以抽奖吗？”

“不行，不过客人们可以抽哦，如果你们有客户过来，我觉得可以带他们来看看呢。”

“客人们是不会来总务部的，不过展厅就不一样了。”

“说的也是，所以我只是保险起见来通知一下，就算没有客人过来，各位有空的时候也请来展厅看看！对了，森若小姐，装饰物的费用我已经提交给织子姐了，她大概会在近期处理的。”

“好。”

千晶还是那样开朗活泼，让人感觉相处愉快。她明白沙名子的关注点在哪里，所以提前把话先说清了。

“那我先走了——哦，还有啊，平松小姐，下次的活动我就不参加啦，真抱歉啊，明明答应过你！不过我觉得我以后应该也不会再去了，这一点还是想跟你说清楚的。”

说到最后，千晶又若无其事般地多加了这么一句话，由香利则看着千晶——根据旁观者的不同理解，甚至可以说她是在怒视着千晶。

“你们在说什么？”

“哦——没什么，抱歉。我先走了哦。”

“那我也差不多告辞了。”

沙名子打算借此机会跟着千晶一起走人；与此同时，又有一名男同事走了进来，看起来好像刚开完会。

沙名子在离开总务部的办公区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由香利正眯缝着眼睛，紧盯着正往外走的沙名子和千晶。

“室田小姐你好。”

“哎呀，森若小姐，你好，是来参观展厅的吧？”

沙名子刚进展厅，正在柜台上忙活的千晶便停下了手里的事，微笑着招呼她。

柜台内侧放着肥皂的宣传手册、马克笔、彩色铅笔，一些打印纸也散乱地摆开，上面画有雪人的图案，还写了字，让人看着就会联想到冬季款的肥皂宣传海报。

展厅就如同千晶之前说过的那样，有一棵小小的圣诞树装饰在里头，桌布也换成了红色的，桌面正中还布置了圣诞老人。眼前情景虽然比万圣节时朴素了些，不过整体氛围还不赖。

“是的，有点事想问问你。室田小姐你和平松小姐是朋友吗？”她单刀直入。

在这种时候，她就做不到像千晶那样能把人哄得开开心心的。

“啊？”

“就是说——因为平松小姐也负责一部分人事工作，所以我想你们有没有在宣传科以外的地方见过面呢？我刚才好像听你提起过相关话题。”沙名子说道，而且她觉得自己把话说得吞吞吐吐的。

由香利负责人事工作，千晶又强烈希望升级成为正式员工，加上South & Star股份有限公司也有人力派遣业务，于是沙名子猜想三者或许在这方面有所关联。

“这件事和财务部有关系吗？”千晶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反问道。

“是的，倒不是有人做了什么亏心事，可直接问平松小姐或许有点失礼，所以我希望提前确认一下。”

“失礼？这又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平松小姐有位密友吗？对方是我们公司的合作对象。如果你了解她和松平小姐之间的关系，还请告诉我。”

“她确实有位好友……不过我和对方并不怎么亲近，只是偶然见过。”

“请问是在哪里见到的呢？”

尽管沙名子已经尽量问得很客气了，可千晶还是没有吱声。

嘴巴紧是好事。沙名子放弃了，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对不起，你确实不方便说啊。没事了，我会直接去问她本人的。”

“非常抱歉。”

千晶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却还是认了错，这让沙名子深感惭愧，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坏心眼的家伙，居然逼问人家。

千晶继续忙工作，而沙名子心想既然来了，就姑且看看吧。

展区的架子上摆了新款的泡澡粉，当她往那边走时，有人把门打开了。

“小晶，在吗？”

来人是销售部的立冈。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沙名子也在场，整个人透着颓意，向千晶靠近。

“立冈先生你好！我正在和森若小姐说话呢！”

千晶难得显露出焦急的样子，抢着把话快速说完。

如此一来，她便把“沙名子在展厅”这一点给说清了。立冈则一脸突然反应过来的表情，确认了一下沙名子的具体方位，随后向她浅浅地躬了躬身子。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千晶和立冈两人开始交往了吧？

——这么说来，千晶也确实没有以前那种被逼入绝境般的感觉了。

沙名子也朝他轻轻地鞠了一躬，然后从立冈身边走过。

她突然想起了太阳。她曾对他说过，绝对不希望在公司里被人发觉他俩的来往，但在他心里，大概也很想像千晶和立冈那样偶尔松懈一下。

若是如此，那她就只能抱歉了，因为她和千晶并不是同一类人。

“沙名子小姐。”

“镰本哥说想在圣诞节和你一起出去。”

“真有这么回事吗？”

“我完全不知道。”

“说得也是啊。”

“那么圣诞节那天我负责借车，我们一起去东京湾跨海公路吧！”

“有什么想吃的吗？”

“找一家酒店，去酒店里的餐厅吃可以吗？”

“谢谢，那就拜托你了。”

“我很期待。”

沙名子在寿司店的堂吃席上给太阳回了短信。

虽然她也纳闷太阳为什么会指定东京湾跨海公路，不过说起来好像还是她自己说过想去那里的。那阵子她刚看完《新·哥斯拉》，所以琢磨着想到哥斯拉出场的地方看看。

她觉得圣诞节时自己也得送太阳礼物，可是却想不到有什么东西可以和他给自己的黑猫马克杯相提并论。

他说会借车，八成是去租车行租一辆吧。她心想着要是把开车的任务全交给他真的合适吗？在费用和劳力上，自己该分担多少呢？必须得算个账了。

“小鳍鱼寿司。”

就在沙名子思考得出神时，师傅已经把寿司捏好并呈上来了。

——真是一把好嗓音啊。

沙名子面前是那位年轻一些的寿司师傅，他正用那双大手把菜刀放回到白色的刀架上。他身材健壮，头发剃得短短的，和白色的工作服非常相称；胸口上别着名牌，上面写有“Sugita”的字样。

她在不久之前注意到这位师傅的音色非常棒。

“比目鱼寿司，鱼是今天刚刚捕上来的。”

“你的声音太好听了。”

沙名子忍不住嘀咕出声来。

师傅“啊”了一声，似乎有些害羞似的笑了。

“谢谢。有时候是会听别人这么说。其实我虽然也姓‘Sugita’，不过这个‘sugi’并不是‘杉树’的杉，它还有一种写法，是木字旁加两个‘日’字哦。”[3]

——哦！他居然说了这么多话！

沙名子听得略为感动。

——“椙田”吗？既然他能把姓氏解释得这么流利，那或许不止我一个人觉得他的声音和杉田智和[4]很相似。

沙名子一边回味着这些话语声的余响，一边慢悠悠地思考了起来。

——现在最让人不解的还是平松由香利其人其事。

——请款书已经通过了，总务部长批准在先，配备三台左右的传真机在道理上也说得过去，而即使由香利和South & Star股份有限公司的三并爱美是朋友，亦不足以说明她们之间相互勾结。毕竟——若是两人相熟，由香利以“曾受过对方照顾”为由把工作委托出去，那么肯定会是规模更大的业务。

但就沙名子的个人观点而言，在South & Star之前负责礼仪培训的那家公司口碑更好，而且接待工作和邀请函收件信息的书写工作也没必要外包出去。

——只不过，我或许得多注意由香利。尽管从千晶嘴里打探不出情报，不过她总给人一种“知而不言”的感觉。哪怕这次不再深究，以后一旦发现外包给South & Star股份有限公司的活计，都要好好留心。

为求保险，沙名子打算找勇太郎商量一下，就说由香利可能私下在找人借钱。只要提前告诉过勇太郎，那么万一出了什么事，她也不至于摊上一个“知情不报”的罪名。可如果她向新发田部长汇报此事，对方或许会去告知总务部的新岛部长，这下由香利就太可怜了。等和勇太郎谈完，她便会把请款书给确认掉。

——好，完美解决！

如此一来，沙名子就能从中抽手了，虽说有些对不住勇太郎。

“金枪鱼腹寿司。”

椙田就像是看准了沙名子得出结论的那一刻似的，恰到好处地把寿司摆在柜台上。

沙名子想听他的声音却不想和他对话，这一点还挺让她头疼的。

——要是有“不要追兔子”寿司就能解决问题了，我肯定每次都点它。

她将金枪鱼腹寿司送入口中。能边欣赏好声音，边享用着佳肴，真是桩美事。尽管包里的手机发出了震动声，她也采取了无视的态度。

第二天，沙名子正在工作，只见由香利来到了财务室。

“森若小姐，这是新的请款书。”

“新的请款书？”

“前些天你为我指出了一些问题，所以我重做了一份。之前那份还请你扔了吧。”

她把请款书递给沙名子。

这份“新作”和原先那份几乎一模一样，但供应商不再是South& Star，换成了公司一直以来租借多功能复印机的那家租赁企业。

她明明在沙名子咨询细节时强调了“没有问题”，为什么突然变卦？真是让人看不懂。沙名子有些警惕地答道：“我记得我上次已经说过可以，而且今天就打算办理的。”

“确实，不过在你指出问题后我又仔细想了想，发现确实没有必要换供应商，新岛部长则觉得和哪家合作都行。幸好请款书暂时留在森若小姐手里，我心想立刻订正还来得及。而且我也和South & Star股份有限公司联系过了。”

由香利说得非常平静，是素日里那种不掺杂个人情绪的办事风格，并没有在挖苦人的感觉。

“是吗？好的，我明白了。”

沙名子表示已知情。她并没有魄力对对方说“既然和哪家合作都行，那一开始就不要换供应商”。

由香利很可能因为沙名子起了疑心才收手，而现在即使被当场询问与三并爱美是否为朋友关系，她也八成会给出否定的回答。

她这身拐弯抹角的本领，应该是常年在同一家公司效劳期间修来的。不管发生什么状况，她都能摆出一张毫不知情的脸，维持着沉稳的表象，不惹眼、不争抢，一切都为了使工作得以顺利进行——即便她心里肯定也存在着各种情绪的漩涡。

由香利离开了财务室，沙名子带着一种应付不来的感觉，打开财务软件，确认了新的请款书并将它流转给了新发田部长。然后，她顺便看了看合作供应商的情报。

可她并没有找到South & Star股份有限公司的相关信息。

连客户编码都被删了，稍微搜索一下便能发现它已经不见了。

公司在为有业务往来的客户们编码时采取“一户一码”原则。即使只与对方合作过一次，但因为不知道以后什么时候会再次共事，所以只要对方没有破产，公司都不会将它删除，更何况是South & Star股份有限公司，公司今年还给过它两单生意呢。

——是由香利删的吗？

沙名子一边看着客户名单，一边回想起了前几天她和由香利两人的争论。

——四十岁的女性有求于比自己年轻的朋友却又遭到拒绝，此情此景确实无论如何都不能打听。

——而她突然改了供应商，是因为和三并爱美闹掰了吗？

沙名子有种很微妙的感觉，她认为三并是希望从由香利手上接到转包出去的工作，一旦事成，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借钱给由香利。

由香利也应允了，于是下单租了本不必要的传真机，却在沙名子的怀疑之下慌了神，于是放弃借钱，并且把合作关系也一并切断了。

——可切断了不是更麻烦吗？就算和三并小姐断了联系，欠的钱又不会一笔勾销。

——她是想借着工作上的断交而赖账吗？又或者只是单纯报复对方？

——不行，无论怎么看都很讽刺。

——可是不能笑话别人。任谁都有自己的心事和烦恼。

——没必要去追究谁打算问谁借钱，毕竟这是当事人自己的钞票。财务部可以多加留意，不过没有插手干涉的职责。

就算和勇太郎商量，他也会这么对她说的。他比沙名子还更不关心他人，也有过因为相信友情却以失败告终的经验，他是无法理解沙名子对由香利内心世界的担忧的。

沙名子其实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意由香利的事。

大概是由于再过十年，沙名子本人或许也会成为那样凡事拐弯抹角的女职员。

她把原先那份请款书送入碎纸机，就在“South & Star股份有限公司”几个字被粉碎时，她胸中感到一阵躁动不安。

她泡了一杯甘菊茶，想让自己暂停一下，重整状态，可这时电话却响了起来。

“你好，这里是天天股份有限公司财务部。稍等。”真夕接起电话，随后回头说道，“森若姐，找你的，说是South & Star股份有限公司的三并小姐。”

听到真夕的话，勇太郎抬起头，朝沙名子脸上飞快地瞥了一眼。

“您好，您就是财务部的森若小姐吗？我姓三并。”

沙名子才刚走进位于公司一楼的“天天咖啡店”，一名坐在靠窗席的女性便立刻站了起来，向她递出名片。

——三并爱美，也就是那个“小并”。

此刻立于沙名子眼前的，正是在租片店时站在由香利对面的那名女性。

沙名子一边看着三并爱美的名片，一边回想着South & Star公司官网上所登载的三并社长个人经历简介。

原为大型航空公司的空乘小姐，现任South & Star的女社长兼礼仪讲师，芳龄三十四岁，左手无名指上还没有戒指！

也许可以说，这位三并爱美女士根本就不像个女社长。她是位身材纤细窈窕的美女，非常适合奶油色系的西装，可能还练过芭蕾，形体非常挺拔。染成焦茶色的秀发轻柔地披在肩上，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沙名子回想着由香利在租片店里的穿着打扮，总觉得和三并小姐的服装品位很接近，发型也颇为相似。

三并往天天股份有限公司打了电话，要求直接见见沙名子本人。

“您果然就是森若小姐呀，我和由姐在中野的租片店里时看到过您，能再次见面我也很高兴呢，请多指教。”

爱美承认得很干脆，由香利分明那么彻底地予以了否定。

“我才是，拜托您多关照了。您是从平松小姐那里打听到我的吗？”

“是的，所以我想还是直接跟您把事情解释清楚比较好。贵公司经费的用途，其实都是森若小姐您在指挥，对吧？”

——什么？

沙名子简直想反问回去。

“不，我只是一个财务人员，不带任何职称头衔。平时虽然要调查钱花在哪里了，不过并没有管事的权力。”

“咦？可是由姐说全都得看您的决定。像这次的合作也是，因为被您拒绝了，所以没法子继续下去。”

“我觉得大概是平松小姐搞错了……”

“是吗？这可真奇怪。”

爱美的指尖点着嘴角，自言自语道。她左手的袖口处透出一只金色的腕表，还做了米色和茶色的美甲，风格非常优雅。

“我在想，是不是森若小姐您对我们的工作有些误解，于是希望您能听我详细说明一下。”

爱美说得非常客气，同时打算把宣传手册从包里拿出来。

沙名子有些为难，就算听她介绍公司业务，这事也不好办啊。一方面，财务部的工作是没法简简单单就外包出去的，另一方面沙名子也没有决定供应商的权限。

“我想就算您跟我说明情况，我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如果是为了工作，那么请跟总务部的人说会比较好。”

说话的同时，沙名子心里想的却是South & Star的客户编码都已经被删了。

爱美皱起了眉头。

“话是这么说，但由香利小姐不肯见我，她说工作上的事需要直接从森若小姐那里得到许可，所以我才像今天这样过来找您。”

“我的许可？是在说传真机租赁的事吗？还是其他什么工作？”

“所有的事。传真机只是最近的一项。我们明年还要为贵公司做礼仪培训的，您却连这件委托也取消了，这更让我觉得受打击，因为我们已经把它定位成明年的任务，做好相关准备了。我都还没和森若小姐您见上一面，怎么事情就变成这样子了呢？”

“这是平松小姐说的吗？说是我把交给South & Star股份有限公司的工作给取消了？”

“由香利小姐是这么说的。虽然取消这些工作也不至于让我们公司陷入困境，可我个人还是希望慎重对待每一件工作的。”

沙名子凝视着爱美。

不知为何，由香利似乎把沙名子拿来当作拒绝给爱美接活的借口了。

——如果为图方便，必须要找个理由，那么随便扯扯，说是部长不许、上面没同意之类的就行了啊，为什么要报上我的名字？

爱美捏着茶匙，在红茶杯中慢慢搅动，她注意到沙名子的视线，略带困惑地笑了。

“虽然很不好意思，不过还是要问您一句——其实我在想，您前几天是不是听到由香利小姐和我说的话了？”

“我听到了二位的声音，但不记得对话的内容，毕竟是休息日嘛，对别人说了什么并不会很上心。”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请允许我解释一下，那时由香利小姐正问我要钱，而且是额外的钱。”

“我也很为难呀……但如果你把工作交给我来做，要我借钱给你也行。”沙名子的脑海中响起了爱美的声音，他虽然想象得到是怎么回事，然而正式听当事人说出来，她还是震惊了。

——平松由香利为什么要这么做？就从在公司里的样子来看，她并不是那种奢侈的人啊。

——她总是踏踏实实地做员工定期储蓄，应该还买了人寿保险，要是必须用钱，把那些兑出来不就行了吗？

“这话我只对您说，不过为了由香利小姐，还请您保密，不用顾及我。”

爱美似乎看懂了沙名子的表情，露出了微笑，但笑容里的态度却不甚明朗，缀在西服胸口处的链子就如同融化了一般，闪耀着一大片银光。

“钱总能赚到的，我们也不缺钱，所以我觉得如果她让我们接到工作，那么拿出一部分作为回礼并没有什么问题，我就是这么跟她提出的。只是——在我们给了她礼金之后再把工作取消，这可就和说好的不一样了呢。”

“既然贵公司总有办法赚到钱，那么也不必硬接工作吧？”

“这不是钱的问题，能够与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建立合作对我们这样的小公司来说其实可以增强信用，我想要的是实绩。”

——原来如此，她是这样的思路啊。

——也就是说，三并一开始就知道由香利是“天天”总务部的员工，这才去接近她的吗？

“平松小姐问三并小姐您借钱了吗？换句话说——”

“是的。”

“我可能管得太多了，但请问……”

“您想问金额是吗？总共差不多有一百万吧，每次几万。最近由香利小姐催得很紧，让森若小姐您看到难堪的一面了。”

三并爽快地把朋友的借款数目告诉了别人。

沙名子回想起由香利那铁板一般严防死守的表情，心中生出了歉意。她其实不想被人知道这些吧。

然而，对着这位脚头勤、嘴巴快的三并爱美曝出沙名子的，也正是由香利本人。

由香利经济困难，磨着三并借钱；而三并要求由香利把工作外包给她，哪怕是些小项目也好，这样一来就借钱或者送钱给由香利。由香利应允了，让三并承接了一些工作，像是礼仪讲师、传真机租赁之类的鸡毛蒜皮，总之由香利已经把自己能拿主意的活计都派发给她了。

可这次却是在三并给钱之后才把工作取消的，这确实很奇怪，和说好的不一样。

三并的说明乍一听是很让人信服，但沙名子总觉得难以接受。

首先，取消合作的理由仍不明朗，请款书没有什么毛病，是可以直接通过的。然而，它在沙名子开始怀疑二人的关系之后便被取消，这岂不是在宣告由香利做了亏心事吗？

像现在，三并就特地过来拜访沙名子，还把由香利打算隐瞒的借款一事给抖了出来。

由香利的工资定期储蓄已经超过一百万日元了，就算她不希望把定存兑开，因而通过外派工作来借钱，但既然钱已经到手了，再把已经委托出去的工作给取消，这种做法也太草率了。沙名子觉得这并不符合由香利的性格。

或者说，由香利平时的样子只是她在公司中所展现的一面，而真正的她是一个打扮得花里胡哨，还会在网罗小众电影的租片店里问六本木一带的女社长开口借钱的人吗？

“三并小姐，您这次借钱给平松小姐，条件就是她得把工作交给贵公司，结果钱都借出去了，工作却没了，您对此无法接受，所以想让她把这一百来万还给您。请问这就是您的诉求吗？”

“咦？唉，就是这样……还钱是该还的，可是，能重新恢复合作吗？”

“我明白了，我会把您的想法传达给她。”沙名子回答道。

“但是这样不就成了由香利小姐欠债不还了吗？我和她毕竟朋友一场，就算她赖账了，我的本意也不是想为这事告她的状。可要是能把工作给到我们公司的话就另说了。”

“我之前也向您说过，这事不在我的权限之内，我们的工作都由上层来判断，因此我想这结果是无法改变的。至于员工个人的借款则和公司无关，请您直接去和平松小姐对话。”

先不说工作的事了，如果真心要由香利还钱，那么也可以走对公的途径，毕竟由香利有工资定存。只不过这一建议并不适合由沙名子提出。

可以确定的是，三并和由香利二人已经不再是朋友了。“朋友之间不能借钱”的说法似乎是真的。

“可是，这不寻常啊。”

沙名子打算结束对话，三并似乎有些不知所措，黑漆漆的眼瞳都湿润了。

“我说话的口气太强硬了，被由香利小姐讨厌也是没办法的，但工作归工作，哪怕贵公司认为我们的礼仪培训做得不好，那也是个说法。”

其实今年的新员工礼仪培训确实评价不佳，大家都在说还是之前那家公司更优秀，而由香利似乎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三并本人。

“这是公私不分，太过分了，我真想不到由香利小姐会做这种事，森若小姐您不这么认为吗？”

“我想我的意见和这事没关系。”

“但我想听听您的看法。”

爱美用小狗狗一般的眼神注视着沙名子。虽说礼仪讲师做出这种举止实在是相当厚脸皮了，不过这应该很讨年长者们的喜欢。

“非常抱歉，我只是财务部的普通员工，没有派活和接单的决定权。”

“那您能帮我介绍总务部或者销售部的其他同事吗？”

“您要是想谈公事，拨打我们公司的对公联系电话，按说就会有相应的负责人来对接。至于总务部的工作，只要有必要，平松小姐以后应该会委托给您，但合作的理由并不是出于二位的友谊。今天让您特地跑一趟，而我什么都帮不上，不好意思。”

沙名子滴水不漏地说完便开始喝红茶，可茶水已经完全冷了。

她正准备离开，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容我失礼多问一句，您和平松小姐是怎样的朋友？”沙名子提问道。

尽管她的内心呼喊着就此打住，可她却实在无法遵从。

三并抬起了湿润的双目。

她微微一笑，似乎松了口气。

“我平时会参与各种派对策划和接待工作，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在一场派对上认识了平松小姐，关系也变得越来越好——不过与其说是要好，倒更像是我在倾听她的愿望。由香利小姐好像很烦恼，因此我十分照顾她。总之我们相处得非常友好，所以我简直没法相信她这次会不肯见我，还用一条短信来拒绝已经谈好的工作。”

三并的话多了起来，像是为终于得到倾吐的机会而快乐。

“您刚刚提到的派对又是个什么活动呢？”沙名子继续向三并提问。

对方则再次笑了——笑靥如花，可爱极了。她将手伸进放在身侧的包，拿出一本宣传手册。

“冒昧问一句，森若小姐您今年多大了？”

三并唐突地提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问题。

派对现场非常拥挤。

四周全是围着圆桌谈笑的男女，其中女性基本都穿着半身裙，而男士们也打着领带。沙名子觉得自己一条短裤配一双短靴就跑来实在太随便了，于是尽可能往角落里靠。

她是半途进场的，因此错过了自我介绍的时间段，不过从现场来看，这似乎真的是一场相亲派对，完全没有什么古怪的氛围，参加者们据目测也极为普通，就是一群平日白天铁定会出没在山手线上的东京上班族。

她想早点回去，她很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虽然她也不太明白理由，但总之就是待不住，手心会慢慢有汗水渗出来，还是中野那家昏暗的租片店让人自在。

稍远处有一位男性，正死死盯着她的胸口看。

——我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我就不该来！我要回去了，真走了！

她正盘算着这些事，这时却发现由香利就在一张靠窗的桌边。

而由香利似乎先一步注意到了沙名子。她面朝着沙名子，站定不动。此时的她身穿一条浅蓝色加白色的连衣裙，色彩柔和，脸上则带着略为华丽的妆容。可能是粉色的口红起了作用，她看起来比在公司时美多了。

沙名子有些疑惑，不过还是朝由香利走了过去。

“森若小姐，你是从室田千晶小姐那里听说我今天在这儿吗？”由香利问道。

她用了一副从没在公司使用过的不悦口气，沙名子不禁心想她怎么一开口就这么说话。

“我问过千晶小姐，不过她什么都没说。其实我见到了三并小姐，她给了我一张免费入场券。”沙名子答道。

由香利是个敏锐的人，和她打交道能省去繁杂的社交辞令，反倒轻松。

“小并会给二十多岁的女生送票呢，她也给了千晶小姐，而三十岁及以上人士就要付费入场了。”

由香利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她的视线并没有放在沙名子身上，而是投向了桌对面的一群男性，可他们却在和女士们谈笑风生，看都不看由香利一眼。

“千晶小姐也参加过这种派对吗？”

“是啊，但我是碰巧遇到她的，而且她最近已经不来了。这也很正常，毕竟她这么可爱，又年轻。”

由香利冷冷地说道，听上去似乎有几分敷衍。

沙名子回想起来，千晶向往着婚姻。

——千晶和由香利就是在这样的派对上见面的吗？不过后来她和立冈交往了，于是就不必再参加了，是吗？

莫非她的直觉命中了？

她在不久前看到过由香利用马克笔写下的留言，那笔迹非常眼熟。

今年秋天，千晶有一次在更衣室里放了一盒点心，还附了留言便笺，可有人却接着往下写了一些嘲讽的话。

“你好拼哦。”

这句话是用马克笔写的，笔迹和由香利的很相似，二者之间有一些共同的特征，很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沙名子想过这是巧合——也希望这是巧合，可却始终无法自欺欺人。

而由香利平时滴水不漏，从没有公开抱怨过什么。

沙名子还是心存疑虑，她想要问个究竟，但对方八成不会回答。

她和由香利并肩而立，望着整个会场，随后她打破了沉默：“三并小姐前几天来公司找我，因为事发突然，我吃了一惊，听说平松小姐你取消了和她之间的合作，还叫她来找我批工作。”

由香利目光朝下望着，像是心里不太舒坦。

“森若小姐你应该能冷静应对的。”

“我也不清楚自己做得是不是够冷静，不过就和你期望的一样，我拒绝了她所有的工作要求，也跟她说了今后如果有合作需求，我们公司会联络她。这样就解决了吧？”

由香利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道：“森若小姐，你真是帮我大忙了。我就觉得你会明确拒绝对方。”

“也就是说，你是想让我去回绝别人，是吗？”

“对不起。”

沙名子有些不知所措，她没想到由香利会对自己道歉。

“我很不擅长拒绝别人，尤其是小并来求我。其实我一直都不会应付她那种温柔但强势的人，也无法违抗她，因为她长得美，又很受大家欢迎。”

“可你们是朋友啊。”

由香利没有回答。

既说应付不来，却又无法违抗——看来，由香利在讨厌三并爱美的同时亦憧憬着她。

所以由香利才会不客气地问她借钱，又在被她看准了机会来讨要工作的时候没法拒绝。

那份传真机的请款书，想必就是由香利对沙名子喊出的求救声。因为她知道沙名子在租片店偶遇她和三并爱美之后，会认为她俩非常可疑，于是便有可能断然拒绝这笔申请。

现在，由香利感到十分庆幸。

这样收场就很好。沙名子习惯于清楚地告诉别人什么可行、什么不可行。即使绕着圈子说话，她也会抓住对方的话柄，并且从不随波逐流被人拉拢。至少由香利是这么看待她的。

而沙名子则连更糟糕的情况都预想过。

“还好我今天来了，毕竟刚才的话很难在公司里说。这些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现在我也差不多要走了。”

“森若小姐，你之所以过来，其实不是因为有些话不好说，而是为了确认现场情况吧？现在看到这里不是牛郎店，你放心了吗？”

由香利说道，眼神依然黏在桌对面的男士们身上。

“抱歉。”

这次轮到沙名子致歉了。

由香利明白她为什么要跑到这个派对来。

因为她想象过，如果由香利借着参加派对的名目，实际上却在进行赌博，沉迷于高价的珠宝、和服，或向邪教团体供奉金钱等，届时可如何是好？

——管还是不管？

她纠结良久，最后用短裤、高领毛衣加上轻便的靴子把自己武装起来，出现在了派对现场。

然而，这里怎么看都只是个相亲派对。

不管参加者是通过什么途径而来的，光看现场，他们倒不像是把钱花在不正经的地方。沙名子不明白为相亲活动而借钱的理由，但她估摸着或许是服装、约会之类的总花销太大了。

与此同时，由香利突然转向沙名子，对她说道：“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事实是我借钱给小并。”

沙名子盯住了由香利。

由香利也没有移开视线。她的双眸湿润了，眼神中透出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

“咦？不是你问她借钱吗？”沙名子脱口而出。

“是我借给她。我们在去年的这个时候认识了，之后会一起喝茶，有时还一起购物。最开始她说自己手头紧，我就借给她五万日元，后来又借过几次，还说如果我给她派活，她就把钱还我，所以我也帮她介绍了一些工作。”

沙名子非常吃惊，这还是由香利头一次说起她自己的事。

“小并会给我这种派对的入场券，会请我吃饭，算是跟我‘有来有往’，不过仔细想想这花的也都是我的钱啊！当时我还觉得她为人真的很好，觉得自己收获了一份很棒的友谊，毕竟年纪大了之后就不太交得到朋友了呢。”

“可三并小姐的说法是她借了钱给你…”

“这真是奇怪了，原来她是这套说法。我完全不懂她为什么要这么说，不过她本人大概也不清楚吧。”由香利答得飞快，话语仿佛决堤般汹涌而出，“明明小并是欠债的人，我才是债主，她却搞得跟反过来一样，我一叫她还钱，她就叫我再忍忍，有看上的东西也别急着买，还撒娇说反正我是个上班族，总有薪水可以领之类的。这下子好像我叫人还钱倒是做错了，而她问我越借越多却很正确似的。”

沙名子哑然，对方话语中那种潮涌而出的情绪要比内容本身更为惊人。

说完，由香利又看向了前方，表情也缓和了下来。

“她写借据了吗？”

“一开始没有，后来我觉得风险太大就让她写了。总额大概有一百来万，也有短信记录能证明，不过要是我给你看了，小并会怪我的，就像我在欺负她。

“小并很擅长‘打太极’，她说只要我再让接她一份工作，她就把钱一次性还我，因此我跟她约好从她那里租传真机，结果果然还是被她滑过去了。

“我已经不指望把钱要回来了，也取消了合作，打算以后分道扬镳。她的礼仪讲座和讲义并不适用于我们公司，尽管很对不住森若小姐，不过要是我和小并见面，又绝对说不过她，所以只能靠你替我去拒绝了。”

“既然有借据，那么我觉得你们可以按法律法规，该怎样就怎样啊，比如起诉她之类的。三并小姐既然开着公司，那么这点钱总是拿得出的。”

“说不定会有这么一天吧，但我现在应该是完全顾不上的。我累了，什么都做不了，已经撑不下去了。”

由香利就如同在倾诉一般，还把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大声，似乎吓到了正在附近相谈甚欢的一对男女，两人还看向了她。

沙名子有些失措，环顾四周，这时一名服务生快速赶了过来，只见他端着一个大盘子，盘上摆着一杯杯饮品。沙名子拿了两杯粉色的碳酸果汁，并将其中一杯递给了由香利。

“……不好意思。”由香利立刻就恢复了常态，一口气喝下差不多半杯果汁，“这种相亲活动其实很耗精力，我平时只觉得在休息日里自己一个人看看电影是种享受，现在却没法这么过了，这一点真是最难熬的。”

“啊，我懂。”

沙名子点头附和道，唯有这句是她的真心话。

她喜欢太阳，可是没法在周五晚上悠闲地观影确实让人难过。

而在休息日出门，就会疏于家务导致房间内开始积灰，便当里的配菜也不够吃，计划得好好的盐烤秋刀鱼被临时改成了炖煮鱼，还因为分心留意手机短信而不能够集中精神看书或看电影。

若是回顾这一路，她自己也会琢磨怎么就过成现在这样子了，但却为时已晚，没法叫停。

“其实呢，我特别喜欢有些古怪的电影，比如丧尸片。”

由香利嘴里叽里咕噜的，仿佛自言自语一般。看来她积累了很大的压力。

——这么说来，之前在租片店遇到她时，她也是站在放恐怖片的架子前。

“你看过《活死人之夜》吗？”沙名子不觉间问出了口。

由香利飞快地瞟了沙名子一眼，接话道：“这部可是丧尸片的巅峰之作呢，我当然看过。”

“我很喜欢丧尸题材的连续剧。”

“那也挺好的。”

“你觉得《惊变28天》如何？”

“是一部革命性的作品，虽然毁誉参半。”

“《请叫我英雄》呢？”

“在这部电影里，日本人赋予了僵尸题材全新的演绎方式，非常不错。”

“……”

“……”

对话很简短，然而沙名子第一次感到和由香利意气相投。

——不行，必须和公司同事保持距离。

——如果现在问问她有什么推荐的影片会怎么样呢？

沙名子清醒过来，正想告辞离开，由香利却开口了：“森若小姐，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请说。”

不知何时，已经有一些男士出现在距离二人不远处，站得零零散散，往她俩这里瞟——只不过都是在看沙名子而非由香利。

“你能再陪我一会儿吗？直到那些男人靠过来。”

沙名子眨巴了几下眼睛，想了一会儿，随后明白过来了。

男士们并不会接近由香利，然而沙名子在场的话，多少还能吸引一些人来，毕竟她只有二十几岁，而据目测，这个会场里三十多岁的男女居多。

“可是——我很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

“我也很不擅长，但没办法，不这么做就结不了婚。”

“不……如果真的为难，那就不要勉强了……”

“求你了，你不和他们说话也行，你查我都查到这里来了，出于做人的道义也该帮我这点忙吧？”

由香利从没用这种声音说过话，而且她最后又补充了一句：“我也不得不认清现实了。”

有一位男性似乎下了决心，迈着大步朝她俩走来，而这也像是打响了号令枪一般，另有一名戴着眼镜的微胖男士怯生生地行动了起来。

沙名子有些惊慌，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汗水从额头上滴落下来。

“平松由香利没有任何经济上的问题或纠纷，之前是我搞错了，为了她的名誉，我需要把这件事说清楚。”沙名子对勇太郎说道。

门外走廊上有个小会议室，紧挨着财务室。沙名子估摸着勇太郎应该正独自一人待在里头集中精神做材料，便趁机去找他汇报情况。

小会议室的桌上放着文件夹和笔记本电脑，圆珠笔和已经用了一部分的便笺纸也并排摆在一起。

“你的意思是——我们公司和South & Star股份有限公司的合作中没有不正当行为，是吗？”

勇太郎的用词很正式，看来他心情不错，肯定是因为数字都完美地对上了。

“是的，总务部听了South & Star的宣传，决定委托他们一次看看，结果发现原先那家合作公司做得更好，于是打算恢复合作关系。平松小姐确实认识South & Star的人，不过并没有特别优待他们，而且现在也已经把他们的客户信息删除了。”

“明明就不用删啊。”

“肯定是平松小姐想这么做吧，因为她和对方好像也没有那么要好。”

听到沙名子这么说，勇太郎别开了视线。

他似乎还没法忘记之前的失败，不过他的情况倒是相反，恰恰是和朋友感情太深才造成了问题。

“那我先回财务室去了，抱歉打扰你啊，勇哥。”

“森若小姐。”

就在沙名子打算转身离开时，勇太郎叫住了她。

“熊井的太太托我带话给你。”

勇太郎艰难地挤出一句话，随后他“啪”地合上了文件夹，拖开椅子站起身来。

“熊井太太吗？”

这位熊井是勇太郎的好友，约两个月前还在他们公司的制造部工作，但却因惹出问题而离职了。

“是的，她和我也是同一所高中的，我们是朋友。她说要对你道声谢。”

勇太郎个子很高，现在身上只有一件衬衫，西装外套已经脱掉了。截止期在即，即使他正忙于数据核对工作，衣服也纹丝不乱，只不过佩戴了两枚领带夹而已——毕竟他是个有些神经质的人。

“道谢？”

“她说，谢谢你在事情不可挽回之前就发现了问题，公司接受了熊井的辞职申请，部分损失也用离职金给填上了，真的很感谢円城社长，也很感谢你。熊井他正在反省错误，并没有怨恨你，他不是那种人。他太太应该就是想说这些。”

沙名子凝视着勇太郎。

她觉得勇太郎真是个浪漫主义者，信赖着自己的朋友熊井，明明对方就打算让他顶罪。

“我只是做了分内的工作。”

“是啊。”

看勇太郎欲言又止的样子，沙名子便等着他的下文。沉默片刻之后，他终于缓缓开口：“森若小姐，你有男友吗？”

这句话犹如当头棒喝，令沙名子大为震惊。这里可是公司，而且问出这种问题的居然是勇太郎！

莫非他是想调整圣诞节前后的带薪休假安排吗？沙名子计划在和太阳见面之后休息一天，而真夕也要去看演唱会，所以那段时间的排班是经过精心协调的，如果现在勇太郎提出换休需求，那可就头疼了。

“有的。”

“原来如此。”沙名子回答后，勇太郎再次移开了视线，“你真是位完美的女性啊。”

——完美？现在的我哪里还称得上完美？

自从太阳出现之后，沙名子的生活便一团糟，她会忘记熨衬衫，会连续三天在便当里放同一种小菜，而且还和希梨香、真夕她们一起喝了酒，去了相亲活动会场，并与由香利聊了和工作完全无关的电影话题。

她还在纠结去东京湾跨海公路时穿什么衣服，或许要按原价买新的裙子和浅口皮鞋了。尽管这挺浪费人力物力的，可她无论如何都觉得穿旧衣旧鞋很不妥当。

她其实并不想把日子过成这种公私不分的样子，一点都不“平衡”，太阳不在的时候她的状态可是理想多了。

勇太郎拉动椅子，这标志着他似乎是不再打算聊私事了。而同时他又若无其事地加上了一句：“这话我们关起门来讲，听说财务部近期会再增加一个人，终于能轻松点了。”

“马垣先生吗？”

“不是，虽然部长也探过我们的想法，不过他好像拒绝了。这次据说是个有过财务从业经验的新人。”

“是临时招聘的？”

“是啊，说是一位优秀的女性，可以算是新发田部长给我们的‘圣诞礼物’吧。”

——勇太郎果然是个浪漫主义者。

“勇哥，谢谢你告诉我。”

沙名子对勇太郎道谢，随后转身离开了。

“森若小姐。”

“我已经不再去相亲派对了。”

“今天参加了另一种派对哦！”

她打开邮件里附带的图片文件，一只浑身浴血的僵尸便跃入眼帘。

现在是工作日的早上，沙名子在财务室里轻声尖叫起来，一下子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森若姐，出什么事了？”

真夕拿着一壶刚烧好的热水就冲了过来。

“没……没什么，没事没事，抱歉啊真夕。”沙名子说道。

这张图是由香利发来的。沙名子觉得她肯定是喝高了，不过也不敢去确认这个扮成僵尸的人到底是不是她。

沙名子和由香利在前几天的相亲派对上好好聊了聊，她原本只是想把对方和三并爱美的短信记录要来看看，结果却聊得太起劲了，加上她又没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给出去，于是对方便用公司邮件把内容发来了。

由香利大概解开了某种心结，积攒至今的压力似乎也烟消云散了，包括她给沙名子发这种邮件，说不定正是由于彻底排清了精神上的“余毒”。

沙名子重新翻开笔记本电脑，一边喝着热奶茶，一边确认邮件。这时新发田部长进来了。

而且他还不是一个人，一名身穿黑色西装的女性跟在他身后。

勇太郎抬起头来，真夕瞪圆了眼睛，盯住了那名女士。

“大概已经有人知道了吧，我们财务部有一位新人加入，她会在年后开始正式上班，还说想先来和大家打个招呼。”

“各位早上好。”

黑衣女士踏前一步，仿佛是想要制止新发田部长继续用他那干巴巴的声音来问候人。

她比沙名子年长，大概在三十岁上下，头发拢在脑后，脚上踩着一双高跟浅口皮鞋，耳朵上佩戴着金色的耳钉，胸前垂着一根项链，发声和咬字就跟播音员一样清脆又清晰。

她确定勇太郎、真夕、沙名子三人都将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之后，便微笑着开了口：“我叫麻吹美华，美艳的美，华丽的华，上一份工作是在莫里斯公司担任总经理助理，特长是骑马和书法，兴趣是潜水、歌剧鉴赏和海外旅行，最近去过布拉格，正在学做法国菜，我喜欢的词是……”

——怎么又来了一个个性强烈的人啊！

“美艳的美，华丽的华”——沙名子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介绍自己的女性。

真夕似乎都不知道怎么反应了，捏着复印纸就没再动弹过。

——唉，有自信总归是件好事。人都带点小毛病，只要能好好工作就行了。

“我喜欢的词是‘Fairness’‘Compliance’以及‘Win-win’。不论是工作还是自己的人生，我都希望能够保持正直。”

——Fairness，Compliance，Win-win。

只有在说出这三个词时，美华使用了标准的英语发音。

随后，美华看向沙名子，带着微笑继续道：“田仓勇太郎先生、森若沙名子小姐、佐佐木真夕小姐，请多多指教。”

“我才是，请你多多指教。”

一声“多多指教”可是社会人的基本守则。

沙名子面向这位新同事，用公事公办的语气作了回应。

注释

1 “《游泳池》（Swimming Pool）”是法国悬疑电影，由知名导演、编剧、制作人弗朗索瓦·欧容（Francois Ozon）指导，片名与《死侍》（Deadpool）一样带有单词“pool”。——译者注

2 在日本企业，需要照顾小宝宝的女员工可以申请上短班，比如晚到岗早下班或每周减少到岗日等。——译者注

3 日语中，“杉”和“椙”字同样都读“sugi”。——译者注

4 “杉田智和”是日本知名配音演员，而他的姓氏“杉田”和这位师傅的姓氏“椙田”，都念“sugita”。——译者注

后记

圣诞夜的真夕

“我喜欢的词是‘Fairness’‘Compliance’以及‘Win-win’。不论是工作还是自己的人生，我都希望能够保持正直。”

就在美华说到此处时，真夕瞧见沙名子攥紧了右手。

她感觉沙名子似乎打开了开关，于是在内心暗暗比较着两人，随后脖子一缩。

沙名子基本上是个冷静的人，但偶尔也会改变模式——那时她并不发怒，反而比平时更加冷静，但进入硬核状态的沙名子是无人能挡的。

真夕虽然不是特别机灵，却非常会看眼色。最近，销售部和总务部的人要找沙名子说话时，甚至都会先来问她现在开口是否合适。对此，她很想吼一句：“我又不是森若姐的经纪人！”不过倒是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而在她看来，这位麻吹美华也同样敏锐。毕竟她能在正式上岗前就记住部门全员的名字，在最后打招呼时看着的人又是沙名子，而非勇太郎、新发田部长或真夕本人。

美华比自己年长，工作能力似乎也很强，这着实让真夕松了口气。虽说沙名子和勇太郎都很希望部门里能加个人手，但一旦真来人了，那自己岂不就得带教新人了吗？这可如何是好？真夕感到心惊胆战。

她光是处理自己的工作就已经耗尽力气，还深感随时可能出错。她没法变得像沙名子一样，要是可能的话，她希望一直都能被人带教。

“麻吹小姐今天只是来打个招呼，年后才正式入职，如果有谁希望她来接自己手头的活，就提出来吧。”

新发田部长似乎被美华吓坏了，就连开口说话时都没了存在感，不愧当了那么多年的“地藏菩萨像”。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明年再见啦，真夕！”

美华突然直呼真夕的芳名，随后就在她即将离开时，撞上了来到财务室大门口的希梨香。

“Excuse me。”

希梨香斜睨着美华的背影，但后者却没有回头，径直走远了，脚下的高跟鞋发出笃笃声。

“她什么意思啊？撞痛我了！”

“她叫麻吹美华，明年开始加入我们财务部，看起来非常聪明呀。”

“嗯哼——是吗，不到真干活哪知道啊？像我一开始也觉得马垣先生很能干的。她是从哪儿来的？”

“我先去银行登账哦。”

沙名子站起身来，不知道是不想听希梨香说人闲话还是准备去思考一下美华的事，总之这种时候是不能向她搭话的。

希梨香交出发票，随后憋到沙名子走开才开了口：“那女的是森若姐讨厌的类型吧？感觉她俩合不来。”

希梨香不知为何看起来兴致勃勃的。

“没这回事，最欢迎新人的就是森若姐了。”真夕答道。

虽说沙名子不知为何打开了“开关”，但她对人际关系一直抱着平稳淡然的态度，没什么喜好或讨厌的类型。只不过一提到这个话题，真夕就会回忆起自己刚到财务部时候的往事，简直无地自容。沙名子和勇太郎当时肯定觉得怎么偏偏就来了个这么不像话的新人。

直到最近，真夕才觉得自己总算掌握了应有的技巧，可却又犯了低级错误。

帮希梨香办完事之后，真夕痛切地反思，认为自己也不得不好好努力了。此时，马垣来到了财务室。

“佐佐木小姐你好，这份发票麻烦你了。”

“好的。”

真夕稍稍有些戒备，毕竟马垣就是导致她犯错的始作俑者，正是因为他提出了删除报销记录的请求，她才照做的。尽管没有确认发票编号和申请记录就操作是她不对，不过要是有人对她说一句“不能删”就好了。

然而马垣坚称真夕没有跟他核对过，而且说得比她还硬气，加上电话沟通没有留下证据，她都想哭了，只能像个小孩子一般反复表示马垣所言不实。

“我刚刚遇到中岛小姐了，听说她和佐佐木小姐你是一起进公司的？和她相处很累人哦！”

“我们关系还行啊。”

“哎哟，这个嘛，所谓同事啊，就算表面上关系好，实际上也是敌人吧？”

马垣摆出一副和真夕很熟的样子，真夕则觉得非常困惑，因为不知道马垣说这话的目的。

他交来的是地铁的交通费发票，面额一百八十日元，日期是昨天。在报销这种小钞票时，他的腿脚可勤快了，明明每个月统一结算一次就行了。立即把报销办妥当然是好事，不过他为何不把这份麻利劲用在重要的工作上呢？真是不可思议。

“之前那事可真是太过分了，按说你和我都干得很认真啊，我估摸着八成是有人想害我们。人在公司就是会遇到各种事，不能认输啊！佐佐木小姐，我们一起努力吧！”

——呵……

什么一起努力啊？这话说得好像他俩都被别人误解，处境艰难似的。

真夕犯错是事实，勇太郎和沙名子并没有责备她，而她也做了力所能及的事，她才不想和马垣一起努什么力。

不过这话她当然说不出口，而且她也没想到自己会被马垣鼓励，所以愣住了，马垣则一脸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走了出去。

马垣这一出真是让人看不懂，大概他自认为是可怜的受害者，责备他的希梨香是加害者，真夕则和他一样受到了迫害，是他的伙伴。

他已经不记得原因其实出在他自己身上。

——唉，算了。

——不懂就别深究了。

“森若小姐在吗？”

马垣的报销申请很快就处理完了，这时千晶走了进来。

她穿着粉色的女士衬衫和黑色半身裙，波波头依旧顺顺滑滑。真夕和她原本是一个科室的，所以一看到她就不禁露出笑容。

“千晶啊，森若姐出去了，发票我会处理的。”

“嗯——她马上就回来吗？”

“她就去一下银行，应该很快会回来的。”

“那我等她好了。”

千晶淡淡地说完后，又回去了。

真夕觉得千晶对自己总是很冷淡，可就算对希梨香或沙名子说了，她们也不明白，因为千晶的冷淡只限于和真夕单独相处时。然而对方也没做什么坏心眼的事，真夕心想这大概是自己的错觉。

她目送着千晶在走廊上渐行渐远，总务部的平松小姐则正往财务室走来，和真夕四目相接。她刚才也同样看着千晶。

她微微有些着慌，不过还是掩饰住了情绪，走了进来。

“千晶真是个好姑娘呀。”

“是啊。”

不知为何，真夕觉得千晶对由香利也爱答不理的。

“森若小姐呢？”

“她去银行了，要是有发票可以交给我。”

“不不……话说，你听森若小姐提起过什么邮件吗？”

“邮件？没有呢。”

“这样啊。”由香利似乎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昨天我不小心把私人邮件发给她了，你能帮我转告一下，请她删掉吗？”

“好的，没问题！”真夕答道。

由香利是总务部的资深员工，工作做得非常到位，观察力又强，很好沟通，真夕每个月都会问她借考勤表。像她这样的普通员工其实是最好打交道的。

真夕一边处理着积攒下来的请款书，一边偷看了一眼勇太郎，只见他正专注于工作，头也不抬。看来今天不管谁来，他都不打算帮忙接待。其实勇太郎一直认为收发票是真夕和沙名子的工作，而新发田部长又是一尊菩萨，因此现在也只有真夕来办了。

她想喝咖啡，可沙名子不在，她没法外出购买，于是别无选择，只能冲一杯速溶咖啡。而此刻又有一名销售部的同仁来了。

“这是发票，报销就拜托你们啦。”

来者是山田太阳，一个有些轻浮的销售人员。他比真夕更早一年进入公司，工作能力不错，可在处理发票的时候老是随随便便的，总让沙名子费心。

他今天交来发票和收银条倒是没什么问题，也没有卡在截止日，真是罕见。他最近好像比原先要认真了。

“森若小姐呢？”

“她外出了，我负责收发票，请把东西放在这里。”

真夕答道，同时打开了财务系统软件。

太阳看着沙名子的空位，眼神中带着一些眷恋。他喜欢沙名子。真夕很想叫他放弃得了。

她今晚要去看演唱会，所以会提前一小时下班，明天还请了带薪假。假如突然有紧急任务，就由沙名子代劳。今年的日期很凑巧，圣诞节正好遇上连休，沙名子也会在节后那天带薪休假。

之后就是大扫除和部门内部的年末聚餐。勇太郎今年年内不再请带薪假了。

不过沙名子会在这种时候请假，搞不好真跟希梨香说的一样，是交了男朋友了。

确实有这个可能——毕竟沙名子可是个美女，尽管不怎么起眼。她皮肤很好，为人严格，可也很温柔，如果她有恋爱的打算，应该会很受男士们欢迎。

“森若小姐！请等一下！我有话想和你说。”

走廊传来了喊声，是千晶的声音。她似乎一直在财务室前转悠。办事归来的沙名子停住了脚步，看向千晶。

真夕感到沙名子确实如希梨香所言，发生了一些变化。她站定时的姿态仿佛变得柔和了，有时会注意睫毛膏是不是刷得精致，有时指甲油又有些脱色，总之没有之前那么吓人了。

太阳离开之后，千晶也说完了话，沙名子总算回到了财务室。

“森若姐，由香利姐说请你把她昨天发给你的邮件删掉。”

“明白，我已经删了。”

沙名子镇定地继续工作，看来又恢复成“普通模式”了。看到眼前的景象一如往日，真夕松了口气。

——我觉得，再这样继续一阵子就好。

今晚是圣诞夜，真夕要和朋友们凑在一起，等看完演唱会之后再去喝酒玩乐。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碰到乐队的主唱亚力山卓。对她来说，这就足够了。

——部门里要来新同事了，亚力山卓也上了年纪，森若姐交了男朋友，还有我，马上就要二十六岁了。变化总是会发生的。

——但是现在，只有现在，维持现状就好。

真夕看向财务系统软件上显示的数据，审了最后一次，随后点击“确认”键。

虽然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财务部今天也很和平呢。

※本书纯属虚构，与真实人物、团体、事件等完全无关。

目录

前言

登场人物介绍

第一话　我没有错

第二话　亲手做的也OK

第三话　真命天子巧克力不能给你，但可以给你友谊巧克力

第四话　如果正义不能取胜，那坚持正义还有什么意义

后记　樱花树下的真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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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PREFACE

文库，原本是指收纳书物的仓库和书库，也指收纳书与记事簿，以及不常用物品的小箱子。以前者为例，京浜急行线的“金泽文库站”就是以前镰仓时代北条氏用来收藏汉书用的，“金泽文库”名字的由来便是如此。东京都的世田谷区也存在着收集着珍贵汉书的“静嘉堂文库”。后者则更多地被称为“手文库”。

江户时代以来，可以放入袖袂的小开本书籍逐渐流行起来，被称为“袖珍本”。明治三十六年（1903年），富山房发行了小开本的丛书，起名“袖珍名著文库”。随后，明治四十四年（1911年），讲述战国时代的猿飞佐助和雾隐才藏系列故事的讲谈社“立川文库”发行出版。讲谈是日本民间艺术，以口语化的方式讲述历史故事的形式。而“立川文库”则是将讲谈收录成册集中出版的丛书，据统计，当时刊行量为200册左右。从那时起，文库就脱离了原本的释意，逐渐演变成了现在的类书集丛。

文库说法借鉴了日本出版业界的传统说法。而千本樱源自日本奈良县吉野山樱花盛开的奇景，世人皆称“一目千本樱”来形容樱花美景。千本樱文库的纳入作品皆为日系作品，题材包括推理、悬疑、幻想、青春、文化等类型，正如千本樱满山盛开的绝景。

现代日本，以“文库”命名刊行的丛书系列有200种以上，所谓“文库本”只不过是统称而已。日本传统的“文库本”常用的是A6尺寸的148mm×105mm，也叫“A6判”。千本樱文库的所有书籍将在“文库本”的基础上提升，达到148mm×210mm的开本标准。追求还原的前提下，力图带给读者更清晰的阅读体验。

明治维新以来，日本文坛迎来了爆发期，涌现出了众多文豪级的作家。受到许多名作的影响，日本的出版社也从中受益，得到了突破性的发展。各家出版社为了传承文化、加强创新，纷纷设立了“文学新人奖”，用以发掘年轻作家。“NOVEL大奖”是1983年由集英社主办的公募文学奖，主要以同社的“Cobalt文库”以及“ORANGE文库”的读者为对象，向社会募集优秀作品。投稿作品类型不限，给予作者广阔的创作空间。

青木祐子2002年凭借《我的摩托车》获得第33届“NOVEL大奖”，由此走入了大众的视野。本作《这个不可以报销》是青木祐子创作的最新系列作品，全文通过财务部员工森若沙名子的日常工作内容，向读者展示了职场内部的人情百态。根据原作改编的同名电视剧，令书中的人物形象更加丰满有趣。这是一本真实而又轻松的职场小说，还请读者尽情享受。

千本樱文库编辑部

登场人物介绍

·森若沙名子·

财务部员工，进入公司6年，28岁，单身时长等于年龄，以恰到好处的完美生活状态为目标，座右铭是“不要追兔子”。

·佐佐木真夕·

财务部员工，25岁，十分热爱公司，但常因粗心大意而出错。

·山田太阳·

销售部的王牌，27岁，对森若抱有好感。

·麻吹美华·

财务部的新员工，31岁，座右铭是“公平、守法、双赢”。

·皆濑织子·

资深员工，自进入公司起便一直在宣传科工作，至今已长达15年，且作为公司的门面而常在各大媒体露脸，已婚。

·有本玛莉娜·

董事秘书，34岁，性格强势。

·田仓勇太郎·

财务部员工，进入公司15年，性格中有神经质的一面，和高大体型并不相称，单身。

第一话

我没有错

“这样一来，就把‘借出方’的信息输入完毕了。”

沙名子说完，美华却没有接话，只是点击了屏幕上显示的“确认”键。

现在是下午时分，沙名子正待在位于天天股份有限公司总部三楼的财务室内。她把自己的椅子拉到美华边上，教她公司财务软件的输入方法。

美华是财务部的新员工，和沙名子邻座，因此在她到岗的第一天，新发田部长就理所当然地叫沙名子将她不懂的东西都教给她。

沙名子也不是头一回教新进员工如何使用财务线上系统了，资深的勇太郎不喜欢处理那些琐碎的数字，而且他的性格也不适合带教新人，因此这最终都会变成沙名子的任务。

“点击这个按键之后，数据就会流转到新发田部长那里去，小额的案子到此就处理好了；等新发田部长确认完，已流转的数据就会从你的个人界面上消失。在出纳之前，所有数据都可以去财务部的历史页面上确认或撤回。”

美华听着沙名子的话，红唇抿成一线，不知是心情不悦还是她的表情一贯如此。

她有一头亮泽的黑发，金耳环的光芒在发丝间闪耀；她身着黑色的短款上衣、米色的无领女士衬衫与黑色的西服裙，细如丝线的金项链环着纤细的脖颈，非常合称。其实在“天天”，只要女员工们提出要求，公司就会派发制服给她们，不过美华似乎是不穿制服派的。

她今年三十一岁，比沙名子年长三岁，看样子并不打算和同事们搞好关系。同时，她那眼线浓重的妆容和个性强烈的表情在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女员工之中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之后再怎么追踪发票的处理情况呢？”

“级别在主任及以上的人有查看权限。不过麻吹小姐你并没有得到授权，所以想了解后续时，只要跟我或者田仓先生说一下就可以了。”

“就是说森若小姐你有权限是吧？你是主任吗？可我听说你只有二十七岁。”

“我二十八岁了，是普通员工，但目前财务部里级别达到主任的只有新发田部长和田仓先生两人，所以我得到了特许。”

“哼……这可不公平。”

“我也这么觉得。”沙名子说道。

这完全不公平，虽说她理解这是出于业务需求，然而勇太郎和新发田部长都过于信任她了，也给予了她过度的权限。

责任与报酬是成套匹配的，要是作为特例而给普通员工加上了主任级别的责任，那么就该给到相应的津贴。而实际上，她虽然能多拿点奖金，不过数额等也全都是新发田部长自己决定的，标准不清不楚。

既然美华的准则是“公平”，那么沙名子非常希望她能盯着这件事不放——可结果对方的意见却与沙名子的预期完全相反：“没错，森若小姐有权限，但我没有，这太奇怪了，我去和老大说说看，要求他同样授权给我。”

——“老大”是指新发田部长吗？美国电影里常有人这么说，不过真没想到会在公司听到这个称呼。

“麻吹小姐，你想要这个权限吗？”

“有了会比较好办事吧？”

“嗯，大概……”沙名子含糊地答道。

美华若是愿把她的活给拿去，那可真是让她感激不尽。不过初来乍到就突然要求开通财务系统权限的话，就算是新发田部长估计也会起戒心的。

——又没钱拿，却只想揽责任上身，怎么会有人这么异想天开。

——反正你没有权限，遇事只需完全扔给能处理的人就得了。

沙名子将视线移回电脑屏幕上。

“我们需要在单据上盖章，然后放到部长桌上的‘待办’文件盒里。等新发田部长结算完后，再请你把它们都按部门分别放入相应的文件夹。但部长很忙，会将单据积攒着一起处理，建议在离截止期还剩三天左右时催催他。你有在工作上使用的印章吗？要是没有，可以去订一个，在印章做好之前先用签名顶着。”

“请稍等，你说‘文件夹’，所以我们用到的是纸质文件吗？难道要在打印出来的文件上盖章？”

“是啊，各个部门都需要在线上申请的同时提交纸质版的表单、发票。”

“这不是浪费吗？线上版和纸质版完全一样啊，我不明白特地打印出来有什么意义，一旦发生文件遗失等问题，出错的概率也会上升，反正我认为只要在线申请就够了。还有，说到印章啊——”

美华稍稍拔高了音量，坐在桌对面的勇太郎飞快地抬了一下头。

“这些都是规定。”

“森若小姐你是无条件遵从规定的人吗？我以为现在已经是无纸化的时代了，请款书也好，发票也好，都通过数据来传递即可。”

美华答得非常迅速，立刻就把握住了沙名子还没说出口的事项，并且对心中存疑的地方进行了反驳，不像那些刚大学毕业的新员工，不管沙名子教多少次他们都没法理解，还反复犯同样的错误。

再加上美华指出的问题还都在点上，这就很麻烦了。

“这是有理由的。文件夹就摆在这个架子上，按时间顺序排列，之后请你翻阅一下。”

“反正可以在线上检索，那么——再占架子在我看来就是浪费。到底为什么非要留下打印件呢？”

勇太郎再次抬起眼，似乎带了些怒意，像是在想一个新人居然如此任性；对面的真夕虽然正在低头忙活工作，不过八成也支着耳朵听她俩对话；而新发田部长则开会去了，不在办公室里。

沙名子打消了打个哈哈混过去的念头，重新看向美华，说道：“天天股份有限公司是一家生产肥皂和泡澡粉的老字号企业，不采取无纸化经营管理的理由之一是——我们有很多老客户是小型温泉旅馆和小药房，对方并不习惯线上操作，有些客户那里甚至还没通网。销售部或开发部跑到那里去的时候，就要用手写的发票和他们开展业务。”

“那就开发一套单机系统，再把便携式的打印机带上呢？”

“还有第二个理由——就是备份。假如只把数据储存在线上，那么一旦服务器宕机就全完了。”

“但是——”

“当然，我们有镜像网站做备份，可万一出现突发情况，还是没法立马处理的。接下来就是第三个理由——在处理发票时，员工和财务人员会面对面交谈。一打照面，我们就可以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到数字无法体现的情报。”

“这也太——”

“其中或许有很情绪化的要素在，不过这是公司的文化，也可以说是规矩，员工们从以前开始就会带着手写的请款书来财务室。如果你不能接受这种做法，那我也很抱歉，但是眼下只能请你照做。”

沙名子之所以能解释得如此流畅，是因为她也和勇太郎、新发田部长聊过这件事。

在财务部内部，勇太郎和公司传统保持一致，采取老派做法，不爱用电脑，而沙名子则支持在线作业——她与美华持有相同意见，认为和销售部的同事们当面交接发票就是在瞎费工夫。

但她在征询了勇太郎的意见之后，便理解了现状。说到底，这就是公司的文化，换言之，是公司的“规矩”。说不上是好是坏，反正她所在的天天股份有限公司是家很感性的公司。像是使用老款的肥皂，还有靠温泉泡澡粉来松弛身心等，全都处于“合理思考”的对立面。

“总之，我们有很多乡下的客户，公司的高层也都上了年纪，因此不能实现‘无纸化’。毕竟对他们而言，只有相互见面并在手边留下纸质凭证才能放心，是吗？”

尽管美华为人过于直率，但果然很聪明。

“留件方式还是因人而异的，各不相同。”

“应该去改变这种局面，不是吗？”

“或许是该改改。”

“可我的观点才是正确的啊，我听说天天股份有限公司有意进军海外市场，那么现在必须进行改革，不然可就落后了。”

“考虑改革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请你在用完文件之后把它们放回架子上去。现金在保险箱里，你有现金管理经验吗？”

“没有。在‘莫里斯’，所有款项都划账，这是理所当然的操作啊。”

“我想也是。”沙名子在心中默念道。

美华有一双玉手，她的短款上衣看起来非常高级，袖口毫无污渍，左手佩戴着一枚金色的机械腕表和一只时尚的指环，指甲留得不长，但做了玫瑰红色的光疗美甲。

看着将自身保养得无微不至的女性，着实令人感到舒心。尽管为了保持这种状态就不得不戴上黑袖套和橡胶指套。

“那么就等你熟悉之后再开始管理现金好了。如果需要提现金，请告诉我。保险箱的钥匙在部长那里，他不在的话，代管人依次是田仓先生、我、真夕。”

“森若小姐！”

一个声音打破了眼前略显沉重的氛围，沙名子一下子松了口气。但当她意识到来人是山田太阳时，又感到一阵烦躁。

太阳是销售部的员工，今年二十七岁，不知是否该说他不懂看人眼色，反正他那份毫无必要的开朗总让人难以应付。而且他偏偏还在这时候出现！

“请给我批款！虽然是很早之前就该来报销的啦，但现在申请应该还赶得上下一批打款，内容是例行招待。”

“太阳哥，我这就来处理。”

真夕迅速答道，不过美华还是开口了，像是要拦住真夕似的。

“没事，现在正好有实践机会，就让我来办吧。你是销售部的同事吗？请多指教。我好像还没和你打过招呼，我是财务部的新员工麻吹美华。”

美华轻轻起身，微微鞠躬示意。

“果然是新员工，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呢！碰巧过来一次真是来对了！请多指教，我是山田太阳！其实我听说过你，但真没想到本人那么漂亮！早知道我就该带名片过来啊！”

沙名子在内心连骂太阳说谎。

他才不是碰巧过来呢，去年圣诞节和沙名子见面的时候，听她说财务部来了一位新员工，这下不就兴致勃勃地用双眼来探索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吗？肯定是专门挑美华在场的时候过来的！

沙名子回想着自己第一次见到太阳时聊了些什么，却完全记不起来。不过他肯定没说自己长得漂亮。

“大家是同一家公司的同事，不必发名片吧？”

美华干脆地说道，随后用自己的名字重新登录了财务软件。

她确认完太阳递来的单据，在和发票做比对时停下了手。

“山田先生，这是什么意思？”美华看向太阳问道。

她的指缝间露出了一截发票，沙名子只扫了一眼，就用手扶住了额头。

金额是一千八百日元，但在明细栏填的却是“狗粮费”。

——所以我才不喜欢帮他办报销啊，都说多少次了，叫他别这么写！

——他是故意的吗？会吗？想试探财务部可以容忍他到什么地步吗？他对我也是采取这种策略吗？

太阳没事人似的看着美华，沙名子硬是忍住了，什么都没说，美华一个回头，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个不可以报销。”

“因为沙名子小姐你总是直接就放我过关了嘛。”

太阳坐在沙名子面前，用勺子把挂在杯壁上的糖浆和杯中的蜂蜜欧蕾咖啡搅匀。

沙名子七点时赶到了他们见面的老地方——罗多伦咖啡。她稍稍迟到了一些，太阳已经在店里等了，正满脸喜悦地吃着牛奶千层派。

他穿着西装喝咖啡的样子还真像个完工归来的商务人士。

——这人为什么才一天工夫就能把衬衫和领带都穿得皱皱巴巴的？

“我知道详情，所以当场就会帮你改了，但麻吹小姐比我还要严格，不认真写清楚是没法通过的哦。”

“可狗粮就是狗粮啊，写‘给狗的礼品费’也不怎么像话呀。”

太阳的客户里，有一位爱狗人士，前几天好像还大清早地叫太阳陪他去遛狗。

这个节骨眼上，太阳是无法拒绝的。受邀后无论如何都要陪同前往。因为他为人亲和力强，又很得年长人士的欢心，而且他本人也明白这一点，和那位爱狗人士见面时很周到地带上了礼物，是最近流行的狗狗专享小点心。

能够得到客户的青睐，对销售人员来说是件好事，再加上公司曾向对方建议过与宠物相关的工作提案，沙名子认为这些赠礼也并不会白费，只是太阳的填报方式实在有问题。

然而美华在头一次收到发票时，就说出了沙名子进公司以来一直如鲠在喉却始终强忍着没有说出口的话……

幸好她是对太阳说的，只不过语言终归是种武器，很多人只听表达方式就会爆发，而不论讲话内容；更别说她这样一个半路招聘进来的新员工了，应该尤其注意措辞。沙名子认为好不容易都让人感觉到善意了，那老老实实忍到习惯于种种怪象才是上策。

这次沙名子进行了支援，最终没有闹出大事来，可她还是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觉得美华可能会是个“惹祸精”。其实，工作上的事，她愿知无不言，只希望不要把她卷入人际纠纷之中。

“总会习惯的，我觉得麻吹小姐意外是个好人欸。”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一直喜欢带女王气质的女孩子嘛。”

沙名子无法接话。

——之前太阳挨了美华的训却毫不在意，我觉得他经受挫折的能力很强，不过他难道也是这么看待我的？

这么说来，他似乎很讨那些强势、可靠的女性喜欢，他的后辈希梨香也好，他的客户曾根崎梅莉也好，都是很坚毅的人。

但要是可能，她并不愿去想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太阳等到沙名子喝完红茶，再把空杯统一收到托盘上，和平时一样去了餐具返还点。他能自然自觉地做出这些举动，真是个好男人，只不过一想到他这可能是在为“女王大人”服务，沙名子的心情便有些复杂。

“我来拿！”

“没事，很轻的。”

一离开咖啡店，太阳就将手伸向沙名子随身带来的纸袋，而沙名子摇了摇头，因为太阳的商务包看起来更重。

今天她在赴太阳的约之前先去站前大厦的商铺里看了看，发现一件蓝灰色的针织衫，非常漂亮，胸前还缀有宝石，充满女人味。由于时间紧张，她一时冲动，没有试穿就把它买了下来。

“沙名子小姐你买衣服了？真难得啊。”

“在打折，我路过看到就买了。”

“太好了。圣诞节时你穿的连衣裙也很可爱。因为你平时在公司里都是一身制服嘛，看到你穿自己的便服我总觉得又新鲜又好看。”

——噢噢……

装衣服的纸袋是水蓝色的，沙名子紧紧握住了提手。

语言就是武器，而太阳身为销售人员，嘴巴又特别甜，沙名子心想自己可不能上当了。

“谢谢夸奖。”

“哎呀哎呀，那我们去吃饭吧？就上之前去过的那家鱼很好吃的店怎么样？我还想稍微喝点酒欸。”

“好呀，不过我喝不了太多。”

“没事没事，就算醉了我也会照顾好你的！”太阳重新把公文包往肩上提了提，随后看着沙名子笑了，“能和沙名子小姐在一起，我真是太开心了。”

……

沙名子一时间答不上话来。

在拥挤的人潮中，她和太阳两人认真地对视着，随即又别开了视线。

——好蠢哦。太阳是个笨蛋，但我这么简单就信了他，真是比他更没药救。

森若沙名子今年二十八岁，人生中第一位男朋友居然是这样的家伙，这样下去没问题吗？真的没问题吗？

但他俩并肩而行时，沙名子又确实觉得太阳非常可靠，令人安心。

——也就是说，我们正式开始交往了是吗……

休息日过去了。周一早晨，沙名子穿过车站的闸机口，往公司走去。她的心情有些忧郁。

和所有上班工作的人一样，她并不喜欢周一。最近这种情绪尤甚。昨晚——也就是周日的晚上，她按常规给自己新涂上米色的指甲油，擦亮皮鞋，把从干洗店取回的制服装入纸袋。可她在做着这些事的同时却怎么都没法顺利地将情绪调整过来。

也许是因为最近没什么特别想看的电影。按说她的周末是该以“一边保养指甲和肌肤，一边看电影，随后早早睡觉”来收尾的。

然而她已经认命，没电影看就没有吧，大概只能找外国连续剧看了。

既然下了决心，那么必须立刻开始收集相关情报。她在电车上查了《纸牌屋》《绝命毒师》《冰血暴》三部剧集中哪部最好，但却未能得出结论。

太阳好像不怎么看电影。之前他邀沙名子去看《星球大战》，沙名子立刻就兴致勃勃的，但在对话中发现太阳并不知道“千年隼号”[1]，于是只好拒绝。

她并不是那些和他谈生意的大人物，也不喜欢他陪自己去做他本人不感兴趣的事。

——反正就是这样，不管我在想什么，结果都会绕回到太阳身上去，太让人郁闷了。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四角形大楼映入眼帘，沙名子从包的内侧袋中取出员工证，并看向手表确认了时间。公司规定八点四十分到岗，但她因为要换员工制服，会在八点二十分时就赶到。

她已经不再挣扎了——她确实喜欢上了太阳。尽管她不清楚该在什么时候把他从“朋友”升级成“男朋友”，不过没想到这个问题在圣诞节时得到了解决。

去年圣诞时分，她和太阳走在东京湾跨海公路的停车场里，却遇到了太阳大学时的朋友。

事出偶然，他俩听到有人在叫太阳，便停下了脚步，只见对方是一对男女，其中女方还问沙名子是不是太阳的女朋友。

那是位开朗又可爱的姑娘，确实像是太阳会交的朋友。

“嗯——这个嘛，差不多……算是吧？”

太阳含糊地答道，同时看向沙名子。

沙名子没有否定，虽然她当场说一句“是的”或许会更好。

“咦！太好了！是你公司的同事吗？到底是太阳，果然不会有空窗期！你女朋友好漂亮！年纪比你大吧？怎么好上的？恭喜你呀！”

“树菜，走了，别打扰人家。”

身边的男性把她拖走了，太阳又一次看向沙名子，不过沙名子装不知道——她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总之，沙名子就这样成了太阳的“女朋友”。

当时他心情愉快了一整天，一副比平日里更不得了的样子。

——唉，算了。

就这样“成了”也挺好的，虽然不知道太阳怎么就当上了她的男友，也不知道太阳为何会选她，但这种事多想无益，所以就先搁着别理吧。

沙名子进入公司，发现更衣室里已经有几人在场。

每位员工都有一只更衣柜，总有些人常常用到它们，而有些人则相反。制服派每天都需要更衣柜，不穿制服的女同事们也会把外套和带来的东西放在里头，或在下班后过来换一身休闲服。

“森若小姐，早啊。”

“早。”

在踏入更衣室的瞬间，沙名子便感到几股视线向她射来。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希梨香坐在沙发上补妆，她是策划科的一员，和真夕同一批进入公司。

而总务部的横山窗花和平松由香利就在她身边。

这两人均是文职人员，平时都把工作完成得无可挑剔。窗花穿着一条轻飘飘的连衣裙，由香利身着制服，正对着镜子梳头发。

“森若姐，那‘母老虎’有点过分了吧？”

沙名子换完制服，将便当盒和钱包装到在公司里用的小包中，希梨香则过来向她搭话。

“‘母老虎’？”

“哦，就是麻吹美华小姐，刚刚还待在这里呢。她不是净穿黑色嘛，外套也是黑的，耳朵上挂着很大的圈型耳环，还戴着个金胸针，是为了显示自己以前在外企工作吗？黑色配金色可不就是老虎的颜色吗？‘母老虎’美华！”

“母老虎”美华——沙名子想起了美华动不动就气势汹汹的样子，差点没笑喷出来，赶紧收敛了表情。

跟希梨香说话时千万要多加注意，她那些“歹毒”的言论太搞笑了，让人一不小心就想表示赞同，但要是一时糊涂顺着她说下去，便会被卷入女人们的派系斗争之中。

“她才刚进公司，可能还没适应。”

“才不是啊，她对窗花姐说了很过分的话，志保小姐倒是听得开心。”

“这可真不容易，我们还是要继续努力。差不多该开工了。”

话一说完，沙名子便迅速离开了更衣室，但要是和她们搭同一部电梯就麻烦了，所以她决定改走楼梯。

沙名子踏上楼梯，却感觉到由香利就跟在她身后。

由香利所属的总务部和财务部都在三楼，她似乎是追着沙名子而来。

她比沙名子年长一轮，沙名子本以为她和希梨香不同，是个话少的人——可莫非连她也想来说美华的不是吗？

沙名子提起了戒备，由香利和她并肩而行，悄悄说道：“森若小姐，‘新干线’很不错哦。”

沙名子看向她——只见她也和自己一样穿着蓝色的员工制服。

她的发型变了，剪成了短发，清清爽爽，发色也从栗色改成了黑色。

“新干线？你要出差吗？”

“不，我是在说电影，那部《新感染：Final Express》。”[2]

沙名子略一思考，随即明白了过来。

“哦，你说《新感染》啊，是丧尸题材的电影，对吧？我还没看，很精彩吗？”

“相当精彩，我是去电影院看的。”

她们已经到了三楼。由香利说完，还用力地对沙名子竖起了右手大拇指，然后朝总务部走去。

看着由香利离开的背影，沙名子不知为何很想笑。

说起来，由香利的兴趣就是观影，虽然她附和着希梨香和窗花，可实际上对美华的事才不感兴趣吧。她突然跑来聊电影，沙名子吓了一跳，不过心情也着实轻松了一些。

“勇哥好像有点不爽。”

下午，沙名子正在工作，外出归来的真夕悄悄凑到沙名子身旁，对她耳语道。

真夕手里拿着咖啡，是她在办事回来的途中顺便去买的。

“勇哥怎么了？”

“因为那个‘母老虎’呗，勇哥正在会议室里给她讲解我们部门的工作，我路过那里，听到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好像是他被‘母老虎’回嘴回得太多，有些生气了。”

“‘母老虎’……”

沙名子其实很想说，不管美华为人多有攻击性，用这种花名去给她定性还是不太合适。这应该是希梨香给起的诨号，由于太过贴切，甚至连沙名子都想跟着用了。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三楼有一个小房间，里头摆着一张四人桌，可供人简单商量点事。虽说也算是间“会议室”，实质上就是一小块用隔板圈出来的地盘，大家路过时还能往里头张望几眼。

勇太郎想集中精神工作时就会跑到那里去干活，现在则应该是在里面对美华讲解财务部的业务。于是真夕便偷偷去看了一眼。

“勇哥虽然脾气不太好，不过他以前参加过运动类社团，对吧？所以我原本想过，如果新人是个男的可能更好。可以说他是不太认可女性吗？反正他应该不喜欢被反驳吧。”

“是吗？我没这种感觉欸。”

“毕竟是森若姐你嘛，大家都很认可你。”

真夕喝着咖啡，是从7-11买的，看来她今天不是特别忙碌。

“大家对麻吹小姐的评价好像不怎么样？”

财务室现在只有她俩，沙名子便谨慎地向真夕提问。

在她看来，勇太郎虽然冷淡，然而并不死板，是一名优秀的财务人员。要是他真生气了，那么美华身上肯定存在问题。

“唉，不是很好呢。森若姐你也知道那件事吧？”

“哪件事？你说窗花小姐的事吗？”

听沙名子这么说，真夕压低了声音，尽管财务室里没有别人。

“不是啦，是希梨香的事，你没听说吗？其实呢……‘母老虎’在更衣室里当着大家的面，对希梨香说‘我没觉得你很男孩子气’。”

“哎哟……”

沙名子忍不住出声。

希梨香总说自己很“男孩子气”“森若姐就很有女人味”。沙名子不太清楚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好像“有女人味”是占便宜，而“男孩子气”则吃了亏似的。

不过搞不清楚也没事，反正这只是希梨香的口头禅，没什么大不了的，沙名子才不会去管，真夕八成也是这个态度。

——居然直接对着希梨香本人说那些话。

“希梨香气死了，我也吓了一大跳。”

真夕的口气很是严肃，嘴角却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

沙名子愣住了，她明白真夕的感受。

——麻吹美华在想什么？即使再想说，总有些话是不说为妙的啊。哪怕大家都抱着相同的观点。

——才刚进公司就到处树敌是想怎样？

——虽说没必要硬充友善，可也不能让人丧失信赖感啊。被人讨厌就和过分亲密一样会产生恶果，更何况希梨香还特别喜欢传闲话，对“自己人”照顾得很，可对“敌人”就毫不留情。

话虽如此，沙名子倒也没有亲切到特地去告诉别人这些道理，怎奈美华和她在同一个部门，而且还是邻座，不能说是陌路人，这令她感到头痛。

“唉，希梨香啊——反正就那个了嘛——”

真夕好像又继续说了些什么，沙名子思考一会儿之后，下了决心。

“好，我直接去跟麻吹小姐说。”

——把话说开真的很傻，不过考虑到以后，还是尽早采取措施比较好。

既然谁都不肯直言不讳，那也只能由沙名子出马找美华本人谈谈了。

勇太郎有些神经质，希梨香相当于公司年轻女性里的领军人物，窗花对同事们的诸多关照对她本人而言也是有意义的——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员工们都有各自的偏好和小毛病，应付起来需要采用不同的模式。与其强制改变他们的行动，还不如把各种模式都提前记住来得轻松。

——入职久了，任谁都会意识到这些，然而麻吹小姐可能就是没有注意；又或者，外企的人际相处就是非常简单的，不用去考虑人情世故？要是那样的话，外企员工可真是太幸福了。

真夕拿着咖啡，继续嘟囔着，沙名子则站起身来。

——既然决定要这么做，那么就得考虑方法和时机。

——按麻吹小姐的性格来看，从工作注意事项的角度去说应该比若无其事地闲聊更为奏效。而且要尽可能不去伤害她的自尊心，总不能让她对我都产生反感。

沙名子正在泡红茶，这时勇太郎和美华回到了财务室。

勇太郎绷着脸，美华看起来也同样不高兴，似乎真如真夕所说，勇太郎对美华发了脾气。

美华今天穿着黑色的衬衫和半身裙，戴着金色的长款项链。尽管没有西装外套，但她的着装还是以黑色为主。长筒丝袜也是黑色，皮带扣和大大的耳钉则都是金色的。

真夕一看到美华就有点慌乱，一边拿着咖啡一边悄悄地往自己的座位上走。美华转向她，开口道：“真夕，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美华从第一天起就直呼真夕的名字了。

“找我吗？有、有什么事？”

真夕吓得瑟瑟发抖，明明刚刚还说人家是“母老虎”。

“你这杯咖啡是什么时候买的？”

真夕眨巴着眼睛，看看手里的纸杯，又看看美华。

“什么时候？就是刚才去邮局寄催款单的时候顺道买的……”

“我觉得你这么做不太好，这是在偷懒吧？”

沙名子伸向水壶的手停住了。

勇太郎原本正在架子前整理文件，闻言也一下子转过身来。

财务人员都是坐办公室的，不过有时也要外出办事，其中最常见的就是去邮局寄件以及跑银行，而且这两处都是步行可达。但就算只是去寄个信，也最好挑工作时间去，而非利用午餐时间或者回家路上顺便解决，不然万一忘了事，就可能造成麻烦。

真夕会在办事归来的途中买杯咖啡。平时是去便利店解决，当有烦心事或者说不定要加班很久的时候，她就选择超大杯的星巴克来给自己打气。可以说，“买咖啡”是真夕调节状态的开关。

她偶尔是会离开得过久，不过只要没有影响到工作，沙名子、勇太郎、新发田部长都会当没看到。因为真夕负责的工作需要很强大的毅力，而沙名子有时也会边走路边琢磨事，所以花上几分钟顺道买些喜欢的饮料点心来放松头脑、提升注意力其实也无妨。

勇太郎整理着文件，迅速经过美华身边，似乎是决心闭嘴不发话。沙名子也一样，往马克杯里扔了一个格雷伯爵茶的茶包，接着照例往杯中倒入热水。

“不是，我没有偷懒，我是去寄催款单，然后顺便买的。”

“我知道，但你是去工作的啊！回公司的路上顺道做其他事可不妥当。”

“这是在允许范围内的。”

“你并没有得到公司的正式批准吧？要喝咖啡的话，茶水间就有咖啡机，总务部的同事说其他部门的人也能用。既然如此，还有必要特地去外面买咖啡吗？”

“啊——那台咖啡机啊……我有时候会用，不过豆子都是总务部掏的钱，总不能老是喝别人家的呀。”

“那么就把咖啡豆算在每个部门的某个开销类目上好了，我们应该和总务部商量一下，然后规定清楚——这才是首先要考虑的问题哦！”

“可是……我也没这么想喝咖啡。”

“这不就更成问题了吗？毕竟你顺道去买东西的那几分钟也是带薪的。”

“话是这么说……”

“我是对的，不是吗？”

“但是……”

沙名子往杯中加入柠檬汁和砂糖，同时心想：“真夕啊，没有什么‘但是’。”

——这种时候，得先反驳了再说，不然就相当于默认了对方的说法。

——你就说这是你调节状态的方式，说一周也去不了几次，每次都只花个五分钟，而这样一来却能提升工作效率。

——像是在美国的办公室里，职场人士们就经常会喝外卖咖啡。真夕你总看过《时尚女魔头》吧？为了提升工作效率，人都不得不成为自己的秘书，为自己打点一切。

——总务部的咖啡机本来就是人家部长自掏腰包买的，而且买来之后还起了一波争执，没法轻松将它视作是“自己喜欢的饮料”了事。

——如果你的头脑没有这么灵活，那就说“森若姐有时候也会去买蔬菜汁啊，田仓先生在没活干的时候也会去会议室学习，为考证做准备”，这些事，你应该也都注意到了吧？要是这么说出来，那么我和勇哥也只能站在你那一边了。

可是真夕既不会在这种时候伶牙俐齿地反击，也不会去揭同事的老底，因为她性格正派，只会老实地闭着嘴，视线游移。

沙名子泡完红茶，端着马克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真夕满脸为难，握着纸杯，低下了头，答道：“知道了……我以后……会注意的。”

“这就好。”

美华仿佛胜利者般地说道，然后坐回到办公桌前。

她手中也拿着一只纸杯，那是总务部买来的物资。

勇太郎面带不悦地起身，看都不看美华和真夕，拂袖而出。

“森若小姐，你坐在麻吹小姐边上是吧？”

沙名子去了总务部，人事科的志保便凑上前来，眼睛闪闪发光。

“是啊。”

“麻吹小姐可真厉害啊，长得漂亮，头脑聪明，以前待过的都是好公司，也留过学，是个国际化的人才，还持有很多资格证。这么优秀的人居然到我们公司来了。”

沙名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志保的脸。

她说的应该都是真心话，这还是沙名子第一次听到有同事夸赞美华。

而且偏偏还是志保。

玉村志保是人事科的女员工，为人很认死理，所以有一段时间和后勤科的窗花、策划科的希梨香处于对立关系。而且她对女同事们特别严苛，之前还用很严厉的口吻问沙名子为什么刻意穿制服，明明公司允许员工穿自己的便服。

她好像不喜欢花哨亮眼的人，所以沙名子没想到她会欣赏美华。

“她确实很出色……”

“是呀，虽然窗花小姐生气了，不过人家说那种话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是窗花小姐不好。”

“麻吹小姐对窗花小姐说了什么吗？”

“她和我说了一样的话。销售部有位同事的衬衫扣子快掉了，窗花小姐帮忙给缝上了，麻吹小姐就说她这么做有什么意义。说得很对啊！”

志保笑了，话比平时多得多。她沉默时和兴奋地说个不停时，反差是极大的。

这就是所谓的“敌人的敌人即朋友”吗？志保和窗花关系不好，美华出声提醒窗花似乎让志保倍感舒畅。

“她好像还说啊——‘这里是公司，穿得再利索点行吗？’唉，确实如此，窗花小姐和美华小姐同龄，差距可真大。说实话，我也是这么想的。”

“服装吗……”

窗花正好不在，沙名子不经意地看向她的办公桌。

她很喜欢带有少女风格的东西，桌上那只相架里放了吉娃娃的照片，纸巾盒上还缝了花边。而说到着装，她爱穿那些宽松又轻飘飘的半身裙，再配上短袜和平跟鞋。

不过这倒也称不上什么奇装异服。其实她同时备了公司制服和个人的便服，当有重要的客人来访时，就会换上制服，而后勤科有许多杂事，穿着西服裙和浅口皮鞋做事总归不太方便。

沙名子心想，如果自己这么说了，志保又会是什么态度呢？她对别人的着装那么纠结，其实是因为她毫不在意自己该如何打扮——她基本上都是黑裤子加素色衬衫，脸上几乎不带妆，用发夹把那头毫无光泽的头发夹拢了事，但这枚发夹已经是她全身唯一的饰品了。

美华的衣服看起来就很贵，也很时尚，不过配色只有黑金二色，倒是简单得很，这一点大概也能说是……和志保差不多吧。

“美华小姐对男性也很严格，那些会在男人面前改变态度的女人就很讨厌呢。该说她是从不卖弄风情吗？总之为人很独立自主，不愧是当过记者的人呀，不像希梨香小姐那样徒有其表。”

“麻吹小姐做过记者？”

“咦？我以为你知道。她之前在《NYF日报》的日本分部工作，她没有炫耀这段经历吗？”

“完全没有，我还以为她一直都从事财务工作，因为她很擅长处理数字。”

“美华小姐是中途改变目标的。她什么岗位都做得来。要是没有我们部长的介绍，这种人才怎么会来我们公司。”

“是新岛部长介绍进来的？”

“据说她上上家公司里有新岛部长的熟人。她过去一直都在外资企业工作，聪明人果然与众不同啊。”

“确实。”

不过沙名子还是觉得，把“外企员工”和“聪明”画等号太武断了。

志保崇拜着美华。她是人事科的员工，当然可以看到别人的简历，可她居然把毫不亲近的人夸到这份上，这跟她平时几近批判的态度相比，反而令人警惕。

沙名子有点想向美华打听一下她是怎么看待志保的。

“森若小姐，这份请款书好像有点问题。”

沙名子正在工作，美华从一旁靠过来找她说话。

美华翻开了历史文件。

“什么事？请说。”

沙名子停下了手里的活。

美华在文件上贴满了黏性便笺条。见此情景，沙名子真想指出——她明明说过要推行无纸化办公，结果还是看纸质文件看得那么顺溜。

“这里有些类目对不上，我想找你确认一下，看你是否知情。”

“我知道，每年都会有这种情况，所以就按惯例这样做下去了。”

“勇哥也是这么说的。”美华一边翻着文件一边说道，“我和几年前的资料做了对比，验证下来发现作为模板使用的填报表格好像设计错了。我现在正好有点时间，想和制造部、销售部的文职人员一起把它重做一遍，你看可以吗？”

“只要勇哥同意，我也没有意见。”

“可勇哥叫我来问森若小姐你的看法。”

“我觉得OK啊，正式着手之前麻烦你也跟真夕说一声就好。”

“真夕不负责请款书审核工作吧？”

“是的，但还是拜托你这么办，发邮件或者口头告知都行，我们这里凡事都会让全员知晓。”

“我去银行啦！”

真夕可能是发现矛头即将要指向自己，便迅速站起身来。

自从咖啡事件以来，真夕一直都躲着美华——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惹不起也躲得起”。她往白板上写好自己外出办事的目的地，随后离开了财务室，临走时拿上了一只塑料文件袋，似乎不是她平时带出去的那只。而她平时带的文件袋里装有零钱和卡。

真夕走后，财务室陷入寂静。勇太郎和新发田部长也不在，这里只剩下沙名子和美华两人。

“我觉得你的做法不妥当。”沙名子小声说道。

“哪方面？”美华面对着电脑屏幕答话。

“在不涉及业务的时候，我认为你还是注意一下语气措辞比较好。”

“我说错什么了吗？”

“真夕没有偷懒，我有时候也会做同样的事，在全神贯注地进行长时间作业之后，必须适当放松。麻吹小姐你非常优秀，或许不需要调整状态，但你也明白人与人的能力存在差异吧？”

“要是这样，我觉得她应该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

“人需要经过训练才能迅速地反驳，可职场并不是战场。”

“那就该训练啊，我就是把职场当战场的。”

“就算如你所说，那么最好让同事们都成为自己的战友呀。这样一来，工作也会开展得更顺利。你确实可以对同事和客户们实话实说，不过招致反感就不好了。”

美华停下了手。

她看向沙名子，随后缓缓地说道：“我说啊，森若小姐，在我看来，有话就该敞开了讲。按你的处事风格，凡事忍耐、迎合别人可能比表达自己的意见更重要，然而这样是不会有任何进步的。”

“这就是你的信念吗？”

“是的，我一开始就说过，我坚持‘公平、守法、双赢’。当然了，我也明白现实不会尽如人意，但我还是希望人人都尽量做正确的事，希望自己能贡献出力量，从小处开始改革，这样一来，未来与社会总会发生变化的。”美华说道。

——这就是她的做法吗？配合别人就是在忍耐吗？世人分明就各有各的毛病。

——她居然相信人是会改变的，她为人是有多好啊！

“麻吹小姐，你经常换工作是吗？”沙名子说道。

既然美华喜欢有话直说，沙名子决定如她所愿，直击她的痛处——就像她本人对待希梨香、窗花、真夕那样。

“谁都会换工作的。”美华带着坚定的眼神回答道。

“确实，不过‘莫里斯’是家规模在三十人左右的贸易公司，你只在那里待了一年半，负责经理助理业务，可你大学刚毕业时不是想做记者吗？现实和你的目标真是大不同。”

“谁说我想做记者的，人事部那位小姐吗？”

“非常抱歉，总之我看了你刚参加工作时的《NYF日报》。也就是从九年前的资料看起，那里没有一篇报道的署名是你，只有几篇你与他人联名撰写的，而这也仅仅维持了两年左右。这就说明，你在《NYF日报》和‘莫里斯’中间还做过其他工作吧？最后才由新岛部长介绍进了我们公司。”

“又是人事小姐说的？必须严肃地跟她谈一下了。”

“目标改变也是常有的事，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麻吹小姐你的性格也很适合做财务工作。可还是很奇怪啊，你为什么不再坚持当记者了呢？像你这样的人明明就是会清楚地说出自己的意见，想着要去改变社会的，倒是做财务的却既没必要也没机会去发表意见呢。”美华好像想说什么，但沙名子止住了她，继续往下说，“麻吹小姐，只要和你相处一会儿就能明白你工作能力很强，你做的事全是对的，你的问题也都提得很有道理，更何况你原本还不是财务部门的，这让我非常惊讶，心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即战力’吧！”

“我决定要从事财务工作，所以当然得学啊，倒是做不来才有问题。”

“可即使如此，你还是没法在同一家公司待下去。这九年里你起码换了四家公司，哪怕撇除我们公司，你之前在每家公司也只工作三年。再说句冒犯的话，你的工作也不是越换越好，反倒称得上每况愈下，像我们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就不过是一家中小型的本土制造型企业。

“理由你其实也明白吧？因为你处理不好人际关系，总是带着不必要的攻击性，不会好好说话，可这并不是因为你缺乏沟通和交流的能力啊。”

美华凝视着沙名子。

她大大的眼瞳里涌现着怒意。沙名子心想，希梨香听她说“我没觉得你很男孩子气”时，八成也是这种眼神吧。

终于，美华开了口，尽管脸上还残存着几分怒意：“我待过五家公司，而且我不擅长和别人走得很近，不适合做记者，所以才放弃的。我言尽于此了，反正我没有错，也从不因为私人恩怨去说三道四，每次辞职都是做好交接才走的。”

沙名子很惊讶，美华居然毫不隐瞒地承认了自己的弱点，果然是个讲究公平的人。

“原来如此。”

“还有，我在第三家公司做了四年，就是‘莫里斯’之前那家。那虽然是家小公司，但在那里工作很有价值，我适应得很好，之所以辞职并不是因为人际关系……不对，那也可以算是一种人际关系。”

“那你为什么辞职呢？”

“因为恋爱。”

——啊，我才不想听这方面的事啊。

沙名子觉得自己真不该问这问题。她有些沮丧，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美华还是单身。她在“莫里斯”工作了大约一年半，如果她是四月一日[3]前出生的，那么现在应该三十有一，照这么说，她在再前一家公司时应该是从二十岁的中段一直干到了三十岁，和现在的沙名子差不多年纪。

“我觉得麻吹小姐意外是个好人欸。”太阳的话突然在沙名子脑中浮现。

“我可没打算连这些都告诉你啊。”

美华可能和沙名子一样觉得不妙，便把视线转移到了电脑屏幕上，看起来有些难为情。

“麻吹小姐，我不会对任何人多说废话，今天只是想给你一个忠告。不过我想你以前也被其他人提过建议，所以是我冒昧了。”

“谢谢你的忠告，你能把想法直接告诉我真是太好了。有你这样的人在，我也对这家公司刮目相看了。不过请让我继续按自己的方法去做事。”

美华冷静地对沙名子说完，又继续去工作了。

真夕回到财务室，擦除方才写在白板上的留言，然后抬头看了看钟，开始往马克杯里泡速溶咖啡。

沙名子准时进入会议室，此时除她以外的四人都已经打开了随身笔记簿或者笔记本电脑，正相互分发着打印件。

这是财务部每月一次的例会，用来汇报工作进展。之前一直都是他们全员四人去财务室旁的小型会议室里召开的，现在部门共有五人，他们便借用了四楼的会议室。大家都很守时，这真是幸事一桩。

“真夕，能麻烦你叫一下咖啡吗？”

新发田部长说着，同时把电话旁的天天咖啡菜单递了出去。

在部门内部会议上点咖啡可以算是比较正式了，或许是因为有新来的美华在。沙名子祈祷着接下来不要讨论太复杂的议题。

“你好，请给我两杯热咖啡……我要欧蕾咖啡，森若姐是红茶对吧，加牛奶还是柠檬呀？”

真夕一边握着电话听筒一边说着，尽管美华才是后辈，但真夕还是理所当然般地做着杂务。

“请帮我点热的皇家奶茶。”

“麻吹小姐呢？”

“卡布奇诺。”美华毫不客气地说道。

“那么……现在麻吹也加入我们部门了，在咖啡送来之前，大家先闲聊一下怎么样？”

真夕打电话时，新发田部长开口了。

在闲聊前提议闲聊，这就是新发田部长的行事作风。

美华到岗之后，新发田并没有什么变化，但他应该也听说了别人是如何评价她的；外加上他发现部门氛围中透着一股紧张，搞不好今天特地借用会议室就是为了这件事。

“聊什么呢？让我对大家说说自己的意见吗？”

美华语气有些强硬。她察觉到新发田在处理她的问题，已然起了戒心。不过即使对新发田摆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实际上也是无济于事的。

“麻吹，如果你有问题当然可以说啊。大家的想法都不一样嘛。像是请款书该怎么写之类的，吉村部长就很啰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阿勇你有什么建议吗？”

新发田部长还是一如既往，不紧不慢地说道。

“问我吗？”

他把话题甩给勇太郎，后者一脸嫌烦地抬起了头。

“吉村部长说的是请款书的填报表格吧？我也发现了，有些请款书上的类目和实际情况不相符。就算能跟最后的总请款书对上，表单类目也还是该和实际情况相吻合才对。”

“你的意思是，按麻吹的说法操作比较妥当咯？”新发田部长微微眯起了眼睛，说道。

“是的，麻吹小姐提出了问题，我觉得这正好是个重新考虑一下对策的机会。”

“是吗？但我们一直以来的做法也没有问题啊。”

“只是审计没有指出罢了，可我们有朝一日总得修正的。我还有日常业务，干不了这事，要是麻吹小姐能负责那就太感谢了。请做好核对。如果有必要说服销售部，那我会出面的。”

勇太郎淡淡地说道，声音中并没有怒意，感觉已经不在气头上了。

美华认真地听着，现场虽然不是闲谈的氛围，不过看得出她还是松了一口气。

“这样啊……我明白了。森若你呢？有什么想说的吗？小事也尽管说。”新发田部长对沙名子说道。

“我前几天已经单独对麻吹小姐表达过自己的想法了，现在没什么想说的。”沙名子答道。

新发田部长看起来有些扫兴，过了一会儿又重新发问了：“工作方面呢？麻吹应该还没习惯吧？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就趁现在提出好了。还有什么更衣室啦，咖啡啦之类的，机会难得，随便说说呗。”

“现在确实没有需要讨论的。等做决算时或许会出现问题，不过我想到时候再处理即可。”说完，沙名子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紧接着补充了一句，“麻吹小姐非常优秀，很靠得住。在帮我分担发票处理的工作时，她的正确性给了我很大支持，我希望以后也可以一直和她相互配合，共事下去。”

美华看牢了沙名子，金色的耳环轻轻摇曳。

新发田部长看向美华，继续道：“麻吹你怎么说？”

“我没什么要说的，因为我一旦有想法都会直接讲出来，但愿大家也能这么做。”

“我有些话想说！”

真夕发话，感觉快要把美华的声音盖过去了。

“我……我有时候会在去邮局办事后顺便买杯咖啡回来……之前麻吹小姐也指出过。”真夕的右手握紧了圆珠笔，挤出声继续往下说，“我也明白从工作角度来看这样不好，但我没有偷懒，我都是边走路边思考的，有活要干的时候也会尽快赶回来。我最近在财务室冲了速溶咖啡试试，结果发现花费的时间和我买一杯咖啡差不多，如果这样也行不通，那么我在买咖啡的当天，下班后就义务加一会儿班吧……”

——真夕应该也是按自己的方式思考过了。

沙名子有些感动。真夕平时几乎不在会议上发言。她这番话虽然和工作毫无关系，可是她已经努力了。外卖咖啡对她来说居然有这么重要。

“算了，没关系，反正销售部的人也老去吸烟点偷懒。”新发田部长爽快地说道。

美华却突然目光炯炯。

“吸烟点？这家公司现在还有吸烟点？简直和社会风潮背道而驰啊！”

“哎，这个嘛……”

“麻吹小姐你别介意，我们部门没人抽烟。”

沙名子察觉不妙，迅速发话，打算堵住美华的嘴。而就在这时，有人敲响了会议室的大门：“你们好，我是天天咖啡的。”

在天天咖啡打工的女学生走了进来，她也是大家的老熟人了。

沙名子松了一口气，大概总有那么几个词语会踩中美华的雷区，而她又易怒，因此自己必须多加注意。

那个女学生把饮料放在桌上便离开了。总之，真夕买咖啡的问题应该也能慢慢解决，真是万幸——沙名子如此想道。美华则当着她的面拿起肉桂棒，咬了一口。

见此情景，正准备端起皇家奶茶的沙名子顿住了手。

她怀疑过是不是卡布奇诺还搭配了点心，可美华在吃的确实是肉桂棒啊，而且似乎很硬，美华用力才咬下一块。

等回过神来，沙名子发现真夕也呆住了，只是愣愣地握着她那杯欧蕾咖啡；还有和美华邻座的勇太郎和坐在窗边的新发田部长亦瞧住了当事人，看起来非常吃惊。

“美……美华姐……那个还是别吃了吧？”真夕怯生生地说道。

“没这回事，我这是正确的吃法哦。”

美华啃着肉桂棒坚硬的树皮，答得斩钉截铁。[4]

场面陷入一片寂静，几秒后，新发田部长说话了：“那么，会议开始。”

“好的。”

“从我开始吧，我要说一下三月的决算日程安排。”

勇太郎接过话题，开始开会。

“我觉得……不是这么吃的……”

真夕小声嘟囔着，声音细不可闻，然而却没有人表示赞同。毕竟勇太郎、新发田部长和沙名子都不喜欢麻烦的事。

美华“嘎吱嘎吱”地啃食着肉桂棒的声音，和敲键盘、翻笔记簿子的声音合成一片，在会议室中响起。

沙名子用随身笔记簿子记录着新日程，同时思考着，这是怎么回事？哪怕肉桂棒不好吃也照吃不误吗？——所谓“正义”，是能够如此简单干脆就下断言的吗？

她有那么一点点想笑。

注释

1 “千年隼号（Millennium Falcon）”是《星球大战》系列作品中的一艘宇宙飞船。——译者注

2 “《新感染：Final Express》”即韩国丧尸题材电影《釜山行》，日本在引进时将片名进行了改动，读音和“新干线”相同。而“新干线”是日本的高速铁路系统，也是全世界第一个投入商业运营的高速铁路系统。——译者注

3 日本新学年从4月1日开始，4月1日起至次年3月31日出生的人被编入下一学年，因此沙名子通过这个假设，结合美华参加工作的时间点来推算她的真实年龄。——译者注

4 “肉桂”是肉桂树树皮制成的香料，风味独特，“肉桂棒”是内卷的树皮条，可搭配卡布奇诺，一般使用方法是用肉桂棒搅拌卡布奇诺以增香。——译者注

第二话

亲手做的也OK

“森若小姐你用天天肥皂吗？”

铃木和勇太郎聊完之后，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向沙名子搭话，把她吓了一跳。

这位铃木宇宙先生是制造部的主任，享受科长待遇，现年三十三岁，平时都在位于静冈的工厂上班，每个月来总公司一两次。

他在去年夏天帮沙名子恢复了已删除的邮件，是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穿起生产人员的白色工装要比穿西装更为合适。

“啊——我在家会用，不过用得不多。”沙名子回答得很模糊。

她在家会用法国生产的有机肥皂，洗面奶则是百货专柜有售的护肤系列产品之一，她最近很中意这个系列。

尽管她觉得天天肥皂品质很好，不过还是希望自己的居家生活别和公司扯上什么关系，但这些话可不能对铃木说起。毕竟制皂科有这么一句标语：天天肥皂是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主力产品，是一百日元的价位里品质最好的肥皂。

“我们全家都在用哦！洗脸洗澡都靠它，真是超好用！”

沙名子原本还在思考如何辩解，说些诸如“我老家常备天天肥皂，现在我自己住，也一直囤货，用来洗手，或者在百货公司买的肥皂用完时拿它们顶上，所以平时确实在使用”之类的话时，真夕就插嘴了。

沙名子松了口气，每逢这种时候她都会庆幸，幸好真夕喜欢聊天。

“是吗？都用什么款的，基础款吗？”铃木问真夕。

“基础款我都在‘员工八折优惠日’统一购买，还会买‘滋润天国’的化妆品，如果有新产品那就每个都来一盒试试。反正出新产品的时候后勤科的窗花姐会发邮件告诉我们。”

“最近用下来觉得哪个产品好？”

坐在沙名子邻座的美华飞快地瞥了一眼铃木。

只见他为了配合真夕的身高，躬着身与她交谈；他的眼睛是单眼皮，形状狭长，正在镜片后闪着严肃而认真的光辉。

真夕好像意识到了现在已经不是闲聊，而是在讨论工作上的话题，于是表情也稍稍有所改变。

“这个嘛——去年春天推出的樱花款就不错，起泡量大，我一直回购，现在也在用。比起基础款的清爽型，我更喜欢樱花款，我朋友也说好用。”

“柚子款呢？”

“这款就一般了，虽然加上了柚子香味，不过用起来和基础款的保湿型没什么区别。在保湿型和清爽型之间，我比较倾向于清爽型。”

“那么温泉皂怎么样？虽然去年秋天刚出。”

铃木已经彻底从随便聊聊变成咨询感想了。真夕不再操作电脑，略微沉思了一会儿，答道：“嗯……我很喜欢它的香味，泡澡粉用起来非常暖身，尤其是‘下吕温泉’，同系列的护手霜和润唇膏也十分优秀。”

“肥皂呢？”

“嗯？”

真夕用求救的眼神看向沙名子，然而沙名子也答不上来，毕竟在自家公司的产品中，她爱用的只有泡澡粉。

真夕的护肤用品几乎都是“天天”的东西，像她的化妆品就是公司的“滋润天国”系列，而她在公司里用的随身小包也是公司几年前在“赠礼活动”中定做的迷你托特包，上面印有“天天”二字。她就是这么热爱公司。

“真夕，如果那个肥皂没那么好用，你可以直说呀。”

美华在沙名子边上津津有味地听着真夕和铃木的对话，还提出了建议。

真夕终于怯怯地开口了：“温泉皂吧，其实吧，用完感觉有点干燥，打出来的泡泡也不够多。可‘温泉’系列明明号称是适合冬季使用的。不过我本身也是混合型肤质，皮肤状态不太稳定，所以也可能只是不适合我用啦。”

“这样啊……那你说‘干燥’，又是怎么个‘干燥’法呢？”

“洗完澡过一会儿，皮肤就干乎乎的。虽然也不至于让人特别在意，然而用我们公司其他产品的时候就没有这种情况了。所以我不打算用它洗脸。”

“樱花皂呢？”

“樱花皂没问题，我真的很喜欢它。”

“你家还有温泉皂的包装盒吗？”

“应该已经扔掉了……但我买的是组合装，可能其中还剩了一些。”

“要是有剩下的，能麻烦你带过来吗？”

“嗯，好的，我找找看！”

“基础款呢？最近用下来感觉有什么变化吗？其实这一年来，我很担心它的质量是不是比以前下降了一点，刚刚也和田仓先生说了这事。”

沙名子看向正在办公桌上工作的勇太郎，只见他两眼对着文件，一手摁着计算机。

真夕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继续说道：“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变化啦——去年秋天，我在‘员工八折日’把全家用的份一起买了，现在还没用完呢。不过目前在用的可能是前年买的，去年买的说不定一直没拆封。需要我拆出来吗？如果有必要，我可以试着把它们对比一下。”

“不不，这倒也不必。假如你们发现有什么不对头的，就请联系我啊，太感谢了！我记得你叫作佐佐木真夕，对吧？也谢谢森若小姐，还有——”

“我是麻吹，麻吹美华。”

“麻吹小姐，我是制造部的铃木宇宙。如果你有什么发现就请告诉我，我会在总公司待到下周，因为周二有个表彰大会。”

“表彰大会？”

“就是在公司内部召开，专门表彰员工的那种啦。我们每年都会举办的。”

沙名子说道，美华则听得很起劲。

“表彰大会”其实就是一种让员工们在公司会议室内听董事们长篇大论，然后给获奖员工发奖牌、奖状的仪式，每年的流程都一样，沙名子已经经历了五次，所以并不会觉得新鲜。那些在静冈工厂或者销售点工作的同事们也会过来参加，由于大家平时只用电话沟通，光在见面时打招呼就够让人忙上一阵的了。

“制造部这次有三人将作为‘明星员工’接受公司表彰，而且今年留田先生也要过来，真是难得。此外还有新员工藤见小姐和另外几人一起。”

在说到“藤见小姐”时，铃木脸上露出了些许困扰。

“这位藤见小姐也是‘明星员工’吗？”

“不，她基本上只算个实习生。公司实行‘明星员工’表彰制度至今已满二十周年，只有留田先生从这个奖项设立起就每年都获评，所以请财务部的各位也务必参加呀，就当是为了热闹嘛。”

铃木微眯着眼把话说完，随后走出了财务室。

“那是制皂业务的负责人吗？我头一次见到他。”铃木离开后，美华在一旁提问道。

“铃木先生主要负责管理静冈工厂的制皂部门，平时都在静冈上班，会不定期来总公司。”

沙名子答道。去年制造部有一人辞职，因此最近便轮到铃木经常往总公司跑。

“他是在说肥皂的质量下滑了吗？这属于重大问题吧？原材料出毛病了？”

美华还是直率得一如平日。

“我觉得原材料没什么不对。因为原材料应该是跟着成分表改变的，但我们部门并没有收到此类报告，详情你可以问问勇哥。”

“那为什么质量会下降？开发新产品的是开发部，制造部只是按开发部给的配方去混合材料、批量生产对吧？”

美华并没有恶意，但当她心存疑惑时，措辞便会非常犀利，沙名子觉得这是个坏习惯。

“麻吹小姐，这些话还请你别对制造部的同事们说起呀，虽然他们大概也逐渐感到不对头了。”

沙名子说话的同时，心中暗想幸好铃木现在不在这里。

研究并开发新产品是开发部的任务，制造部只是把配方所示的原料都混合起来——话是没错，可生产制造是需要技术的，原材料也会发生变化。肥皂和化妆品都是非常精细的产品，根据实际情况，制造人员有时还得从选购设备就开始操办，而且他们还会以开发部提供的配方为基础，尽全力一边控制原料费用，一边生产出质量最好的产品。

“麻吹小姐，季节的变化有时也会导致产品质量出现差异。”勇太郎难得从她俩身后插嘴道。

他是过来找文件的，应该是听到她们的对话了。

“季节？”

“是的，季节会影响工厂当天的温度和湿度等，这种时候就要按环境来对生产设备进行微调，理想的原材料不是一直都有的，制造部的员工也必须具备药学和化学方面的知识，像肥皂和粉底就各有门道。有些员工会把生产状态调整得很好，有些人就不擅长，所以公司才会设立‘明星员工’的表彰制度。”

“既然如此，把那些微调都数据化，让人人都能掌握不就好了？”

“不是这么简单的。”

“麻吹小姐，你会做菜吧？听你说过你在学法国料理。”

在勇太郎嫌烦之前，沙名子加入了对话。

“做菜？是的。”

美华的口气里有一丝诧异。

“如果按菜谱来，人人都能做出同样的菜品，那么厨师的手艺也不存在高低之分了是吧？可是实际上，用同样的材料做同一道菜时，因为做菜人的熟练度和能力不同，成品不还是会存在细微的差异吗？”

美华凝视着沙名子，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脸上露出了微妙的表情，说不清是否接受了她的说法。

“我还是觉得这和做菜不太一样……”

“如果你不放心，可以去问问看留田先生，‘明星员工’表彰仪式前一天他应该会来公司。”勇太郎说道。

“留田先生又是哪位？”

“留田先生名叫留田辰彦，是一名资深的生产技术人员，公司的‘肥皂明星’，已经干了三十七年了，在我们工厂的制皂人员里排第一。”

“也就是说，他是手艺最好的大厨？”

听到美华的说法，勇太郎、沙名子，甚至真夕都同时点头赞同。

财务部的成员们已经开始习惯于如何和美华相处了。

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沙名子正在往指尖上涂一款樱花粉色的指甲油，她瞥了一眼手机，随后继续忙自己的，并没有去搭理。

右手已经涂完了，这时候要是摆弄手机，会把指甲油给蹭花的。

现在是周三晚上九点，她已经清洗了晚饭用的餐具，也泡完了澡、吹干了头发，用“循环播放”模式看起了《新感染》的DVD影片。她泡了一杯热奶茶，将马克杯摆在桌上。在指甲油变干之前，她希望尽可能不要用到双手。

反正这总归是太阳发来的短信。

在她刚到家时，太阳就给她发短信了，她便一边炒卷心菜一边和他“信”来“信”去。二月的上半月很忙碌，不过他俩在情人节那周的周末仍约了见面，一起去买买东西、吃些美食之类的。

太阳问她挑哪周六时，她回答说本周六。

这样一来，二月的第一次见面时间就这样定下来了。

太阳经常出差或加班，一个月也只能好好见上一两面，而上一次在休息日相约时还是圣诞节。

只不过，太阳特地提了本周有情人节——这让沙名子有点心烦。

涂完指甲油之后，她边往甲面上喷美甲喷雾，边思考着太阳是不是很期待收到自己的巧克力。

——二十七岁的男人会想要巧克力吗？而且现在社会上还保留那种女性给男性送巧克力的习惯吗？

喷毕喷雾，沙名子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捧起马克杯，开始喝奶茶。

她看向手机短信。

“忘记说了！沙名子小姐，你会给我巧克力的，对吧？”

“亲手做的也OK！”

——可是我不OK啊……

沙名子感到心累，短信息最后的太阳符号却在闪闪发光。她凝视着这个符号——太阳似乎很喜欢用它。

然而，心累并不代表不快。太阳从不会装模作样地暗示自己想要什么，而是会坦率地说出来，这是他的优点，也是沙名子和他相处起来感到轻松的理由。

——他想吃我亲手做的巧克力吗？

沙名子并不喜欢给别人吃自己炮制的食物，口味不一定相合是原因之一，而且说到底她压根就不擅长给别人塞下吃食，收到食品时也同样为难。喜欢的东西就自己做、自己吃——这是沙名子饮食和生活的基本准则。

——把受热融化的巧克力刷成薄层来调温不是很考验技术的吗？还是说，他希望我做布朗尼之类的巧克力蛋糕？

——做是肯定能做出来，但八成没有店里卖的好吃。这样一来，即使我们双方都没做错什么，可要是不合他的口味，我的心情还是会变糟。

——不过太阳是甜食派，超爱吃便利店里的磅蛋糕，所以我不管做什么给他，他大概都会边吃边夸。

沙名子差点就立刻拿起手机去搜索“巧克力蛋糕的简单做法”，但她忍住了，毕竟现在还早着呢。

做自己不会做的巧克力不知道要花多少钱，搞不好还要买专用的厨具。因为沙名子家没有微波炉。

——做到这一步到底能得到什么等价的回报啊？

收取回礼也很麻烦，太阳在圣诞节的时候把租车钱、饭钱和其他开销都包了，但沙名子很清楚他的工资、奖金和员工定期储蓄金额，因此总觉得坐立难安。

前些日子，她看了一本《约会指南》，书里说像这种场合就尽管让对方付账即可，所以沙名子硬是忍住了，没把分担一半的话讲出口。

——那么这次的巧克力能算是圣诞节的回礼吗？

沙名子此刻有种近乎生气的感受，琢磨着太阳到底在想什么。

——想吃巧克力的话，去百货商厦或者蛋糕店买自己喜欢的不就行了？

对沙名子而言，做菜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只要稍微聊聊就能知道她根本没有做点心的爱好。

不，沙名子没有做巧克力的理由，怎么想都没有。毕竟这么做唯一的好处就只有太阳会很高兴，仅此而已。

她想回短信说“请别指望手工巧克力了”，不过指甲油还没干。

她喝着奶茶，看着《新感染》中全家团聚的平和场面。

她双手捧腮，等着指甲油干透，此时，指尖传来一丝不同寻常的触感。

她觉得自己的脸颊摸起来特别柔滑，于是她又摸了摸手背和手腕，发现也同样滑溜溜的，明明就没有涂身体乳，可皮肤却比平时都更加细滑。

她想着这是怎么回事，随即意识到自己换了肥皂。

今天，她没用平日惯用的那款，而是试了试“天天”的樱花皂，因为真夕说它好用。

淡淡的樱花香也很不错，不愧是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得意之作。

沙名子看了短信息，太阳没有再接着往下发，可能是在等待回复。她心想，莫非现在就必须决定是否要亲手做巧克力吗？

其实，就算她拒绝，料想太阳也不会露出不快的表情。

指甲油终于干了，沙名子发现身上摸起来也很是嫩滑细幼，还隐隐散发出一股樱花的香气。

沙名子站起身来，把笔记本电脑放到桌上，开机。

她打算先搜索一下“手工巧克力 初学者”词条，至于怎么回复太阳，就先等等再说了。她要调整日程表和预算之后才能决定动手与否。

“不好意思，发票交到这里就可以了吗？”

“是的，请给我就好。你们是制造部的人吗？”

沙名子停下了手中的活，和平时一样答复道。

财务室里只有她和新发田部长两人。

来者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和一位把头发染成栗色的年轻女性，他们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走进了财务室。其中，女性穿着柠檬黄的短裤和裤袜，还有一件蓝色的长袖T恤，男性则身着一套穿旧了的工装，胸口上还绣着“天天肥皂”的字样。

沙名子没见过他俩，她觉得这位男性大概是工厂在静冈当地招募的员工，而且已经干了很久，因为近年来工装上绣的应该是“天天股份有限公司”而非“天天肥皂”。至于这位女性，也许是他的女儿吧，虽然两人长得完全不像。

今天下午公司将在会议室举办“明星员工”表彰仪式，地方上的销售人员和在工厂上班的工人们平时都不会来总公司，今天却能作为出差而到场。根据实际情况，有时他们也会带上家人。

地方上的员工亦能向总公司申请报销，而且制造部在总公司的二楼还有工位呢。

“是的，我是静冈工厂的留田，到东京之后就跑这跑那的，但没想到物价这么高，我路费带得不够啦，能麻烦你们给我报现金吗？”

“留田——您是制皂科的留田辰彦先生吗？那位制皂的‘明星员工’！”沙名子反问了回去。

说起留田，那可是制皂科的资深员工了，铃木和勇太郎前几天还聊到过他。

他连续多年受到“顶尖制皂明星员工”的表彰，因此连沙名子都知道他的大名。

尽管这个奖项只是公司内部评定的，但也能够证明获奖者拥有优秀的生产技术。每个工厂都只有寥寥数人获选，而且公司会在“明星员工”的工资中多计入一笔津贴，每年的获奖者都能得到带有社长大名的奖状和奖牌。留田从这项制度出现起就一直连续不断地将该奖项纳入怀中，今年已是第二十个年头，好像会有什么特别表彰。

成为“明星员工”需要满足各项条件，还必须接受好几次突击检查，而关键是，在那么多工厂的工人之中，留田制出的肥皂品质尤为良好且稳定。

表彰仪式每年都会举行，不过今年似乎是留田本人第一次出席。

“唉……算吧……因为我也只会做肥皂……”留田小声嘀咕着。

沙名子在公司网站和内部报刊上看到过留田的长相，但他本人比她想象得更加矮胖一些。来东京的总公司还穿着工装——看样子，他真如他自己说的那般，对工厂以外的环境一无所知。

“小辰，还没弄完吗？”

同来的年轻女性在后方催促着。

她的眼睛圆溜溜的，看起来很是可爱。比起“女人”，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倒更像是个“小女孩”。她斜背着一个扁扁的大挎包，右手拿着手机；她很适合色彩明亮的纯色衣服，而总公司根本就看不到有人穿这些颜色。

“对了，她是制皂科的新人，叫藤见爱。小爱你快来打招呼啊！”

留田慌忙介绍着，小爱则露出了开朗的笑容，问候道：“我叫小爱！请多指教！东京的总公司好帅哦，姐姐你看着就特别聪明，这里果然很棒，过来真是太值了！”

“请多指教，留田先生，藤见小姐。二位是想要领经费是吗？公司可以临时给出现金，你们已经在系统上请款了吗？”

“这个啊，二楼制造部的办公区那里有好多人，我们都挤不进去，这个又是昨天刚花的钱，就没来得及……”

“那么制造部的部长还没批准吗？”

“铃木先生说过可以报的……”

留田不太自信，给沙名子展示了手里的发票。铃木是有允许报销的权限的。

发票内容是昨天的餐费、咖啡费和出租车费，其中餐费处还写了“会议招待费”，同行者除了留田本人和藤见爱，另有两名机械制造厂商的负责人，场所则很像是大酒店内部的餐厅或者咖啡厅，而费用居然超过三万日元；出租车则是从东京一路开到了千叶，花费近两万日元。

——因为在下榻的酒店用餐才会这么贵的吗？只是出个差而已，却在高级的城市酒店餐厅吃饭，打车的路程也很长。但难得能来东京出差，而且又只有参加表彰仪式这一项任务，那么员工会抱着旅游般的心态也是可以理解的。

“留田先生，您现在需要现金是吗？”沙名子一边把发票还给留田，一边问道。

“是的。”

“那么我建议您先别报销发票，而是改申请暂支款比较好。五万左右的金额立刻就能准备到位，事后再请领导批准也行。铃木先生现在正忙着准备表彰仪式，大概没时间去办公区打开财务线上系统。”

“看吧，我就说让我去跟小宇讲嘛！”

——‘小宇’是指铃木宇宙先生吗？

小爱说着说着还摸起了手机，好像是要开始打游戏了。

“啊，不过我现在也不知道铃木先生在哪里啊。”

“那我去找，刚刚还看到他坐在制造部的办公桌前呢，离这里很近的。”

“也不急着现在找啊，接下来要去吃午饭了。”

“欸——这样吗？那就更该抓紧找到他啦，我还跟人约了见面呢，得先联络一下。”

“你约了人？现在可是工作时间啊！”

“我们只出席表彰仪式呀，现在不找他就来不及了。等会儿我直接到店里去吃午饭，小辰你找好店之后就在LINE上告诉我哦！拜拜喽，财务部的大姐姐！”

小爱握紧了手机，一阵风般冲出了财务室。

“抱歉，这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这还是她进公司以来第一次来总公司。”

小爱离开后，留田面带难色地说道。

“藤见小姐是刚进公司吗？”

“她一直在我们工厂打工，去年转正了，别看她那样子，其实是个认真的好孩子，今年是我第二十年拿那个‘明星员工’奖，公司跟我说可以多带一个人过来，所以我就叫她一起来了。”

要说带谁来参加表彰仪式比较妥当，那当然是家人了。

归根到底，这种公司内部表彰制度本身就是一种员工福利措施和待遇，届时工人们会带着从工作中获得的荣誉感，感受着周围人们的敬意，让自己的家人们看到那光荣盛大的场面。天天股份有限公司非常珍视优秀的工人。

——留田先生有家室，可这种时候为什么不带夫人过来，而是和新来的女同事同行呢？

——说起来，铃木先生提到藤见小姐时也是一脸愁苦。

——留田身为资深的制皂工人，按说是深受尊敬的，可他要是对年轻姑娘特殊对待，在别人眼里会是什么形象？

沙名子明知这是别人的事，却仍有些担心。

留田正在录入发票信息，沙名子看着他的手——那是一双技术人员所拥有的手，大而干净。他都已经这个年纪了，但双手看起来却非常光滑，大概是因为每天都在接触肥皂。

他把指甲剪得短短的，左手无名指上也没戴婚戒，不过这在男性之中倒不少见。

高级酒店、高级餐厅、长距离打车，“小辰”“小爱”之类的互称，凡此种种总让人有种微妙的感觉。沙名子正怀着这样的心思，却见留田停下了手，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森若小姐，请问啊，这附近有什么女孩子会喜欢的饭店吗？就是能吃到好吃的午饭或者蛋糕的那种。”

留田的眼神很认真，甚至可以说很拼命。他是想在来东京出差的这一点点时间内，让年纪和自己女儿差不多的女孩高兴。

“森若小姐，暂支款没有问题。我今天在到处跑，很难找到我吧，抱歉啊。”

沙名子把报销单带去四楼的大会议室，铃木从胸前的表袋里拿出印章，很快就盖了上去。

相关人员还在大会议室里为表彰仪式做着准备，再有几十分钟就要开场了。

总务部的男同事把公司的旗帜钉在一块大号的展板上，窗花和由香利将椅子排列整齐，又在桌上放了鲜花和茶水。

同时，宣传科的资深员工皆濑织子正在表彰台上确认麦克风的状况。

织子是此次仪式的主持人。大大的金耳环垂在短发下，衬衫领子也挺括地竖立着，这些都是她的个人标签，远远看去即已相当华丽。

表彰式上除了嘉奖“明星员工”之外，还有“金点子奖”和“热卖奖”，而且任何员工都能来观摩；在仪式现场，普通员工也可以和地位比部长更崇高的董事们说话交流，是十分难得的机会。所以说，尽管这只是一场公司内部活动，但相关人员还是会努力地去操办。

不过财务部的员工不论工作得多么完美，估计都不会在这个仪式上受到表彰。

“因为我已经把现金交给留田先生了，要是可以，还请你在今天之内走一下线上批准。”

“我会去操作的。留田先生昨天和藤见小姐东奔西跑，结果钱不够花了，是吧？”

铃木在接待处，刚确认完受表彰的制造部员工名单以及他们要戴的胸花。他们穿着白衬衫，打着领带，但不知为何却外罩了一件工装，就像是制造工人们工作做了一半时，一个顺手就把工装给穿出来了似的。

“留田先生非常疼爱藤见小姐呢。”

沙名子说着便露出了愁容，就和前几天的铃木一样。

“森若小姐，你见到藤见小姐了吗？”

“是的，她不久前才和留田先生一起来过财务室。”

“这样吗……是啊，他可疼藤见小姐了……森若小姐你也这么看吗？”

“不带妻儿来参加表彰仪式，却让新来的部下陪同，还挺少见的。他们俩是亲戚吗？”

“不，他的夫人忙于各种兴趣，所以没法过来而已。藤见小姐在五年前看到我们工厂发的招聘启事就来打工了，一直做到现在。”

“说明她很优秀吧？能从打工人员转正。”

铃木稍微想了一会儿，答道：“这个嘛……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她到底是不是很优秀。不管怎么说她只是个年轻姑娘，产能也不算特别高，但是既然留田先生推荐她转正，那就这么办吧。”

他给人一种话里有话的感觉。

“推荐藤见小姐转正的是留田先生吗？”

“是啊，留田先生特别中意藤见小姐，从她刚来那阵子就一直事无巨细，手把手地教导她。比带其他员工都更上心。”

铃木一边凝视着写有“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制造岗‘明星员工’表彰仪式”的展板，一边说得事不关己一般。

“去年的这个时候，留田先生来跟我说，藤见小姐的制皂技术非常出色，绝对要让她转正啊。我也在制造部工作十年以上了，就没听过留田先生这么夸奖人的。可既然他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就跟人事说，让她转正吧……”铃木有些支支吾吾。

“有什么问题吗？”

“我也不知道这话该不该由我来说。其实她转正之后，肥皂的质量一直在下降。不，准确地说，是这几年来——也就是从留田先生带着她一起工作起，质量就……”他喃喃道。

这么说来，沙名子想起铃木确实很关心肥皂的质量，还跟真夕打听用后感，想了解她提到的问题是否一直存在。

“天天肥皂的质量吗？我没觉得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呀？”

“情况没那么严重，普通人随便用用是感受不到的，可是那些敏感的忠实用户已经提过好几次意见了。我请开发室帮忙调查，发现成分比最理想的状态要稍微差上一点。因为原材料都是公司采购的，又正好碰上了更换原料的时候。当然这些偏差也都是在允许范围内的，不算什么失误，要是发生在别的制皂者身上根本不稀奇，只不过这是留田先生做出来的肥皂啊，简直让人无法置信。”

“你的意思是，留田先生不可能出这种问题，是吗？”

“没错，他从没出过这种问题，而且是从进公司以来一直都没失误过。他真的非常厉害，不管什么情况，都能生产出配比完美的肥皂，可现在……”

铃木一脸不甘，尽管这压根不是他自己的事。

他是个冷静的人，这还是沙名子头一次看到他表露情绪。

“留田先生明年大概当不上‘明星员工’了，明明他一直都在生产最棒的肥皂。我小时候皮肤很脆弱，但却能放心使用天天肥皂，我想这都是因为有留田先生在。我希望他能每年都拿到‘明星员工’奖，一直到退休。质量下降的问题让我感到震惊，我非常不甘心啊！”

“可这不是藤见小姐的错吧？是留田先生的手艺退步了吧？”

“所以这就更……留田先生现在经常早退，工作时也会发呆，像在考虑什么事情似的。这些都是藤见小姐进我们工厂之后才发生的，以前他就连表彰仪式也一直都不参加，说还是生产运转比较重要。”

“呃……这就是说……”

“因为藤见小姐很可爱吧？同事们都很仰慕留田先生，不过真没人叫过他‘小辰’。最近他在调整设备的时候也都会悄悄地和藤见小姐说些什么，等下班后还会和她一起去吃饭。”

——铃木想说的怕不是……留田先生是个老色鬼吧？他遇上了年轻的藤见小姐，对她着了迷，就连工作都“划水”了！

沙名子想起留田先生之前还努力寻找小爱喜欢的饭店，心情复杂。

“这阵子我跟留田先生提议过要把藤见小姐调去别的厂子，就说‘她到底是女孩子嘛，别搞肥皂了，去那些化妆品部门工作如何’，但留田先生发了脾气，说绝对不行。就连我都没想到他反应那么大。”

“那么，他俩——”

——他俩是在交往吗？

不过沙名子毕竟还是问不出口。

——这种问题还是饶了我吧……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是一家大公司，因此“公司内部恋爱”也屡见不鲜，甚至还有修成正果的夫妇。在更衣室里也能听说谁和谁交往了、谁当小三了、谁搞婚外恋了之类的话题。

据说越是认真的男人，到了中年就越容易陷入热恋……

不过在沙名子眼里，就算留田被小爱折腾得团团转，他们之间倒也没有那种明显在恋爱的感觉——留田好歹有妻室，要是他俩存在暧昧，那会更倾向于将之隐瞒才对。

但即便两人还没发展到出轨的地步，已婚中年男性和年轻的可爱姑娘一旦走得太近，对工作可能也有影响。

“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去把制造部的大伙都叫来。森若小姐啊，难得你人都来了，要不留下看看呗？”

准备工作已经完成，织子在舞台边看着等会儿要宣读的稿件，铃木似乎是因为说了些闲话而难为情，别开视线，从沙名子身边走开了。

会议室的灯光被调暗了一点，出入口也敞开着，员工们陆续到来。

沙名子感到一股视线传来，便往源头看去，只见销售部的同事们坐在后方成排的折叠椅上。

是镰本、山崎和太阳三人。真夕和希梨香也入场了，镰本向她们打招呼，声音听起来很是愉快。一身黑西装的美华打算一个人坐在前排，销售部的山崎也别着胸花，好像是得了什么奖。

沙名子把后背靠在出入口附近的墙上，尽可能不引起他人注意。

“感谢各位今日齐聚一堂！第二十届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制造部‘明星员工’表彰仪式现在开始！我是销售部宣传科的皆濑织子，本次仪式的主持人就由我来担任。”

宽敞的会议室里响起了织子的声音。她口齿清晰宛如播音员，声音也很动听。

在介绍公司董事、董事问候致辞时，留田正坐在上席的靠边处，和几名戴胸花的员工在一起，神色紧张。

在受表彰的员工之中，留田看起来是最年长的一位。

“小辰他一直都跟个笨蛋一样卖力呢。”

靠墙站定后，沙名子突然听到有人向她搭话。

原来是藤见，她就站在沙名子边上。

她也一样背靠墙壁，孤零零地站着。在这里她只认识留田一个，所以或许还无法融入集体之中。她身上那孩子气的T恤和柠檬黄色的短裤在员工之中也略有些显眼。

“我对留田先生并不熟悉，但总觉得他是一个认真又热爱工作的人。”沙名子说道。

小爱看向沙名子，随后“嗤嗤”地笑了。她个子矮，所以仰视着沙名子，眼珠子乌溜溜的，就跟小动物似的闪烁着调皮的光芒。

“小辰脑子里塞的都是工作啦，给了我一堆书啊笔记簿子啊之类的，老吵着要我读，下班之后还要带我去家庭餐厅学习，别人说什么他都不在意，但我可就难做啦，就算在工厂里也会被乱开玩笑，小宇又盯我盯得很紧。”

此刻，销售部的吉村部长开始上台发言，内容非常无聊，所以会场各处都开始传出嗡嗡的说话声。

坐在后排折叠椅上的镰本晃着肩膀，回过头来盯住小爱猛看。他很喜欢漂亮姑娘。

“藤见小姐，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因为财务姐姐你看到发票的时候脸色很古怪呀，刚才你和小宇聊过吧？他拼命想把我和小辰分开。姐姐你不也怀疑吗？觉得我们搞在一起了。”

小爱说得很痛快。

沙名子急了，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些什么。

小爱看向台上，长长的睫毛卷卷翘翘的——她果然就像铃木所说，是一位如偶像般可爱的女孩，但似乎并不只是一味纯真而已。

“没这回事。”

“唉，我有男朋友的啦，才不管别人怎么看我。而且多亏小辰这么偏袒我，我才能转正的。那边坐的就是小辰的太太哦！”

沙名子顺着小爱右手所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位中年女士坐在最后排的折叠椅上。她剪着短发，身穿深红色的套装，右手紧握着手帕，神情关切地望向留田。不过留田顾不上看她。

“留田先生是和太太一起来的吗？”

“是呀，为了让太太和我们住同一家酒店，他们夫妇还自己出了钱。小辰说，因为规定只允许带一个人同行，结果他就没把这事告诉任何人。真的很认真吧？所以我刚才就瞒着小辰偷偷把他太太叫来啦。这样也没人能盯着挑刺了。他太太人很好哦，让她在酒店等着可太过分了。”

小爱笑了，好像觉得很有趣似的。

“太好了，先不说费用，我觉得能让家人也看到表彰仪式真是件好事啊。”

“是吧！”

小爱的笑容仿佛让周围都明亮了起来，这是多么可爱的笑容啊！

镰本刚刚还在折叠椅上不停地瞥向小爱，这会儿又一脸憋闷地朝前看了。

“可是留田先生为什么没有把太太算作同行人，而是带着你呢？”

“昨天我们和机械制造厂商的人吃了午饭，他说是想安排我们见见面。对方好像都和小辰来往很久啦；另一方面就是，他觉得不能用公司的钱叫家人过来吧！”小爱歪了歪脑袋，随即突然摆出了一副严肃的表情，继续说道，“以后小辰就不参加‘明星员工’的评选了，今年是他最后一次受表彰，所以还是和太太一起来东京了，其实以前都不在仪式上露面的。”

“留田先生明年就不参加了吗？可他还要再过几年才退休啊。”沙名子看着小爱，问道。

“明年就算厂里推荐他，他也会拒绝的，搞不好还会提前退休，虽然我觉得他还能做出好肥皂。”

“太可惜了。我用了去年上市的新系列，那款‘樱花皂’特别棒，洗后皮肤变得滑溜溜的，香味也好闻，应该会一直畅销！那也是留田先生管控和制造出来的产品吗？”

“谢谢你啊，财务姐姐。确实，小辰是负责人。”小爱苦笑道，“但是，樱花皂的主要生产人是我。”

吉村部长终于发言完毕，织子开始介绍获奖者，首先便是留田先生。

“制造部制皂科主任留田辰彦先生，请您上台。留田先生已经在我们公司工作了三十七年，正如各位所知，他从‘明星员工’评奖制度实施起便一直获选，至今已有二十年了。真是非常了不起。我在取材时曾受过他诸多照顾。当然了，每天洗手洁面也靠他生产出的产品哦！”

留田太太则紧握手帕，擦拭着眼角。

“不好意思，请处理一下发票，我已经认真在网上填好申请了。”

表彰仪式次日，沙名子正在工作，只见留田来到了财务室。

他没穿工装，而是穿着毛衣和长裤，手中握着发票和报销单。

“留田先生您还有工作，是吧？藤见小姐也和您一起吗？”

沙名子说道。因为留田先生刚出席过表彰仪式，于是她觉得他们肯定住宿了一晚。

“不，小爱……藤见爱小姐昨天就回去了，我今天休息。难得来一次，所以想参观一下东京。不过得先把发票交了。我还不习惯这边的报销流程，拿着发票总感觉心里不踏实。”

“我明白了。”

他是和夫人一起观光吧？想起留田夫人在仪式上一脸关切地看着丈夫的模样，沙名子露出了微笑。

“哎呀，总公司真是，好厉害呀！大家都很光鲜，我一直待在工厂，老觉得自己和这里太格格不入了。”

留田擦了擦额头，尽管他并没有出汗。他整个人仍给人一种木讷的感觉，但或许是表彰仪式结束后他放松了下来，或许是小爱不在，总之他比昨天还更加谨小慎微。

“这里的人都是用着留田先生你做的肥皂长大的，我也是。”

沙名子说道。她老家确实一直使用天天肥皂。

她检查了一下报销单，发票也和昨天的一样。

她正想说OK，却突然犹豫了起来。

“是什么时候的事？”沙名子若无其事地问道。

留田似乎吓了一跳。

沙名子邻座的美华飞快地瞥了她一眼。

“你指——什么？”留田说道。

“我听藤见小姐说，您这是最后一次拿‘明星员工’奖项，却还是把奖给退了。您什么时候下决心这么做的？”

“啊……”留田凝视着沙名子，过了一会儿，轻轻叹出一口气，“大概从五……六年前……虽然那时候我还觉得或许总有办法……不过我开始意识到自己没资格拿‘明星员工’奖，是在……”

“是在藤见小姐来之前吗？”沙名子缓缓地说道。

留田的手艺退步了——肥皂质量不稳定不是小爱的责任；同时，留田对此亦有所自觉。这两点便是沙名子想要确认的。

“我觉得您还是把这些事告诉铃木先生比较合适，说清楚您对藤见小姐的青睐不是因为她可爱，而是因为她很优秀。要是让铃木先生继续误解下去，以后他说不定还会把藤见小姐支到制皂现场以外的地方去，留田先生您也不希望这样吧？”

沙名子淡淡地说道，尽量避免伤害留田。

“我确实想告诉他……但是小爱那个样子，他不信我啊。所以我都觉得——索性小爱是个男孩子，或者她没这么可爱的话，反倒更好了。”

“是吗，这可真是太难做了。而且正好有数据能证明肥皂的质量下降了，所以她反而遭到了误解。报销单没有问题，祝您在东京玩得愉快！”

沙名子不想再说更多了，便止住了话头。

她打算继续工作，可留田却没有去意，还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沙名子，最后终于艰难开了口：“我一直都在做肥皂……所以不太想承认……自己已经没法像以前一样生产出优质的肥皂了。”

邻座的美华也抬起了头，不过留田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还是如同自言自语般嘟嘟囔囔地说下去。

“我刚进厂那儿会啊，其实也是来打工的。当时我在工业技术类高中学习，对肥皂什么的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是放暑假时正好看到招工启事，想攒点零花钱而已。

“结果有个资深的老师傅莫名看得起我，会带我去吃炸虾呀寿司呀之类的，又把机械制造公司的人介绍给我这个打工的，还叫我出点子出建议。他说我的感觉很敏锐，会推荐我进厂工作，叫我高中毕业就来上班，然后把他的技术全都给学会。于是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做？他回答说他上了年纪，已经不行了，找不回以前的感觉了，所以要我代他做出好肥皂。”

“那位老师傅的技术真出色！”

“他是当时工厂里最优秀的制皂工人。那时候的厂子可比现在小多了，而且制皂人员的手势稍微一变，成品的品质就会产生变化。当然了，那时候也没有‘明星员工’这么有趣的制度——我早就忘了这些事，但现在想起来了……就是从我变得像他一样之后想起来的。”

“您是说，您已经找不回以前的感觉，做不出好肥皂了吗？”

“是啊，我着急了。大家都捧我，说我是什么‘明星员工’，我也就一直高高在上的，可事到如今，我觉得一定要在退休前把自己的知识和技术都传授给别人。”

这些话仿佛是从留田的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所以您发现了藤见小姐，是吗？”

“没错。”

“您是用您师父教您时的那套方法来教藤见小姐的，对吧？”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可是好像不太顺利，她不听我讲的，还对机械制造厂商的人说些任性的话。像炸虾就很好嘛，她却说要吃烤松饼之类的，我真拿她没辙。”

留田瞬间摆出头疼的表情，开始抱怨。

“小辰他一直都跟个笨蛋一样卖力呢。”沙名子想起小爱的话，也有些犯迷糊，不禁继续聊了下去。

“你们去吃烤松饼了？”

“昨天表彰仪式结束之后去的，我们俩加我老婆共三个人一起。排队等了很久，生奶油堆得跟富士山一样，我都吓了一跳，但小爱和我老婆两人都边吃边夸美味，周围其他客人看起来也很开心。我家没有女儿所以不太懂，不过像小爱那样的孩子们应该也都会用天天肥皂吧！”

“有可能哦。我们公司的樱花皂在化妆品评测网站上备受好评，柚子皂的口碑虽然没有那么响亮，可我觉得也会一直热销的。”

“是吗？樱花皂是小爱主要负责生产的！”留田开心地笑了，“小爱她啊，制皂质量很不错。她不仅直觉灵光，还有些奇思妙想，这一点比谁都更优秀！我知道自己已经做不好肥皂啦。这不是小爱的错，是我自己的本事不行了，可我怎么都没法告诉铃木先生。因为他为人特别好，而且老说自己是用着我做的肥皂长大的。但我必须跟他说实话。一定要好好说清楚，然后好好栽培小爱。”

留田平静地笑了。

他似乎悟到了什么，随后离开了财务室。

沙名子则一如往常，把拿到手的发票重新检查一次。

他们和厂商的人吃饭的地点是酒店自带的餐厅和咖啡厅，因为对方有一位负责人年事已高，在酒店碰头之后身体不舒服，于是他们才坐出租车从酒店出发，直到位于千叶的机械制造厂。对方应该是听说留田来东京了，便忍着不适赴约，结果留田叫了出租，陪他去了千叶，然后又搭电车回到下榻的酒店。当然了，烤松饼的发票并没有被送到财务部来。

而这些发票上都清清楚楚地写上了同行者们的全名及他们所在的公司，字迹又大又方正。

沙名子点击了财务系统的“确认”键。

“留田先生不是老色鬼呢。”

美华突然搭话，听得沙名子差点喷出口中的奶茶。

——留田先生三十七年以来的回忆明明这么令人感慨，你突然说什么啊？

真夕好像也听到了，呛了一口咖啡。

“那个……麻吹小姐，这个……”

“我不会在他本人面前说的。而且最后他夫人也参加了表彰仪式呀。”美华说道，“我听勇哥说，留田先生把老婆丢下不管，带藤见小姐一起来参加表彰仪式了。我刚刚还在想，如果他俩出轨，那就是道德伦理问题，得跟制造部指出这一点，让他们明确处理比较好。”

“不，事实应该不是这样的……”

“书上说，已婚人士有时会假借出差之名乱搞，要是放过了他，我们也得负一定责任。”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沙名子答道。

——你到底在看什么书啊！财务人员连同事婚外恋都要负责吗？

沙名子话都差不多快要出口了，但她暂时不想聊那么时新的话题。

不过，就算对美华说“有些事装不知道更好”，她估计也不会理解的。

沙名子喜欢的词是“平衡”——相互匹配，状态安定。虽说任谁都会有“非平衡”的时候，不过最终正负相抵，结果为零即可。

像留田先生和小爱之间就是这种关系，人总有各种无法凭表象来判定的情况。留田因为找不回原来的“感觉”而受到煎熬，可就算这事被铃木知道了，他也仍然会信赖和尊敬留田先生啊。

“森若小姐，现在正好，能麻烦你帮我看一下这份报销单吗？它一点问题都没有，我们肯定是要批准的，不过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头。”

美华完全不顾及沙名子此刻的心情，把表单递给了她。

“是皆濑小姐的报销吧？”

沙名子边接边说，新话题也让她松了口气。

报销单上写了她的差旅时间表，目的地是名古屋，理由是去电视台录节目——果然不出所料，申请人是皆濑织子。

她是宣传科的一员女将，还在表彰仪式上担任了主持工作。在天天股份有限公司这家朴实的制造型企业中，她堪称是最出名的员工了，有时还会应电视台之邀，作为评论员去讲解泡澡粉和肥皂的功效。

织子容貌美丽，非常适合短发，看起来远比三十八岁的实际年龄来得年轻。她的外形比女主播还靓丽，口才又好，所以很有人气。公司里也只有她拥有一个额外的更衣柜，用于收纳做宣传工作时穿的服装。

此外，她还会不时地浑水摸鱼，用公司的经费给自己买东西……

——我提醒过她一次，之后她便收敛了不少，莫非这次又故态复萌了？

沙名子检查着报销单。

出差时间是本周五晚上，她将在下班后搭乘新干线前往名古屋，周六就在那里商谈工作事宜，周日早上录节目，下午打道回府，共计三天两夜，行程内容非常普通。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你怎么说？”

“皆濑小姐是周日录节目，为什么周五晚上就出发了？”

“可能是因为周六也有工作。”

“那也不用周五大晚上的特地赶过去啊，周六一早搭新干线不就行了？这样只需要住宿一晚。有什么必要非得周五下班后动身，在名古屋多住一晚上呢？”

“麻吹小姐，你的意思是——皆濑小姐本来去目的地住一晚即可，而她却把行程拉长到了三天两夜是吗？”

“是啊，我刚才就说过，像这种时候很可能是有私人原因的。我也把这个报销单给勇哥看过了，他说OK，但我还是很在意。应该找皆濑小姐再问一次吗？”

“啊……”沙名子喃喃自语道。

这在她眼里，其实一点都不意外，甚至毫无可疑之处。

这趟差旅已经得到了销售部部长许可，也不是出假差，就算夹带了私事要办，那亦影响不大，属于可以装没看到的范畴。

织子本来就是那种公私不分的人，已经被沙名子默默归入了“需要注意”的那类人里。她正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事告诉美华，而美华似乎以为她认同了自己的观点，于是稍稍提高了音量。

“皆濑小姐已经结婚了是吗？那我觉得我们就该多留心这种不必要的出差。我刚才也说过了，这其中或许牵扯到一些不道德的问题。毕竟她是和媒体人一起工作，那个圈子里有很多惹眼的人。”

美华口气非常严厉，不知是在媒体圈或出差时遭遇过不快，还是单纯的精神洁癖。

“如果你指与他人发展成恋爱关系的话，我觉得至少皆濑小姐身上不会出这种问题。”

“为什么这么说？”

“这就涉及别人的隐私了，好像不太方便说……”

“我口风很紧，我跟你保证不会说出去，我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美华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应该很讲信用。在这一点上，沙名子还是信得过她的。

“我去总务部办点事哦！”

或许是感觉气氛不对，真夕迅速起身离开。

她之所以溜得快，或许是因为她很尊敬织子，不想听坏话。从咖啡事件以来，她就没有再和美华闲聊过，似乎是决定只和对方保持不咸不淡的同事关系。

这样一来，能为美华解答疑问的只有沙名子了。

“皆濑小姐和丈夫的感情很好哦。”

尽管财务室已经只剩她俩了，沙名子却还是压低了声音。

“感情很好吗？”

“皆濑小姐的丈夫比她小很多岁，是一名演员兼电影导演，他们已经结婚几年了，皆濑小姐好像为他费了很多心思。”

——可不是吗，甚至还用公司的钱定期买他喜欢吃的点心。

沙名子很想连这一点都告诉美华，不过当然得忍着。

要是他们夫妇俩真有人出轨了，那也是织子的丈夫——皆濑知也的可能性更大。他到底是个演员，个子很高，相貌俊秀，沙名子在他拍摄一部业余电影时见到过他，他和年轻的女演员可亲热了，而织子则远远地看着他们，眼里怒火熊熊。

“是吗……”

“所以我觉得不用担心她会借着出差的名义去私会某人，肯定是要为节目录制做准备工作吧。如果你还不放心，我见到皆濑小姐的时候可以和她说一下。”

沙名子终于还是如此回答了。

她不希望美华直接对上织子。织子性格强势，如果突然冲撞她，肯定会遭到她的反感。更别说扯到她丈夫了，绝对会引起她情绪上的不快。

双方相争，孰是孰非并不重要，关键是公司里的人估计都会站在织子那边，她毕竟是全公司最出名的人，而美华只是一个半路加入的新员工，而且为人处世都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

但沙名子知道织子的弱点，如果对方已经好了伤疤忘了痛，那么她就再去敲打一次。

“要是你能帮我说说的话就太感谢了。不过，你真肯这么做？”

“这有什么肯不肯的？”

“因为我总觉得你是个消极主义的人，会回避问题。”

“确实如此，所以我才要去说。”

——如果交给你来办，事情会变麻烦的。所谓“消极主义”其实就是躲麻烦，希望凡事都防患于未然。

换作美华，大概会痛快地把这种想法说出口。

不过沙名子不习惯有话直说，她甚至已经不记得有话该怎么说才好。

“明白，那就拜托你了啊。聊完之后还请把皆濑小姐的说法告诉我。”

美华说道。看来无论如何都糊弄不过去了，沙名子暗叫糟糕，却为时已晚。

晚上，沙名子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背靠着大靠垫，点开了搜索网站。

关键词：手工巧克力 初学者

关键词：巧克力蛋糕 简单

她身旁的托盘上放着奶茶和便利店买的芝士蛋糕。

刚才她还在桌上吃用鸡肉、青菜和鸡蛋一起煮出来的小火锅，然后泡澡，接着把头发直接晾干。由于温泉泡澡粉的效果，她觉得身上暖乎乎的，手臂和腿部也滑溜溜的，非常舒服。

——噢，“天天”的东西果然很好用。

虽然她和一线生产部门毫无关联，不过对员工来说，能认为自家产品好用确实是一件幸事。

沙名子用叉子吃着芝士蛋糕，同时点开搜索结果。

她在上下班搭乘的车上也搜索过一阵子，然而今天是最后期限了，必须在备选项之中精挑细选然后锁定一个。

她做了各种调查，果然蛋糕和布朗尼的难度太大，用生奶油和巧克力做的松露巧克力似乎是最简单的，而且不容易失败。她决定按一家大型糖果点心生产公司官网上公布的配方来做。

再过十天就要和太阳见面了，她可以在见面的前一天——即周五晚上或者周六上午把松露巧克力完成；同时，她计划本周末先试做一次看看，就当是练手。

她原先还在愤慨：这下要有两个周末既不能搞家务，又没法做放在便当里的小菜了！可现在却已经平静下来。

太阳非常期待，所以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不做呢？

太阳是个好男人。之前她告诉他说，和留田先生一起来总公司的藤见小姐特地把留田夫人叫来观摩表彰仪式了，结果太阳这混蛋……不，这位太阳先生，居然是这么回复短信的：“藤见小姐真是个好姑娘啊！我都快喜欢上她了！”

——这可真让人火大！

沙名子直接不理他了，于是他像是慌了神，赶紧又发来信息，说道：“但在我心里，排第一位只有沙名子小姐你！”

——好吧，饶了你。反正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话说回来，太阳在圣诞节时，还蛮了不起的。

两个人交往之后，就会莫名地觉得对方变厉害了——就是这么回事。

——难道，除了巧克力，我还应该再送他点什么吗？

沙名子生日的时候，太阳给了她一只可爱的黑猫马克杯。她要等到下周末才能去购物，但考虑到挑东西时最好不要太着急，她还是打算本周末就去买。

——怎么安排才好呢？周五下班后还必须去买试做松露巧克力所需的材料。

而这个时间点让沙名子想起了皆濑织子。

美华跟她说过，织子周五晚上要出差。

她觉得美华的担心是白费的，织子很聪明，即使把公司的经费挪作私用，也能巧妙地顾左右而言他，编出一个什么工作来。

有一段时间，织子确实越发大胆，不过自从被沙名子提醒之后，她老实了不少。那些故意钻空子的人在引起财务人员注意的时候就会停手，所以像织子这样的事反而很容易处理。

——这么说来，顺便去那里看看好了。

在打印松露巧克力配方的时候，沙名子搜索了皆濑知也的博客。他是织子的丈夫。

知也是个不卖座的演员兼业余导演，这个职业身份具体做什么还是挺难搞懂的，因此会在博客上把自己的日程安排写给粉丝们看。

既然织子乐于在出差时顺便去办私事，那么同行的应该就不是恋人，而是丈夫。

本周五，我会在日比谷公园附近进行拍摄！

拍到晚上八点，欢迎大家来探班或者来做临演哦！

这是一部迈入了新境界的爱情悬疑片，拍摄也很顺利，现正处于佳境！

知也的博客更新得很勤快，有时候沙名子甚至会想怎么又更新了。这次拍的应该还是她之前在日比谷公园看到的那部。

她回想起工作中的皆濑知也，心中涌起一股既非焦虑亦非向往的情绪。

——我和他年龄相仿，虽然我喜欢电影，但压根没考虑过去拍摄创作。即使现在，我也只考虑做个稳定的职员。

就这样，她在自己的人生中不会创造出任何东西，也不想去创造。

她心想，等知也的电影拍完了，就去看一下。

——莫非织子也对知也抱着这样的感觉吗？

日比谷公园离东京站有一站路的距离，只要在晚上八点结束拍摄之后坐上前往东京站的新干线，就能于周五当天之内抵达名古屋。

不过不管是不是夫妇二人同行，织子之所以会在周五晚上出差，应该是为了知也，为了能在出差前去看他的拍摄现场并帮忙。这样一来，与其在收工后回家，次日出差，倒还是直接搭新干线出发来得轻松。

——日比谷、有乐町附近有什么地方出售松露巧克力的原材料吗？

沙名子再次用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内容是“巧克力 材料 日比谷”。不知不觉中，奶茶已经完全放凉了。

基于上述原因，沙名子从有乐町站下车，快步往日比谷公园走去。

麻烦事最好尽快搞定，如果可以，她甚至希望不要拖到下周。

她在电车上给太阳发了短信，说自己会亲手做巧克力，下周六见面时再交给他。毕竟情人节那天是工作日，要是太阳满怀期待地在财务室转悠，她可受不了。

今天她打算购物，顺便去日比谷公园看一下织子是不是在那里。

等见到织子，沙名子也不打算怪她多住一晚，只是想确认同行者是知也，并且提前解释清楚：美华虽然常常挑事，但为人其实不坏。

织子对人情世故很敏感，一旦谈到该如何顺利和美华共事，她或许真能给出一些恰当的建议。

在女同事们分派系对立的时候，织子就看准时机，站出来调解了一番。虽然也有人对此感到不满，比如希梨香，不过没人能违逆织子。

就算她的做法有点狡猾，但这一点也只是因为长期从事宣传工作而造成的。借用她本人的话来说，她不会放过任何能够让双方妥协的机会，但沙名子就做不到这一点。

沙名子觉得自己好像意外地开始喜欢织子，是在不知不觉间被她身上那种明星般的特质吸引了吗？

夜幕已经降临，沿街栽种的树木又高又大，点点月光从枝叶间漏下。

沙名子看了看腕表，又加快了步伐。她先花了点时间去银座Marronnier Gate购物中心买了做松露巧克力的材料和礼物包装纸，现在她的右手正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了她方才的购物成果。

今天会忙到很晚，加上是周末，那么不管是否在日比谷公园遇上织子，她都打算在回家路上买些好吃的。

但她手里的东西太多了，所以只能去离自己家最近的那个车站，久违地外带一份寿司。

——如果那位声音动听的椙田师傅也在，那么直接堂吃也不错，就当给明天试做巧克力打气了。还得跟椙田师傅搭几句话，让他说些长的句子。

——明天边做巧克力边播放真人版的《银魂》吧。反正我已经看过一遍了，那就由它播着，我挑其中的关键部分看即可，毕竟《绝命毒师》不太适合在做巧克力的时候播放。

她一路走，一路盘算着周末的计划，很快就到达了日比谷公园。

可是皆濑知也并不在上次拍摄的地方。

——现在是七点五十五分，他已经收工了吗？还是换了地方拍？

沙名子稍微找了一会儿，发现日比谷公会堂边上有一群人，手中的东西很像摄影器材，可能是在收拾现场。知也在人群的中心位置，而他身边的那位女性目测就是影片的女主角。同时，女主角似乎也是工作人员中的一员，正背着一个大帆布包，里面装满了照明灯等器材，和身上的红色连衣裙毫不相衬。今天的拍摄大概很令人满意，知也和其他的工作人员都面带笑容。

知也随意拿在手里的摄影机和放在地上的保温箱全都是织子用公司经费买的。

织子不在这里。是赶时间去坐新干线了吗？还是说沙名子认为“她会在这里”的想法本身就猜错了？

沙名子虽然有些扫兴，但织子不在也就没法子了，而且难得来一次，她便打算散个步，绕着日比谷公园走一圈再回家。

路上不断有人经过，非常符合周末的感觉。大路上车来车往，园中那浓绿的树木上不时有灯光与噪声掠过。行人多为穿着西装与大衣的上班族或女性，也有牵着手的男女。

——太阳和我一起走着回公司时，看起来也和他们一样吗？我自然地融入人群之中了吗？

沙名子并不能够确信自己也属于普通人。她希望自己普通、随处可见，可同时又向往着知也那样的生活，真是古怪。

“放开我，已经够了，我都明白的！”

沙名子放空大脑，走着走着，就听到一名女性的说话声。其实一路过来，四处都是人声，但唯独这个女声格外清晰，具有穿透力。

她从人行街往旁边看去，就见绿植丛的深处有一男一女，正面对面地说着话。

夜色中，她只看得出那两人的轮廓，不过男方个子很高，穿着普通的西装和大衣，女方则身穿羽绒服，肩上挎着一个大包。

男方还在小声说话，挽留着正打算离开的女方。

——是上班族情侣吵架吗？

这里离商务区很近，所以周五的晚上来日比谷公园就可能遇上这种场面。沙名子不再多看，准备路过。

可事与愿违。

——我不久前才听过刚才的女声……低沉、穿透力强，就像女主播一样……

——不会吧？

还没来得及细想，沙名子就看向他俩。

树下，男方紧紧地抱住了女方，躬身吻住了她，此情此景就跟那些画报里的场面似的，而女方也没有反抗。这时，一辆打着头灯的车从对面驶来，在经过的瞬间照亮了女方的脸。

——是织子。

难怪沙名子觉得这个女声很耳熟，还真被她给听出来了。

不过她根本没工夫去想这些。

——糟了，非礼勿视，我得装没看到，赶快走人。

她大惊失色，脑子里虽然充斥着撤退的想法，可身体却动弹不得。

明明她已经对电影里的接吻场面司空见惯了。

而下一秒，她僵住了。

男方在夜色中看着沙名子，同时他的手始终摁在织子背后。

他是几小时前还和沙名子同处一室的同部门同事——田仓勇太郎。

第三话

真命天子巧克力不能给你，但可以给你友谊巧克力

“我会亲手做巧克力的，下周六见面时再交给你。”

太阳收到沙名子的短信，忍不住用力振臂，做出了胜利的手势。

他心想，幸亏镰本不在他旁边。其实他在阅读这条信息时，正好坐在公司车辆的驾驶席上，而车就停在高速路段的服务区。和他同行的镰本一等车子停进停车场，就跑下车去呼吸外头的空气。

现在是晚上六点十五分，也该从外出办事的目的地往公司赶了。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规定五点半下班，所以眼下沙名子应该已经离开公司，差不多正坐在电车上。

他们会在情人节当周的周六见面（情人节当天是工作日）。在约定具体时间时，太阳一时忘形，给沙名子发去了短信，说：“你会给我巧克力的对吧？亲手做的也OK！”而沙名子当时并没有明确给出肯定的答复。

现在她已经应允，那么太阳下周六就能收到她的手工巧克力了！

“知道了”“我想想”“不可以”，沙名子的回复一直都很简明易懂，所以他已经很习惯了；他也曾对沙名子提过“就不能随便聊聊吗”，不过对方只是淡淡地回复道“想聊的时候会聊的”。

沙名子说过不希望他在工作时发短信过去，他们平时只会在早上或下班后联络——通常是在上下班的路上，一般都是有事需要交流；偶尔也有纯粹的闲聊，但都很简短。

所以太阳才会很不像话地坚持要珍惜他们两人见面的时间。

两人独处时的沙名子比在公司时或发短信时更为温和沉静。她喜欢时尚的东西，喜欢猫咪，有时候会有些奇怪的烦恼，每当太阳为她做了什么，她都先说一声谢谢，然后不再言语。她比太阳想象的更加文弱，一被夸就脸红，受到惊吓时总会陷入沉默。

太阳不时觉得，沙名子是一位极度可爱的女性。虽然他对历任的女友们也都抱着这样的看法。

“太阳，工作中禁止收发私人短信啊！”

他在车外边喝罐装咖啡边看向短信，可镰本却开口了。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玩笑，不过里头还是有刺的。

镰本注意到每当五点半的下班时分，太阳都会兴冲冲地去看手机短信，而且因为他俩总是组队干活，所以太阳都没法推说自己是在处理工作上的事。

太阳心想，明明镰本在副驾驶席上也一直摆弄着手机，不过他没法回嘴。因为销售部全员都参加过运动社，继承了此类社团“对前辈绝无违逆”的传统。

“镰本哥抱歉，我正好收到一条短信。”

太阳把手机放到后座的公事包里，坐回到驾驶席上。

“女朋友发来的？”

“差不多吧。”

“哟呵，太阳你可真能耐啊，就凭你小子！”

“唉……还不好说算不算女朋友呢。”

太阳含糊地回答着，同时发动了引擎。

——我撒谎了。沙名子小姐已经是我的女朋友了，不然她也不会和我一起过圣诞节，也不会和我在情人节见面。

虽说他之前被问到这种问题时，总是说“没有啦——”“没空交啦——”“交不到啦——”，不过现在也差不多可以承认了。

只是他没法说对方就是沙名子。一方面，沙名子希望这件事可以保密；另一方面，镰本并不喜欢沙名子，他要是知道了，还真不晓得会怎么评价呢。

其实镰本本来就对女性要求很高，并不只是特别针对沙名子，但即使如此，他还总爱聊和女人有关的话题，真是莫名其妙。

“你女朋友是我们公司的？”

“不是。”

太阳回答的同时，把车开到了地面车道上。

距离公司还有几十分钟的车程。太阳喜欢开车，因此一直都是由他来负责驾驶。

“希梨香吗？去年你们不是一起上哪儿去了嘛。”

“没这回事啊，而且希梨香现在都有男朋友了。”

“难道是财务部那个森若？你们一起喝过一次酒吧？”

“怎么可能。是镰本哥你不认识的人啦。森若小姐那么吓人。”

——对不起啊，沙名子小姐！我下次请你吃饭！

“财务部的森若小姐很恐怖”是销售部内部的玩笑话，不过太阳并不这么想。他只有在自己做了亏心事的时候才觉得沙名子可怕。

镰本仿佛松了一口气，深深靠入副驾驶席的椅背。

“说得也是，那女人绝对没有男朋友，而且这辈子都没交过男朋友。要是她有对象我还真想见见，虽然没人会找上这种丑女的啦。”

“我倒觉得森若小姐很漂亮啊。”

“你眼花了吧？森若就是个丑八怪，而且性格恶劣。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收到过她的巧克力！我们公司新入职的女孩子每年情人节都会送男同事们巧克力，但这个传统就是断在她来的那年，之后再也没有了！”

“我比她晚一年进公司，所以还真不知道这事。和森若小姐同一年进来还有哪几位女同事？”

“总公司录用的是森若沙名子和开发部的镜美月。我听说窗花叫她俩来给我们送巧克力，结果她们就扔下一句‘不干’！”

“啊……感觉那两位小姐确实说得出这种话……”

“我们公司的泡澡粉和肥皂不是会做宣传吗？号称是什么‘最合适的情人节礼物’之类的，要是女孩子们都跟她似的那副德行，我们还怎么做生意啊？算了，反正今年小针店长给我送巧克力了。”

——镰本哥好像很期待从新来的女员工那里收到友谊巧克力，所以贬人的时候，那张嘴才会比平时还损吗？

“小针店长是个细心人。”

“虽然她已经过三十了，不过没关系，因为很可爱嘛。”

小针是“天堂咖啡”的女店长，那是一家附带泡澡设施的咖啡店，而整个项目是由太阳负责的。

“天堂咖啡”今天进了新的泡澡粉，收货期间小针叫住镰本和太阳，递给他们小小一盒巧克力，还说尽管送得有些早，可因为要等情人节过了才能再见到镰本先生，所以没有其他机会了。

听到这些话之后，镰本的心情就一直很好。

小针长着一张娃娃脸，身材娇小玲珑，且由于从事服务行业，待人温柔和气——总之是镰本喜欢的类型。

——如果他就是中意那些可爱听话的女性，那确实是会看沙名子小姐不顺眼啊。

太阳边开车边事不关己般地琢磨着。

与镰本相反，太阳就喜欢可靠的人。

所以他现在很喜欢沙名子。每次镰本数落沙名子的不是时，他就恨不得称赞自己的好眼光。

他的公事包里其实还有另外两份巧克力。一份来自参与了“天堂咖啡”策划的室内装潢设计师曾根崎梅莉，她和太阳关系很好。小针趁着镰本不在的时候，把梅莉寄放在她那里的高级巧克力交给了他。

另一份则是其他美妆药店里的女店员们送的，她们好像还记得他以前闲聊时说过喜欢吃巧克力，于是就边说“这个很好吃哦”，边把新发售的有机巧克力棒给了他。她们都已婚且当家，因此这当然是友谊巧克力，不过收到它们时，太阳单纯觉得很高兴。

但太阳不打算把这些事告诉镰本，因为他听了会不爽。

——就连希梨香都没给镰本哥送巧克力？

虽然太阳觉得友谊巧克力其实无所谓，然而镰本哥对此却很在意，一直等着收。

后座又传来了手机的响声，是太阳的。副驾驶席上的镰本扭过身子，伸手去拿太阳的公事包。

“哦，没事没事，不用管它，八成是私人电话。”

“我来看吧，说不定是工作呢？”

“都说没事啦！”

“我拿都拿来了，开机密码是多少？”

“饶了我吧——”

镰本经常开这种玩笑，可自己的手机被别人捏着毕竟很闹心，于是太阳找了个带大面积停车点的便利店，把车开了过去。

方才手机发出的是LINE的提示音，说明找他的人并非沙名子，因为他俩会通过手机短信联络。

太阳在停车场从镰本手里拿过手机，点开了LINE。

才看一眼，他就后悔自己怎么没忍住。

给他发来LINE信息的人，是大学时期的女性友人——荒井树菜。若光是联系他一下倒还好，可她还发了一张自拍照片过来。

“太阳君，好久不见！”

“情人节我打算穿这身去见男朋友♥”

“你觉得怎么样呀？”

照片里的树菜穿着粉色的针织衫，一副向前探的姿态，对着镜头露出笑容。而且不仅如此，她那V字形的领口开得有些松，角度绝妙地展露出一点“事业线”。

——看到了，真走运。

如果太阳正在独处，那么这番美景会让他非常愉快——不，其实现在他仍有几丝暗爽。说起来，树菜的身材一直很好。

可是镰本就在边上，趁着太阳偷偷看树菜胸部的那几秒钟里瞥向了他的手机。

“你女朋友？很可爱嘛！”

“不，只是我朋友。”

太阳手忙脚乱地关掉LINE的界面。

——必须尽快把那张照片删了，不然被沙名子小姐看到可不得了。不过她是来问我事情的，我得先回复她。所以先把信息存着然后慢慢考虑吧。

他把手机放回公事包，重新发车。

——等回到公司，我得赶紧找个机会回复沙名子小姐的短信，就说：“我超期待你的手工巧克力！”

眼下，包里已经装了三盒巧克力，下周末还能和沙名子见面，手机上又收到一张性感的照片，太阳还怎么会在乎“友谊巧克力”呢？

镰本没有再多说什么，这可真是太让人庆幸了。太阳一边开着开惯了的白色玛驰往公司赶，一边想着情人节可真不错。他还记挂着沙名子下次或许会来自己家呢。总之自他进公司以来，还是头一次如此希望周末能快点过去。

“早上好。”

周一，沙名子来到财务室，发现勇太郎已经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了。

“哦，早上好。”

他咕哝了一声。

真夕和美华都不在，不过水壶不见了，估计是真夕拿去茶水间烧水了。其实这个时候，她真不想和勇太郎单独相处。

“森若小姐，打扰一下。”

沙名子刚打开电脑，勇太郎就过来找她。

“有什么事吗？”

勇太郎神色窘迫，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就是上周五晚上的事——”

“上周五？那天我一直在家啊，发生什么了？”沙名子流畅地答道。

在工作上，她遇到过好几次证据确凿，对方却还佯装不知的情况。尽管她每次都震惊于对方为何能如此厚颜无耻，可没想到这回却轮到自己装傻了。

她决定就当上周五什么都没看见。

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她对勇太郎和织子的私生活毫无兴趣。她不知道勇太郎是什么时候开始和织子交往的，但既然这层关系从未对工作产生不利影响，那以后应该也没问题。

因此——不管他俩是什么关系，都和沙名子没有关系。

勇太郎自尊心强，严于律己，和已婚女同事的恋情一旦暴露，要是处理得不妥，他或许会辞职。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总公司的财务管理工作几乎都是由勇太郎负责的，新发田社长只是列席部长会议而已。

真夕和美华尚无力承担这块工作，而就算把大阪或九州的财务负责人调来也好，再招一名新人也好，初来乍到时都不可能被委以核心任务。

这下子，勇太郎手里的一部分甚至是大部分的工作都将交由沙名子接手。

想到这里，她头都大了。不行，她宁可辞职也没法接替勇太郎。她不想参加部长会议，亦没有自信能把工作做得如勇太郎那般老练。

况且，她没有义务要为公司鞠躬尽瘁。她的工作本来就有些超负荷了，美华加入后她才总算能按时下班回家。可话又说回来，她已经没有精力再去寻找一家会给员工合情合理的薪资和假期的公司了。

她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维持现状”。

这是她花了周末两天时间才得出的结论。

“你这么说的话，我……”

沙名子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不自信的勇太郎。

“我完全听不明白你说的话。”

“但我绝不是玩玩而已。她和我是一起进公司的，现在我们都过得很痛苦，所以真的很需要对方。”

——勇哥这个笨蛋、傻瓜、恋爱新手！这是三十八岁的男人该说的话吗？没人问你们是怎么开始交往的！赶紧去工作啊！赶紧恢复成那个冷淡的财务人员啊！

尽管这只是她内心所想，不过她从没料到过自己有一天会称勇太郎是“笨蛋”。

无论是作为公司的一员还是财务部的一员，勇太郎都是沙名子的榜样。他始终如一匹独狼，淡然地履行义务、享受权利，这番姿态令她很是尊敬。

这样的他居然会与已婚的女同事恋爱！而且这位女同事还是公司最出名的人——能干的宣传科成员皆濑织子！

沙名子不明白。既然他俩是同一批进公司的，那么早就可以交往了，毕竟织子是在三年前才结婚的。而且他俩同龄，都很优秀，在晋升的道路上也都走得很顺畅，若是成为一对，公司里完全不会有人抱有异议。

对织子来说也是同样，勇太郎肯定比那种年轻十岁又不卖座的演员可靠多了。勇太郎个子高，身材健硕，长相也不赖。

去年秋天，勇太郎的朋友因为不正当行为而离职了，这件事对他造成的伤害或许比沙名子想象的更深，甚至让他的道德观崩塌了。

沙名子回想起自己在公园见到的那宛如画报般的接吻场面，心情复杂。

“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就聊到这里吧，我这人既不健谈，对那些闲话也没兴趣，自己更没有传过闲话。对我来说，勇哥你不在财务部的话我才头疼啊！”

最后那句是沙名子最为发自肺腑的真心话。言下之意是你有你的自由，只要处理得漂亮点就好。勇太郎应该听得懂。

“我明白了……谢谢你，森若小姐。”

“我也没说什么该谢的话呀，今天天气真不错，我还有工作要做，要不就先这样吧？”

这时，真夕端着水壶回来了，拿着星巴克咖啡的美华也和她一起。沙名子取出马克杯，准备冲泡早上饮用的红茶。

尤其不能让美华知道勇太郎和织子的“地下情”，沙名子提醒自己以后说话要小心点，虽然她不打算再次提起这件事了。

今天是周一，沙名子惦记着要记得在午餐时分去买泡奶茶用的牛奶，她一直都是早上买的，偏偏这次就忘了。

——搞定了，勇太郎和织子的事已经处理完毕，必须尽快忘记，然后继续工作。

沙名子把茶包放进杯中，却看见自己左手手腕处起了红色的疹子，还有些痒，于是她卷起了袖子。

只见红疹从腕表下一路断断续续地长到了齐肘处，不小心挠一下还会肿起来。她觉得很奇怪，自己分明就没瞎折腾过皮肤。

“我是森若，我进来了。”

“请进。”

沙名子进入秘书办公室时，玛莉娜正把窗边那张大办公桌后的椅子往回转，她回头的动作相当缓慢。

她有一头中等长度的胡桃色秀发，穿着浅蓝色的女士衬衫，妆容和美甲有些显眼——这位总务部秘书科的有本玛莉娜小姐还是一如既往地像在美国职场剧中登场的能干助理似的。

不过她也只是看起来架势十足罢了，沙名子并不喜欢和她一起工作，一方面是因为她对数字很不敏感，理解力又差；另一方面是因为她戏太多，效率太低。

强势的女性并不少见，比如织子和希梨香就是典型，但只有玛莉娜一个人会为了交发票就把财务部的女员工叫过去，而且也只有她会私吞小客户支付的现金。

沙名子放过了她一次，而相应地，打那时起她就会把发票送到财务室来。可尽管她们这样约好了，她最近却又有旧态复萌的趋势。

——然而，如果只是为了交发票和报销单，那么叫真夕或麻吹小姐跑一次也没问题，为什么要点名找我呢？可能是有事想要找我确认吧。

“名单在我这里，你是来拿的吗？辛苦了。我现在就打印出来，还请你等一下啰。”

玛莉娜说完，便优雅地点击着笔记本电脑旁的鼠标，打开了一份表格文档。

这间秘书办公室是供玛莉娜专用的，干净整洁，桌下的打印机开始震动，发出轻轻的“嗡嗡”声。

这份文件虽然号称是“名单”，搞得真像什么要件似的，实际上并没那么了不起。其实玛莉娜最近买了情人节要用的巧克力，这只是附在打款申请后的单子罢了。

巧克力费用共计十二万日元出头，好像会被分送给各个客户。

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和地方上的小型温泉旅馆也有业务往来，其中有些就是作为“特殊类业务”，由董事秘书玛莉娜来维护。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销售要点之一便是：让天天肥皂遍布日本的每一个角落，让男女老少都能用上它。而准备礼品之类的走心工作亦属于秘书的分内事。

不过沙名子还是想弄清这些巧克力都送给了谁，于是她提出希望秘书科能尽可能将所有获赠企业的名称、对接负责人的姓名，以及每张发票上的产品对应哪些获赠方都标注清楚。于是玛莉娜便又缩回了秘书办公室，把沙名子叫来，给她看全部的获赠方名单。

——就是这么回事。

玛莉娜经常会做这种互动，沙名子记得去年情人节时她也是这样操作的——甚至让人觉得她就是为了把自己装成那种能干的女秘书，所以才会有送巧克力这一出。

“有本小姐，以后能请你把财务相关文件提交到财务室来吗？”

“但想要名单的人是你啊！”

“因为相关法律规定，产生交际费用时必须写明交际对象。”

“这可是情人节的巧克力哦，大家不都这么做吗？这种到处送人的东西，谁会一个个去记住哪份送给谁了啊？”

尽管这里并不是美国的职场，玛莉娜还是把双手手心向上一摊，动作美国范儿十足。

——啊——争论这个根本毫无意义！

沙名子突然想这么大叫一声。

——我都说了这是法律上的规定，而且你买的不是每盒四千日元的巧克力吗？这是随便送人的？明明是个胆小鬼，为了让自己看着厉害，就非要嘴上赢过别人，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那我先去工作了。”

沙名子轻轻鞠躬示意，拿起刚打印出来的名单，离开了秘书办公室。

“麻吹小姐，我有事想请教你。”

沙名子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在查看名单前，先找了邻座的美华说话。

“怎么了？”

“外企办公室里，真有人会做这种耸肩的动作吗？就像这样——”

沙名子模仿着玛莉娜的姿态，手心向上，向左右两边摊开。

美华皱起了眉头。

“我身边没这种人，不过我以前都在日本办公点上班，不清楚海外的总公司是怎样。”

“原来如此。”

沙名子稍微安心了一些。原来她对玛莉娜的评价是正确的——有本玛莉娜并不是干练的女性，她只是徒有其表。

她做的这份差劲的名单就是证据，其中数字编号有所缺失，表单中的文字也让人直接放弃阅读。虽然这些细节和名单内容没有关系，不过身为秘书，看到这种问题不觉得难受吗？

一回想起玛莉娜的态度，沙名子就觉得头疼，可以前并没有这种情况。等手头这件活处理完之后，就把玛莉娜的负责人换成美华好了，她应该不好糊弄，比沙名子更适合对付玛莉娜。

沙名子把那份名单放到“待核查”的区域，拿起笔，这时美华却对她开口了：

“森若小姐，我顺便问一句，上周日那个皆濑小姐登场的电视节目你看了吗？”

沙名子吓一跳，连肩膀都颤了颤。

“不，我没看。”

“那后来你帮我找皆濑小姐沟通过了吗？”

“还没有。”

“她差都出完了，我去跟宣传科的同事打听了一下，她好像调休了。”

“我这阵子就会去问她的，所以能交给我来处理吗？皆濑小姐有她自己的考量，我不希望刺激到她，拜托了。”

“今天是情人节哦，挑这种日子休息，搞不好有什么用意呢。”

“她在休息日工作了，那么调个休也很正常。”

沙名子飞快地答道。她不想听到“情人节”之类的词汇，周五买来的手工巧克力材料现在还原封不动地塞在冰箱里。

她头疼，坚决认为不能让美华和织子对话。因为织子或许会认为沙名子把周五所见泄露给美华了。她好不容易才让勇太郎接受了她的态度，这下子又要回到原点了。

她想按自己的做法把问题抛给对方，总之必须让局面恢复正常。

然而，她该对织子说什么才好呢……

“森若姐，你没事吧？”

沙名子正用手抵住额头，思考问题，只听到边上传来了真夕的声音。

“嗯？”

“你脖子左边变红了。”

真夕是过来放文件的，沙名子按她指着的方向摸了摸颈根处，却摸到一片粗糙。

“啊！你、你怎么了？！”

美华惊讶得说不出下文。她坐在沙名子的右侧，所以方才对话时，她并没有注意到沙名子的异样。她打开抽屉，把手持镜递了过去。

沙名子看到一片小疹子从自己的左侧颈根处一直延伸到胸口处。

她想起自己的胳膊，便解开了左手的袖扣。

她卷起袖子，只见胳膊内侧已经通红了，红色的疹子从手腕开始布满了整条小臂，连手肘上方都没能幸免。

真夕和美华同时小声尖叫起来。

“森若姐，这、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涂什么东西了吗？疼吗？”

“咦——我也不知道啊，就是刚才开始觉得有点痒……”

“会痒吗？”

真夕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手忙脚乱地在化妆包里一通翻找，拿出了一支软膏。

然后她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走到财务室的餐具柜前，找出一块新的擦手巾。

“真夕，这是什么时候的软膏？能涂吗？还是去医院吧？”

“你说得对，我先去把这块擦手巾弄凉，因为森若姐的手臂好像很烫！还有啊，快看看身上其他地方！”

起疹子的明明不是真夕，可她看起来却快哭了。

她攥着擦手巾，小跑着离开了财务室。

“森若小姐，你真的没发现这些红疹？”

“嗯……”

“是不是过敏了？你吃过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我应该没吃过。”

“先把手表摘了吧，你觉得呢？”

“啊，好的。”

沙名子整个人都呆呆的，因为她很不习惯被别人照顾，也不理解真夕和美华为什么大惊小怪的。她确实觉得自己从左臂到脖子都很不舒适，可还是没有实感，仿佛在看别人的胳膊似的。

她的头倒是真的疼，而脖子到左手腕又痒痒的，不知为何她感觉自己快要哭了。

“森若，你今天先回去吧。”

新发田部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部长席上走了过来，发话道。

勇太郎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在自己的座位上看向沙名子。

“可是我还有工作。”

“那就交给麻吹小姐做吧。麻吹小姐，你看可以吗？”

“没问题。”美华非常肯定地点头答道。

真夕回来了，她把冷却过的擦手巾交给美华，再由美华把它摁到沙名子的手臂上。凉意传来，稍稍驱散了一些痒感和痛感。

看来这截手臂确实如真夕所说般有些发烫。

“保险起见，请你保持联络畅通。”

虽然沙名子很不喜欢在休息时间还要保证自己能够随时被找到，不过目前她也没心思去回嘴了。她打算这次就依赖一下其他同事，今天先去医院看病拿药。

在离开财务室前，沙名子突然看向勇太郎，而对方也正看着她，神情间带着担忧。

“麻烦你们，我要报销——”

太阳意气风发地走进财务室，但得知沙名子不在，便露出了几分失望。

新发田部长和勇太郎开会去了，并不在场。

太阳当然是瞄准了这种时机的，他不会曝光和沙名子交往的事实，不过今天好歹是情人节，他总想来说点带有节日气氛的话题。

他看见真夕坐在沙名子的工位上，像是在和邻座的美华说着什么，这令他感到意外。

“今天由我来受理报销申请，山田先生，请把发票给我。”

美华注意到太阳来了，便开了口。

“哦——好的。请问……”

“太阳哥，我们森若姐今天早退了。”真夕答道。

太阳眨巴了几下眼睛，似乎没听到真夕在说什么。明明早上他给沙名子发去了问早安的短信，她还很普通地回复了“早上好”。

“早退？为什么？”

“身体突然不舒服，真少见啊，不过话说回来今天是周一，她看上去好像没什么精神。”真夕心情沉重，说这些话时简直像在自言自语，“我和美华姐——怎么说呢，我们现在已经和好了，刚刚还在一起反省，觉得我们凡事都太依赖森若姐了。我也太意气用事，明明现在根本就没时间和心思能拿来吵架嘛，而且我还算是美华姐的前辈呢。”

“仅在这家公司是前辈。”

美华迅速地接上一句。虽然她才刚进公司不久，不过却摆出了一副已经在这里干了好几年的表情。

“原来如此。那森若小姐不舒服又是怎么回事？昏倒了吗？”

“我才不告诉你，你的发票呢？”

太阳这才慌慌张张地把发票交了出去。他最近比以前更勤于跑来处理财务报销等事宜，一方面是他想见见沙名子，一方面是他不希望自己因为工作上的拖拉而被沙名子讨厌。

“太阳哥，能请你别给森若姐增添压力了吗？反正你也是白费时间。”真夕说道。

“我知道的啦！再说了她又不会把我当对象，你别操心这个了！”

“压力？什么意思？”

“没什么没什么，别理啦。”

看样子，真夕和美华相处得比之前好了，但比起这些，太阳还是更关心沙名子的情况。

美华检查了一下发票，然后收了下来。太阳则把手伸向了口袋中的手机。

工作期间禁止用手机收发私人电话短信，不过没有任何销售部的员工会严格遵守它。

在天天股份有限公司，为销售人员支付通信费用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公司出钱付通信费，金额固定，销售人员需在工作上使用自己的私人手机；一种是直接用公司派发的手机。太阳选择了前者，毕竟同时用两部手机真的很麻烦，而且通讯记录和内容也会受到监控，这可太令人窒息了。

不过实际上，他之所以做此选择，主要还是因为这样一来，就算在工作时为私事使用手机也不会暴露……

太阳离开财务室之后迅速上楼，到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楼梯间上开始发短信。在四楼办公的员工大部分都会搭电梯，因此几乎没人会过来，这里可是一片不为人知的好地方。

“沙名子小姐，你早退了？”

“没事吧？”

“谢谢关心，没事。”

“我现在正准备离开医院，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今天会悠着点的。”

沙名子回复得很快，这让太阳安心了些，随即又开始关心她得的是什么病。尽管她说不是大问题，可还是让人很牵挂。

——不管是多亲密的男友，要是因为好奇去打听这种事，妥当吗？

他摆弄着手机，一筹莫展。这时，他注意到还有两条没看的LINE信息。

它们都是树菜发来的。

“太阳君，你这礼拜有空吗？”

“什么时候都可以。”

“其实我最近有些烦恼。”

“无论如何都希望有人能听我说说。”

“抱歉啊太阳君，你都有女朋友了。”

“如果不行那直接拒绝就好，不用顾及我。”

——树菜啊……

太阳深深后悔自己让那两条LINE变成“已读”状态了。

——她这突然唱哪一出？说实话，还真挺烦的。

树菜是太阳前女友的学妹，但她和太阳的关系可没这么好。三年前他和前女友的感情逐渐淡了，自然而然地分了手，之后他也就没再和树菜好好说过话。

说起来，他的前女友曾经提过“树菜是个有点烦人的姑娘”。

他最后一次见到树菜还是在去年的圣诞节，当时沙名子就在他身边。结果不知怎么的，打那时起他就觉得自己和沙名子差不多成了男女朋友。

因此他对树菜抱有一份感谢之情，加上前几天那张自拍照又很性感——不对，因为那张照片很可爱，所以他在LINE上给出了回复，两人也顺势稍微聊了一会儿。

“我这礼拜有点忙。”

“抱歉啦。”

“没关系，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只不过是我现在和男友相处得不顺利。”

“收到你的回复我很开心，谢谢。”

“等你忙完我们再两个人一起去喝酒吧。”

树菜很快就回复了。

——她很闲吗？

其实太阳就连树菜有没有找个公司上班都不知道，不过他觉得她应该已经念完大学了。

——既然没什么重要的事就别发LINE给我啊！而且我什么时候和她两个人一起喝过酒了？

太阳边想边接着给她回复。

“哦！回见！”

“今天是情人节嘛，快去跟男朋友和好吧！”

“谢谢你！”

树菜在最后又附了一张照片过来，她用美图软件给图中的自己贴上了猫耳朵，还抱着一只猫咪。猫和她都很可爱，她的胸部也很可爱。

——不对不对，这可不是夸可爱的时候，现在沙名子小姐才重要。

沙名子没有向他求助，这反倒让他越发挂心。虽说他可以等下班后买些必备品送过去，不过沙名子应该常备有能够应付这种情况的食材，而且这也会给人一种他是想趁着探病之机去姑娘家里看看的感觉，可真是太拉低好感了……

“太阳！”

太阳还沉浸在思考中，就听到有人在喊他，他吓了一大跳。

镰本正从三楼往上走，他也晓得这个好地方。

“太阳你知道吗，森若小姐好像生病早退了，是什么病啊？”

“人家没生病吧？只是身体不舒服。”

太阳急忙把LINE关掉，但镰本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的手机。

“又在看LINE，还是上次那女孩吗？”

“啊——是她。抱歉，她好像很烦恼，我下次不会在工作时间看LINE了。”

“她又发照片来了吗？给我看看！”

太阳有些犹豫，但还是让镰本看了树菜的新照片。

不知为何，镰本好像很喜欢树菜，把照片给他看就能岔开话题，他的心情应该也会变好。树菜大概抱着同样的想法。要是她没有这股自信，便不会发自拍给恋人以外的男性看。

“她叫树菜是吧？真漂亮啊，多大了？”

“比我小三岁，差不多二十四岁吧。”

“二十四岁哦！”镰本盯着照片咕哝道，“她不是你女朋友，对吗？那就让我来倾听她的烦恼吧！——我开玩笑啦！”

“树菜有男朋友了。”

太阳把手机揣入口袋中，往楼下走去。现下还有工作，他计划超速完成，等到一下班就给沙名子打个电话。

“医生怎么说？”

“他说我只是起疹子，可能是压力引起的，让我先涂上药膏观察一下。”

沙名子的猫咪“金枪鱼”正窝在她的膝盖边，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声。

她现在在老家。母亲收到她的短信后，比她想象的更为担心，于是她直接回老家去了。母亲其实也刚打完工，却还是体贴地给她泡茶、削苹果，忙个不停。沙名子一要帮忙，就被母亲制止，叫她坐着撸猫就好。

这种时候和母亲聊天是最治愈心灵的了。“金枪鱼”横躺着，把二人座的沙发占去了一大半。尽管回家很麻烦，但沙名子此刻却觉得回来一趟太好了。

“公司这阵子很忙吗？”

“是啊，马上就要到决算期了。”

“我原来还以为有新成员加入，你能轻松些呢。”

其实问题并不出在业务上。先不论美华的性子如何，至少她把工作完成得非常准确。平时忙归忙，部门里没有拖人后腿的同事已属非常幸运。

可她还是不能对母亲说，自己信赖的前辈正在和已婚的女同事谈一场不伦之恋。

医生问过她最近是否遇到了压力。

对此，她虽不愿去思考，不过也想不出其他原因。她原本以为自己还挺坚毅的，而事实似乎并非如此。连新发田部长都担心她了，这让她感到非常难为情。

“你年纪也差不多啦……如果交了男朋友，就告诉妈妈哦。”

沙名子差点被嘴里的苹果噎住。

“为什么这时候提到男朋友啊？”

“我只是假设嘛。没关系，只要是你选的人，我和你爸爸都会欢迎他的。”

——妈妈你在说什么呀！

沙名子很想这样笑着回答，但是眼前突然浮现出太阳那张无忧无虑的脸，反而说不出话来了。

太阳才没有压力，也没有忧郁的时候，自己对他的温柔上了瘾。他就是这样一个可靠但绝不会耀武扬威的男人。要是瞪大了眼睛仔细去找，他可能和欧比旺·克诺比[1]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共通之处吧——不过也就米粒大小。

“必要的时候我会说的。”

“这就对了。”

沙名子觉得自己的回答听起来简直就是在承认交到男朋友了，不过管他的。

她不知道带太阳回老家的那一天会不会到来，因为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自己。

太阳明明就有很多开朗的朋友，明明就和比他年轻的女性更为般配。

——啊，不行，我又开始积累压力了。

——不要去接近那些会成为自卑来源的事项。

沙名子又默念起了平时总念叨的“咒语”，而她的黑猫“小蚬贝”不知何时已经在沙名子的腿肚上蹭脸了。

在她喝茶时，包中的手机响了起来。

沙名子抬头看看时钟，发现现在是下午五点五十分。太阳严守着只有上班前和下班后可以联络的“规矩”，也就只有之前问她病况的短信是个例外。

她从包中取出手机，确认是太阳的来电之后摁下了通话键，并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原本靠在她膝盖上睡觉的“金枪鱼”似乎对此很不满，“喵呜”地叫出声来。

“沙名子小姐你要紧吗？怎么回事啊？”

她刚到走廊上，把手机贴近耳畔，太阳的声音便冲了出来。

“没什么问题，就是手臂上发了些疹子。”

电话那头的太阳很明显松了一口气。

“疹子啊……太好了，不对，这当然不好，只是真夕和‘母老虎’小姐的表情都凝重得不行，我还以为出大事了。你去过医院了，对吧？”

“去了，医生说要涂一阵子药膏，观察效果。我现在在老家呢。”

“原来如此，你老家离你家很近吧？那我就放心了——话说，要不我们周末别见面了？”

“我觉得没关系。”

“别太勉强哦，你明天还上班吗？”

“上的。”

“好厉害啊，换我肯定就觉得太幸运了，正好请个假休息！”

“有工作要做啊。太阳先生，你事情都做完了吗？”

“马上就能搞定，我已经很努力了，但果然没法按时下班。要是有事你就给我发LINE……不对，发短信吧，打电话也行，我今天不喝酒。”

“谢谢。”

“那我先去忙啦！”

太阳说完就立刻挂了电话，似乎是在公司趁着工作间隙急匆匆地打来的。

沙名子出神地盯着挂断了的电话。

——我喜欢太阳。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意。尽管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觉得他就是个厚脸皮又滑头的话痨销售员，真不明白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

“妈妈，我今天还是要回公寓去。”

“你就住下呗？从家里也能去公司呀！”沙名子的母亲正在厨房淘米。她虽然不赞成沙名子的想法，但也没有硬留她，只是惊讶地又加上了一句，“至少吃个晚饭吧，晚上让龙真送你回去。”

“嗯，好的，谢谢妈妈。”

沙名子钻进厨房，清洗起了放在那里的茶碗。

老家就像是一所令人倍感舒适的迷宫——在这里，时间是静止的，她则成了爱撒娇的女儿。所以这样的状况可不能持续太久。

不知是否药膏和猫咪发挥了作用，她胳膊上的红肿似乎消退了一些。

“所以你一定要和他好好谈一次啊，不然可不行……”太阳和树菜面对面地聊着。

他们现在正在“天天”附近一家步行可达的家庭餐厅里。

他和树菜已经有三年没好好说过话了，而且这大概还是三年来头一次单独相处。

他最终还是没能在下班点完成工作，因为实在等不及，就先给沙名子打了电话，得知她没有大碍之后总算放下了心，开始继续工作，可树菜却发了LINE过来。

“我刚才一直在哭。”

“能和你见见面吗？十分钟就好。”

“我就在太阳君公司附近的家庭餐馆里，等你下班。”

——为什么这种时候来找我啊……

——而且为什么要找我啊……

——还有啊，我现在怎么就已经有沙名子小姐了呢？

太阳一边喝着第三杯可可，一边暗骂着自己女人缘太好。

如果没有沙名子，也就是说如果恢复到去年春天之前的状态，就算是太阳应该也会认真陪树菜的。他会对树菜那个不诚实的男友表示愤慨，不断教她怎么和对方和好，再期待着收到她那些可爱又性感的照片。

——世上真有这种“桃花运”吗？所谓“一个个送上门来”其实是指，只要受到一个异性的青睐，就会出现第二个吗？

——但我现在和沙名子小姐正瞒着所有同事，在慢节奏恋爱中，所以已经腾不出手干别的啦。

——可再怎么说也不能放着哭泣的女性不管啊。

尽管太阳不是为了树菜才尽早结束工作的，不过他还是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赶来了她在LINE里说的家庭餐馆，找了个禁烟座坐下。而他之所以忍着饥饿，一次次跑去餐厅内的饮料自助区那里添加饮品，就是因为要听她倾诉。

“我明白的啊，但我果然还是喜欢他的，好怕面对现实啊……”

树菜一边啜饮着粉色的柠檬果汁一边说道。

像这样当面看去，树菜果然很可爱。

大学期间，她参加的是网球社，从那时起就是个可爱姑娘了。当时太阳大四，她大一。在她入学才三个月的时候，已经和社团内最受欢迎的男生黏在一起了，按太阳当时的女友的说法，其中似乎有很多故事。由于这是个跨校联合社团，他和树菜的大学不同，而他当时又忙于找工作，所以不清楚详情。不过树菜现在的男友也另有其人就是了。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亦不乏美女，美月也好希梨香也好都很强势，反观沙名子，虽然样貌标致，但太过朴素，并不引人注目。她工作时完全不会带有女性特有的魅力，因此使人很想去守护她，而这种感觉让太阳觉得很新鲜。

“我也没能把巧克力送给他，真想扔了啊。”

树菜低垂着头。桌上放着一盒巧克力，用可爱的包装纸包着。从刚才起她就把这句话重复说了好几遍。

“别扔啊，你好不容易才做好的。”

“太阳君你能收下它吗？”

“你结论下得太早啦，不好好问清楚怎么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劈腿了？说不定只是碰巧呢。”

“你觉得有谁会‘碰巧’和女人去酒店？”

“可能是和同事出差呢？我们公司要是和酒店合作，就会跟策划科的女生一起去，去年我还和带着儿子的单亲妈妈一起去了主题公园。”

“会去那么多地方吗？”

“只搞批发可占不到好的铺货位置，开拓新客户也是必要的。我们在全国各地都有销售业务，经常要跑去各种地方。”

“嗯……真辛苦啊，我还以为你们只是卖卖美体皂和浴盐呢。”

“大家都很辛苦，不过我们卖的不是美体皂和浴盐，是肥皂和泡澡粉，这一点很重要。”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好像是家很有趣的公司呢，我还想再多听你说说！”

“有趣是蛮有趣的，不过别扯我啦，还是说说你男朋友吧。你去和他聊一下工作方面的话题，应该也会很有趣。”

“说得是呢，如果阿直也是‘天天’的就好了，他还是最适合这样的公司。”

树菜露出了无力的笑容。

她的眼睛又湿润了，不过似乎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

太阳放心了，第三杯可可也喝完了，他寻思着差不多可以结束了。树菜却将手伸向了立在桌上的菜单牌。

“我饿了欸。太阳君，我可以喝酒吗？”

“喝呗。”

“你呢？”

“我今天不喝，因为可能会有重要的电话。饭也不用了。”

“是吗……抱歉啊，你那么忙还叫你出来。”

“没事，你更不好过嘛。哦，不好意思，手机响了。”

桌上的手机开始震动，太阳瞬间松了一口气，但当他发现那是沙名子打来的电话时，又吓了一跳。

自打两人交往起——或者说，从太阳告白起，这还是沙名子头一次打电话给他。

“稍等，我接个工作电话。”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电话，一接通就站起身来往门口走去。

“太阳先生？”

沙名子的声音还是和平时一样沉静，太阳自己看起来才形迹可疑。

“啊！沙名子小姐你好！怎么了？”

“我现在已经回家了，心想着你大概下班了吧，就给你打了电话。”

“原来如此。我现在在外面呢，要是下班直接回家就好了。你手腕好些没？”

“嗯，有好转了。刚才的通话太仓促了，我只是有点想听听你的声音，抱歉打扰你了，我挂了哦。”

“啊，嗯。”

——她说“我只是有点想听听你的声音”，这简直就像是我们俩正在交往啊！

——不过真不愧是沙名子小姐，就是会在这种让人激动的时候挂电话。

太阳看了看钟，发现已经八点多了。他心想沙名子应该是在老家吃完晚饭后又回到了独居的公寓里吧。

——我要是也早点回家就好了，真想在家和沙名子小姐随随便便聊个不停啊……

“太阳君，你的女朋友是公司同事吗？”

他步履沉重地回到位置上，就听见树菜这么问她。菜单又被她放回去了，像是没有点菜。

“嗯。”

“真抱歉，今天来见我没问题吗？”

“都叫你别介意啦。”

“你女朋友可真幸运，我好羡慕她，太阳君你很温柔呢。”

“没这回事。只要树菜你愿意，好男人肯定要多少有多少！”

“但我真正喜欢的人总是不喜欢我。”

树菜看上去很寂寞，她的侧脸就像迷路的少女一般，让太阳有些心动，

——他是在咖啡馆里呢，还是家庭餐厅？

沙名子挂断电话后，在自己公寓的厨房站了一会儿。

虽然她并没打算去听，但还是听到了电子门开关时发出的声音和女服务员说出的“欢迎光临”。

——工作结束后，他会在这种时间去家庭餐馆吃饭吗？而且怎么慌慌张张的？

他一直叫沙名子打电话给他，但似乎从没想过她真会这么做。

——算了。

她很清楚太阳那张嘴什么话都说，是没事还突然打电话过去的自己不对。

她收拾了一下心情，去泡个热水澡。

在等水加热时，她取出空便当盒，然后烧水沏茶。今天不用做晚饭，所以可以轻松度过。

她习惯回家后直接做家务，连坐都不坐一下。因为一旦坐下就会发呆，浪费掉几十分钟。

今天就不用泡澡粉了。等洗完澡她还要往手臂和脖子上涂药膏，再重新搽指甲油，随后便能悠闲地边喝加了蜂蜜的洋甘菊茶边吃葡萄柚，那是母亲剥好的，给她塞了满满一保鲜盒。

她也不打算观赏影片，而是准备读一会儿手头正在看的外国推理小说，等困了就去睡觉。明天拿速冻食品来做便当里的小菜。

当有事发生时，回到原点、恢复常态是很重要的。

泡澡水加热好了，沙名子进了浴室。

在跨入浴缸前，她顺便去照了照镜子，看看上半身的情况。

疹子已经好多了，左臂内侧还泛着红色，但每一粒都变小了。虽然仍有些痒，不过已经不像在公司时那样热辣辣的。这真得感谢真夕他们注意到她的异常还让她早退。

她希望在周末前痊愈，希望在见到太阳时穿上刚买的缀有宝石的针织衫。那件衣服的领口开得挺大的，要是皮肤状态不好就麻烦了。

“森若姐，你没事吧？医院怎么说？”

第二天早上，沙名子来到财务室，捧着水壶的真夕关心道。

“只是起疹子，昨天真谢谢你，我自己都没发现呢。”

“是吗？那太好了。你的脖子也没昨天那么红了。”真夕松了口气，“唉，我也反省过了。我平时只知道依赖森若姐你，所以以后必须要更加靠得住才行啊！”

“为什么会起疹子？”

美华问道。她手里正拿着星巴克的咖啡，是在上班路上买的，每日如此。

“医生说可能是因为压力，不过具体原因不详。”

“是吗，这倒挺常见的。”

“昨天麻烦你干了额外的工作。”

“这也很正常吧？让手头有空的人来干是理所当然的啊。对了，昨天你没处理完的文件里有几个疑点。”

沙名子觉得美华的性格很吃亏，她明明就不像看上去那么冷淡。

“疑点？”

“说到底，秘书科真的有必要送巧克力出去吗？那张名单里还有几年没合作过的公司，可有些该送礼的公司却没见着。我弄不懂他们是按什么标准来选定送礼对象的。”

“你调查过了吗？”沙名子说道。

她拜托给美华的工作是将玛莉娜提供的赠礼名单和发票对照，再把请款单填上，没什么要调查的，整件事虽然烦琐但不用动脑子。

巧克力的费用是十二万日元出头，名单上则有三十二家客户。

“我觉得按巧克力的售价来说，这也太贵了。情人节的巧克力是该由秘书去送给客户的吗？我很想去问问有本小姐，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先请教你比较好。”

“送礼的理由并不是我们财务人员该去研究的。现在报销单已经填清楚了，总务部的新岛部长也批准了，去年其实有过同样的行为。”

“这样啊？我看了之前的记录，发现情人节赠礼是一项传统。每份巧克力的价格从两千日元到五千日元甚至近万日元都有，确实太贵了，而且就秘书科而言，送巧克力的对象居然比送年终贺礼的还多。如果这是每年的惯例，那不是更应该好好写请款书吗？”

其实沙名子也是这么想的。

“秘书科的支出属于‘特殊类’。”沙名子稍作思考后答道。

不管怎样，这事是一定要告诉美华的。

“‘特殊’是什么意思？没这种说法吧？”

“就是因为没有正规说法才这么称呼的，也可以说是不经由销售部而产生的业务。像是这种秘书科直接和客户往来所产生的支出，还有不能计入销售额的收入。这种‘特殊类’的支出部分算是杂项支出，收入部分就是杂项收入。天天股份有限公司是一家老公司了，秘书科以及董事会在维护客户关系时肯定需要‘特殊’的经费。”

美华皱起了眉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希望你能直说。”

“说是‘人情’的话你应该能明白吧？我们公司对一些地方上的小型温泉经营者和以前帮助过社长的公司，就算吃亏也会继续和他们做生意。你可以把这些赠礼也理解成其中的一环。”

美华凝视着沙名子，小声自言自语道：“其实就是‘人情恩义’的意思吗？因为对方曾经对自己有恩，所以就算放弃利益也要继续和对方做生意？真没想到现在还有这种化石一样的公司。公司财务方面对这些都是认可的吗？”

美华果然理解得很快。

“经营方针方面的事请你去咨询勇哥，不过怎么把握尺寸就看你了。有本小姐的特殊类费用挺多的，新岛部长也就经常不做核查了，也可能是插不了手。因此就会变成财务部去询问细节，就像这次一样。”

“我觉得应该不全，大概就是其中一部分客户。”

美华的视线又落回到那张名单上，略作思考。

“也就是说，这份名单相当于特殊客户一览表啰？”

“不过这次的标准又是什么呢？秘书科是怎么决定给哪些客户送巧克力，而哪些客户没份儿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

“是看负责人的长相吧？”

一旁的真夕插话道。她手中正端着刚冲好的速溶咖啡。

“长相？”

“是呀，玛莉娜小姐很挑长相的，而且她好像还是单身吧？去年希梨香调查过这件事。不过这也就是她在公司内部的情况哦，不确定对外是否适用。”

“调查了什么？”

“说是调查，其实就是到处打听了一下呗。玛莉娜小姐好像很喜欢送人家友谊巧克力，经常送给销售部和开发部的男同事们。比如说销售部啊，去年太阳哥和山崎哥就收到了她的巧克力。这不是一看就懂了吗？”

“懂什么？”

“她就挑那些没结婚的、没有女朋友的、长得还不赖的、工作能力还不错的人送呀。镰本哥啊、立冈哥啊就没得拿喽。还有已婚人士也没份儿。像开发部有同事以前一直都会收到她的巧克力，但一结婚就再也没有了。真是很露骨啦。”

“她不至于对外人也这样吧？”美华又蹙眉道。

“哎，毕竟是玛莉娜小姐嘛，做得出也不奇怪。”

“同事们都这样吗？就是——大家都会在公司内部送巧克力，而且赠送标准还是相貌好坏？”

“不，只有她一个是这样。”沙名子立刻答道。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虽然有宽松的一面，但整体还是一家稳健的企业，大部分员工也是如此——尽管有精明滑头之处，但总的说来还是非常认真的。她不希望被美华误解。

美华看着那张名单，陷入了沉思。毕竟没法去一一调查那些客户公司的对接负责人是否单身。

“在我进公司前，‘天天’好像有赠送友谊巧克力的传统，新来的女员工要给男同事们送巧克力，不过现在已经不搞这一套了。”

“无聊的陋习。”美华评价道。

沙名子也赞同这一点，正当她打算说出“我也这么认为”时，突然想起了什么。

“这么说来，在我进公司第一年时，总务部的横山窗花小姐好像通知过我要送巧克力，当时我很忙，就把这事托给了美月。难道就是那个传统吗？”

“哦，肯定就是了！森若姐你进公司那年起这个传统好像就作废了，太好了！好不容易不再这么搞，我才不希望它复活呢，还得花钱。现在还会给男同事们送巧克力的差不多只有窗花姐和玛莉娜小姐了。”

“男同事们其实也不怎么想要吧？收了还得回礼呢。”

“不过还是有人抱着期待啦。前阵子太阳哥还来问我和希梨香能不能给销售部的弟兄们送巧克力呢。”

“山田先生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有人收不到巧克力呗。”真夕苦笑着答道，“销售部在工作时经常会和女性客户往来，这个时节会从各处收到巧克力嘛，但总有人就连友谊巧克力都收不到啊，于是太阳哥、镰本哥他们心情好像不太好，虽然公司外头有姑娘在追太阳哥，我们送不送他应该是无所谓的。”

“有姑娘追？”

“是啊。哦，我还想告诉森若姐你的呢，怎么就忘了。你没在更衣室里听说吗？其实我还蛮惊讶的！不过已经是昨天的事啦。”

“我没听说啊，昨天我早退了，今天就来得比较早。”

沙名子说道，她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自然些。

“昨天傍晚希梨香刚出公司，就被一个女孩子叫住了，问她销售部的山田先生是不是还在公司。希梨香打算帮她去把太阳哥喊出来，对方却说没关系，她会自己联络的。按希梨香的说法，那女孩超有女人味，而且愁容满面，一脸想不开的样子。”

“是他女朋友吗？”

美华问道，但真夕摇摇头，继续说了下去：“大家都这么说，不过我认为不是。女朋友怎么会问他在不在啊？希梨香也觉得不像，因为她不是太阳哥喜欢的类型。而且太阳哥这人有点轻浮，看着就是被人家拿来当备胎的。”

“嗯……”

——山田先生是不是还在公司？

——如果确定他在，那女生打算做什么？而且看到有不认识的女员工从公司大楼里出来，就上去抓住人家问东问西的，不用说也知道是希望对方去公司里把话传开吧？

沙名子想起太阳昨天晚上八点左右还在家庭餐厅，接电话的时候也格外慌张。

“真夕，你要给销售部的人送巧克力吗？”

“当然不送，要是养成习惯了会很麻烦的。”

美华改变了话题，真夕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回答。

沙名子虽然不清楚来龙去脉，不过总觉得她俩比原先融洽了。和真夕闲聊很让人放松，对眼下精神压力过大的她而言真是太让人庆幸了。

昨天下午她一边扫视着太阳发来的短信，一边琢磨着要给他的巧克力。

他们约在周六见面，不过上周末她哪有心思试做巧克力啊！

——这下子只能直接上手做手工松露巧克力了吗？要是没法送给他，他可能会很失望的。

太阳确实有种会被别人当备胎的感觉。沙名子打算在周末见面之前都只给他发短信。

“太阳先生，今年你收到友谊巧克力了吗？”

“收到啦——”

“吃醋了？”

“才没有。”

太阳正在美妆药店里。

现在是周六上午，天气晴好，而且幸运的是，他家附近有三家美妆药店，都是步行就能抵达的。接下来他必须趁早把相中的东西买下，随后回家。

他和沙名子约了下午见面。

对他而言，今天是个非常重要的日子。虽然他们有时会在下班后一起去吃饭，不过最后一次正儿八经出去约会还是在圣诞节那会儿了。

那时候沙名子穿着一件漂亮的连衣裙。在吃饭的时候，他说想要一直一直好好珍惜她。听到这话，她的脸微微红了，然后回答说谢谢。之后，他牵着她的手，一起步行到车上，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原先又近了一步。

也就是说，太阳和沙名子已经在交往了。证明完毕。

可即使理智上已经明白了这一点，太阳心里却总是焦急不已。沙名子的短信还是那么冷淡，在公司的态度也不曾改变，他有时甚至觉得他俩在交往其实是他的幻觉。

总之，他俩今天久违地在休息日约会，他很想去远一点的地方，不过沙名子身体仍不太好，所以他心想还是观影购物、喝茶吃饭之类的活动比较妥当。

之后如果气氛够好的话，她或许还会来他家坐坐，这下子就非得先打扫一下不可了。

他如此这般地规划良多，可却一直在加班，打扫工作只能放到今天早上。

沉眠已久的吸尘器吸力变弱了，他拆开一看，发现里头的垃圾袋已经满满当当的。

于是，太阳就在和沙名子约定的三小时前才出去买东西。

他终于在第三家美妆药店里找到了合适的吸尘器专用垃圾袋，随后他顺便买了咖啡豆、红茶和杯面，又去肥皂专区确认了一下天天肥皂被摆在怎样的销售位上。

“巧克力和泡澡粉的组合装是很实惠的礼物……”他一边看着那些生硬的宣传语，一边思考着沙名子是不是没有嫉妒心。

她从不会说一些任性或者无理的话，对他的工作性质简直是理解过头了，而他的收入、出差计划等在她面前也是透明的，她从不会为这些起疑。

——其实她并不怎么爱我吧……

不过先别说爱不爱了，沙名子本身就给人一种不需要别人来帮忙的感觉，虽然她对太阳是比以前要温柔和依赖，但如果太阳提出分手，她大概也会立刻答应。他明白她可能只是不习惯撒娇，所以打算慢慢来，只是这么一想依然觉得有点寂寞。

——偶尔也发点自拍给我嘛，不舒服的时候也可以联系我啊……

提到自拍，太阳又想起树菜来。

他觉得跟树菜那样的女孩子交往肯定很累，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而且完全无法预测她的行动，根本不管男方的安排就自说自话来公司等人，胡思乱想然后陷入烦恼，明明有男朋友还给其他男人发性感的照片，要是放着她不管她就不知道会跑哪儿去。

不过树菜麻烦归麻烦，毕竟还是很可爱的，所以八成不会有空窗期——太阳琢磨着，就把上周她发来的自拍点开，打算看上一眼，这时手机却响了起来。

他吓了一跳，本以为是沙名子找他，还高兴了一下，但发现是LINE上来了消息，便又转为失望。

而且发件人还是树菜。

“太阳君，是我，树菜。”

“我已经撑不下去了。”

“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们能见个面吗？”

——搞什么啊……

太阳盯住了手机，简直头疼极了，他很后悔看了这条信息，搞得对话框旁出现了“已读”标记，但他也对这种想法感到惭愧。

树菜和男友阿直相处得不顺利，阿直老是花心，而且很乱来，太阳觉得树菜应该和他分手，但阿直也有温柔的时候，所以总是分不掉。

可是太阳也就今天有安排，接下来他必须回家去大扫除，准备好和沙名子见面。

“抱歉，今天真不行，我等会儿要和女朋友约会！”太阳正准备这么回复，但到底说不出口。他感到很烦恼，而LINE上的消息又接二连三地发了过来。

“我知道太阳君你有女朋友了。”

“所以并没有抱什么不该抱的期待。”

“但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想一个人待着。”

“谁都好，能陪我就可以。如果你也不理我，那我可能会把自己随便交给什么人。”

在太阳刚结完账的时候，她又发了三条信息过来：

“抱歉，我刚刚撒谎了。”

“其实我很有精神哦——”

“忘了我刚才的话吧（笑），拜拜！”

太阳把杯面装入塑料袋，提着袋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后放弃挣扎，回复她道：

“你现在在哪里？”

“涩谷。”

“具体地点呢？”

“附近有没有家庭餐厅？”

太阳一边和树菜聊着，一边打开与沙名子短信往来的界面。

“沙名子小姐，我可以晚一个小时到吗？”

“好啊，那就两点半吧。”

“我很期待呢。”

沙名子依然那样好说话又明事理。太阳虽然觉得自己很不讲理，但却希望她能说些难听的话。可如果自己说现在要去和其他姑娘见个面，她大概也只会说“可以”。估计就是这样。

“啊……”

手机响了，外头的天气简直好得让人生厌，太阳拎起美妆药店的塑料袋，仰望天空。

“太阳君！”

太阳朝着家庭餐厅走去，树菜便向他跑了过来。

这一带说是涩谷，但也属于郊外了，赶过来还是花了他不少时间。只见她穿着薄大衣，围巾一圈圈裹在脖子上，妆容比以前都淡。

“你在店里等我不就好了？”

“才不呢，我想尽早见到你嘛，抱歉啊太阳君，你正好有事在忙吗？”

树菜给人的感觉比LINE上描述的还要精神。太阳心想“果然如此”。

他一言不发地走上了家庭餐厅里的楼梯，树菜则有些无措地跟在后面。

“对不起啊，你生气了吗？真的对不起。”

“我没生气——所以你和男朋友又怎么了？”

太阳一坐下就开口了。

树菜低下了头。

“……就是，发生了好多事。我好难过啊，但还是努力忍耐了。你能听我说说吗？”

“嗯。”

女服务生过来了，太阳就点了两杯自助畅饮，树菜还是低着头，沉默着。她已经摘掉了厚围巾，穿着第一次发给太阳的自拍中的那件针织衫，领口松松垮垮开到前胸，里面的光景都能看个七七八八了。

“你很不容易吧？”

既然树菜不说话，那么太阳便主动问起了。

“是……其实，我听了太阳君你的建议，去找阿直谈了，结果他是真的劈腿。但我不想分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等回过神来就发现已经给你发LINE了。”

“这种男人当然只能甩掉啊！”

“嗯……你说得对。”

“树菜你肯定能很快找到新男友的啦。”

“嗯……”

树菜点着头，随后把手伸入身旁的包里。

“还有啊，这个，是我刚才给你买的。”

树菜从包里拿出一个扁扁的盒子，它用粉红色的包装纸包着，还系了红蝴蝶结，是那种市面上到处有卖的巧克力。

“不……不用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这只是一份礼物，我不是那么‘有本事’的女人。”她用湿润的眼睛看着太阳，说道，“来这里之前，我想了很多，像这次——我觉得就是因为有你在，我才能下决心把事情都说出来。今天你能陪我一天吗？我请客，做什么都行，太阳君你想要什么就尽管说。”

“谢谢。不过我今天两点，不对，一点前必须回去，真不好意思了。”

“好吧……我就知道……”树菜又一次低下了头，“求你了，只有今天就好，明天开始我们就恢复成原来那样，互不相干，但是我今天真的没法自己一个人待着。不然我就回阿直身边去。”

旁边桌上有位带着家人来吃饭的男士，正漫不经心地看着太阳和树菜，此情此景怎么看都像是男方把女友惹哭了。太阳无奈之下左顾右盼，终于看到有个男子四下张望着从店门口进来了。他这才松了口气。

“前辈！这里这里！”

太阳不禁提高了音量。

树菜抬起了头，那位带家人来的男士也飞快地朝门口那边看了一眼。

“哎哟，太阳，怎么啦？”

来人是镰本。

——真是救命的神仙！

其实太阳一问到家庭餐厅的地址，就用LINE把它发给了镰本，幸亏他正好没什么事。

镰本没穿西装，而是选择了裤子配针织衫，但看着像名牌货，和太阳那一身宽松的运动服不同。

“抱歉啊镰本哥，突然叫你出来。树菜，这位是我公司的前辈，姓镰本。镰本哥，这姑娘叫树菜，是个特别好的女孩子哦！”

太阳刻意拿出一副开朗的口气。

“你好，我叫镰本义和，太阳从进公司开始就和我一组，所以你尽管放心，不用拘束！”

“树菜你不是说谁都可以吗？镰本哥单身，而且非常可信，不管你有什么烦恼他都会听你说的！”

树菜瞪圆了眼睛盯着太阳，似乎生气了，但是在她插话之前，太阳就已经站起身来，说道：“树菜啊，我还有急事，就先走啦，不好意思！镰本哥，我也知道这很突然，不过拜托你了，请别把我的朋友弄哭哦！”

“好！交给我吧！”

此刻的镰本让人感觉前所未有地可靠，反正树菜说了想找个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员工做男朋友，那么简直没有比他俩更般配的组合了。

太阳把桌上的巧克力塞入美妆药店的塑料袋，随后匆匆离去。

太阳的房间就跟沙名子想象的一样。

“出门前本想打扫一下的，可时间来不及，结果就这么直接请你过来了。请坐，我立刻收拾好。”

沙名子站在玄关处，太阳慌慌忙忙地把扔在那里的吸尘器塞到储物柜里去。

沙名子很少进别人的家，可能大学毕业之后就再也没去过了。

“不用在意，你家也没有很乱啊。”

“现在是还行啦，但我忙的时候家里就惨喽！对了，要喝咖啡吗？我还有啤酒，也买了红茶，不过我放哪儿来着……”

太阳一边往电水壶里放水，一边说。

他似乎是预料到今天沙名子会来他家，所以做了准备工作。

他住在一栋旧公寓的二楼，1K房型[2]，挺宽敞的。这套房间位于拐角上，窗户很大，玄关一侧是一间小小的厨房，在放餐具的地方倒扣着几只马克杯、大号拉面碗以及雪平锅，看着都像是赠品。水槽下面挂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空的宝特瓶和罐头。

沙名子放心了。虽然她完全不知道单身男性独居的房间该是什么样子的，但之前还担心过，万一这里到处都扔着脏东西或者摊放着太阳感兴趣的藏品可怎么办。

房间靠里有一张床，一个双人沙发贴墙放着，外加一张迷你的玻璃桌；附有书架的写字台上摆了笔记本电脑和音响，架上则塞满了漫画。沙发对面是一台电视机，还有一台间接照明灯和一株高高的观叶植物，像是用来区隔床和沙发的。那株植物倒是还活着，然而看样子也没得到什么照料，总之内部陈设给人一种下过一番功夫但效果却不理想的感觉。

就和太阳在公司里的办公桌一样，堆满了没用的小东西，不过也说不上脏，仔细看看反而有种物主自己的秩序感在其中。

桌上还大剌剌地摆着美妆药店的塑料袋。

太阳在房间里急得团团转，终于看到那只袋子，便慌慌张张地拎起，从里头拿出红茶茶包，顺便把那份粉红色包装的巧克力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沙名子小姐，你要吃巧克力吗？送我的人说是什么友谊巧克力来着。”

“啊，好。”

“热水开了，稍等一下哦。”

“嗯。”

沙名子都没什么话可说了，她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

她和太阳约在新宿碰面，太阳直接提议去看电影，但她拒绝了，因为她喜欢自己一个人看。他们逛了新宿的伊势丹和南阳光广场，在吃晚饭时稍微喝了一点酒，之后太阳便问她要不要去他家看看。

说完，太阳就没再像原来那样多话了。等她走进太阳的家门后，发现看起来比她想象的大很多，让她有些害怕，心想着跑过来真的妥当吗？

太阳坐在她身旁，把一罐啤酒放在桌上，“噗”的一声打开易拉罐。接着，他将手伸入刚从厨房拿来的纸袋，里面成排放着一些盒子和小包。

“看我收到的友谊巧克力，多吧？这是销售人员的特权呢。”

“秘书科的有本玛莉娜小姐也给你了？”

“给了，就是包装上有装饰的那个。”

沙名子拿起那盒巧克力。

她差不多能想象出其中每份的价格，一方面她查阅了玛莉娜的报销单，另一方面，她自己也看了很多市售巧克力。

最时髦的那份巧克力盒上印着沙名子不知道的店名，还附带一张贴着曾根崎梅莉母子照片的卡片。此外另有一份少见的有机巧克力棒，以及市售的小盒装什锦巧克力。

玛莉娜送的那份也被她列在报销单上，购自有名的专卖店，沙名子记得一盒六颗装的大约二千日元，盒子上缀了一个太阳形状的金色挂件，大概是为了装饰巧克力盒而特地买来的，沙名子忍不住嘲讽地心想：“她可真是在细节上费心了呢。”

她觉得自己眼下的行为很有问题，就仿佛是想确认什么才来太阳家似的，但她却想不起来要确认的内容，可能是刚才稍微有些喝多了。

“沙名子小姐，你全吃了也行，都还没拆开过，而且我就算收到了高级货也不懂好坏的。”

“我还以为你就是喜欢吃甜食呢。”

“喜欢是挺喜欢的，不过只要有你送我的就够了。”

太阳从另一个纸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小盒子。

那是沙名子亲手做的松露巧克力，一种由黑巧克力制成，一种则用了白巧克力，然后按口味区别，以每两颗为一组被装在盒中。今天一见面，她就把它们交给了太阳。

沙名子家的冰箱里还有成倍的失败品，周五晚上她边看《绝命毒师》边做巧克力。这玩意儿即使是有厨师手艺的人按配方来做，似乎也未必顺利，在她的精心挑选之下，能送得出手的也只有四颗。

再加上没有合适的盒子，她拼命在中午前去买了一个，包装亦很花功夫，当太阳联络她说要晚到一小时的时候，她着实松了一口气。

“这是？”

桌上还有一只扁扁的粉色盒子，是太阳刚刚从塑料袋里取出并放在一边的。

“那是从女性朋友那里收到的。”

“女性朋友？”

“就是圣诞节在东京湾跨海公路遇到的那女孩啦，你还记得吗？她叫树菜。之后她发LINE说有烦恼想找我商量，我就和她见了见。”

“哦——这样哦。”沙名子尽量冷静地回答。

那个“树菜”大概就是抓住希梨香问太阳在不在公司的女孩，她努力回想圣诞节偶遇时树菜的样貌，但只记得对方娇小又可爱。

——你们就是在我早退的那天见面的？你不是说我随时可以联系你吗？那怎么还在家庭餐厅和那女孩聊天？

她正准备这么问，可即使这是事实也不能说明他们之间有猫腻。

“她好像要和男朋友分手，很不好过，今天也突然把我叫出去了，所以我迟到了一小时。这巧克力就是今天给的。”

——怎么又见了一次？见她比和我约好的时间还重要？

“所以这个——”

“这就是个友谊巧克力，因为她只是我的朋友嘛。”太阳强调道，语气甚至都有些不自然了，“我和沙名子小姐你约好了，这是我的底线，于是我就叫上了镰本哥，把树菜托付给他。反正树菜说谁都可以，镰本哥又闲着——我之前给他看过树菜的照片，他可中意了，那今天不是正好吗！”

“就算镰本先生认为人家不错，那女生也觉得没问题吗？”沙名子问道。

沙名子并不认识那个“树菜”，心里对她也有气，不过还是一码归一码的。太阳被她叫出去，两人碰头，接着又突然把她托付给第一次见的男性——这算个什么事？

况且镰本这人的风评不是很好，真夕和希梨香都提醒过她别搭理镰本。

“这我哪知道呀，只能当她也没问题啰，还是说你希望我和树菜待在一起？”

太阳难得像在赌气似的说话，还用力靠在沙发上，喝起了啤酒。

“我不要。”

“对吧？”

太阳的表情意外认真，沙名子也觉得自己有些反常。

“太阳先生，可以给我红茶吗？”

“好啊，我去泡。”

“如果有牛奶，请帮我加一点。”

厨房传来了水烧开的声音，等太阳离开，沙名子从桌上拿起树菜送的巧克力。

为了不弄破包装纸，她拆得非常小心，随后发现扁平的巧克力盒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粉色卡片，上面写着：

“太阳君，你是我非常喜欢的前辈，一直以来都很感谢你！”

“我平时会在社交平台软件上玩！”

“可以关注我的账号哦！”

手写的字迹非常可爱，下面还附有两个社交平台账号。

沙名子把卡片扯下来，又往盒中看去，只见内部装着六颗心形的酒心巧克力。当她确认里面没有再放其他东西后，又麻利地把它重新包好并放回原处。而就在这时，太阳回来了。

他端着一只马克杯，杯中泡着红茶。

“谢谢。”

“我可以吃你给的巧克力吗？”

“可以呀，不过可能不太好吃。”

“好吃啊，我确定！”

太阳再次坐到沙名子旁边，拆开她送的巧克力，将苦味款的松露巧克力送入口中。

就在太阳专注品尝的时候，沙名子把树菜给的卡片紧紧握在手中，然后悄悄塞入自己的包里。

她是个消极主义者，怕麻烦，所以一旦看到火苗当然要及时掐灭。

“好吃！我觉得沙名子的最好！”

太阳的嘴唇上沾着一点点可可粉。

——好吃就好。不过他怎么突然把称呼都省了，直接叫我的名字？

沙名子正这么想时，太阳已经伸手抱住了她。

“沙名子。”

太阳低声唤着，两人的面颊相触，然后自然而然地接了吻。

沙名子很困惑，她担心自己嘴上也会被沾到可可粉。

她是第一次经历这些。太阳没有跟她提前说过，她也没有任何准备。明明身上的疹子还没有完全消掉，胸口皮肤的触感还很粗糙。

太阳总是那么温柔，温柔到让人觉得心疼，这种又苦又甜的感觉仿佛要将沙名子融化。

注释

1 “欧比旺·克诺比（Obi- Wan Kenobi）”是科幻系列电影《星球大战》中的角色。——译者注

2 “1K房型”指一间大房间带一间独立厨房的房型。——译者注

第四话

如果正义不能取胜，那坚持正义还有什么意义

“有本小姐，这位是财务部的新成员，麻吹美华小姐。”

等沙名子介绍完毕，玛莉娜才仿佛刚注意到她在说话似的抬起了头。

她们都在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会秘书办公室里。

这间办公室里有一扇门，能直接通往董事会议室，不过这里实际上就是玛莉娜的个人办公室。

从门口进来，便能看到正前方的大窗户，手边有书架和皮革沙发。玛莉娜背对窗户坐在办公桌前，而这张办公桌和书架一样都是樫木色的。

“说起来，财务部确实来了个新人呢。”

玛莉娜将手搭在目测就很高级的椅子上，缓缓抬起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

她的白色外套开到胸口，里面是佩斯利花色[1]的内搭；她的头发则是胡桃色的，项链也很大件，指甲修得又尖又长，涂成紫色，口红似乎刚刚涂好，还精心画了眼妆——在这间办公室里，她真是美得毫无必要。

“有本玛莉娜小姐，我之前应该在财务室和你打过招呼，所以我们不是第一次见了。以后会由我来和你进行工作对接。”

“麻吹小姐，请多指教，你不用紧张。”

“我没有紧张，因为在电话里问了也说不清，所以才直接来请教你的。”

美华说道。不被气氛牵着走确实是她的优点，但容易表现出攻击性就是她的坏毛病了。沙名子明明就提醒过她要改正这一点。

玛莉娜露出了如画般的微笑。

“我已经跟森若小姐解释过了，而且我很忙的，抱歉不能经常去财务室啦。”

“我是从森若小姐手里接手这些工作的，后勤相关事项应该可以等以后再沟通，我今天想请教你的是前几天那份情人节巧克力的赠礼名单。”

美华说得非常干脆，同时将手中的名单复印件展示给玛莉娜看。

她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上着米色的女士衬衫，下搭黑色的阔腿裤和黑色的浅口皮鞋，戴着金项链和金耳环。由于一身裤装打扮，她把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同时右手拿着两张用订书钉钉在一起的A4纸——即名单和一只银色的大号计算器。

尽管美华在穿搭时总是金色配黑色，甚至因此得名“母老虎”，不过沙名子并不讨厌她的衣品，这种风格能让身材娇小苗条且仪态优雅的她看起来显高。

两人都是那种工作能力很强的女性，但相比之下，穿着公司制服的沙名子就真的很朴素了。然而她觉得这是好事，她只需要当一个辅助角色，不用惹人注目。

“那么我先走了，有本小姐，往后秘书科的财务对接事宜就拜托给麻吹小姐了。”

她在美华开讲前先把话说完，然后离开了秘书办公室。

“森若姐，太好了，玛莉娜小姐相处起来很麻烦，但‘母老虎’小姐对她肯定会有话直说的吧？”

沙名子刚回财务室，真夕便对她说道，手里还拿着从便利店买回来的咖啡。

沙名子露出苦笑，按说真夕之前也被美华的直言不讳打击过，而现在已经完全振作起来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也觉得挺痛快的。这阵子她的情绪起起伏伏，不过眼下总算是恢复了状态。

美华和玛莉娜两人那么惹眼，估计凡事都会争个彻底。沙名子很庆幸自己拜托了新发田部长把玛莉娜的对接人换成美华。

“真夕，你和有本小姐之间也出过问题吗？”

“有啊，虽然她不归我负责，不过有一次她的发票没有备齐，我就去秘书办公室问她了，结果她跟我说了一大堆理由，可我越听越迷糊。跟她讲话时，我总觉得好像是自己的脑子不好使一样。哎呀虽然的确不好使啦。”

“这又不是你的问题，我觉得有本小姐很不擅长做说明。我和她沟通时，有几次也找不着北。”

“森若姐你也这样？还好还好。那我就是从来都没找着过北了。”

真夕松了口气，尽管沙名子也不知道她在“还好”个什么劲。

玛莉娜老是说不清事情，经常都是你问一句她答一句，一旦问些麻烦的事，她就耸肩挑眉，回话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而答案只能由提问者根据那几句简短的回答来自行判断。

沙名子也想过她这样是在威吓别人还是为了面子，不过最近转为怀疑她其实是真的不理解别人提问的意图，或者非要模糊焦点。

玛莉娜和别人对话时，并不多理会内容，但只要把对方拖进她的节奏她就赢了。借用真夕的话，那就是她的做法会让提问者觉得问题不在她，而是自己的脑子不好使。

美华也是那种希望取胜的女性，不过她自有一套完全不同的游戏规则，会将论点明确化，再用语言去驳倒对方。

然而沙名子已经不再负责玛莉娜的相关工作，那就随她俩去吧。

沙名子的办公桌上也放着一些A4纸，那是美华拿去找玛莉娜的文件的复本。美华手里拿着原件，但保险起见，沙名子还是给她留了一份。

名单上有三十二条信息，包括对方的公司名称和对接负责人的大名。送出去的巧克力总额十二万日元左右，平均每份约三千八百日元；而获赠企业中有很多是沙名子没见过的——当然了，公司内部人员的大名都不在这份名单中。

玛莉娜净挑那些有著名师傅坐镇的店买巧克力，好像还会根据赠送对象给人的感觉来挑选适合对方的店家或者商品。

沙名子回想起了玛莉娜送给太阳的巧克力，那是她在太阳家里看到的。

盒子里装了六颗松露巧克力，售价约两千日元，包装上还附了一个太阳形状的挂坠——即是说，玛莉娜按太阳的名字特地选了配饰。

沙名子认为，以友谊巧克力而言，这价格可太高了，而且也太费心。玛莉娜对所有赠送对象都是这样对待的吗？虽然她也觉得送太贵的东西时是会让人多花心思，不过从她个人的观点出发，她真想对玛莉娜说：“与其在这种地方耗费精力，还不如去把工作做细！”

“有本小姐真的每年都给单身的开发部同事们送巧克力，但人家一结婚她就停手？”沙名子问真夕。

她去年也想过这个问题，不过情人节巧克力的意义毕竟和贺年礼物、中元节礼物不同，玛莉娜是个三十出头的单身女性，要是她在赠送巧克力时夹杂了私人感情，那整件事情就很敏感了。

之前，沙名子顺势参加过一次相亲派对，也听到了渴望结婚的同事的肺腑之言，所以她没法笑话她们。

“真的，是希梨香直接从开发部的泽田先生那里听来的。玛莉娜小姐的目标就是他，可却被前台人员给抢先了，现在我估计她是看上円城先生了，就是社长的公子嘛。应该算是在钓好男人吧？反正她就是喜欢那些又帅又有上升空间的人，还挺明显的。”真夕一边喝着咖啡一边说道。

希梨香是策划科的人，所以经常和开发部的同事们一起工作，而且她似乎很讨厌玛莉娜那样的女性。

“有本小姐是在找男朋友或者结婚对象吗？”

真夕摇了摇头，继续回答：“这我就不知道了……她是单身没错，但感觉也没参加相亲活动。现在她不给泽田先生送巧克力了，不过那些大人物结没结婚好像都不碍事。她又那么喜欢名牌货，总有种在做‘小三’的感觉，反正也有人就是这么传的。”

“我听到过一点，说她在做别人的情人，不过没有证据吧？”

“有还得了？反正就是谣传呗，玛莉娜小姐都不太和女同事们讲话，也不用更衣室，连窗花姐和平松姐都拿她头疼，和她关系好的大概只有织子姐了。”

“皆濑小姐和有本小姐关系很好吗？”

“怎么说呢，没人敢糊弄织子姐吧？她有时候会和董事们一起工作，在公司里也很有分量，我在宣传科的时候，还看到过玛莉娜小姐主动过来聊天呢，不过她也只会这么对织子姐，对着其他女同事的时候态度就不一样了。”

“哦……”

沙名子没有喝奶茶，而是琢磨着事，这时美华回到了财务室。

她面色不善，手里还拿着那份名单，上面用红蓝色笔写满了注解。

“美华姐，玛莉娜小姐那里怎么说？”真夕若无其事地问道。

美华看着她俩，随后斩钉截铁地说：“我觉得有本玛莉娜小姐很蠢。”

真夕一口咖啡差点没喷出来，沙名子则握紧了马克杯的把手，暗自庆幸还好刚才没喝奶茶。

“我问了两个点，一是她分别送了什么巧克力给这张名单上的人，二是我们公司和名单上的部分公司现在并没有生意往来，那么她和这些公司是什么关系？”

美华把名单放在桌上。

上面印着受赠的公司名称、地址、对接负责人的名字，其中有几条信息旁用红笔写了字母和数字，貌似是价格。

“她一共送出了三十二份巧克力，发票加起来一共十二万二千零三十日元，简单计算一下，每份巧克力三千八百一十三日元。”

“最近的巧克力很贵啊。”

“确实，不过这次的主要问题不在金额上，只能不予追究了，她交来的发票很杂，共有十一张，都来自不同的店，所以我检查了她从哪家店买了巧克力A，从哪家买了巧克力B，又从哪家买了C，然后再去问她分别给谁送了什么价位的巧克力。问完之后，我发现总额对不上了。她很可能就是随便报了几个价格给我。”

“唉，我能说这是常有的事吗？”

“我对她说‘你记性不好也没办法，不过还是得确保把来龙去脉都给对上，所以请你至少明确一下金额’，可她没法理解这一点，结果还发了脾气，说这不就是财务的工作吗？但她想错了，毕竟财务部又不知道她给谁送了什么东西，随便填数字属于篡改数据啊。我这么给她解释了，她却说听不懂，不理解。所以，这些事原先都是财务部代她操作的吗？”

“啊……”

“有本小姐确实会这样啦。”

真夕说道。她不知什么时候也靠过来了。

由于勇太郎和新发田部长都不在财务室，真夕整个人比较放松，加上她似乎对美华和玛莉娜之间的你来我往很感兴趣。

沙名子可以想象，有本玛莉娜确实会这样。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你才是财务人员，不是该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吗？我只负责完成自己的工作！”

——“所以这是财务的工作啊！要是森若小姐负责这件事，她就会自己做了！”

——不过，如果她说得比这些还离谱，我就要去跟部长汇报了。

既然问她时她也不回答，找她对话时也沟通不来，那么最后任何人都会得出“有本玛莉娜小姐很蠢”的结论了。

其实这种时候只要调整一下数字，让总额对得上就好。美华都带着计算器了，按说是能在听玛莉娜报数的同时当场就把数字处理完的。

如此一来，整件事情就解决了，玛莉娜也能舒心。沙名子不懂玛莉娜为什么不这样做。

对玛莉娜来说，在争论时赢过美华才更重要吗？还是说，她真不理解美华的话？又或者是懒得再聊，想直接把美华打发走？

“我之前确实帮她做过一些琐碎的事情。”沙名子说道。

“这是不对的吧？”

“是的。”

沙名子承认了。

确实如美华所言，这是沙名子以及前任财务对接人的错。

虽然她们也要亲自去秘书办公室，不过还是太纵容玛莉娜了；除非是重要的沟通，她们都懒得和她多说，还不如由财务部直接操作更快一些。沙名子亦是从玛莉娜的前任财务对接人口中听到这些的。

“反正……算了，没事。”真夕插话进来，却欲言又止。她其实想说：“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美华姐你就随便填几个数字呢？”

——但不管实际情况如何，作为财务人员是绝对不能说出这种话的。

——那么，需要巧妙地捧捧玛莉娜，诱导她弄出可以证明责任不在财务部的文件吗？

这就是沙名子针对玛莉娜以及其他不擅长文书类工作的员工们而创出的一套“技巧”，只是很难让美华那种性格的人也这么做，而且就算掌握了这种“技巧”也没什么好自豪的。

“那么，和未合作公司之间的关系又怎么说？”

沙名子改变了话题。

“就像我说的，在名单上，那三十二个客户之中有七个没有客户编码。一般这种情况可能是虽然现在没有合作，但以后有这个可能性，或者企业董事之间有交情之类的，总之应该把理由说清。所以我请她告诉我这七个赠礼对象和我们公司是什么关系，结果她回答说这几家都是送比不送好。这种理由也行得通？”

“可以，因为部长也许可了，我们就不能再继续追究。”

“我想调查一下那些收到巧克力的企业对接人的外貌和婚姻情况。”

“就算有本小姐是按自己的喜好来选人送礼，这也不是财务部该去指正的事。但如果麻吹小姐你个人觉得有不对的地方，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才刚进公司，我的想法是没有任何分量的，要是有本小姐实话实说我也不打算深究。森若小姐你怎么看这份名单？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美华一副要给名单上的公司一一致电确认是否当真收到情人节巧克力的架势。

虽然沙名子觉得自己可能管太宽了，但她真想叫美华放松一些。其他部门的同事们会对财务人员敬而远之，这固然是无可奈何的，可大家彼此间并非敌对关系。接下来就要进入年度结算阶段，这些公司才收了几千日元的礼物罢了，如果一家家调查过去，那工作量绝对会爆表。

她指着名单上的一家企业，说道：“这家让我蛮在意的，销售部的人经常招待他们，但我们并没有收到过他们家的订单。”

沙名子指出的企业叫作“畑中策划股份有限公司”，对接负责人姓“高水”，边上还附有美华写下的客户编码。

“这家公司有客户编码，所以我就没问有本小姐。”

“那可能是我弄错了，这件事你去跟新发田部长商量或许更妥当。我之前也说过有本小姐那里常出这种情况。”

“找部长谈，部长就会说这些无所谓，于是局面就逐渐发展成了现在这样，是吗？一开始也许都只是一桩桩小事，可是大家全都抱着姑息的态度的话，公司的纪律就会败坏。”

“我也这么觉得。”

沙名子再次表示了赞同，经费混子们都是从耍小聪明开始的。如果她是在社交平台上看到美华的发言，会毫不犹豫地点赞。

美华眯起了眼睛，看上去似乎有些意外。

沙名子去了宣传科的地盘，只见织子正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对着电脑。

她今天大概不需要外出，所以没穿翻领衬衫，没戴大耳环，而是一身针织衫打扮，妆容也很轻薄。她桌上放着一小盒肥皂，还散着几本宣传手册。不知是否错觉，沙名子觉得她精神似乎欠佳。

“皆濑小姐，我有些事想请教你。”

沙名子开口道，织子仿佛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森若小姐，怎么了？”

她的声音和平时无异。

就算没有高级西装傍身，织子还是浑身散发着一种小看不得的气场，根本犯不着带上不必要的攻击性，也不用夸张地耸肩。哪怕在花公司经费时稍微超支一些，销售部的部长也不会说什么，因为她手里累积了许多实绩。

——所以她何苦……

沙名子在第一次见到织子的丈夫时也是这么想的。

她无论如何也没法冷静下来，他们夫妇俩太不般配了，为什么织子会挑中这样的男人？她明明就该走其他更适合她的道路。

——可她在婚后为什么又接着选择了搞婚外恋呢？

——而且对方还是严肃古板的一匹孤狼——田仓勇太郎，和她丈夫完全就是两种不同的类型。

沙名子知道织子对男人们来说很有吸引力，然而织子本人对男人的品位又是怎么回事？

不过在对男人的品位上，沙名子可没有资格端着架子对织子指手画脚。

“倒不是和你有直接关系，其实我想问的是有本玛莉娜小姐的事。听佐佐木小姐说你和有本小姐关系很好，所以我来请教了。”

织子微微皱起了眉。

“我和她并没有特别要好啊，只不过我有工作要联系董事们的时候，得通过她这道‘窗口’，还有就是有时候会麻烦她帮忙接受宣传刊的采访。”

“这份名单里有你知道的公司吗？尤其是我们做了标记的这几家里，有没有不跟我们做生意的？”

沙名子拿出取自玛莉娜的名单。

织子盯着名单，随即用指尖点出了几家公司。

“我知道这家，之前在一次派对上，我把他们介绍给有本小姐了。因为她说想参加看看。可我们公司的董事们都没出席呢，我还琢磨过她这是什么意思，可想想现场多一些女性的话整体就会变得很亮眼，也就同意带她一起去了。”

“了解。”

“出什么事了吗？这又是什么名单？”

“有本小姐向财务部报销送礼费用，这就是她的送礼对象名单，其中还有一些和我们没有业务合作的广告代理商、电视台关联公司，这下我就不明白理由了。因为媒体宣传方面的公司由宣传科负责对接，可是他们都没有为这件事联系过你吧？”

“没有。真是的，在派对上认识人是挺好的，不过之后她如果和谁有交流，我还是希望她能告诉我一声啊，毕竟我也有可能会遇到对方。她送什么了？”

“情人节的巧克力。我觉得这应该不会影响到皆濑小姐的工作，但如果你有在意的地方，或许可以直接去问一下对方公司。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为什么有本小姐会和没有业务往来的公司有交情。还请你保密。”

“我不会跟别人说的。有本小姐在派对上也没和我待在一起，而是到处去说话了，看起来容光焕发的。她跟我说要是再有其他派对，她还想去，不过我拒绝了。怎么说呢……”

织子有些迟疑。

“你觉得她像是去找人生伴侣的吗？”

听沙名子这么说，织子摇了摇头。

“不是的，总感觉她是去收集知名公司的名片的……毕竟有人就是喜欢手持一叠名片嘛，于是就到处去露脸，尽量收集那些很有排面的名片，我当时心想秘书大概也需要做这些事吧。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会自己去和有本小姐聊一下的。今天找我就是想问这件事吗？”

“还有一件。”

织子的表情一瞬间紧张了起来。

大概她已经知道沙名子看到她和勇太郎在公园幽会了。虽然当时沙名子惊慌失措之下并没有确认她的情况，

她也可能是从勇太郎那里听来的，即是说，他俩在那晚之后还有联络。

“什么？”

织子说话时，脸上带着那种时有出现的、绝不服输的表情。

她的反应不同于惊惶道歉的勇太郎。沙名子本以为在一段不伦之恋中，怎么说都是已婚出轨的那一方更为不利，但其实这种时候女性才更大胆吗？

“我们财务部来了一位新同事，叫麻吹美华，她和你交流过吗？”

“稍微说过几句。我也听到过有关她的各路评价，不过我不讨厌她那种类型的女性哦。”

“她前几天说到你的差旅费可能花在不正当的地方。”

“我不知道她指哪次出差，但我从没有出过假差，如果有必要我随时都可以提供我的行程表和工作对象的名字，现在就给你看随行笔记簿也没问题。”

织子伸手拿过桌上的台历，只见大大的台历上用黑笔、红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日程。

沙名子装模作样地扫了一眼就继续和织子对话了。反正织子才不会那么简单就给人家抓到把柄。

“我想也是，而且现在也确认过了。麻吹小姐处理报销的时候比我还严格，加上她刚来，很多事还不习惯，可能会对小事盯得很紧。该说她非常正直吗？总之是个坦率地表达意见的人。假如和她不熟，也许会被她吓到。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明白了，我会记在心里的。其实公司本来就有些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的做事习惯，但它们在外人看来却是应该修正的——所以就这些吗？还有别的事吗？”

织子凝视着沙名子。

“就这些了。”

“好的。”

织子微微笑了，是那种明星艺人般的笑容，就和她在电视上展现的一样。

不管聊了什么，总之沙名子又能和织子好好说话了，她也绝不会说要去对别人告密，现在她的心情很不错。

——那么，该去做下一件事了。

沙名子慢慢地往楼上走去，同时看了看时间。

马上就是下午五点了，离下班还有半小时，看来今天可以按时下班。

财务人员的好处就在于一定程度上可以靠自己的判断来决定自己的工作。

决算文件的制作进度是以周为单位来制定的，在决定加班的日子就一口气多做些，而在决定早点回家的日子就按时下班。财务部不鼓励单独加班，因此必须和其他成员们通个气，相约一起留下；不过在这个阶段勇太郎会连续加班好几天，那么别人就不用提前做加班安排了，反正部门里总有人在。

去年的这个时间可没法准点回家，好在今年美华加入了，沙名子也轻松了一些。

她心中庆幸，幸好美华的自尊心很高，不会依赖她，也不会畏畏缩缩的，凡事一往直前，积极主动。虽说性格方面有不易相处之处，不过在真起冲突的时候再对付即可。比起那些性格随和但是做不好工作的人，还是这种能力强的人比较好，哪怕有点怪脾气。

她已经敲打过织子，只要再跟美华说一下，这项任务就算结束了。顺便再提一下玛莉娜在收集名片的事，这样关于玛莉娜的问题也解决完毕。

她还把勇太郎和织子疑似出轨的麻烦给梳理清楚了，他俩都知道沙名子没有把事情说出去，于是他们三人暗中达成了默契，勇太郎应该也不会辞职，之后就随便他俩去，她立刻把这事忘干净就好。

她又回想了一下家里的冰箱内装着什么，倒是没有需要趁早吃掉的食材。

——今天就吃寿司吧！虽然不是周末，不过想吃的时候要是不吃，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下了班我就去堂吃的柜台前坐着，让师傅给我捏寿司，放松一下心情，然后回家把剩下的几盘《绝命毒师》影碟一口气看完。

打定主意之后，沙名子向财务室走去，可有人却从旁抓住了她的手腕。

“森若小姐，我有话想跟你说，方便来一下吗？”

原来是美华。

沙名子有种不妙的预感。

“怎么了？”

“请来这边。”

这里离财务室还有几步路，看来美华是蹲点等她的。她们都不用折返，就直接去了财务室旁那个用隔板区隔出来的小会议室。

“麻吹小姐，我刚刚和皆濑小姐谈过你提出的问题，她那次出差一切正常。”

沙名子怀着警戒心，只希望尽快回财务室去。

“谢谢，不过我想说的不是这件事。下周三晚上，你下班后有安排吗？”

“有的。”

“那么只能请你改变计划了。那天下午我会请假半天，你只需等到下班后即可，到时候我们约个时间碰头，地点在新宿的歌舞伎町，详细地址我会提前发短信给你。”

“你突然这么说，我很难做啊。”

“并不突然，其实你都猜到了吧？否则你会不问问我去那里做什么吗？”

沙名子盯着美华，沉默了一会儿，但还是认命了。

“你要去哪儿？”

美华也盯着沙名子，然后干脆地答道：“新宿的女公关俱乐部‘五星Z’，森若小姐你别说不知道那家店啊。我是去确认有本玛莉娜小姐是否在那里工作的。”

“五星Z”读作Star Five Z，美华刚刚的发音简直就和外国人一样标准。

沙名子脑海中又浮现了“不要追兔子”这句话，虽然她也不知道美华有没有看过《环太平洋》这部电影。

——“不要被杂念所惑，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战斗上。”

美华就处于这样的状态之中，她娇小的身形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烈意志。

玛莉娜不是主要的敌人，只是二级警戒的“怪兽”。

是故不用那么认真。财务人员的工作是让数字都对得上，并不需要打倒敌人。

沙名子很想这么说，不过还是作罢了。

就算是杂兵喽啰也要全力打败，只要觉得哪里不符合道理那就去对抗——这就是美华的原则。而且这大概也是她不得不常换工作的缘由。

其实沙名子很早之前就隐隐觉得玛莉娜可能有“副业”，也就是说，她可能在下班后另外做着其他工作。

因为她的东西都很贵，超出了工资能够负担的范围，住的也是高级公寓。

虽然也可能是她老家有钱，或者有外快，可是她又会在小地方做手脚——比如她明明负责维护一些地方上的小型温泉旅馆，相关财务管理却做得非常粗率，她甚至还会去私吞对方发来的现金。而她在成为董事秘书之前的经历也是个谜，从她平时的言行举止来看，怎么都不像是从小受过良好教育的。

她在周三和周五基本都按时下班，如果不在业务繁忙期，甚至还会早退。她和其他员工一样都需要打卡，但是经常会号称忘了，等之后再申请补打。就是因为只有她一人受到特殊待遇，所以才会有传言说她在当高层的情妇。

巧克力的发票是真的，而那张名单怎么看都很像在造假，大概她把自己私人要送的对象也混了进去。像太阳收到的那份巧克力也能找到对应的发票。

尽管名单上附上了相应的客户编码，不过有几个数字却对不上。玛莉娜不擅长文书类的工作，只要仔细检查就会发现小错误，而且还能从中想象到她实际上做了什么。

她被沙名子催促着提交名单之后，大概也是挑了一些认识的人去随便替换收到她巧克力的男同事们。

至于人均获赠巧克力的价格之所以偏高，亦是由于削减了真实人数所致。不过沙名子和前任对接人都会直接让她过关，毕竟较真太麻烦了。

玛莉娜应该没想到今年美华会追究那些没有客户编码的公司，估计还是准备和平时一样在感情上斥责对方，好让对方对她敬而远之。

——有必要送那么多巧克力吗？

最开始沙名子以为她可能是在物色伴侣，可即使如此，赠送的对象也太多了点。再加上好歹有份名单，所以这大概是为公而非为私了。

她那些与身份不相符的服装、名牌的包、频繁的早退、精致的妆容、亮泽的秀发，还有对新婚的男性不再出手却会给单身男性与身居要职的已婚男性送巧克力的行为，每一件都单独花上了细腻的心思。

此外，虽然已经时过很久，不过沙名子曾经在白天去秘书办公室时觉得她身上一股酒气，即使她喷了许多香水，但在收下发票的那一瞬间还是能够察觉出来。只是当时沙名子以为玛莉娜有工作上的应酬，所以没有多想。

——玛莉娜居然会在接待服务业从事着女公关的工作？

然而，说到女公关，沙名子心里还有另一条线索。

“女公关俱乐部还是森若小姐你告诉我的呢，如果光靠我自己才不会注意到它。”美华凝视着沙名子说道，“‘畑中策划’——这家公司就是女公关俱乐部‘五星’背后的运营方吧。因为‘五星’面向可以报销招待费用的销售人员，所以‘畑中策划’的大名在发票上写得好好的呢。‘五星’在秋叶原、池袋、新宿都有分店，店名分别后缀了字母‘X’‘Y’‘Z’，‘五星Z’就是新宿店。

“销售部的吉村部长经常去那家店，有时候总务部的新岛部长也去，虽说他们都称这算商谈费、招待费，走了报销，但也太过频繁了，而且从金额和日程来看，搞不好他们还会自己一个人去消费。

“反正森若小姐你都注意到这些事了，对吧。”

美华总是非常直率，而且具有调查能力。

所以沙名子才会对她报出“畑中策划”的大名。这也是沙名子始终在意却置之不理的一桩“疑案”。

吉村部长和总务部的新岛部长关系很好，假设玛莉娜在那家俱乐部打工，而吉村部长又会去那里，于是新岛部长便在默不作声之中把玛莉娜那些可疑的报销申请给批准了——这样一来倒是可以理解。

“我确实注意到了，不过并不知道和有本小姐有没有关系，我只是看了那张名单，然后把显眼的地方指出来而已。”沙名子悠悠地说道。

“是在给我提示，对吗？非常感谢你。因为这家公司有客户编码，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应该是不会去查的。有本小姐的名单拟得太随意了，实际上我觉得她为了私下给男士们送礼而买了更多巧克力，再把申请报销时会显得不自然的受赠者都删除了，接着从那些稳健的或者有客户编码的公司里选几家混入名单里，‘畑中策划’也是这么被写进去的吧？”

“大概吧——但这也不能说明有本小姐本人就在‘五星Z’里兼职啊。”

“因此我才要去确认啊，她和那家俱乐部没关系是最好。她每周三、五好像都不加班，我想她如果有那份女公关兼职，那也就是挑这两天晚上，在新宿分店里工作。”

“每周两次？这行得通吗？”

“可以啊，我之前用假名打了电话过去，说我想做卖酒女，不过每周只能去两天，而且还不固定日子，不知道是否可行。对方的经理就叫我过去面试，还说非常欢迎在公司工作的女职员们，大家可以本职优先，分组轮班。”

沙名子差点没喷出来。

——一本正经地在公司里说什么“卖酒女”实在太突兀了，幸好我没在喝奶茶。她到底要让我这样感慨多少次！

美华到底打了什么电话啊？她对此事涉足之深已经让沙名子惊叹了。

“那你为什么说是新宿分店？”

“按有本小姐的‘出勤’时间来看，她能去的也只有那家了。”

沙名子也是这么想的。如果玛莉娜在“畑中策划”，也就是在“五星”连锁俱乐部里出场陪客，那么肯定就是在新宿店。

“可就算我问了，有本小姐、吉村部长和新岛部长也不可能告诉我的。于是我就找了男性朋友下周三帮我去一次，而我则计划在附近的咖啡馆等他联络。森若小姐，请你在下班后过来跟我会合。”

“假如有本小姐真的在那家店兼职，你也不能确定下周三是不是轮到她出场呀？”

“我觉得可能性很大，因为那周有‘白色情人节’，请你别再装不知道啦，既然已经察觉到了，那么请见证到最后吧——这就是所谓的责任！”

美华说得干脆又果断。

——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沙名子从新宿站下车，往歌舞伎町走去。

现在是周三晚上六点四十分。今天是宝贵的按时下班日，原本应该去购物、重涂指甲油的，要是再有余力，还能把本周后半周的饭菜和洗涤工作做掉一部分，然后看看电影读读书，或者适度和太阳闲聊一会儿。

她和美华约在歌舞伎町一家咖啡馆里见面，但她听都没听过那家店，只是按美华的说法，在那里好像可以观察到“五星Z”的出入口。

美华在傍晚时分就到了，现在应该正耐着性子等着看玛莉娜有没有进入“五星Z”的大门。

夜晚的歌舞伎町好可怕，沙名子在新宿站出站后，最多也只到过车站前的闹市街，不曾去往更远处。虽然路上的人并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可疑，然而那些写着“小心恶性拉客”的条幅就垂在那里，太过醒目，她开始觉得来往的行人全都是会强行拉客的坏贩子。

美华很坦率，甚至可以说她一直都在把那些沙名子随便想个大概的事情梳理成章。

——玛莉娜有可能在“畑中策划”手下的“五星Z”做兼职，同时销售部的吉村部长和总务部的新岛部长也可能会去光顾。

所以沙名子才装不知道的，因为她不想与吉村部长为敌。

而相应的是，她为美华提供了暗示。

如果是美华，那么肯定会独自思考然后代她把事实揭晓，而她根本就不用出手。一旦副业曝光，玛莉娜就会辞职了。

其实她心里也觉得这下子可算是舒畅了。

有本玛莉娜是她的污点，始终如鲠在喉。去年，她发现了玛莉娜的不正当行为，却放过了对方——为此，她很后悔。

当时沙名子觉得那是最好的处置方法：她抓住了玛莉娜的弱点，而玛莉娜应该有所反省。那么，财务部以后就不用再优待她，她多半也会认真工作。比起来一个新秘书，可能还是这么做比较好。

只是，她没有想到新发田部长会和勇太郎商量这件事。

勇太郎还把这件事作为沙名子的弱点给拎了出来。

玛莉娜的变化却只有稍稍一阵子，反倒还因为她的手下留情而小看她。

——那时候真该逼玛莉娜辞职的。

虽然涉事金额不多，也没什么证据，不知道是否足以让玛莉娜辞职，但要是沙名子认真追究，想必会是另一种结果。

现在，第二次机会出现了，美华估计不会放过玛莉娜。

事实也确实如此，沙名子料中了。

然而美华并不是那种爱炫耀自己聪明的类型，也不愿自己一个人当靶子并独占功劳。

她没有沙名子想象的那么单纯，她亦会评价沙名子，这是沙名子的误算之处——其实小看了对方的是沙名子。

之后怎么办呢？玛莉娜是不会领会别人的宽厚之情的，反正要对她出手，那么美华希望和沙名子两个人一起行动。

要是不这么做，以后就得彻底放任玛莉娜。

——既然要放任她，那么今天不来这个咖啡馆赴约就好了。

沙名子穿过人行横道，将工作用的挎包背好，低垂着头走在一家刚建成的电影院旁，只希望谁都不要注意到她。

她并没有来这里的理由，只要无视美华说的话，自称毫不知情，然后放着不管就是了。

那样一来，美华估计就会对她失望，然后擅自行动，同时一切后果自负——最后即使又要以辞职收场，美华也只会一边为自己的正义而自豪，一边进入下一家公司。这就是麻吹美华的生存方式。

可要是玛莉娜辞职了，沙名子又能像原来一样都安稳度日，在公司和自家之间两点一线，每天做做便当，偶尔去吃个寿司、买些东西。

这诱惑太强烈了。她不需要什么刺激或者好评，她希望维持现状，希望生活一如一条平静直流的河川，只需安稳地过活下去，只用看自己想看到的事物，随波逐流——毕竟，还有什么日子会比这种状态更加幸福畅怀呢？

沙名子感到眼前的人群已经开始变了，她和一位连大衣都没穿的艳丽女郎视线相对，对方瞥了她一眼，她便躲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此处是那些女郎们的领地，沙名子才是异类。

不过她自己的归属到底在哪里呢？一股近似于焦虑的情感向她袭来。

——我不是祈祷着能从安定而幽暗的迷宫中脱身吗？要是没有飞翔的勇气，这个愿望不是也白搭吗？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往前走下去，还是想往右转，折回自己的房间。

——不行，我又开始想起早就忘掉的事了。

手机响了，她猜得出这是美华打来的，但却不想接。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拐弯踏上了一条不知名的街道。这条路上的行人总算是少些了，然而她也不确定这时候到底是人多些好，还是少些好。

她想见太阳。

她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惊慌，从包中掏出了手机，却不晓得该做什么才好，只得站在原地。一对年轻男女从她斜对面走来，他们看起来非常幸福，眼里完全没有她或其他任何人。

而她觉得好像见过这两个人。

可虽说面熟，这对男女却不是沙名子的朋友或相识之人，她认不出他们是谁，他们也并未留意到她。

这对男女打扮得很是休闲，男方穿着黑色长裤和部队风格的夹克，还戴着一副拗造型用的眼镜。女方则身着外套、牛仔裤和红色的浅口皮鞋，搭配简洁但很时髦。也可能是因为他俩外形条件优越，所以才让人产生这种感觉。

——他们看起来不像学生或者上班族，倒是带着一股艺术家气质，年纪在二十多岁，大概是创作者、剧团演员或者向往成为艺人明星的人吧。

沙名子才刚这么想着，就意识到男方是皆濑知也。

他是织子的丈夫，不仅相貌不错，而且身材尤其好，简直像个模特，因此沙名子记得他。

而女方就不像知也那么面熟了，但八成就是知也电影的女主角。她紧紧挽着知也的胳膊。

就在沙名子思考着这些时，他俩已从她身边走过。她看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只见他们正亲密地说着话，准备走人行横道穿过大马路。

等他们穿过马路之后，她就看不见他们了。她犹豫了几秒，便追在了后头。

她眼见着那两人熟门熟路地步入了一条铺着石板路的巷子。

一进巷子，就能看到一块小小的招牌，上面写着“Fashion & Designer's Hotel 柊”。

沙名子窥探着巷子深处，前方似乎还通向某处，黑乎乎的细长形建筑紧密地排列着。

就在他俩走了半条巷子时，突然紧紧地抱在一起，男方摘掉了眼镜，女方将手攀上了男方的后背，正准备接吻。

沙名子手足无措，只顾调开手机摄像头，摁下拍摄按键，并拉大焦距，开始拍摄视频，因为她注意到拍照会有快门声。就算她没有在知也的博客上仔细看他的长相，但还是确定这位男士就是知也本人。

那对男女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正在被人拍摄，只是习以为常般地结束了一吻。

两人又微笑着说了几句话，走了一会儿，便钻入右边一家酒店的大门，进入其中。

沙名子愕然。

她慢慢走进巷子。

想不到那家酒店的入口处是按现代简洁风来装修的，有一对玻璃和木头制成的双开门，要不是附带说明，肯定没人会认出这是家情侣酒店。

她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拍视频，赶忙将它关停。拍摄全程让她觉得非常漫长，可实际上只拍了几分钟左右。

——我又遇上麻烦了。

沙名子才刚觉得织子和勇太郎的麻烦已经解决了，眼下这出算个什么事。

她的手心沁出汗水，心跳速度加快。

她一边走在新宿的街道上，一边盯着自己的手机，却不敢点开刚才拍下的视频。她不知道接下来如何是好，是否要将它发给织子呢？当然了，她也不知道织子的私人联系方式。

她很想一删了事，可还是下不了手。

——我为什么拍了这种东西？我才不想在手机里存别人的接吻视频啊！

——说到底，皆濑织子和皆濑知也那夫妻俩到底都在搞些什么！

手机再次响了起来，她独自走在路上，烦恼不已。

“森若小姐，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美华坐在一间小咖啡馆的临街座上说道。

约好的时间早就过了，美华给她发了好几条短信，还打了好几通电话，不过她都没有回复。

“没办法，我迷路了。”沙名子回答。

“我就觉得你会来的，所以一直等着。虽然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美华满脸凯旋的表情，她正准备拿起咖啡杯，却发现已经空了，于是就把杯子留在原处。

“如果你没在等我，我就准备回家去。有本小姐什么情况？”

“坐实了。和我想的一样，她在女公关俱乐部‘五星Z’做兼职，我朋友进店还不到一小时就把视频发过来了，简直轻轻松松的，都没点刺激感。要看吗？”

“不，现在不用。”

沙名子说道。她并不想看到玛莉娜做卖酒女的样子。

服务员过来招呼她，她便点了咖啡，美华也追加了一杯。沙名子心想幸好美华这次没点卡布奇诺。服务员有些冷淡，待客用语也说得磕磕巴巴。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她们两人都眺望着俱乐部店门上那坏掉的霓虹灯标志以及进入其中的客人们，同时喝着清苦的咖啡。

“我还以为森若小姐你会点红茶呢。”美华小声咕哝。

“我偶尔也会喝咖啡的，不过有心情的时候才喝，不像真夕喝得那么凶。”

“那么今天就是你‘有心情’喝的时候？”

“是啊。”沙名子说。

咖啡其实不怎么好喝，但能让人平静下来。

美华似乎和沙名子一样，不擅长通过闲聊来维持场面热度。眼下沙名子为此感到庆幸，得亏她俩都这样。

“有本小姐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要汇报吗？”沙名子说道。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没有禁止兼职吧？”美华思考了一会儿，回答说。

“前提是不得违反公序良俗啊，女公关俱乐部可能出格了。”

“怎么办呢？”

美华背靠在了椅子上。

“我建议继续观察一下再说，尽管要她重做巧克力赠送对象的名单，不过我们可以先装不知道她有副业，因为她八成会搬出出各种说法来反驳，而且搞不好她和吉村部长还是互利互惠的关系。”

“既然有本小姐和吉村部长之间有些什么牵连，那就不急着动手了，毕竟处理起来很麻烦。”

这回答真让沙名子意外，她没想到美华会因为“麻烦”之类的理由而放弃正义。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必须先确定吉村部长和新岛部长是不是故意保密的。像‘特殊类’这种没有清晰定义的类目里，可以塞进任何事物。假如追究下去，搞到有本小姐辞职，他们也只不过是舍卒保帅。所以我觉得需要让有本小姐失态，而且是没法辩解的那种，我会等着那一天来临。”

“为什么要让她失态呢？”

“因为她头脑不灵光啊。现状太不公平了，她那一套在社会上可行不通，早晚会栽跟头的。不然也太不正常了！”

美华的语气很强硬。

然而沙名子却心想——玛莉娜也可能不会栽跟头，她按自己的方式活得很滋润。

她一身的高价货，住在高级公寓，深受部长们疼爱，在女公关俱乐部兼职，又去派对收集名片。她只要说一句“我要去告诉部长”，那么就总有员工会因为害怕而服从于她；她还会分发用公司经费买的巧克力，之后说不准就能嫁个有钱老公了。

事实上，四处碰壁的不是美华吗？她和玛莉娜二人到底谁才是聪明人？如果正义不能取胜，那坚持正义还有什么意义？

沙名子提醒自己不能继续想下去，她觉得自己仿佛被新宿的毒气侵蚀了。

不能嘲笑别人，也同样不能轻视别人。玛莉娜也好，美华也好，任何人也好。沙名子把她俩都小看了。

“麻吹小姐，你是为什么而工作的呢？”

沙名子问道。她想听听美华的工作哲学。

美华沉默了。

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住了口，随后才慢慢开口道：“有家饭店，那里的肉特别好吃，红酒也很美味。森若小姐你还没吃晚饭吧？去那儿吃？”

她邀请了沙名子，不过或许是不习惯说这种话，连声调都拔高了一些。

沙名子的脑海中泛起轻波，她记得以前也出现过这种心情。

美华是个麻烦制造者，只要赴她的约就肯定会有事发生；可如果拒绝，那么未来又会和原先一样风平浪静，宛如一条笔直前行的河流。沙名子此刻该如何抉择？

“好的，美华小姐。”

沙名子正饿着，而且也很久没有单独和女性友人一起出去共进晚餐。

“女性友人”——她不知不觉中就这么想了。

樱花开了。

沙名子和太阳走在新宿的御苑。太阳想去更远一些的地方，但沙名子说只要是市内不太拥挤的地方就好。因为她不喜欢人多的环境。

太阳右手提着一只纸袋，里面装着刚才在百货大厦的地下商场买的豪华便当，他们打算找个地方一起享用。

“我去年想都不敢想，居然能和沙名子小姐一起赏花。”太阳说道。

——这一点我也一样，我也没想到居然会和山田太阳一起赏花。

去年，沙名子在下班路上独自去了千鸟之渊[2]，感觉真是太幸福了，自己一个人的话想去哪里、想吃什么都不需要经过别人同意，也不需要和别人相互迁就，真是何等轻松！而且她至今仍这么认为。

而两人相处时，凡事耗费的时间就会翻倍，今天选便当时也是如此，沙名子决定去日式的店购买，而太阳则说吃咖喱就好，于是他们在地下商场转悠了好久。

结果，太阳和沙名子在同一家店买了便当。她问太阳，既然如此，那之前为什么坚持要吃咖喱呢？结果对方回答说一看到这家店里的东西就也想吃了——真是个没有原则的男人！

“太阳，你去年没去赏樱花吗？”

“工作有点多啊，太忙了，都没时间见朋友，而自己去又很无聊，因为没人说话嘛。”

“我从不觉得自己一个人会无聊。”

沙名子说完后，太阳笑得有点古怪。

“毕竟沙名子你会一个人去看电影欸，可你不想找人谈谈观后感吗？”

“刚看完的时候，我更想要自己思考，等过几天再聊倒是没问题，不过和别人聊过之后我会觉得自己的感触变稀薄了，我很不喜欢这样。看过一次的电影倒是可以两个人再看一次。”

“其实我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把同一部电影看两遍。”

“因为很喜欢这部电影吧，虽然我更常在自己家看。而且这种人其实不少哦。”

“山崎哥也这么说过，我总觉得输给他了。”

“输他什么？”

“唉，我也不知道！和沙名子交往之后，我时常会思考啊，以前我觉得理所当然的事会不会是错的？”

这就是太阳的优点，他不会单方面认为某事就是理所当然的，也不会坚称自己的观点和做法才是正确的。

太阳抬头看向天空，似乎觉得阳光有些刺眼。他没有穿大衣，而是身着一件红色的兜帽衫。不穿西装的他有几分懒散，看起来比平时都更为轻松。

“总之我们慢慢散步吧！我好喜欢和沙名子待在一起啊，而且也渐渐习惯了。我很擅长去配合别人的，所以没关系！”

“但我不太会配合你，这一点让我觉得很抱歉。”

“我很庆幸你的对象是我，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和太阳聊天，沙名子也会有一种“太好了”的感觉。可本来不该是这样啊。

“我最近在思考什么是‘平衡’。”

大株樱花树下的位置都被拖家带口的人给占了，草坪反射着阳光。沙名子边找樱花开得漂亮又能落座的地方，边念叨着。

“平衡？”

“就是借贷双方持平，支出与获取相对等。我讨厌一方成为另一方的负担，也绝不想和人竞争，平局是最好的。”

沙名子并不知道自己给予太阳的和太阳给予自己的是否等同，有时她会觉得两者之间其实相差甚远。

她又想起了织子和知也。他俩现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扯平了，不过她厌恶那种“平等”。

沙名子和太阳两人如果再相似一些，那么肯定会更懂对方，但是这样一来便也不需要对方了，因为和自己独处时的状态并没有区别。

“这个嘛——两个人一起不是会更幸福吗？”太阳直率地说道。

沙名子看着他，只见他正喜滋滋地眺望着远处的樱花，嘴里还嘟哝着那边好像有个没人注意到的好地方。

她不禁有些火大。自己明明鼓足勇气吐露了人生信条，对方却给了个这么随意的回答。

沙名子没有作声，继续往前走去，太阳瞪圆了眼睛追在后边：“怎么生气了啊？”

“我没生气。”

“不不，你就是在生气，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难道我发票又没交对？”

“哪来的发票啊？”

“刚刚买的便当不可以报销吗？”

“不可以！”

太阳大笑起来，沙名子则装不知道，继续走自己的。

其实她没有真的生气，只是因为太阳什么都没思考，却答出了事实，这让她稍稍有些不爽。

注释

1 “佩斯利花色（Paisley）”，是一种由圆点和曲线组成的华丽纹样，状若水滴。它的名字来源于苏格兰，花纹细特点是细腻、繁复、华美，具有古典主义气息。——译者注

2 “千鸟之渊”是皇宫的护城河之一，位于东京的北之丸公园，以一条长达400米千鸟渊樱花道而闻名日本，这条樱花道是东京著名赏樱景点。——译者注

后记

樱花树下的真夕

“佐佐木小姐，请用。”

春天来了。

真夕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一旁传来了勇太郎的声音，只见他拿着一只开了封的盒子。

“是客户送的吗？”

“不，是我自己买的，不过吃不完，我也不需要，你能帮我分给大家吗？”

“是山村世界堂的最中点心啊！我超喜欢，可以拿吗？”

这是真夕喜欢的日式点心，一盒十只装，现在还剩八只，财务部很少有机会收到礼物，所以偶尔来上这么一次让她很高兴。

“听说很好吃，我就买了尝尝，但我忘了自己其实不怎么爱吃甜的。”

勇太郎难得闲聊。

“好！我给大家送去，不过先要上个供品。”

“供品？”

“哦，这是我私下的说法啦。”真夕说道。

新发田部长不在财务室，真夕把一张便条纸当成碟子，把一份最中放到他的办公桌上。

新发田有洁癖，不太吃别人给他的东西，但偶有例外，因此可不能把他丢在一旁就去分享点心。

总之先在他办公桌上放一个，然后等他开口说不用，或者过几小时发现东西还在那放着，那么届时真夕就会悄悄把它撤走。这就是她口中所谓的“上供品”。

“森若姐，‘母老虎’小姐，这是勇哥给的！”

真夕往沙名子和美华那里走去，两人正边看文件边说话，美华在提问，沙名子在给她解答。

她俩的关系比美华刚入职时好了不少，而且比起沙名子，美华的态度转变更为明显。

“母老虎？”

“咦？啊！抱歉，我不小心说错话了！”

听到真夕这么说，美华“扑哧”地笑了出来。

“无所谓，我以前也被人这么说过，说我是母老虎，跟一头猛虎似的。为什么呢？”

“你喜欢棒球吗？”[1]

“才不是！”

猛虎如此咆哮道，真夕慌了。

沙名子把报销单还给美华，上面有几处用红笔改过了。

“美华小姐，如果需要有本小姐改正那么多处，那么请你叫她来财务室就好。”

“我会跟她说的，虽然不知道能起多少作用。”

“你要去找玛莉娜小姐吗？请带一个伴手礼过去。”

真夕给了美华一个最中点心，美华的表情有些难以形容。

“给她这个点心就能推进工作吗？”

“哦，倒也不是，我没这么想过，只是在琢磨怎么处理多出来的点心。如果很麻烦那就不给她啦。”

“因为嫌麻烦就不做某事有违我的原则。”

美华拿着文件、计算器和点心离开了财务室。真夕觉得明明是送点心过去的美华比自己更受累，不过她并没有把话说出口。

她和沙名子、勇太郎一样，已经决定要和美华友好相处了。如果大家反目，那么工作就会停滞不前。最近，她感觉美华虽然言辞辛辣，但其实是个好人。

美华在女同事们之间的口碑很差，起因是她与在女性团队里居于领头地位的希梨香、窗花吵了架。

不过真夕也挺吃不消希梨香那句“我太男孩子气了”，所以在她看来，美华回的话确实让人有几分畅快。而且有这种感受的估计不止她一个，因此希梨香就算说美华的坏话，也几乎没什么效果。

“我去银行了。”

“好的！”

沙名子离开了，勇太郎也拿起了文件夹和笔记本电脑走了出去，肯定又要去小会议室工作。财务室里只剩下真夕一个。

她回到座位上，看着盒中剩下的最中。它们被做成地球的形状，非常可爱。由于织子很喜欢这个，她在宣传科的时候也经常吃得到。

勇太郎给她点心时，里头还有八份，现在变成了四份，去掉她自己的那份，还有三份。虽说拿去更衣室也不错，不过她就是很想直接把这些都分完。

“早上好。”

正当她在琢磨时，制造部的铃木宇宙来了。

“铃木先生，早上好，你是来东京出差的？”

“是啊——森若小姐呢？”

“她去银行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有什么事吗？”

“倒也没什么……”

铃木还在想怎么说，而看到他此时的姿态，真夕吓了一跳。

她觉得他和自己喜欢的乐队主唱——亚力山卓很像。

铃木身材瘦长，五官长得都不显眼，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肉，这种脸很适合化妆。

——如果把他的头发加长，染成红色，脱去眼镜再化个妆，然后把工装换成演出服……

“其实，我前阵子和留田先生、藤见小姐一起谈过了，正是因为之前和森若小姐聊过，才促成了我们三人的谈话。我想对她道谢，并报告一下后续。”

真夕还在自己脑海中给铃木换装模仿亚力山卓，铃木就如同下决心般把话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那可太好了，我会转告她的。”

“铃木，你在这干什么啊？偷懒呢？”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打断了真夕的话。

真夕心中暗道一声“啧”，原来是镰本拿着发票进来了。

镰本经常去静冈工厂，和铃木关系似乎很好。

真夕不太喜欢镰本，也没有什么理由，就是跟他说上几句话后即会有些火大。他今天看着心情不错，应该会比平时好些，但她还是不想和他单独相处。

“我有些话想请佐佐木小姐帮忙转达一下呢。抱歉打扰啦，我先走了。”

“对了，我这里还有些点心，铃木先生你要不要来一个呀？”

铃木镜片后的双眼眯了起来，搞不好他是个甜食派的。真夕心想：“认真的男人笑起来真好啊，如果能再多看他笑笑就更好了。”

“那家伙搞啥呀，那么冷淡。真夕啊，你还是那么可爱！”

“啊哈哈，谢谢镰本哥。你是来处理发票的，对吧？请把发票给我。”

“我刚刚在说你可爱欸！”

“谢谢！镰本哥你也来吃一个最中呗？”

真夕一边希望镰本快点走，一边收下了发票。自从她进公司之后，已经相当能够忍受不快了。

镰本走后，她开始喝咖啡，吃最中。

真是美味。

她独自待在财务室里，工作还挺多的，可是她的心情很放松。

点心还剩下最后一个，看来能在中午前分完。她正想着该把这最后一个给谁，太阳就来到了财务室。

——山田太阳，他这人总是来得恰到好处。

太阳飞快地往沙名子的座位上瞄了一眼，然后又看向窗外，眺望着附近的公园。今天天气晴朗，显得樱花非常美丽。

“森若姐去银行了，太阳哥你有发票要交？”真夕问道。

希梨香心怀不甘地说过，太阳好像交了女朋友，真夕却半信半疑的，心想太阳这不是还喜欢着沙名子吗？

“啊，我不是来找森若小姐的——真夕你喜欢樱花吗？”太阳在递发票的同时提问。

“樱花？喜欢啊，现在开得正盛呢。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我就是在想赏花可真不错啊。”

“是呀——发票没问题。太阳哥啊，你爱吃最中吗？我这里还剩最后一个，要吃吗？”

真夕这下觉得他果然有女友了，会冒出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语句，而且说话时还留着点微妙的余地。

“这个我吃过！很好吃的！谢谢！”

太阳没有再打听沙名子的事，看着就和以前一样不上心，这让真夕有些失望，亏她之前还觉得他很有眼光呢。

总之她把最中点心都分发完毕，开始重新检查处理过的发票时，沙名子也回来了。

“森若姐！刚刚铃木先生来过了，说要跟你道谢。”

“谢我？我不记得我帮过他忙啊，怎么回事？”

真夕搜索记忆，却想不起来，因为她有了铃木宇宙很像亚力山卓的惊天大发现，结果就没认真听他说话。

“呃……是说留田先生怎么怎么了……但到底是怎么了来着？”

沙名子笑了。

“没关系，也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我会自己去问的。”

“抱歉，麻烦你了。”

核对完发票之后，她又翻开了考勤记录文件，这时新发田部长进来了。

他坐回位置上，刚打开电脑，就注意到了放在桌上的最中。

“真夕。”

“在，部长您怎么说？”

真夕急急忙忙往部长座位那里走去。

只见新发田指着那份最中，说道：“我就不用了。”

“好的，明白！”

真夕把“供品”和那张充作碟子的便条纸一起回收了。

她本就想着事情可能会变成这样，但又不能把给过别人的东西再给下一个人，没办法，这份点心只能由她本人收下啦。

她将点心放在桌上，因为刚刚才享用过一份，所以现在不急着吃。她打算在午饭时间带着点心，和希梨香一起到公园的樱花树下“消灭”掉它。

天气晴好，樱花盛放，真夕好喜欢这样的日子——因为它拥有一种短暂而美丽的幸福。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财务部——今天也很和平呢。

注释

1 日本有一支著名棒球队叫作“阪神虎队”。——译者注

※本书纯属虚构，与真实人物、团体、事件等完全无关。

目录

前言

登场人物介绍

第一话　亚力山卓是我的初恋

第二话　彩色水晶

第三话　丧尸、谎言和魔法之笛

第四话　就算这样，我也太男孩子气了

第五话　三十八岁的地图

尾声　一如既往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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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PREFACE

文库，原本是指收纳书物的仓库和书库，也指收纳书与记事簿，以及不常用物品的小箱子。以前者为例，京浜急行线的“金泽文库站”就是以前镰仓时代北条氏用来收藏汉书用的，“金泽文库”名字的由来便是如此。东京都的世田谷区也存在着收集着珍贵汉书的“静嘉堂文库”。后者则更多地被称为“手文库”。

江户时代以来，可以放入袖袂的小开本书籍逐渐流行起来，被称为“袖珍本”。明治三十六年（1903年），富山房发行了小开本的丛书，起名“袖珍名著文库”。随后，明治四十四年（1911年），讲述战国时代的猿飞佐助和雾隐才藏系列故事的讲谈社“立川文库”发行出版。讲谈是日本民间艺术，以口语化的方式讲述历史故事的形式。而“立川文库”则是将讲谈收录成册集中出版的丛书，据统计，当时刊行量为200册左右。从那时起，文库就脱离了原本的释意，逐渐演变成了现在的类书集丛。

文库说法借鉴了日本出版业界的传统说法。而千本樱源自日本奈良县吉野山樱花盛开的奇景，世人皆称“一目千本樱”来形容樱花美景。千本樱文库的纳入作品皆为日系作品，题材包括推理、悬疑、幻想、青春、文化等类型，正如千本樱满山盛开的绝景。

现代日本，以“文库”命名刊行的丛书系列有200种以上，所谓“文库本”只不过是统称而已。日本传统的“文库本”常用的是A6尺寸的148mm×105mm，也叫“A6判”。千本樱文库的所有书籍将在“文库本”的基础上提升，达到148mm×210mm的开本标准。追求还原的前提下，力图带给读者更清晰的阅读体验。

明治维新以来，日本文坛迎来了爆发期，涌现出了众多文豪级的作家。受到许多名作的影响，日本的出版社也从中受益，得到了突破性的发展。各家出版社为了传承文化、加强创新，纷纷设立了“文学新人奖”，用以发掘年轻作家。“NOVEL大奖”是1983年由集英社主办的公募文学奖，主要以同社的“Cobalt文库”以及“ORANGE文库”的读者为对象，向社会募集优秀作品。投稿作品类型不限，给予作者广阔的创作空间。

青木祐子2002年凭借《我的摩托车》获得第33届“NOVEL大奖”，由此走入了大众的视野。本作《这个不可以报销》是青木祐子创作的最新系列作品，全文通过财务部员工森若沙名子的日常工作内容，向读者展示了职场内部的人情百态。根据原作改编的同名电视剧，令书中的人物形象更加丰满有趣。这是一本真实而又轻松的职场小说，还请读者尽情享受。

千本樱文库编辑部

登场人物介绍

·森若沙名子·

财务部员工，28岁，以恰到好处的完美生活状态为目标，座右铭是“不要追兔子”。

·山田太阳·

销售部的王牌，爱慕着沙名子。

·佐佐木真夕·

财务部员工，沙名子的后辈，十分热爱公司，但常因粗心大意而出错。

·山崎柊一·

个人业绩万年第一的销售部真王牌，是山田太阳憧憬的对象。

·平松由香利·

总务部员工，朴素但可靠的资深员工，40岁。

·中岛希梨香·

销售部策划科员工，和真夕同一批进入公司，嘴巴很毒，非常喜欢各种小道消息。

·田仓勇太郎·

财务部员工，沙名子的前辈，性格中有神经质的一面，和高大体型并不相称。

第一话

亚力山卓是我的初恋

佐佐木真夕

“我听说，亚力山卓他啊……”

珠海在说着什么，话语中似乎提到了“亚力山卓”，但近处的音响设备正大声播放着鼓点和贝斯，加上珠海又背对着舞台，逆光之下，真夕看不清她的嘴是怎么动的。

“啊！什么？”

真夕松开衔在口中的吸管，大叫着问道。

音响中传出的并不是现场演奏声，而是不同表演场次之间的过渡音乐。今天有四支乐队联合举办演唱会，现在正处于幕间休息，再过一会儿就轮到第二支乐队上台了，女歌迷们开始在舞台前聚集。

真夕和珠海喜欢的CAROLINE乐队排在第三位出场。将前区让给登台乐队的粉丝们原本是一项不成文的规矩，但为了在即将出场的乐队表演完之后立刻冲到前排去，她们两人正死守着位于室内一角的圆桌，站定了看向舞台。

最前排有三四人，都是霸着位置不肯挪窝的少女们，其中还有几张熟面孔。她们都穿着黑色连衣裙，仿佛从入场起就打定主意要享受整场共计四支乐队的演出，十分任性。

真夕心中佩服她们的旺盛精力。

——好年轻，好厉害，我可撑不下来。

在十几岁时，她也和她们一样，不管台上唱的是不是自己喜欢的歌，都给她一种不用喝可乐就能蹦跶起来的感觉，而现如今可没那种力气了。

她已经二十有四，而且就快满二十五岁，要是玩太疯会累坏的，不利于明天的工作。

珠海也是如此，她比真夕年长两岁，大约从去年开始，她会说搭乘通宵巴士往返之后，一大早直接去上班真的很吃力。

真夕和珠海认识已经差不多五年了，两人初遇在演唱会现场，发现彼此非常合得来，后来真夕找到了工作，她俩便很快亲近了起来，互助买票，一起“远征”追演出，有时还会搞来情报共享，去见见乐队成员们，总之珠海是真夕重要的伙伴之一。

“我——是——说——”

珠海也大声回话。她剪着人偶般的黑色童花头，发丝摇曳，金色的灯光正打在上面；她右手握着手机，手机壳是红色的，就宛如她的红唇一般，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光芒。

音响中传来一阵狂暴的吉他声，调子也变了，新一轮演出即将开始。

“啊？”

听到真夕还在问，珠海似乎急了，连头发都炸开了。她喝干塑料杯里的番茄汁，然后凑到真夕耳边说道：“我听说，亚力山卓他啊，喜欢吃杂煮！”

——这又是哪儿来的情报？

真夕正要问回去，舞台上却突然响起了乐队的演奏，粉丝们哭叫般的声浪冲散了她的话语声。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午后，财务室里充斥着打字声。

“森若小姐，给我看一下等会儿要发出去的表格。”

真夕正透过电脑屏幕看着考勤记录表，只听一旁的勇太郎在低声说话。

“好的，请等二十分钟。”

沙名子坐在勇太郎对面，闻言便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用同样平坦的声调回答。

勇太郎和沙名子都是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财务部员工，是真夕的同事。

田仓勇太郎已经过了三十五岁，森若沙名子则在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他们两人从入职起就一直在财务部工作，是非常优秀的员工。

除了这两位，财务部还有真夕和新发田部长，共计四人，真夕是一个半月前才被调配过来的。

现在已经十月了，“天天”总公司的财务部此刻正处在九月开始的决算期之中，勇太郎和沙名子几乎包揽了所有文件的制作工作。

真夕原本属于销售部宣传科，那里的人员出入十分频繁，也有很多需要到处奔走的工作，办公区域亦是开放的，还有些同事会专门跑过来聊天，可如今她却一整天都得憋在狭窄的财务室里，只有去银行或邮局时才能外出。对此她尚不习惯。

不，真正让她感到不适应的搞不好不是这里的生活，而是沙名子和勇太郎工作时的状态……

“十分钟行吗？”

“十五分钟应该可以。”

沙名子看都不看勇太郎就直接答道。

真是冷淡，而且她还戴着眼镜，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沙名子专注于工作时不会多说废话。尽管这是别人的事，但勇太郎毕竟是前辈，真夕还是很担心他会因为这种态度而心生不快，可他就和沙名子一样冷冰冰的，根本看不出他心情是好是坏。

就真夕所知，他们二人一直在这间小财务室里不停地摁着电脑的数字区键盘和电子计算器，翻着文件，默默地工作着。

她没想到财务部的气氛会如此紧绷。在宣传科的时候，她往财务部送过发票，还会顺便和一位爽朗的财务部男同事聊上几句，而他现在被调去了大阪销售点，她就是来接替他的位置的。

然而，她虽身为那位男同事的继任者，却完全没做过财务工作，所以当时沙名子和勇太郎想必很失望。

“好，那就十五分钟。”

随着“嗡——”声响起，财务室一角的打印机开始运作，那种电子设备的响动此刻听来格外清晰。

勇太郎“呼”地舒了一口气。

他轻轻地甩着双手，站起身来，似乎是要稍微休息一会儿。

“啊……田仓先生，打扰一下！”

趁着勇太郎取出马克杯，准备泡咖啡的间隙，真夕终于鼓足勇气叫住了他。

“找我？”

勇太郎仿佛这才注意到真夕也在办公室里，有些狐疑地看向她。

“我……我刚刚在检查员工考勤表……发现这个人申请了带薪休假，但却还是打卡了，到底该以哪个记录为准啊？这种情况我该怎么处理？”

“哦。”

“我觉得应该去确认一下，不管我们怎么判断，充其量也不过是猜测罢了。”

勇太郎还没拿过文件，沙名子的声音就从真夕对面传了过来。

“也可能就是申请错了吧？”

“那么，我给对方打个电话好了。”

“联系对方之前，请先去问问总务部。”沙名子说道。

真夕看看勇太郎，又看看沙名子，接着再次发问：“所以……这个事……该怎么办？”

“说不定是总务部登记错了，不必特地让当事人知道考勤记录有误，也就是多打一次电话的事。”

勇太郎像是决定把这事交给沙名子处置了，随后去冰箱前冲了一杯速溶咖啡。财务室里的小冰箱是供单身人士使用的小型款，因此能在顶上放烧水壶和餐具柜，这下就足以简单地泡个茶了。

勇太郎更爱咖啡，他不放砂糖，直接在黑咖啡里加入奶粉；沙名子虽然喜欢红茶，但办公桌上也常备有药草茶的茶包，偶尔还会为了做奶茶而买来牛奶，并用黑色马克笔在包装盒上写下“森若”，放进冰箱。其实她会喝咖啡，不过似乎不喜欢速溶的，每逢加班，她就等到下班时分去便利店买咖啡回来。

——我为什么要记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呢？明明连工作内容都记不住。就是因为老想着多余的事才会犯错误的啊。

昨天看演唱会时甩头过猛，真夕现在觉得脖子酸痛。

舞台上的亚力山卓还是那么帅，真夕甚至和他对视了大约三秒的时间，期间他是边唱歌边注视着她的。

“啊……森若姐，我明白了。”

“这关系到个人信息，你还是多注意点哦，我建议不要发邮件，口头交流即可。”

一想到这下又得抱着文件盒跑到总务部去，真夕就想哭。这阵子她老是去问些傻乎乎的问题，搞得人家都笑了。总务部的平松小姐还算和气，不过她仍然觉得对方心想的是有问题最好一次性来问清楚。

真夕刚到财务部时，最早分担的活计就是核对考勤表和计算工资，今天已经是她第二次做这项工作了，之后估计每个月都会由她负责这项工作。

虽然勇太郎说这项任务内容非常单一，不过在她头一次干的时候，对不上的数据便多达三条，而且她还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去计算。因为有人搬家了，提交上来的交通费报销发生了变化，再加上她又忘了把已婚人士的“配偶控除”[1]额给扣掉，要是沙名子没有复查，工资就会按她的算法发放出去。

也难怪真夕打那时起就开始对数字心存恐惧了。脖子之所以会疼可不光是演唱会造成的，还因为她每天低着头，轮番看着文件和电脑屏幕。

她在宣传科时也非常辛苦，老被上司织子提些无理的要求，但都没有现在这么吓人——毕竟在财务部，任何失误都不可能蒙混过关，也没法把责任都说成是上司乱来。

她觉得之后肯定还会遇到不懂的地方，正打算找总务部的同事一口气问个清楚。

——唉，亚力山卓啊！

真夕一边往考勤记录本上贴黏性便笺，一边在心中默念。

——“你是天使，从来不曾坠落，但若没有飞翔，也就无谓坠落啊，宝贝！”

这些不知所谓的歌词，一旦唱起来就真像那么回事了，如果现下的处境是一场梦，那么她只想快点回宣传科去；而现状若是现实，那么她真想把工作一辞了之，还要记得用马克笔在文件盒的封面上写上大大的“混蛋”二字，然后去演唱会尽情甩头。

“OK了吗？”勇太郎低声问道。

不知不觉，十五分钟过去了。勇太郎拿着马克杯在沙名子身后徘徊。

“OK了。”

“那就把它流转到部长那里去吧。你做到哪里了？”

“销售部的试算[2]已经做完了，你要先看一下吗？”

“不用，等你全部做完我再看。”

“咔嗒咔嗒咔嗒……”真夕对此深感困惑，为何沙名子和勇太郎能够这么自信？

——那些百万、千万级的数字难道不吓人吗？我不管怎么计算都要出错，他俩就不出问题吗？他俩是那种天生不会感到不安的物种吗？莫非财务部这两张无可撼动的王牌其实是财务软件的一部分，是4D投影吗？

她在宣传科时就这么想过了。

她当时的上司织子能在一瞬间就说出两份宣传文案中哪份更优秀，而看到她所设想的杂志广告草案时，织子又会迅速提出“这个不行，应该那么做”等。到底为什么能这么有自信地下断言啊！

可当她提问为何要如此这般时，对方又会回答说：“就是该那么做的啊。”结果，即使她接受了这样的说法，下次却仍无法做出合格的作品。

这就说明，真夕不适合宣传工作，因此她收到调令时也认了，甚至还松了一口气。

然而，在财务部这样一个和宣传科完全不同的部门里，她又体会到了同样的挫败感，莫非是自己工作能力有所欠缺吗？

“宝贝，宝贝！”她的脑中回荡着歌声，“不能哭啊，你是飞鸟，懂得飞翔，如若不飞便徒留坠落，宝贝！”

“打扰，我要交发票！”

——哇，又来一个！

正在她发呆的当口，有人来到了财务室，她赶紧稳住自己，回头看去。

处理报销是财务部的基本工作，也是能由真夕直接做完的少数任务之一，可眼下她正在为一项复杂的事宜忙活，本就少得可怜的注意力都被来人给吸走了。她原本可是祈祷着现在千万别有人来报销。

这位带着报销单的来客是销售部策划科的中岛希梨香，也是和真夕同一批入职的同事。她穿着带领子的连衣裙，卷发披在肩头。尽管她俩是一起进公司的，但希梨香很快就适应了岗位，还能负责项目，与始终带着一股新人感的真夕截然不同。

“中岛小姐，我来处理吧，请把报销单放在这里。”

可沙名子还没把话说完，真夕就拼命叫了出来：“啊，我来就好！”

她知道沙名子和勇太郎都很忙，如果自己连报销都不处理一下，可就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她边大声说着，边站了起来，制服马甲勾住了刚刚贴上黏性便笺的文件。

“啪啦啪啦哗——”文件盒碰翻了笔筒，文具哗啦啦地散了一桌，文件也“啪”地掉到了办公桌下。慌乱之中，她甚至差点带倒椅子，这下子动静甚至大过方才那一连串声响。勇太郎面带怒意，飞快地瞥了她一眼，而她则呆立在原地。

“我懂的。”

珠海对着大大的手持镜补妆，同时点头附和道。

演唱会已经结束，真夕一行五人来到了卡拉OK包厢，整间房间都用粉红色装修。她们没有点歌，坐在真夕和珠海对面的三人也都忙着重新补妆，边喝饮料边聊今天的演出。

桌上除了她们各自的化妆包，还放有饮料、薯条、鸡块沙拉和演唱会现场销售的拍立得照片。她们凑在一起，刚交换完那堆照片。

在座的也有相互是头一次见面的人，但在共赏时长两小时的演出之后，她们之间已经萌生了一种独特的同伴意识。

看完现场表演，大家肚子都饿了，外加人又多，比起去家庭餐厅，她们还是更习惯于直接找家卡拉OK坐坐。方才喧嚣的现场就宛如假象一般，此刻她们五人全都筋疲力尽地瘫在沙发上。

“你也懂吗？”

真夕不怎么化妆，现在正没事可干，就随便吃着薯条，看着珠海的红指甲，只觉得像是贴了甲片。

她也会去美甲沙龙，但因为长指甲不方便打字，她便不再留长了；她也想过要蓄一头飘逸长发，可考虑到每天保养实在麻烦，亦决心放弃。反正她本来就懒。

“你刚调职是吧？而且宣传科和财务部的工作完全不一样啊，压力太大了，我太理解了。这种时候不管是谁的演唱会都行，反正就是想去看现场演出嘛。”

“是啊是啊——”

真夕拿着一扎啤酒，靠在粉色的沙发上。

她对珠海说今天有一场演唱会，走野性风格的，问对方要不要去。其实登台的不是CAROLINE也无妨，反过来说，正因为自己不是登台者的粉丝，不用太专注于表演，看得倒更轻松了。

珠海和真夕一样，也是一家中小型企业的员工，所以思考方式和收入水平都差不多。珠海问真夕为什么突然约她时，真夕就不知不觉开始抱怨起工作了。

“我连零花钱都没记过账，怎么可能懂财务部的事啊？结果工作的时候脑子里就在反复播歌。”

“CAROLINE的歌吗？”

“对，‘如若不飞便徒留坠落，宝贝’那首。我也想飞啊，可是再怎么努力都飞不起来，我没有做财务人员的天赋吧。”真夕说道。

她们一般不太聊工作话题，也就是今天，她一开口便停不下来了。

“大家一开始不都是这样的吗？做着做着也就学会了。你那个前辈，是叫……森姐对吧？她也没有大你很多啊。”

“是森若姐。她只比我大两岁，但给人一种特别资深的感觉，在我看来，她都和织子姐差不多了。”

“她应该和我一届呢，厚脸皮地说一句，我的后辈和客户们大概也是这么看我的。”

真夕愕然了。

她知道珠海年纪比自己大，可却一直没有那种实感，毕竟她的发型和衣着都透着一种少女气质。

珠海就职于一家小型设计公司，平时常说自己不像个设计师，倒像个打杂的，因此真夕也想象不出她还有后辈和客户。

“这样啊……小珠你和森若姐是一届的……”

听到真夕惊讶地自言自语，珠海慌忙摆起了手，解释道：“不不不，你们‘天天’规模虽然小，但是一家优质企业，我们公司真的很差，跟你们没得比。”

“我没自信等过两年就成长为熟练人才啊……”

真夕还在念叨着，她突然觉得珠海离她好遥远。

珠海揽过她的肩膀，嘴里还“没事没事”地哄了起来。

或许是由于看演唱会时大家都挤在一起，挤得都快缺氧了，故而通过音乐而结识的朋友总比公司里的朋友要来得更亲近。

——“你是飞鸟，懂得飞翔。来吧！张开羽翼！如若不飞便徒留坠落，宝贝！”

——我应该也能飞啊！亚力山卓都这么唱了，我相信他！希望事实能证明他唱的是实话！

“真夕、小珠，下周的演唱会结束后有庆功宴，你们来吗？”

真夕正被珠海搂着肩，吃着薯条，这时玛丽莲说话了。

她坐在真夕对面，边吃鸡块沙拉边看手机，而她边上是个真夕不认识的姑娘，之前一直和她一起看着手机聊天。

真夕和玛丽莲的交情比跟珠海的还长，但对玛丽莲的年龄、职业都一无所知，完全不了解她在做些什么，只晓得真名好像是叫麻里还是麻里子的，不过从她们相识起，对方便一直自称“玛丽莲”。今天她把一头金发松松地扎成一束，穿着黑粉两色的裙子，头上还戴着一顶皇冠。

“庆功宴？”真夕问道。

玛丽莲牵起一边嘴角，“噗”地笑了出来。

她把盛了鸡肉沙拉的碟子一放，舒舒服服地重新跷起二郎腿，探出身子说：“我不是说过我加了‘地狱之门’乐队成员的私号嘛，他叫我去庆功宴玩！说是很久都没在东京开过演唱会了，要庆祝一下！”

“这……”

“他还说到时候CAROLINE估计也会来的，叫我保密，因为是一起庆祝，说不定能见到亚力山卓哦！”

——嗯？！

真夕也把身子向前倾了。

玛丽莲有些神秘的人脉，认识各路乐队成员和工作人员，经常会搞来一些真假参半的情报，比如谁结婚了，谁的女朋友也来看演唱会了，哪支乐队好像要正式出道了之类的。

包括亚力山卓平时都坐一辆黄色的本田S660、最近戒了烟还有喜欢吃杂煮等说法也是玛丽莲放出来的，她好像看到相关人员在社交账号里有所提及。真夕知道亚力山卓喜欢拉面和提拉米苏，但杂煮可真是头一回听说。

“我们也能去吗？”珠海发问了。

“对方叫我带上朋友一起啊，那么小珠和真夕当然可以去。你们看，这就是证据。虽然也可能是在说醉话，但事到如今可由不得他反悔。”

玛丽莲看着手机画面，呵呵地轻笑着。

她不管做什么，都仿佛是个演技拙劣的女演员，加上她本人亦说“玛丽莲”的读音取自外语单词“Marionette”，也就是“人偶”的意思，所以真夕想过，她还不如一开始就叫“Marionette”得了。

“我们准备去呢，真夕你不想见亚力山卓吗？”坐在玛丽莲右侧的女性开口了。

她在看演唱会时狂甩着一头长发，不过现在已经把它们梳拢得妥妥帖帖。记得她确实说过自己是美容师，在座还有一个姑娘则是她的朋友。真夕今天是头一次和她俩这么亲近地交谈。

“想见！我也要去！地点呢？是工作日吗？要是太远，第二天上班就惨了。”

“周五，在池袋！”

“太棒啦！”

真夕紧握住了双手。

池袋离她家很近，第二天又是休息日，可以在庆功宴上玩个痛快，父母那边随便忽悠一下就好，如果赶不上末班车那就求哥哥开车来接她回家。

囿于预算和体力，她下决心每个月就去看一到两次演唱会，不过这次是特殊情况。

能见到亚力山卓——光是这一点就让她浑身发抖。她已不记得工作上的怨言，疲劳也烟消云散，只觉得眼前的玛丽莲是个天使。

“谢谢你啊玛丽莲，我会努力的！”

“真夕加油噢！你是白领女性的楷模呢！正好，我给你点首歌吧！”

“没问题！来唱歌！点什么都行！”

真夕也叫了起来。

玛丽莲操作着遥控器，把麦克风递给真夕。

包房里的屏幕亮了起来，开始播放“金爆”名曲《娘娘腔》[3]。身处在这间粉色房间内的五个女生放下薯条和手机，几乎同时随乐声站起，模拟着快速擦玻璃的动作，跳起了舞。

“早上好！”

“佐佐木小姐，早上好。”

次日一早，真夕急匆匆地冲进财务室，而沙名子仿佛理所当然一般已经到了，正拿着马克杯泡红茶。

——啊啊啊……

真夕已经完全服了。早上烧开水的工作本是由她俩负责的，再加上她只能做些由新人包揽的杂活，所以本想自己来烧，可今天时间太赶，结果又被沙名子提前解决了。

沙名子还是和平时一样，超然地工作着。她打开了多功能复印机，收好了各处发来的寄件，手上的指甲油也重涂过了，秀发光泽耀人，制服上没有一丝褶皱，冰箱里还有她自己做的便当，餐盒外包着米色的包裹布。她果然是个4D投影人。

“佐佐木小姐，你昨天下班的时候啊……”

真夕心头有些失落，正在冲速溶咖啡，就听到沙名子开口了。

“我昨天下班的时候做了什么吗？”

她实在不记得了，可心中还是一慌。

昨天有演唱会，所以她按时下班离开了，留下还在加班的沙名子和勇太郎。但财务部都是独立作业，因此她的做法并没有什么好责怪的；她也确实把一些工作延后了，不过应该没什么台面上的失误才对。

沙名子没有生气，表情和交代工作时并无二致。

“昨天你走的时候，电脑还开着呢，好像就剩几个网页没关。还好我没有做任何操作，只是替你关机了。你过会儿开机之后自己再检查一下有没有问题吧。”

“啊……这么说来，我原来没关电脑啊……”真夕看向自己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为了准点下班，她昨天下午卖力干活，难得赶在五点刚过的时候就完成了当天的计划，之后她快速地收拾着，却发现在离下班还有五分钟时已经无事可做，便一边假装工作，一边顺手打开了网页。

——我想好要关机的，结果没关吗……

——大概真没关，因为我不记得自己做过关机操作，好像是看网页看着看着就过了下班时间，于是慌慌张张地撤退了。

“我准备关的，但最后可能忘了，给你添麻烦了……”

“倒是不麻烦，但我建议你还是多留心点，毕竟关系到数据安全问题，幸好你已经把财务系统给关上了。”

“嗯……对不起啊……”

“下次注意就好。还有啊，上班时禁止浏览和业务无关的网页，这一点你也明白吧？稍微看看的话确实没人来管，不过要是经常打开那些和工作没关系的站点，还是会被提醒的，所以别再这么干了。那个红头发的不是什么怪人吧？”

“我知道了……抱歉……”真夕正低着头回话，却突然噎住了，“红、红头发？！”

——对了，我当时是在看亚力山卓。虽然不是他的官方网站，不过有热心的粉丝建了一个站子，上面贴满了他的照片。

沙名子满脸歉意，继续说道：“不好意思啊，我本来没想登入你的系统，但勇哥说万一有东西没保存，直接关机会出乱子，所以我才点开看了看。我是和部长一起看的，把网页关了之后就关机了，没动过你的东西。如果你不放心，就把密码改了吧，勇哥也只是凡事都比较小心。”

“你们看到网页了吗？三个人一起看的吗？”

“嗯，看了一眼就立马关了。部长和勇哥都很惊讶，不过我们没有细看。”

——那不就是……看到了……点击放大后的……亚力山卓吗？

他在照片里化着浓妆，红发倒竖，戴了做成飞鸟和十字架形状的银耳钉，一身黑色的军装风格套装，对准镜头微笑。

——那张照片，被部长、勇哥和森若姐看到了吗？

昨晚大家都在财务室里加班，忙得不可开交，只有真夕在演唱会现场甩头；而此刻，她脑海中浮现出了他们三人在自己观演的同时，无言地凝视着亚力山卓的场面。

——没辙了，我已经不行了，坠落就坠落吧，我没法再飞了。不对，我已经坠地了，而且还趴在地上抽搐着动弹不得。

“他们问我这是什么，我说是一种音乐类型，应该没什么不正经的。虽然我不是粉丝，不过这位其实就和《天鹅绒金矿》《妖型乐与怒》[4]中的人物差不多吧？”

“不，是我不该这么做的，真的都是我不对，亚力山卓没有任何错！”

“这位音乐人叫亚力山卓吗？”

“是的，亚力山卓，CAROLINE的主唱，本名新川亮司，千叶人，今年三十一岁。可是我也没办法啊，我真的很喜欢他，他是我的初恋！”

真夕几乎是把这番话挤出口的，连她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原来如此啊，既然是初恋对象，那确实没办法了。”沙名子微微笑了，“没事的，大家都没注意网页的内容。决算工作到下周估计也能告一段落，勇哥正在整理客户信息，这段时间最好别去打扰他。等你做完自己的事，可以去给他搭把手。”

“好的！”真夕咬紧了嘴唇答应道。

接着，新发田部长和抱着一摞文件的勇太郎也到了。

真夕泡的速溶咖啡已经冷却，饮不知味。

“咔嗒、咔嗒、咔嗒……”

真夕在办公桌前，凝视着电脑屏幕。

她在为本月的打款数据做最终确认。尽管她已经非常小心，按说没有差错，可鉴于之前也多次出现过这种错觉，她很怕摁下确认键，还是得最后再检查一次。

即是说，她也只剩再检查一次的时间了。

今天CAROLINE会作为神秘嘉宾来参加池袋的演唱会，等结束后还要一起去庆功宴。

因此真夕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按时下班，为此她已经奋斗了一周，在截止期前就完成了自己不擅长的工资计算，还把勇太郎拜托她做的静冈工厂直营店决算文件提交了。站在部门的角度上看，这只是些小事，可对她而言已是重大工程。

连续加班确实辛苦，可一想到这些都是为见亚力山卓而做的努力，她便又能坚持下去。

真夕是在十八岁念大学一年级时喜欢上亚力山卓的。

她觉得这确实是她的初恋。

其实在高中期间，她曾和文化节上认识的外校男生交往过，可即使对方说喜欢她，她也不太明白这到底是种什么感觉。他的着装风格很不起眼，去家庭餐馆吃饭时还会帮她买单，这些都让她觉得对方人不错。

可是他俩的音乐品位毫不相投，他觉得去看演唱会不是件好事，真夕也不愿再多解释，两人便分手了。

她在高一暑假期间受朋友影响开始去演唱会现场，当时撑死了也就半年看一场，也尚未遇见亚力山卓，然而打那时起她已经喜欢观演多过喜欢恋爱了。

到了大学，她有个从入学起便交往的男友，姓小野川。两人维持了三年的情侣关系，可是她始终没有那种迷恋对方的感觉。

“真夕你去广告公司不就好了吗？”

小野川是个温柔的人，就像个和蔼的老师。念大学时，真夕为了存钱看演唱会而在居酒屋打工，他向她搭话，于是两人就发展了起来。有阵子她还对就职方向感到苦恼，而男友小野川已经工作了，因此每当得到对方的建议时，她都会感到钦佩。而且他也不反感她看演唱会，还会饶有兴趣地听她喜欢的歌曲。

“真夕，你能够喜欢上视觉系乐队[5]所构筑出来的世界观，我认为这说明你是个很有创造力的人。”

听了小野川的话，尽管她觉得自己可能搞错了，但还是把广告公司列为第一志愿。她想制作出帅气的电视广告，然而每家都在进入最终面试环节之前就被淘汰了。果然光凭这点动力是没法唬住广告公司的。

而她对制造业并不感兴趣，只是很爱用天天肥皂。这家的产品确实有点土里土气的，不过她就是用不厌，就是说不上来的喜欢。

小野川帮她做了一些调查，她也学习了一些宣传方面的知识，于是在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面试过程中，她说得出公司的宣传情况和产品介绍。

如果只靠她自己一人做准备工作，那肯定不会有这么理想的成果。或许真像小野川所说，她之所以能找到工作，真是多亏了他。

现在他们俩还在社交平台上相互关注着，他似乎没有新女友，为人依旧那么温和，会在她找他商量事情的时候给出各种建议——他很喜欢提供建议。

——为什么我都没能迷上小野川君，却对亚力山卓如痴如醉呢？

她想不通。不论怎么看，都是小野川更加温柔、更加重视她，即使时至今日，只要真夕说在工作上遇到烦恼，他大概都会亲自来为她释疑，来开解她。

亚力山卓是乐队主唱，唱功很棒，唱歌的样子也非常帅气，可若光论外表和歌喉，还有一大把主唱比他更出色。

——他唱过“我拥有翅膀”“我若是天使该多好”等歌词。

CAROLINE着力营造着中世纪欧洲氛围，亚力山卓几乎包揽了所有作词工作，经常使用“鸟儿”“天使”“天空”“大海”等词汇，也不怎么写情歌，净推出一些略有厌世情绪却不失希望的词。

她觉得亚力山卓一直都想去往某处，想要舍弃一切，离开这里——他坚信远方的世界存在一片美妙之所。

当她产生这种念头时，其实已经喜欢上他了。虽然有时也会稍微追一下自己中意的其他乐队，但最后还是会做回亚力山卓的粉丝。

她长得不美，能力不强，也没什么创意，吊儿郎当又随波逐流，看演唱会是她唯一持续多年的爱好。

个中缘由她也不太清楚，想来可能是因为演唱会能让她的心情发生变化。可就算没什么理由，喜欢就是喜欢，这就够了。

——既然亚力山卓相信，那么我也相信。为了听他唱歌、买入场票，我要努力工作！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真夕对着电脑屏幕，机械性地做着核对工作，翻阅着系统页面。

今天有演唱会，结束之后还有庆功宴，保不准还能和亚力山卓说上话，所以聊些什么好呢？真夕思考过这个问题，却什么都想不出来。

——说“我是你的粉丝，我很喜欢你”就行了吧？但这话他应该听到过太多次了，也只会回复我一句谢谢。那说“你的歌词深深打动了我”呢？唉，其实我也没有特别感动啦，不过是喜欢而已，连意思都看不太懂，甚至还觉得他的用词稀奇古怪的。

——等庆功宴结束之后，如果他们再邀我们去续摊可怎么办啊？要去吗？也只能去了。之前听说他们只会约可爱的女生，于是我今天穿了裙子，接下来要把妆化得比平时更浓一些吗？等会儿在更衣室遇到希梨香的时候问问她好了。

——“真想不到你老干这些傻事”。嗯，我很有自知之明，要是我喜欢聪明的人，那就会和小野川君交往下去了。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最终确认完毕。

数据已经翻阅到最后一页，真夕横下心，摁下了确认键。

她“呼”地吁出一口气。

眼下亚力山卓已经占据了她半个大脑，她反倒能把注意力集中在数字上了，甚至都无心在意和自己同处一室的沙名子及勇太郎。她还是头一次这样。

指针走到了下午五点十分，一切都顺利得可怕。

真夕“嘎吱”一声拉开抽屉，拿出最近买的簿记教材。

要是有多余的时间，她又会下意识去看不该看的网站了。现在离下班还有二十分钟，她决定关了电脑开始学习。

她先关闭财务软件，然后在关机前看了看今天用过的文件。

公共服务器上的工作区里还有两个文件夹，其中一个是真夕的，里面存了勇太郎交代要做的文件。尽管只是一项小事，可她还是花了很大工夫。勇太郎正忙着，似乎还没有查阅过。

另一个文件夹还没被命名，只显示为“新建文件夹”，八成是真夕工作中途暂存的文本。同事们曾提醒过她，在任务完成之前，最好把没通过的文件也先保存一份。

和工作无关的东西是不能放在服务器上的，于是她一做完文件就把它删了，现在怎么还留在上面呢？不过反正自己的硬盘里有一份备着，所以删掉也无所谓。

真夕删除了服务器上那个新建文件夹，随即关机。

这下子，本周的工作就结束了，她可以心无旁骛地奔赴演唱会。

临下班前，她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时却发现财务室有些躁动。

勇太郎正在和沙名子说话，新发田部长也站起来了。

——平时的办公环境都安静得很，闹成这样还真少见。

真夕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打算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勇太郎却对她开口了：“佐佐木小姐，你把我放在服务器上的文件夹删了吗？”

真夕脑袋里“轰”的一声。

她瞬间明白自己究竟干了什么，沙名子和部长也直看向她。

这几天，决算工作已经有了眉目，勇太郎便开始处理文书类的工作，把前任负责人手中的客户情报数据都重做了一遍，使其符合财务软件的格式。

这么想来刚才确实不对头，她自己都琢磨着为什么已经删掉的东西会又出现。

原来那个文件夹是勇太郎建的——

“是……是我删的，就刚才……我把我文件夹边上的那个给删了……”真夕颤声说道。

“删了？彻底删除了吗？整个文件夹一起？”

“是的……那个文件夹没有命名……我就以为是我自己建了又忘删的……”

“你该先确认一下啊！”

“非常抱歉！”

勇太郎难得大声说话，真夕吓坏了，条件反射般地赔着不是。

“你知道服务器是我们部门共享的吧？”

“你留档了吗？没做备份吗？”沙名子问道。

“备份……我完全没做啊，不过，请稍等一下，那个文件夹说不定还能在哪里找到。”

“不行的，服务器上的东西，删了就是删了，只能从头开始重新做一遍了。”

“可是，也许还有办法……”

“别说了。”

财务室的空气冻结了。

真夕浑身都颤抖了起来，她无法想象勇太郎动了真怒之后会怎样，就连新发田部长都不吱声了。

“真夕，你去邮局把这个寄了吧，回来路上买四人份的咖啡哦。”

真夕已经停止思考，动弹不得，沙名子却凑过来对她说话。

“啊？咖啡？”

沙名子拿过一枚信封，打开抽屉，取出零钱包。

这只小小的口金包是个民俗工艺品，她在公司里买饮料时好像会用到它。只见她把信封和零钱包一起交给愣神的真夕，同时用稍快的语速说道：“不管是便利店、星巴克还是麦当劳咖啡都行，记得带四人份的热咖啡回来，抱歉已经下班了还让你跑腿。”

“好……好的……还有……对不……”

勇太郎“哐！”的一声拖开了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开始移动鼠标。

“没事的，你路上慢些。”

真夕此刻是完全僵住的，沙名子看着她的眼睛，沉稳地说着话。

——想逃走，好想逃走啊。

真夕走在路上，捧着一只塑料袋，袋中装了四杯咖啡。

她这次是真的想哭，整个人都失落到快要遁入地下，一边郁卒，一边往马路对面走去。纵使想飞，她也没有翅膀，亦没人能给她建议。

——我果然不适合做财务工作，不适合在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工作。不，我根本就出不了社会，现在勇哥已经讨厌我了，森若姐肯定也惊呆了。

——我还是辞职算了，这次真得辞职。先努力把今天闯的祸解决掉，下周就给部长递辞职信。对了，还要给小野川君发个短信，问问他要不要和我结婚。

她其实今天就想辞职，只是在那之前她得先把咖啡送回去。

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但她没带手帕，便用买咖啡时附带的纸巾擦拭着。看到赶往车站的行人们，她想起晚上的演唱会。明明不久前她还满心期待，而现在这一切却仿佛都已经和她毫无关系。

“呃——咖啡买回来了。”

真夕回到财务室，只见另三人都对着电脑忙活着。

新发田部长看了她一眼，勇太郎连眼睛都不抬一下，她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站在原地不动，又是沙名子走向了她。

“数据没法完全恢复，我们得四个人分工输入了，今天能加班吗？”

“好的，我干。虽然之后还有演唱会，但我已经推掉不看了。”

“演唱会？是之前你上网看的那个人开的吗？你很想去吧？他好像是叫……”

“没事啦！还是工作更重要！只不过是一场演唱会嘛！”

真夕很吃惊，她没想到沙名子居然会说这种话。

“别想太多了，谢谢你买咖啡回来，能帮个忙把勇哥的份端给他吗？”

沙名子端起咖啡，朝新发田部长走去，而真夕则怯生生地向勇太郎送上咖啡，说了句“请用”，勇太郎看都没看她，就小声答了一声“嗯”。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真夕给珠海发送了LINE消息，说自己今天不去了。她也不想看对方的回复，便直接关了手机。接着她从钱包里拿出硬币，和零钱包一起放到了沙名子桌上。

她觉得这份咖啡钱应该由她来出才对——她依然总是关注这些细节，可为什么却做不好工作呢？

她在咖啡里加了牛奶和砂糖，喝了一口，发现比想象中更加温暖、醇厚，头脑都清醒了起来。她从没想过正儿八经泡出来的咖啡这么好喝，要是早知道它有这奇效，那真该早就喝起来。

打开电脑后，她收到了勇太郎用邮件发送给她的指令。

她把邮件内容打印了出来，确认自己负责的部分，心想着接下来一定要集中精神，踏实干活；而勇太郎则将手伸向纸杯，直接喝起了黑咖啡。

待真夕输入完毕时，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十点左右。

她走进黑乎乎的更衣室，“啪”地打开电灯。

勇太郎确认了全员录入的数据后，发话说剩下的等他下周完成即可，新发田部长不知为何心情很好，邀大家一起去喝一杯，而沙名子却有事。勇太郎虽然有些遗憾，但还是当场就说要回家。看到失落的部长，真夕也感到手足无措。

沙名子先去保安室归还财务室的钥匙了。

在换衣服之前，真夕打开了手机，珠海、玛丽莲和希梨香都给她发来了LINE信息。

珠海叫她加油，鼓励她说一定能完成任务，还附了一个哭泣表情，告诉她CAROLINE好像没来庆功宴玩。而玛丽莲则说演唱会太棒了，还劝她辞职拉倒，总之都是些魔鬼诱惑人心时会说的悄悄话。

还有希梨香，在LINE上说下次要和销售科的同事们一起去喝酒，如果真夕哪天有空就告诉她。其实希梨香喜欢销售科里的一位男同事，真夕觉得她虽然老是自说自话又蛮干，不过这份行动力真的很厉害。

“我下班了，庆功会怎么样啊？”

真夕回复珠海道，随后她觉得自己此刻非常渴望听到亚力山卓的声音。

在离开财务室的当口，她一边觉得自己可能会被嫌烦，一边还是向勇太郎道歉了。勇太郎的表情仍旧相当不快，不过口气已经冷静下来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抱歉我只是个普通人。”

——“我若是鸟儿该多好呀，宝贝！我若是天使该多好呀，宝贝！这样就可以拥抱着你，飞向天堂！”

“你在说什么？你不是人是什么？”

“我总觉得大家都跟4D投影人一样……”

勇太郎瞪圆了眼睛，新发田部长“噗”地笑了，沙名子则忍俊不禁，像是吃了一惊。虽然不知道真夕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但总之就是很好笑。

“佐佐木小姐，接下来直接把静冈的决算文件流转出去就好了。”

“可以吗？”

“没问题，你完成得比我预想的还快。”

勇太郎似乎是检查完了真夕做的文件，换作是他，大概很快就能完成这项任务吧。她心想还好自己努力把文件赶了出来。

换完衣服后，真夕正犹豫着能不能扔下沙名子自己先走，结果就在她坐到沙发上插耳机听歌时，沙名子回来了。

“真夕你还在啊？太好了，我们一起去车站吧。”

不知不觉间，沙名子已经直接叫她“真夕”，而非“佐佐木小姐”了。

“今天的工作其实没那么紧迫，下周再做也行，不过勇哥是不会允许计划延迟的，所以有时候还挺让人头疼，他太不懂得变通了。”

在去往车站的路上，沙名子难得抱怨。

真夕一边“是、是”地附和着，一边紧张了起来。

像今天这起事故，勇太郎是直接负责人，真夕是出错者，而新发田作为部长当然也负有责任，可沙名子却没有帮忙的义务，她才是整个部门里最受连累的人，今晚明明是周五之夜。

真夕只顾着自己和勇太郎，完全没有考虑到沙名子的感受。

“唉，对不起啊，森若姐。”

“你不必向我道歉，而且就我个人看来，反倒觉得过多的道歉是一种狡猾的行为，希望你以后别再这样了。”

“狡猾？”

“我的意思是，希望你不要以道歉来收尾，还是要好好工作才好。任何人都会犯错，重要的是犯错之后怎么去纠正。”

真夕无法反驳，只有点头称是。

“确实……”

“真夕，这一点你做得很到位。你从不隐瞒错误，也不会不懂装懂。工作技巧可以逐步提升，但性格就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了。所以我觉得勇哥其实也很中意你。”

“咦？他才不中意我！肯定觉得我最差劲了！”

真夕只有在说这句话时不是有气无力的。

她由勇太郎负责带教，虽然从没被狠狠地批评过，不过她一直以为他会惊讶于自己的领悟能力居然如此之差。她大概是他至今教过的财务人员里最没用的那个了。

沙名子的表情却很认真。

“没这回事。我和勇哥的工作都太饱和了，没法好好支持你，我们很过意不去。我这阵子也打算搬家，实在没有余力，下个月应该会轻松一些。到时候估计可以更仔细点，多帮你看看工作。”

“好的，请多指教了。”

真夕赶忙点头行礼。

“森若姐，你要搬家了？”

她并不知道沙名子要搬家，就顺便问了一句。

沙名子住在老家，离公司应该也不是很远。

“下个月搬，我还没向公司申报。”

“你自己一个人住吗？”

“是的，想稍微改变一下环境。”沙名子答道。

真夕很意外。沙名子有改变环境的必要吗？不管看哪一方面，她都是个完美的员工。

“今天真可惜啊，你没能去看演唱会。票就这样浪费了，是吗？”

沙名子改变了话题，不太想多谈自己的事。

“啊——是的，不过因为没有座席，都是站看，所以票价不贵啦。而且以后还能再看的嘛。”

“是吗，那太好了，看演唱会感觉很开心呢。要不是有这种活动，你也没法忍受这么多吧？”

沙名子到底有多完美啊！真夕觉得等再过两年，自己也没法变得像她一样。织子到底在“天天”干了很多年，可沙名子只比自己大两岁而已，这简直让真夕感到绝望。

不过转念一想，虽然她俩仅有两岁之差，可沙名子一进公司就被分配去了财务部，而真夕还是个财务新手，所以没什么好畏畏缩缩的。

“森若姐，你进公司之后就一直在财务部了吗？”

真夕终于下决心问道。就算是沙名子，按说也曾有过新手时代。

“是呀。”

“那你刚进公司时也犯过错吧？当时你也会很消沉吗？”

“嗯……我从没犯过需要道歉的错误，所以不太清楚那种感受。”沙名子的表情有些为难，答道。

——好吧，我也料到了。

珠海发来了LINE信息，说亚力山卓果然没参加庆功宴，不过她玩得很开心。

真夕出了地铁。夜色之中，她一边走在回家的大马路上，一边还惦念着演唱会。

——我好想去演唱会啊，其实参不参加庆功宴都无所谓，我就是想听亚力山卓在现场唱歌啊！

——但是演唱会已经结束了，工作也做完了。

输入数据真的很累人，不过这是她进财务部以来头一次竭尽注意力去攻克难关。多亏了之前为了能去演唱会所做的努力，这个月的划款确认也已经完成，勇太郎交代的静冈工厂直营店决算文件亦合格通过。

那些数字完美匹配的借贷对照表、损益表怎么都看不腻，明明只是把数字列在一起而已，却会让人看得入迷。

——咦？我……我怎么有种强烈的成就感？

真夕走着走着，注意到心中涌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尽管自己平时净在犯错，尽管加班回家累得不行，可现在心情却很愉快。这是在宣传科时从未有过的体验。

她在途中琢磨着这是怎么回事，结果就走到了她日常买东西的便利店。

这家店就位于车站和她家的正中间，晚归时，她常去光顾。

今天她其实没什么想买的东西，但可以给哥哥们带些啤酒回去。他们总会在周末喝发泡酒，所以要是买了贵的啤酒给他们，他们会很高兴的。

她还没联络哥哥们说自己今天不去看演唱会了。如果在地铁上就发LINE告诉他们，他们肯定要抱怨说：“为了接你，我们今天酒都没喝，一直干等着。”

所谓“哥哥”就是既好用又麻烦的存在。而且她有两个哥哥，维护感情的时候费用也得翻倍，不过靠一罐啤酒也能求他们下次来接她。

她正在纠结是按惯例买惠比寿啤酒还是选每罐贵上三十日元的当季限定啤酒，这时有一名紫发男子从她背后迅速路过。

——紫色的头发啊，真像亚力山卓呢。说起来，亚力山卓最近也把红发换成紫发了。红发当然很好看啦，但紫发非常典雅，非常帅气。

——他在今天的演唱会上是哪个发色呢？场馆离这里挺近的，说不定他就在这一带过夜了。要是这样就好啦。

真夕买了当季限定啤酒和薯片，还在购物篮里放了香草冰激凌，作为给自己的奖励。她把篮子放在收银台上，而刚才的紫发男子就在旁边的收银台前选杂煮。

“请给我一个麻糬福袋，还有萝卜块和鱼糕。”

“好的，麻糬福袋、萝卜块和鱼糕对吧？”

“啊，还是给我两个麻糬福袋好了。”

真夕止住了手。

她听过这个声音。

——难道？！

真夕看向那名男子。

他已经买完东西，刚踏出便利店的大门。

紫色的头发松散地披着，体型细瘦，穿着黑色的T恤，个子不算高，但脸很小，因此身材比例相当不错，手腕上戴着亚力山卓最近很喜欢的手镯。

“抱歉！我等会儿再来结账！”

真夕对着收银台喊了一声就追了出去，不管篮子了。

只见停车场一头停着一辆黄色的车，是本田S660。男子小心翼翼地端着杂煮，步行穿过停车场。

真夕跑了起来。

“——请问！”

男子刚把车门打开。

车上没有别人。在路灯照射之下，他T恤上画着的翅膀正在发光。

“有什么事吗？”

他没有化妆，因此给人一种朴素的感觉，但正是亚力山卓本人。他的鼻梁高挺，眼睛很大，戴着鸟形和十字架的耳钉，长相十分漂亮，简直就像个十几岁的少女。

真夕僵住了，亚力山卓就在她的眼前——那个对她说“你是飞鸟”的男人，那个带着翅膀的男人，正端着杂煮，站在她的眼前。她完全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才好。

“请问，你喜欢麻糬福袋吗？”

真夕好不容易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喜欢。”

亚力山卓轻柔地笑了。

随后，他坐上了驾驶席，慎重地将杂煮放在副驾驶席上，发动引擎，对真夕轻轻地点了点头，缓缓地驶了出去。

——“喜欢”“喜欢”。

这句话听来让人酥酥麻麻的，此刻正在真夕的胸口中反复回响。

——啊……我又可以继续努力了，我还能努力，要再努力一点。

——“我有翅膀，所以我不怕飞翔！”

真夕独自一人站在路灯下，目送着慢慢驶离停车场的本田S660，同时轻轻为自己唱起了歌。

注释

1 “配偶控除”是日本的一种减税制度，即已婚者中一方申请作为“抚养人”之后，即可按照配偶——“被抚养人”的年收入水平获得相应的抵税额。——译者注

2 “试算”是总账中所有科目的期末余额汇总。——译者注

3 “金爆（Golden Bomber）”是日本的视觉系乐队，使用假动作做出貌似在演奏的“假象”是其表演特色，2009年发表的《娘娘腔》是其代表曲，非常走红，歌曲中有一段舞蹈动作和“擦玻璃”很相似。——译者注

4 “《天鹅绒金矿》（Velvet Goldmine）”是一部于1998年在英国上映的电影，“《妖型乐与怒》（Hedwig and the Angry Inch）”又译作“《摇滚芭比》”“《赫德韦格的愤怒乐队》”等，是一部于2001年在美国上映的电影，两者的共同点便是背景、剧情及主要人物都与摇滚乐密切相关。——译者注

5 “视觉系”指“Visual Rock”，简称“VR”，即视觉系摇滚，是一种摇滚乐类型，以华丽夸张的化妆造型著称，在表现音乐时融入了服饰和化妆等要素，20世纪八九十年代在日本格外兴盛，也出现了非常著名的乐队和音乐人，2000年后势头逐渐缓和。——译者注

第二话

彩色水晶

山崎柊一

一位男士走在有乐町的十字路口上，整个人看起来是驼棕色的。

柊一心想太罕见了，毕竟在银座这种地方很少有人会透出如此清晰的感觉。

那颜色非常鲜浓，充满力量，常见于新宿和六本木，不过在银座，大家会更淡泊、沉稳一些。[1]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强健的肩膀和臀部隆起着。

他的轮廓非常清楚，轮廓内似乎涂满了茶色，在柊一看来这就像是块失败的生姜人饼干，由于生姜放多了，口味辛辣。

男士散发出的色彩太过强烈，以至于他身上透出的其他信息反倒变得模糊。尽管柊一摘下眼镜就能看清对方的相貌和着装，但他并没有这个打算。

观察人类确实是他的兴趣，可现在又不是工作时间，还去揣度别人实在麻烦。其实他视力本就很好，只是不戴眼镜的话会让他看见太多。

“小柊！久等了！”

智花的声音传来。

柊一抬起头，只见一个轻飘飘的粉色人影在跑动。原来是智花下了出租车，一边举着手一边朝他奔来。

智花永远都是粉色的，时浓时淡的各种粉色，清澈而漂亮，让人一眼就能看清。

“抱歉哦，我来得太早，就去了趟三越[2]，结果发现一只很可爱的包，忘了小柊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智花满不在乎地说道。

她就是这种性格，让人干等上三十分钟还毫无怯意，不过柊一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也不会去催她。

“这点时间而已，没事。那个包你买了？”

“嗯，买了！店里的人会帮我送到家里去。”

她最喜欢购物了，永远都在探寻下一个目标，而且她手持家里给的AMEX信用卡，似乎什么都能买。

她父母是资产家，她现在自己一个人住在六本木的公寓里，那是她父母名下的房产。她正在念大学，不过很讨厌学习，也没有找工作的必要，整天都无忧无虑的。虽说她既不优秀，也算不上多么美貌，但是为人单纯，是个可爱姑娘。

“人家很久没见小柊了，今天真开心。我们去哪儿？”

“去酒店。”柊一说道。

“所以说我最喜欢小柊了！”智花微微笑了，答道。

“所以我也很喜欢智花你啊。”柊一心想道。因为对着她根本就不用说那些多余的话。

“现在就出发的话，去半岛酒店吧？广场酒店也不错，不过之前我们才去过，而且完事之后我还想吃个饭呢，索性去港丽酒店？”

智花挽住了柊一的胳膊，开开心心地挑选着接下来要去的酒店，就像在选新包一样。

“山崎哥！早！”

周一一早，柊一来到销售部，刚把公事包放在办公桌上，坐在对面的山田太阳就来和他打招呼了。

太阳给人的感觉是红色的，或者说是接近于红色的橘红色，而且不含杂质。他一张嘴喋喋不休，总是情绪高涨地聊些大家都知道的话题，在销售部有很多这样的人。

柊一并不讨厌太阳。他想过，如果自己是客户，在销售人员开始谈论今天的天气时就会直接把他们拒绝了，但太阳是例外。而太阳虽然感受不到自己的色彩，但估计也明白自己的开朗很能吸引住别人。

不过话是这么说，实际上几乎就没有让柊一觉得讨厌的人。

此刻叽叽喳喳的不止太阳一个，整个销售部都乱哄哄的，毕竟接下来是每周一次的部门会议，办公区域一角的打印机正在吐出文件，似乎是哪位同仁的业绩报告。

柊一翻开办公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这时一张贴在电源键上的便笺纸便映入眼帘。

销售部 山崎柊一先生：

今天是提交发票的截止时间，如果你有差旅费需要报销，还请尽快。

财务部 森若

柊一盯着这张便笺，心想：“居然忘了。”

他上周去大阪和北陆出差，住了三晚。由于此行涉及的项目还未正式开展，所以报销的截止时间按说还很宽松，不过财务部的森若沙名子小姐希望能按月度来结清报销，似乎是为了分散每个月的费用，尤其是他这种为了别人负责的项目而跑到管辖外区域去住了三天的人。

他本没打算理会，有问题就有问题好了，然而沙名子直接找吉村部长谈话了，还来询问他详情，似乎想借此更进一步巩固这一方针。若想要她不再追究下去，那么以后就得以月度为单位好好提交发票。

森若沙名子非常优秀，柊一把她列入了“需警戒”的那类人之中。

他觉得她的要求虽然麻烦些，但也确实不赖，因为她会经常来贴上这些用心写就的便笺纸。他甚至觉得偏不把它们撕下来，偶尔晚交几次报销申请也不错。

他认为沙名子心里肯定也有一份名单，按对应方式作了目录，并把同事们都分门别类地写在了上头。有时确实是会遇到她这种人。

“山崎哥，部门会议马上就要开始啦！听说今天是在第二会议室开会。”太阳叫道。

太阳已经拿好了随行笔记簿子、手机和会议资料（其实只有一张A4纸），但并没有带笔记本电脑，因为他用手机来管理所有的信息。

“我马上就去。”

“部长应该会一直等你到了才开会的，龙村集团的合作项目进展如何啦？还是要交给大阪那边负责吗？”太阳问道。

柊一拿着便携的平板电脑和键盘，离开了销售部办公区。他和太阳一样，都不爱做冗长的材料，之所以带着平板设备去开会，只是为了在无聊时假装工作罢了。

“还没具体进展呢，我是无所谓，不过酒店经理好像不太欣赏大阪那里的负责人啊。”

“原来如此，这可真不容易，搞得你老是要出差。”

太阳是个无忧无虑的人，他似乎从没想过柊一总是会多给自己安排一天出差日，好去游山玩水之类的。虽然柊一觉得销售部内部应该是有这种恶意谣传的。

“龙村集团”是柊一出差期间获得的新客户，当时他随便晃去了一家酒店入住，就是在那里结识了“龙村”的人——他下榻的酒店走温泉旅馆风格，于是他随便想了想有关营销的内容，结果酒店的女经理非常看重他的点子。

这家名叫“龙村”的酒店位于北陆和关西范围内，女经理叫作龙村美枝子，正是这家大型连锁酒店的社长千金，柊一就是从她手里拿到了订单，让天天肥皂成为他们酒店洗漱备品套件中的一项常规用品；同时，她也有意向定制特别的肥皂和泡澡粉。由于柊一发现了新销路的入口，销售部的吉村部长现在干劲十足。

当公司层面的项目启动时，柊一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他想尽快将项目总负责人的位置交给大阪销售点和策划科，可龙村美枝子却很欣赏柊一，看样子是想让他一直参与其中，直至合作正式达成。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销售部的本职是寄售，并不强制要求开发新客户，不过有时还是会出现这种情况。

“路程实在是太远了，我真想早点把这事脱手。如果可能的话，太阳你来接手试试呗？”

“不行不行，我可没辙！‘天堂咖啡’才刚开业，我一直在搞那边的事，最近势头还挺好的，客人们也在增加，还在讨论要不要再一起开辟一块‘爱犬咖啡’出来，让狗狗们也能泡个澡，这样搞搞挺好的吧？”

柊一只是提议一下，结果太阳就打开了话匣子。

——太遗憾了，美枝子给人的感觉也是红色，而且是偏暗的酒红色，和太阳应该很合得来。

“镰本哥怎么样？他最近说想做点新尝试。”

“镰本哥？”

镰本义和是柊一同部门的前辈，在他看来是个乌漆墨黑的男人。

美枝子八成看不上镰本，因为她有洁癖，和老公相处得不好，可为了公司又没法离婚，一直心怀愤愤。她应该看得穿镰本有轻视女性的倾向。

但柊一心想这样或许也很有趣。他谈下新客户，却被镰本给搅黄了，这样一来镰本就会失去自信，产生报复心，却找不到复仇对象，只会变得更黑暗——因此从负面意义上来说，美枝子和镰本的组合倒也是绝佳。

亦可能——镰本意外地能办好这桩差事，展示出他作为销售老手的斗志。在衡量过自己的未来之后，他说不定会隐藏起自己的真实想法，拓宽销路。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和龙村集团的生意将成为镰本的职场生涯分歧点，他会走向哪条路呢？

“镰本哥也挺理想的，下次我们一起跑一趟吧，我把对方也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大阪很不错啊！章鱼小丸子特别好吃，还能顺便泡个温泉吗？”

柊一多少觉得，太阳这人不拘小节，凡事从不深思熟虑，不过直觉很灵光。待在太阳身边，算镰本可怜。

“森若小姐，麻烦你，我要报销差旅费。”

柊一来到财务室，沙名子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说道：“请把报销材料给我。”

柊一经常要找沙名子处理报销单。

一方面因为她是销售部的对接负责人，而另一方面，财务部的另两位成员都比较微妙：田仓勇太郎浑身散发出压迫感，而佐佐木真夕又让人不太放心，不过就算不考虑到这一层，沙名子总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让人不知不觉就想把工作托付给她。

“材料没有问题，我这就给通过。”

“这是我下周的出差计划，你看看行吗？”

“要在静冈过一夜是吗？”

她对着这份计划书看了几秒。

透明的水晶开始燃烧。柊一戴着眼镜，看不清沙名子的表情，但仿佛可以听到她的心声，仿佛在说：“山崎先生打算周五出差，周六玩一天，还能得到调休呢。去静冈的话，当天来回也绰绰有余。不过他们部长算是很喜欢他，我就别多管了。”

沙名子办事的严谨可靠之处就在于这几秒。只要挨过这几秒，她就愿意给你审批通过。

她早就知道柊一其实并不认真。

柊一其人，基本上算是很怕麻烦。总是多申请因公外出的时间，然后迅速做完工作，再自由地度过剩下的时长；与人商谈时尽量靠打电话搞定，也不想制作文件，也不高兴聊天，甚至不爱给客户名单扩容，哪怕别人根本不会来找他。如果没能在最初五分钟内让客户产生兴趣，他就会撤退。

他喜欢悠闲，讨厌忙碌，干活也是为了争取更多闲暇时间。一旦舍弃了出人头地的欲望，能干的懒汉就能做出最高的效率。

直到去年为止，他还会装成一个认真的员工，但最近简直是放飞自我——要是自己悠悠闲闲的，销售业绩却还是在上涨，那便无法和那群总是忙忙碌碌的销售部同仁们维持平衡了。

不过就算没事要办，只要到处走走，他也总能注意到什么，于是会在出差或外出时临时起意开发一些新客户。龙村集团就是其中一家。托对方的福，他出差的时长虽然增加了一些，但也让他看到了更多东西。

“森若小姐，我是不是把计划周期排得太长了？不过我们吉村部长说没问题。”

“OK了。”

她简单地答道，然后打开抽屉，取出新干线车票交给柊一。

她是个冷淡的女人，没有强烈的欲望，但也从不会把问题都扔给别人。

没有欲望就意味着不会为他人所动摇。大概因为这次的新客户也是这种人，柊一才会寻思着既然自己有精力，那么就找出她的欲望，然后帮她实现。

正这么想着，他却有了意外发现。

沙名子身上出现了一种真实感，而这是至今为止从未有过的状态，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摇。

“山崎！”

柊一边琢磨着她是不是产生了某种变化，以及到底是何种变化，一边朝销售部走去，这时有人叫住了他。

“你好啊，镰本哥。”

原来是他在销售部的前辈镰本。直到最近，对方都一直在和太阳组队工作。

“你又被财务部修理了？”

镰本平时可没这么亲切，看来他今天心情不错。

“都是些老生常谈的话题，说我差旅报销交得太晚了。”

“森若小姐的生日就快到了，也难怪她那么烦躁。”

“生日？”

“是啊，她都二十八了，女人啊，一到三十左右就没戏啰！”

不知为何，镰本晓得公司里所有女同事的生日。

他是个有所欠缺的人，而黑色的感觉就是从那些缺损的部分里冒出来的。他常说一些很消极的词汇，必须注意不要被他带进负面情绪里，毕竟柊一自己可不像太阳那样拥有一身光明的铠甲。

柊一曾以为，人的精神是随着年龄增长而日趋成熟的，但实际上人在出生时才拥有完美的精神状态，而之后可能会逐渐残缺，包括他自己也是一样。

“我想找你聊聊大阪那事！”他俩并排下楼，镰本似乎下了决心，开口说道，“我听太阳说了，你还要去大阪？”

“哦——是的，我在会议上也提到了，现在各方相关人士还在争让谁来负责呢。”

“你不想干？”

“这倒不至于，毕竟龙村集团很照顾我，只是我觉得自己差不多该抽身了，而且这起案子金额那么大，必须在企业层面建立起信赖关系。”

“太阳有‘天堂咖啡’，可接手不了，要不让我来负责呗？”镰本换上了一副探询的口吻。

柊一在今天的部门会议上也提到了大阪销售点想把他排除在外，以掌握项目的主导权，吉村部长可不答应，希望能按柊一的方式打造项目。他不愧是部长，看穿了龙村美枝子其实有不好伺候的一面。

柊一觉得让太阳来接替自己会很合适，但他手里有别的工作。

镰本似乎想接手负责，反正报税的任务算在大阪营业点头上，这份差事不但光鲜，还意外轻松，所以他刚听太阳这么一说，还不等部长开口，就直接来找柊一了。

镰本也同样想当个有能力的懒汉。对销售人员来说，这是必需的。

“说得也是，那我回头找部长谈谈。对了，镰本哥你今天要去东京站那边吧？我今天必须去丸之内报税，你要是开车，能带我一段吗？”

“是啊……带你一段倒也无所谓，不过……”

他俩说着说着就进入了销售部的办公区，镰本瞬间上了火，却没出声，不知道该不该给柊一送这个人情。

“山崎，我准备下午去那里办事，你搭我车吗？要带很多货过去吗？”立冈从旁插话道。

立冈是柊一的前辈，两人的办公桌也相邻，曾一起搭档工作过。

他正对着电脑屏幕忙活，似乎是在整理中午前部门会议的纪要。

他做事非常努力，不管会议上派发了几张资料，他都会勤勤恳恳地在随行笔记簿子上做笔记；哪怕把回复客户电话的事宜往后延迟，也要加班做公司要用的文件；跑业务时还得先拿出客户名录，从天气开始先聊上一个小时——他就是这种类型的销售员，会为了获得新客户而奋斗，但似乎总不太顺利。

“我就提个纸袋，下午随便什么时候，能让我在东京站下车即可。”

“明白了。”

“非常感谢你啊，立冈哥。”

“没事没事，我也没底气说自己想去大阪，所以这点小事还是能办的。顺便去吃个午饭吧，咱俩很久没一起吃了。”

立冈笑了，而一边的镰本一脸不快，浑身散发出怒气，斜视着立冈。

“柊一君，麻烦你特地跑一次了。”

“没事，我已经办完税了，傍晚之前都有空。”

落合俊也在车站前快餐店的一角，团着背，喝着咖啡。

他是山崎柊一的朋友，两人已经来往了十来年。

不过落合已届花甲，论年纪，他俩都几乎能当父子了，他那身灰黑色的旧西装与快餐店那色彩明亮的墙壁并不相称。

柊一和立冈在丸之内吃了天妇罗套餐，然后去办税，最后随便向公司扯了个拜访地点就赶往千叶与落合碰头。对方好像刚吃完一顿迟了的午餐，桌上还放有包汉堡包的油纸。

“说实话，我真的很不想为这事麻烦你。”

落合满脸歉意，一边解释，一边从磨旧了的包中取出有待拜访的客户名录。

他经营着一家塑料加工厂，一言蔽之就是那种小微企业，有七名员工。最近因为订量最大的饮料制造商开始缩减生产规模，他的工厂收入锐减。

“我今天也跑了好多地方，新客户还真难找啊。”

“我也在制造型企业工作，所以很清楚开发新客户有多不容易。这个能给我看一下吗？”

柊一“啪啦啪啦”地翻着名录。

和落合相识时，柊一还是个大学生。

柊一的老家在东北一带，他没考上国立大学，便硬是上了东京的私立大学，光是生活开销已经很吃紧，学费就必须得靠自己赚。然而，化学专业的实验很多，他也没法定期打工。

他在一间酒吧做过很短一段时间的服务生，虽然小费不少，可工作时却总被晃得眼花欲呕，甚至吐了好几次，便辞职了。酒吧里的客人们欲望都过于强烈醒目，为了不再看清他们的面貌——也就是他们所拥有的看起来宛如颜色一般的特性，他在那时起开始戴上了眼镜。

辞职后，他干起了上门推销的工作。也正是在那期间，他注意到自己好像有做销售的才能。

和用药一样，人面对销售人员时也会有各自的特定反应。什么话对什么人有效是因人而异的，各人都有自己的心理优先级。因此，若能在对话中巧妙地给予对方刺激，对方就会掏钱买单。这便是他在这份工作中的所学。

落合就是他在推销时认识的客人。

当时他拜访了位于千叶的一户独栋住房，开门迎接的是落合的太太。她听了他兜售的锅子的特性及他身为苦学生的故事后很受感动，说要买下锅子，为自家的员工们做好吃的。

锅子的性能是优秀的，但每口售价三十万日元。

虽说当时落合家的经济状况优于现在，但也不至于能轻松买下如此昂贵的锅。柊一稍微想了想，便在次日上午再次来到了落合家。

他向落合太太介绍了“冷却期制度”[3]，太太很感谢他，对他说随时可以去吃饭，而他也真的去了好几次。经营工厂的落合和员工们亦觉得不时来玩的柊一是个风趣的小伙子，便将工厂所持有的专利详情、产品加工的一些内行信息告诉了他。按说他就是个卖高价锅的黑心推销员，结果却被当成了一个认真又体谅他人的大学生。

除去落合，柊一还有很多不同的人脉关系网，彼此之间的交情都是在柊一自己都不清楚的情况下就开始了。大家各自所在的环境越不相同，身上呈现出的色彩差异就越大，柊一认为这一点很有意思；而各圈的人均会以他们自身为标准来看待世界，这一点也相当有趣。

“今天您拜访过的对象全都回绝了您，是吧？”柊一一边看着名录一边问道。

“说来惭愧……各家都没有余力接纳新的合作者。”落合很是消沉。

“您有拜访计划表吗？”

落合递出表单，那是一份在电脑上列完再打印出来的文件，看着像是从通讯录里摘出来的，共三十来家，以餐饮业、食品加工业为主。他像是从表单上的第一家开始逐个拜访，最前头的七家都已经被红线划除了，还到处写满了笔记。

“‘落合加工’现在的主营业务是食品包装袋加工和自动贩卖机里的塑料瓶样品是吗？还能干别的吗？”

“如果想做别的，那就必须添置新设备，这方面我打算根据合作方再作进一步考虑。”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是吧？”

柊一拿出平板电脑，一边听着落合的话，一边检索着表单上的每一家公司。最近，即使是小公司，大多也会设立官方网站。

翻到其中一家公司的员工介绍页面时，柊一停住了手。

那是一家以大豆为原料的食品加工公司，制造部副部长写了一段长长的寄语。

页面上展示了他的照片，是一位四十来岁的男士，眼睛很大，直视前方，一手握拳，看上去精力十足。

简直就像是一块放了过量生姜的姜饼人，轮廓清晰，性格强韧。

柊一在表单上挑出几家公司，做了标记，然后确认了这家食品加工公司就在今天可往返的距离内，随即站起身来。

“落合先生，我们出发吧。”

“啊？”

落合惊讶地抬头看着柊一。

“今天就算了吧……我也没有约过人家。”

“今天您开车了吧？那就来得及。不必打电话，等对方拒绝的时候再放弃也不迟。”

“我今天其实只是想请你给点营销方面的建议。”

“建议并没有意义。我在意的是不要让对方觉得和我们见面是在浪费时间，毕竟我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柊一摇头答道。

他把桌上的平板电脑和名录一起装进公文包，然后拿过托盘，把包汉堡包的油纸团成一团。

“落合先生，您曾教过我，‘理想的人际关系，是彼此间能够相互感谢，而不用多问契机’。如果这家公司能将‘落合加工’的优秀技术盘活，对双方来说都有好处。我们现在就去将这一点传达给这位制造部的土屋信二副部长。”柊一指着表单上的某家公司说道。

这位副部长有很强烈的意志和欲望，尽管年轻，但已经身居要职，由此可见他实权和能力兼备，身上还散发出深驼棕色的气质。柊一打算去前台直接要求见他，至于最初的五分钟里该说什么，那就等见了面再决定。

“柊一君，太感谢你了。”

落合坐在驾驶席上，不停道谢。

“这没什么。”

柊一从胸前的表袋里掏出眼镜，用手帕擦拭着镜片。

他和土屋副部长说上话了，谈论自己不熟悉的行业让他有些疲惫；但当眼前浮现出落合那矮小的背影时，他便不知不觉使出了全力。

“细节要之后才聊，不过土屋先生说先给我们一些小单子做起，如果顺利，那么公司那边或许会好转起来，我也能在员工们面前树立起威信了。”

“……确实。”

土屋先生本人给人的感觉和网站上的照片一致，充满欲望且具有实力。现在他手里有个新产品的案子正在推进，制造方面的需求和“落合加工”的业务也相吻合。听了柊一的说明后，他表示虽然现在还不能签约，不过会往合作方向去考虑。

他有想要的东西，可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心头焦躁。在这一点上，世人大多如此。和他这类人打交道时，只要表达出“愿和他一起思考，一旦达成合作便能帮他找准关键切入点”的态度即可。

但柊一能做的也仅限于此了。

“我会努力的，全都是柊一君你的功劳啊！”

“要不再换一家吧？”柊一说道。

他坐在副驾驶席上，面朝前方。戴上眼镜后，他的视线变模糊了，这让他轻松了不少。

车子猛地晃了一下。傍晚时分的国道是很难顺利挤进去的。虽然柊一婉拒过，但落合还是坚持要把他送到JR线上的大车站去。

“什么‘换一家’？”

落合稍过一会儿才宛如自言自语般地询问道。

“可能是我多嘴了……我有些不安，不确定落合先生您是否跟得上土屋副部长的要求和想法。”

柊一尽量说得委婉，以免伤害到落合。

“你的意思是，我担不起这份合作吗？”

“我觉得土屋副部长很严格，今天我还能作为相关人员陪聊，但之后就没法全程参与了，而且设备投资的风险很大，我不能说些不负责任的好话。他这人精力充沛，一不留神可能就会被他来回折腾。”

信号灯转为红色，落合直直地看着前方。

“是吗……柊一君你是这么想的啊……”

“我在看您的待访名单时，还圈出了另外几家比较看好的公司。虽然要展现给他们看的重点各不相同，不过用诚意去沟通的话，应该都能顺利推进下去。”

落合握紧了方向盘。

他瘦小的后背仿佛正在燃烧，像是蒙受了屈辱一般。

“原来如此，谢谢你把这么难说出口的话告诉我。”

“您言重了。”

“但是啊，我也不是为了面子才干这么久的。”

信号灯由红转绿，落合又静静地发车了。

他开着车，同时下定决心般开口道：“我听了土屋先生的话之后，觉得值得一试。不能再让现状继续下去了，必须要冒一次险。我儿子没有你这么优秀，可最近也开始认真积极地对待工作。如果能和那样的公司合作，我想他大概能学到点东西。”

“原来如此。”

“所以柊一君你没有任何责任，我也不打算对员工们说今天和你见面了。”

“我明白。我什么都不知道，却还说了些多管闲事的话。当然了，我觉得落合先生您是能成功的。”

“柊一君。”

已经看得到车站了，落合打着方向盘，小心地沿环形交叉路转弯。

他把车停在离检票口最近的停车场，然后转头看向柊一，说道：“我们公司一直用着天天肥皂哦。在工厂做事的人手上总是脏兮兮的，不过所有的员工都说，柊一君的公司生产的肥皂绝对错不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落合笑了。

那张又小又皱的脸仿佛诉说着自己还能有一番作为。无论是刚见面时的不自信，还是方才那股屈辱的火焰，现在在他身上都已不见丁点。这是人生的前辈与下定决心的经营者所拥有的表情。柊一被他的欲求镇住了。

“谢谢您。”柊一也报以微笑。

但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其实他在家从不用天天肥皂。

“好难得啊，小柊你居然主动说想见我。”

柊一和智花半个月没见，他觉得她似乎变了，原来是染了新的发色。她的头发总在换着各种花样。

他们俩现在正在智花喜欢的高级中华料理店吃饭，店里到处都摆有大朵的花卉，还装点着鸟笼型的饰物。智花到得早，已经在吃香肠喝红酒了。

“会吗？我觉得我还挺常约你的。”

“哈哈，因为小柊你很温柔呀，所以约我也肯定不是真心想见我，只是算算时间觉得我差不多想跟你亲热一下了，才会来找我。”

“女孩子别说这么露骨的话。”

“我只是实话实说，不过正好，我也想找你说清楚，我们得分手啦。”

“什么？”

柊一正在看菜单，闻言便顿住了。

智花笑脸盈盈，伸过手来拿起菜单，随后叫住了女服务生。

“你好，请给我皮蛋、鱼翅汤，还有虾仁炒饭。今天有牛排吗？”

“有，一道是中华风味的菲力牛排，一道是松阪牛、鲍鱼、芦笋三味杂炒。”

“那来两人份的杂炒。小柊也喝红酒吧？和我喝一样的就好。我不喜欢黄酒。”

“啊——好。”

智花还是一如既往，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就着红酒，吃完了最后一片香肠。到底是老字号连锁酒店的千金，吃相非常漂亮。

她身穿一条红色的法式袖连衣裙，看样子是最新款。见她打扮成这样，任谁都看不出是来谈分手的。

柊一觉得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色彩和她母亲属于同一色系，不过她母亲是更加深沉的酒红色，有着不可窥见的一面。

女服务生在柊一面前放上酒杯，往其中倒入红酒。

“智花，你刚刚说要分手？”

“哦，没错没错。我这阵子和我妈见面了，我们大概有三年没见了吧。她对我一点都不感兴趣，反正有我哥和工作就够了。算了，反正我也不想住在北陆，现在这样挺好的。”

柊一把红酒杯从嘴边挪开。

她看起来不像是打算责怪柊一，而且也不是那种喜欢试探别人反应、爱挖苦人的性子。柊一这下不知该如何判断了。

他并没有把自己正在和她的母亲——龙村美枝子一起工作的事情告诉她，本来是计划等事情上了正轨再说的。

所以他才希望尽快把和龙村集团对接的任务卸下来。

菜品上桌了，智花一边叫着“看起来很美味”，一边拿起筷子开始品尝切成块状的牛排。她的胃口确实很好。

“抱歉。”柊一道歉了，“我没打算瞒着你，单纯是一直没有机会说。其实我一开始只想知道你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而已。”

“毕竟我说过想让你去见见她嘛。小柊你很会看人，所以我很好奇你会怎么看待她。不过我没想到你居然真跑去见她了。”

“我也没想到。就是觉得正好离得很近，于是便准备趁出差的机会住进龙村酒店体验一下。”

“你明明是去做生意的。”智花身上冒出红色的火焰，颜色就如同她身上的那一袭红裙，“我妈跟我说的一样吧？她很奇怪哦，就是喜欢才貌双全的人。我爸也是。只要看得上你就会彻底偏袒你，要是不喜欢你，那就置之不理。看她那样子，可是特别中意你呢，我也感到很庆幸呀。哎哟，这个鱼翅真鲜美！”

“我真的从来没动过做生意的念头，只是龙村酒店使用的液体皂质量实在是……”

“那里的美体皂差得惨绝人寰是吧，所以小柊你就想推销天天肥皂了？”

“我已经习惯成自然了，连自己都觉得这不太好。本来不过是想找个借口见见负责人，谁知道之后会开展得这么顺利啊。不过我和你母亲之间只有工作上的往来。”

“你觉得她精明能干是吗？她最喜欢别人这么看待她了。”

“智花，我觉得你和你母亲很像，你们都很可爱。”

“别说我和她像。”

智花头一次语气那么重。

在柊一看来，龙村智花像极了龙村美枝子，简直一模一样。她们都会对自己的欲望直言不讳，径直伸手。这一点既纯粹，又美丽。

他很希望将这些感想告诉智花，不过刚刚已经被她勒令禁止了。

“小柊，要是我妈知道你和我在交往，会很麻烦吧？”

“是的。”柊一答道。

他是个擅长倾听的销售人员，美枝子相当中意他。她和丈夫关系很差，女儿智花又偏向她丈夫，而他其实是为了女友智花才偷偷去“视察”美枝子的。

这些来龙去脉如果被龙村美枝子知道了，那么他的信用就会一口气消失殆尽。美枝子一旦想起自己曾哭着对他诉说了自己的境遇，估计会在耻辱和震惊之下气得发抖。她原本就要强，对自己不和谐的家庭生活也十分介怀，如果柊一暴露了真相，那么这个动员到“天天”全公司的项目也会被美枝子全盘驳回。

而麻烦就麻烦在，柊一身为肥皂制造企业的销售人员，深刻地感受到这一项目很有推进的价值。

有那么一瞬间，智花泫然欲泣。

“所以只能分手啦，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你。”

她牵动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她浑身包裹着粉红色的铠甲，也并不会对母亲说出柊一的事。柊一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你是粉色的水晶，我也很喜欢你，所以希望能把你想要的东西给予你，这就是所谓的“双赢”。能够相互感谢就是一种幸福。

智花用纸巾拭了一下双眼，然后又顺便擦了擦嘴唇。

她吃了芦笋，又把虾仁炒饭吃得干干净净，随后叫来了女服务生。

“请把店里最贵的中国茶叶和甜点放在一起，打包成礼品，我马上就走。”

“好的，明白了。”

“小柊，今天你来付账好吗？我接下来要赶另一个场子呢，你今后还能从我妈那里赚到很多钱吧？请我一顿也没什么哦！”

智花喝干红酒，站起身来。

柊一没有追出去。他知道，对于去意已决的人，就算挽留也没用。

他很擅长营销，可是始终不习惯被人拒绝。

柊一并没有特地挑时间，不过此刻财务室里只有沙名子一人。

“山崎先生，你来交报销单吗？”

“是的，拜托你了。”

他把发票和报销单递给沙名子。

报销内容分别是会议商谈费、餐饮费和礼品费，地点是开设在某酒店内的高级中华料理店，接待对象是龙村智花。

他才不想自掏腰包，于是就把这些都算到经费里去了。按智花的说法，请她一顿也没什么。毕竟他因为工作失去了女友，而公司往后也会从龙村集团那里赚到很多钱。

吉村部长什么都没有说，或许是一看到“龙村”这个姓氏就批准了报销，也可能是有所察觉的，但并不想揭穿。

“你没写错接待对象的名字吧？”

沙名子注意到了这一点。果然，也只有她会注意到。

柊一有些兴奋，接下来自己该说什么呢？对方又会作何回复呢？

“没有，这是龙村集团社长的孙女，现在正在东京念大学，我请她试住了东京有名的酒店，调查一下那里的洗漱备品，然后再把住后感告诉我，我们交换了意见。”

“OK，下个月十号划账给你。”

“森若小姐——”柊一看着沙名子。

他突然有句话想说来试试。

“如果我说——我其实很害怕人类，你信吗？”

沙名子停下了手里的活。

她抬起头，神情有几分诧异，不过看得出她在想什么。

柊一和她对视了几秒，觉得她真的是个很可靠的人。随后她开口了：“不信。”

——谢谢你。

柊一微微一笑，看着财务部的森若小姐通过了这份报销申请，在内心道了谢，随后离开了财务室。

注释

1 “新宿”和“六本木”也都是东京的地名，“新宿”是东京乃至于整个日本最著名的繁华商业区之一，“六本木”则以夜生活及西方人聚集而闻名，中国驻日本大使馆亦坐落于此。——译者注

2 “三越”指“三越百货（TYO）”，是一家日本百货公司集团，创办于1673年，总部设于东京。在世界各地有多家分店。总店在东京地下铁银座线其中一个车站三越前旁，所以公司名叫“三越”。——译者注

3 “冷却期制度”是一项侧重保护消费者权益制度，即在合同订立后的一定时间内，消费者可以无理由解除合同，且无须承担任何责任或赔偿。——译者注

第三话

丧尸、谎言和魔法之笛

平松由香利

“你们会要求他人做抵押吗？如果会，那就说明——当你为他人做了什么时，你还是会想到自己的好处，会以利害得失来考虑人际关系。‘抵押’这一行为将暴露你的心思。”

爱美沉稳的声音在会场里响起。

虽说此处只是家商务酒店，但这间房间倒是相当豪华了。由香利坐在最后，凝望着身穿浅绿色西装的爱美。

受爱美之托，她已经是第三次来参加这个讲习会了。尽管对方跟她说人不多，不过到现场一看，却还是聚集了约三十名女性。她们整齐划一地点着头，做着笔记，倾听着爱美的发言。

门外的走廊上应该还有一块及膝高的招牌，设计得非常低调，上面写着：

关于“提升礼仪技能，筑起真实的人际关系”的讲习会

主讲人 前空姐、South & Star股份有限公司社长 三并爱美

爱美的礼仪课堂是今天活动的第一部分，之后还会有别的女讲师来做关于“女性人生设计”及“金钱规划”方面的演讲，最后主办方将布置好会场的桌面，以供参加者们一边享用英式下午茶，一边畅谈。

活动全长三小时，主要受众是单身的女性上班族们，而在品茶的时段里，工作人员则会劝参加者购买面向女性的保险或者婚介所的服务项目；参加者申请其中任何一项均可获赠一张相亲派对的入场券，这一点非常具有吸引力，而且之后还有“冷却期”可供“反悔”，于是由香利也听信了这番说辞，在头一次参加讲座时就买了婚介所的会员资格。

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现在由香利和爱美二人都还单身，只有年龄日益见长。

由香利今年四十岁，爱美三十四岁。她按爱美的建议，留起了长发，还多次将白发染黑，不过爱美本人倒是没有变化，披肩的茶色秀发光润亮泽，站姿也挺拔，就算说她眼下还是一名在岗的空姐也看不出任何不对劲。

“有人会在他人遇到困难时自然而然地伸出援手，而当这类人自身陷入困境，便能一呼百应——即便他们在助人时从未要求过任何保障，结果也会顺利得到他人的帮助。

“所谓‘人’都会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关注他人。请允许我举个例子，那还是我在国内航班头等舱工作时的往事了。那次时间非常紧急，飞机眼看着就将起飞，可有一位腿脚不方便的客人要登机……”

她流畅地说着。这似乎是从去年开始加入讲习会的编排，期间她也做了多次类似的演讲，要是再说不顺溜才有问题。

而其中有一次甚至是应由香利工作的天天股份有限公司之托，去为他们做了新人培训。

“那么，我们来试试实际操练吧。有哪位自愿表现一下吗？——右边的那位女士，您的连衣裙真漂亮啊，腿也很美，您平时都打扮得这么精致吗？”

“不，我今天有些赶……只是把家里有的衣服往身上套而已。”

“我懂，我也经常手忙脚乱的，像是在重要的日子，连粉底液都会有自己的小情绪。其实今天也是这样哦。好了，接下来请您和大家打个招呼。自我介绍可是很重要的。各位手里都有资料了吧？如果在上面看到了不想说的话题，略过即可。”

会场被笑声淹没，爱美看向在座所有女性，巧妙地缓和了本有些僵硬的氛围。“说得非常精彩呀。下一位——有哪位想试试的？您可以吗？”爱美环视一圈之后，选上了一位靠窗坐的女性，她穿着象牙色的针织衫和及膝的半身裙。

“室田小姐——您来试试吧？”“好的！”

对方答得很干脆。

由香利觉得在哪儿听过这个声音。因为面前有个身材高大的女性挡着，她原先并没有细看，而现在她吓了一跳。

此刻站在爱美身边说话的，是一位娇小玲珑的女性。

“我叫室田千晶，今年二十八岁，正积极寻找合适的结婚对象。我在国内一家化妆品制造企业做传媒类工作，希望成为一名优秀的女性，所以来参加今天的讲习会。”

“‘传媒’具体有哪些工作呢？”

“我负责的主要是杂志广告和电视广告的策划。”

由香利不禁探出身子看向千晶的脸。

千晶一瞬间摆出了惊讶的表情，慌忙移开视线，随后继续说着宣传科的业务。

“啊！累死我了！由姐，谢谢你等我。”

爱美在一家大型书店的杂志区找到由香利后，绽放出一个笑脸，向她跑来。

讲习会结束已经一小时了，她应该是一结束就赶了过来。从近处看，她整个人都比做讲师时更小巧、稚嫩一些。

“我在看书呢，不会等得无聊。今天没有近距离讨论会吗？”由香利问道。

她第一次和三并爱美两人一起喝茶时，对方让她称自己为“小并”。因为爱美一直被人用姓氏称呼（听众们都叫她“三并老师”，而朋友们则叫她“三并”），所以她很不习惯别人提及她的芳名。

“他们邀过我，不过我还是脱身了。听众们自己相处时会更融洽，我不在场才好，而且今天还有你在等我嘛。”爱美淘气地耸了耸肩。

“你不用顾及我的啦。”

“哪有顾及啊，我很喜欢由姐，所以想跟你待在一块。你才是，别那么迁就我，和大家在一起喝茶不是挺好吗？这个活动的目的本来就是让女士们结交朋友。”

“今天不太方便，因为有我认识的人在场。”

“是那位室田小姐吗？”

由香利本想蒙混过关，但是爱美可不会放过这一点，毕竟她很敏锐。

“你知道？”

“申请表上有‘公司名称’这一栏，她写了‘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宣传科）’呢。我就想她大概是你的熟人。今年春天去你们公司做礼仪培训的时候，我把宣传单放那儿了，她可能就是看到单子才过来的。”

“公司名称吗……她写的是正式员工？可她其实是非正式的啊。”

“是吗？无所谓啦。反正就是填个工作地点，她这么写也没问题。”

“是没什么问题，不过……”由香利喃喃道。

千晶在今天的讲习会上获得了很高的人气，尽管她离茶桌很远，也没有凑过来和由香利说话，不过总感觉她已经成为话题的中心了。

但是千晶夸大其词了，她就是个非正式员工，在展厅负责接待工作。这个岗位虽然属于宣传科，不过和电视广告根本不沾边。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历来就是一家肥皂制造企业，并不主打化妆品，宣传科也不叫“传媒部门”。由香利在这家公司干了二十来年，有些感觉早就渗进身体里了，因此会注意到如上所述的各种细枝末节。

“但并不是说解释得清清楚楚就一定是好事呀，没必要告诉别人自己是个非正式员工，像是和别人第一次见面时，大家都会化妆的，没人会素面朝天又顶着一头乱发。化妆能让自己和他人都心情愉快，所以我觉得她这并不是撒谎，而是一种温柔，就像化妆一样。”

爱美恢复到了讲师模式，流利地说道。

由香利可看不出一介肥皂制造企业的非正式员工自称化妆品公司的“传媒人”到底温柔在哪里了，不过既然爱美这么说，那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有好几次，她都觉得爱美的话就像是魔法之笛，让她听后便会将原本看来不对劲的说法当作正确答案。爱美那流畅的说辞、如歌的声线都在让人接纳她的观点，只要遵从她便会心情舒畅，自己最终还是无法违逆她。

“我认为由姐你也该再多表现一下自己哦，你是总务部的主任吧？包在我身上了，我会让你大变身的！”

“这……我可以吗？”

“你也太浪费自己的底子啦，明明长得美，工作又能干！”

爱美一边从嵌在墙里的书架上抽出主打摩登风格的时尚杂志，一边说道。

她俩是今年年初时分迅速亲近起来的，在爱美担任“天天”新员工礼仪培训师的那阵子，由香利有一次头脑发热，买下了一条连衣裙。因为当时的她在听了爱美的演讲后，也想以单身职业女性的身份，潇洒地活一把。

然而，她无论如何都没法穿着那条新裙子去公司——要是突然换成那种风格，还不知道要被人在更衣室里议论成什么样呢。常年穿制服虽然无趣但也轻松，她甚至想在公司穿健康拖鞋。毕竟若总在意卷发是不是走形了，妆容是不是完美，那可就没法做事了。

魔法之笛的效果很短暂，因为由香利根本就不喜欢华丽的打扮。

然而，在爱美的影响下，她还是做出了改变。她留长了头发，染了色，换了新的化妆品；在参加爱美主办的相亲派对时，甚至还会穿起可爱的衣服或讨男人喜欢的粉色调衣服、连衣裙。于是亦有男性会赞美她的外表。

她都三十九岁了，却被初次见面的男性夸漂亮，这令她感到惊讶。她把这件事告诉了爱美，对方却高兴得仿佛是自己受了夸似的，预约了全套法国菜请她吃。爱美还说：“由姐肯定很快就能结婚了，真羡慕啊，我也得抓紧跟上！”

听到这些话，由香利整个人都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

其实比起男性的夸赞，她更乐于被爱美羡慕。她吃着法国菜，忍不住感到自豪，心想着：“我居然能拥有一位这般美丽又聪慧的朋友，如果我要结婚，一定得第一个告诉她，就这样决定了！”

虽然这样的机会尚未到来。

“由姐你真的很谦虚啊，实在是太谦虚了，简直让我担心。我其实觉得，所有女性都应该是闪闪发光的。”

爱美又从书架上挑选出另一本杂志，和之前的那本一起放在收银台上。

由香利有些迟疑，但还是把《电影秘宝》杂志拿在手里。这期里有她想拜读的B级恐怖片专题报道。

“我不适合搞得闪闪发光啦，总务部是个很朴素的部门。”

“我都叫你别这么说自己了啊。”

爱美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滑稽的话似的。

大型书店的收银台在休息日总是很拥挤，在排队等结账的时候，爱美若无其事地开口了：“对了，之前说的那事怎么样了？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现在有什么工作是能交给我做的吗？”

由香利有些紧张，她料定对方会提起这件事，而且也想好了该如何回答。

“我在邮件里也说过了，我们公司的礼仪培训是面向新员工的，一年只做一次，现在已经没有新任务了，也没有需要代写收件人姓名地址的活动，请你等明年四月再说吧。”

“我这阵子看到你们公司一位女员工上电视了，做着评论员的活，所以你们有那方面的工作需求吗？”

“那是宣传科的工作，我一点都插不上手。”

“但这也是有专业窍门的，你们制造商做起来总会碰到天花板，我觉得找外包团队负责也不错。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可喜欢泡澡粉了，会去做法式SPA，在飞国际航班的时候也常去法国当地买浴盐和肥皂。如果你能把我介绍给你们公司，想必能帮上你们的忙。”

“我们已经有皆濑小姐了……”

由香利住了口，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说爱美喜欢泡澡粉。

说到公司里会上电视的人物，当数宣传科的皆濑织子。她在解说泡澡的功效时，还会风趣地提到女职员们的生活。由香利没想到爱美注意到了织子。

“她已经很优秀了，但还有更进一步提升吸引力的空间哦。现在她只说泡澡的话题，不过要是能和美容、女性的立场相结合，应该能说得比现在更棒。”

“我们公司倒不走这种路线，因为它真的是一家很朴素的企业。”

“是吗？只有由姐你这样认为而已吧？在人想要进行改革的时候，固有观念可是最大的敌人。”

“这我也明白……”

由香利有些愣神，琢磨起了如果让织子和爱美见面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织子靠自己的努力获得了如今的地位。她和织子的交情谈不上多好，但她从织子进公司起就一直看着她，所以很清楚这一切。她不认为这是突然横插一脚的人可以胜任的工作。

然而爱美是不会接受这种说法的。毕竟她的信条是——目标越难达成，就越要为之努力。

爱美的公司——South & Star股份有限公司的主打业务是举办各类活动，此外还接办其他公司的各类业务。今年夏天她也提出过相同的话题，当时公司有个活动，由香利就把手写来宾地址、姓名的工作拜托给了她。

由香利想起最近部长找她谈过再引进一台传真机的想法。原因好像是有人向他抱怨说现在使用的多功能复印机很不好用，一旦有人复印文件就没法同时发送传真了。而“South & Star”也有出租电子设备的业务。

她能委托出去的只有这些活了，不过这估计不是爱美想要的。

爱美高估了由香利手里的权限。

“由姐，给我吧，我一起付。”

轮到她们结账了，爱美伸手将由香利手中的杂志抽了过去。

“不用，我自己付。”

“别客气啦，就当是我给你的茶钱，毕竟今天是我硬要你来的嘛。我很感谢你啊。”

爱美流利地说着，同时将杂志放上了收银台，由香利没能及时拦住，便只能由她了。

爱美不喜欢AA制，她俩喝茶时，她总会一起把单买了。她的口头禅就是：“我想请自己喜欢的人喝茶吃饭。”

“没关系的……”

由香利说不下去了。她不想对爱美道谢，所以才选了书店碰头，不过这层想法或许已被对方看透了。

——与其出杂志钱和茶钱，还不如直接把钱还给我。

她话到嘴边，又忍了下去，可实际上她刚刚还想着把这番话说出来。

因为她没法给刚刚结束工作，正一派轻松的爱美泼冷水。而且就算说了，估计对方也只会顺口回一句“下次一定还你”。

由香利握紧了手中的粉色托特包，那是爱美帮她挑选的，她今年年初就买下了它。此刻，其中装着一只文件夹，里面夹有一份借据。

“请给我发票，抬头写South & Star股份有限公司。”

在由香利眼里，开开心心地接过发票的爱美简直就是个不可思议的生物。

不久之前，她还没这种感觉。

她借了钱给爱美，总额有一百万日元。尽管对方看起来并没有为钱所困的样子，可为什么就是不把钱还给她呢？

“真纪怀上第三个孩子了。”

周六中午，由香利刚开始享用她迟到的午餐，就听见母亲香保子突然开了口。

吃着炒面的由香利停下了筷子，看向母亲，问道：“咦？恭喜她了。不过她不是说过有两个就够了，不会再要了吗？”

“她好像是这么想的，但怀孕这种事又没法算准。”

“什么时候生？”

“到年底生，差不多还有两个月吧。”

香保子吃完了炒面，将盘子端到了水槽里。

——还有两个月。

由香利想起了大约半年没见面的妹妹。香保子嘴上说得淡定，不过肯定早就知道这事了，只是看准了时机才告诉她。

“太好了，是男孩还是女孩？”

“她已经儿女双全了，所以宝宝的性别也无所谓，能健健康康的就好。”

“她会回娘家来吗？”

“她说这次就不来啦，老大老二都上小学了，坐新干线来回太折腾。这下子我就得过去了。正月期间能拜托你照顾你爸吗？”

“行。”

由香利说道。她的父亲从公司退休后就生病了，每周都要跑医院，还得给他做少盐餐。

最近父亲还非常易怒，一想到要和他两人一起过正月，她就感到心累，不过再怎么抱怨也无济于事。

“还有啊，你能包个稍微大一点的红包吗？”

“真纪很缺钱？”

“一直都缺钱。她是个全职家庭主妇，达也先生也靠不住，于是她终于打算出门工作，结果又在这节骨眼上怀孕。她都哭诉说连家里的贷款都还不上了，你就多拿些钱出来吧，我会带过去的。”

“好，我知道了。”

由香利喝完母亲泡的茶，母亲便把她的杯子收下去洗了，仿佛这些“服务”都理所当然一般。

她和妹妹真纪的关系并不坏，多添一个外甥或外甥女也是喜事一桩，可她为什么会感到有些受伤呢？

是因为母亲最近选择和妹妹商量家里的烦心事吗？

自打她过了三十五岁，母亲便不再问她最近有没有适合的对象了。虽然轻松了不少，但同时又有一种被小心翼翼地对待的感觉，令她心情复杂。

她没有对双亲说自己正在参加相亲活动。鉴于有些会员在报名时瞒住了一起住的兄弟姐妹，最近的婚介所便会以个人名义寄信给他们。

她的积蓄够付一套公寓的首付了，可她并没有离家独居的理由。

在家里有母亲香保子负责家务，又没有门禁，而且房子估计早晚会由由香利继承，所以买公寓纯属浪费。

她觉得天天股份有限公司虽然土气，但却是家好企业，很适合自己。从家里过去不算远，不会调职，而且也不会对大龄单身女性说三道四，她肯定会在这里一直干到退休的。

“我一点都不担心你。”她脑中回响起了母亲曾对她说过的话。

她是个可靠的孩子，念书时成绩就很优秀，跟她那个妹妹不同——妹妹技校毕业后换了三份工作，然后和交往不到半年的男友奉子成婚，嫁到了从没去过的大阪。

可不知不觉间，姐妹俩的境况发生了逆转。不，也不能说是逆转了。即使现在，妹妹真纪还是老惹父母操心，而姐姐由香利在一家稳定的公司就职，还支持着双亲——包括在真纪家凑足房贷前，妹夫又正好刚换工作，结果还是由香利帮忙办了手续，动用了自己的存款给填上的。

真纪家还没把那笔钱还给她，却又要她送红包吗？而且真纪每次都在自称要出去工作的当口怀孕，她真不想问这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当然，她也不是不愿送红包。

——明明都是我该做的，可我为什么会不时觉得不对头呢？

“妈妈，我要回房间看电影了，你别进来啊。”

她不愿再想下去，便站起身来。

“又是恐怖片？”

“没办法，我就是喜欢看。”

“你看吧，我只是完全不懂你为什么喜欢那些片子。”

由香利无视了母亲的不满，上楼去了。父亲倒是能理解她，不过最近他老人家总是一吃完饭就回自己房间窝着。

她的房间有六张榻榻米大小，从小学起就属于她了。她走进屋，打开书桌抽屉，取出一张装在文件夹里的纸张。

那是一张借据。爱美总共问她借了一百万日元左右。一开始还是五万、十万、三万地借，统统加起来也不算什么，写在这份借据上只有她领到夏季季度奖金后借给爱美的七十万日元。

爱美当时对她说，有了这笔钱就能完成一个大项目，也能把之前问她借的钱都还上。她说金额有些大，需要考虑一下时，对方还立了借据。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做法，所以由香利松了口气，心想这下子总算能把钱拿回来了，而且她们俩也能恢复原本那种纯粹的友谊。

她一边把刚收到的蓝光光碟装入播放器，一边回想爱美说过的话。

爱美在酒店内部的咖啡厅里认真地看着由香利出示的借据，然后问她是不是缺钱用。从表情上看，对方似乎是打心眼里担心她。

横山窗花对着更衣室里那面有裂痕的镜子补妆。

她是后勤科的，基本上不穿制服，所以没必要换衣服，不过仍是更衣室的常客。因为她会把任何东西都往公司带，在这里放了很多私人物品。

由香利已经脱下员工制服，刚换回自己的衣服，就听到有人过来了。

“结果莲君说他每天吃泡面都行——”

财务部的佐佐木真夕和策划科的中岛希梨香闹哄哄地来了，她俩是同一批进入公司的，希梨香正大声谈论着自己的男友。

“希梨香你喜欢吃泡面吗？”

“喜欢啊，但是卡路里太高啦，而且不吃蔬菜对皮肤也不好。我已经不年轻了！莲君也是，如果继续掉头发可怎么办！——呀！由香利姐，窗花姐，你们忙了一天辛苦了！”

“二位辛苦了——对了，你俩去外面吃得怎么样？”

希梨香和真夕机械性地对由香利和窗花打了招呼，又继续自顾自聊了起来。希梨香从更衣柜里取出了大大的化妆包，真夕则开始解制服扣子。

“那也没法每天都出去吃啊，结果还是只能由我来做饭。最近我都考虑去上个厨艺课了。”

“希梨香你去学做菜？”

“怎么了？你想说我不行吗？——哟，有好东西！是客户请我们吃的吧？我能拿一个吗？”

希梨香坐在沙发上，一边对着化妆盒补妆，一边向桌上伸出了手。虽然窗花不会说不行，不过她姑且还是得打声招呼。

桌上放着一盒从名店买来的点心，盒子上还用隐形胶带贴了一张印有花朵图案的便条，上面写道：

这是客人送给女同事们的最中。

大家请享用。

宣传科 室田千晶

更衣室里经常会放有客户送来的礼物或者点心，由香利和窗花方才就看见了，便一人拿了一块放进包里。

“请用。我刚刚也拿过了。”

“太棒了！我好喜欢这个！真夕你也吃一个呗？”

“好的好的！”

“那我们先走了。”

由香利和窗花留下两位后辈，一起离开了更衣室。

她和窗花都在总务部，关系很好，只要两人时间凑得上，就会在下班后一起走到车站。

“最近可可变胖了，我去给它买新的狗狗衣服，但都没有看到可爱的，结果只好自己动手做啦。”

现在已经过了晚上六点，各家公司的员工们都下班了。在去车站的路上，窗花喋喋不休地说道。

她个子小小的，长着一张娃娃脸，就像是个少女；她很擅长做手工，身上的长裙和缀着荷叶花边的女士衬衫好像也是自己缝制的，还给由香利送过亲手做的化妆包和纸巾盒。在工作上，她也会接下各方的杂务，因此深受年长男同事们的喜爱。

“你不用纸样也能给可可做衣服吗？”

“我很会做这些呀，看照片、做设计，然后缝出来就很合身啦。”

“不愧是你。”

由香利随意地附和道，心里却想着窗花应该不会觉得不安吧。

希梨香刚才的话让她心焦。她知道希梨香正和未婚夫同居，但对方要去上厨艺课这一点给她的打击很重。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既然连希梨香那么花里胡哨的姑娘都要去学做菜，那如果她自己也想去，尽管去学就是了。

但她没有这么做的必要。她家有母亲做饭，她从未考虑过为了让喜欢的男人不再掉头发，自己能做些什么。

她还在思考到底怎么回事。自己是个认真的人，从不吊儿郎当、瞎玩瞎闹，从不让父母操心，总是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可却为什么没有这种体验呢？明明比自己小上一轮的姑娘都经历过了。

她也不知道窗花有没有恋人，想不想结婚。她们多年来几乎每天都在一起吃午饭，不过从不聊恋爱话题。

——窗花小姐，你不结婚吗？

冲动之下，她几乎想问出口，但果然还是觉得不妥。

怎么都不妥，毕竟她已经四十岁了。

尽管她俩平时会像同龄人一般聊天，但窗花还没到三十五岁。要是窗花承认想结婚，那么她是说不出自己同样有这种意愿的；如果和窗花一起去参加相亲派对，男士们肯定净是往娃娃脸的窗花身边凑，届时那场面可太凄惨了。

能够直白地说出自己正在为结婚而努力的，也只有年轻的小丫头了。

“我去一下站前大厦哦。”

在进入通往车站的地下道前，由香利开口了。

“哦，好的，明天见啦！”

窗花轻松地挥了挥手，往地下道走去。

由香利目送着窗花，过了一会儿，她便开始往回走。

天色已经黑了，即便和认识的人擦肩而过，别人也认不出她来。她从后门进入公司，又到了位于一楼的女更衣室。

室内空无一人，不过就算有人在，她只要说忘了拿东西，然后迅速离开即可。

那盒最中点心仍在桌上放着，就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那张印花便条也依然贴在盒子上。

这是客人送给女同事们的最中。

大家请享用。

宣传科 室田千晶

——千晶很想转正，听说还会拜托皆濑织子分一些事情给她做。明明只是个展厅接待员。

——不久前她还在公司里到处晃悠，派发护手霜的试用装，拼了命讨大家喜欢。就像她在之前的讲习会上活泼地做着自我介绍时那样。

有只罐子摆在更衣室的一角，里面装有文具产品。由香利打开它，从中取出黑色的马克笔，在印花便条的空白处乱写一气。

↑你好拼哦（笑）

然后她顺手从包中取出那管试用的护手霜，里头还剩下约一次的用量。她打开盖子，把整管试用品往桌上扔去。

然后她急匆匆地离开了。

——室田千晶不过是个临时工，还装出一副正式员工的样子，装模作样地说什么“传媒”，真是愚蠢透顶！

天已经完全黑了，由香利快步走在夜路上，心中涌起一股满足感。

——至少我是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正式员工，不会像千晶那样撒谎。就算不巴结上司、不拼命想法子结婚也能活下去！

这么一想，她爽快多了。

包中的手机响了起来。

由香利吓了一跳，伸手从包口探进去，摁住了手机。

她最近开始使用配对软件了，这正是那个软件发出的通知提示音。原本会给她发邮件的基本上也只就有她的家人和爱美。

“但我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由姐你是公司职员，当然会有收入啊，不过我可是经营者，没法简单地把钱挪来挪去的，肯定得考虑一下支出的优先顺序。”爱美在由香利身边淡淡地说道。

她们在中野一家租片店里，这种店子现在已经很少见了，内部有些昏暗，墙上贴有褪色的海报。她是十年的老熟客，每当不想待在家里的时候就会晃过来，看着那些稀有的电影的标题，就能静下心来。

在这里也不会见到熟人，而看到携友而来或携家带口的客人时，她亦不会觉得如坐针毡。

爱美是她第一个带过来的朋友。在她们认识一个月左右时，爱美缠着她提出想来看看。她说店里一点都不好玩，却还是没能成功拒绝爱美。结果她提心吊胆的，不过爱美倒是饶有兴趣地表示这里真像她所说一般，有各种各样的电影，而且很高兴能见到她私下的一面。

她也很高兴。爱美这么漂亮的人能够夸奖她不为人知的兴趣，还能为她感到开心。而就在当时，爱美又不小心对她透露自己的公司经营得很艰难，拿不出明天要划出去的五万日元，于是她便立刻取钱借了出去。

她还把电影DVD借给爱美，可对方并没有愉快地观赏，她是在拿到夏季的季度奖金后意识到这一点的。

今天，爱美久违地约她去那家租片店。

对方注意到她最近都不太想去相亲派对了，也不乐意出去玩。

“成年人之间的友情是需要维护的。”回想起爱美在讲习会上说过的话，由香利的心情有些失落。

她不想在眼下的场合谈论借款，然而这个问题又或许只能趁此刻说通，毕竟在酒店内设的咖啡厅或者饭店里，她无论如何都没法违逆爱美。

“可我、我也在尽力拼搏啊，我从不觉得我拿到工资是理所当然的。”

“由姐你已经很努力了呀，这一点我非常清楚。所以我也不愿说这种话。其实我是想给你钱的，但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

爱美居然把“还钱”说成“给钱”。

听了这番话，由香利才意识到自己真是个不谙世事的上班族，而年纪比自己小却在艰难的世道里存活下来，同时还经营着公司的爱美无疑才是了不起的、正确的。所以她好像不是在问爱美讨回借款，而是在拜托她给自己钱。

她想到了——爱美的话就是魔法之笛，只是这笛声的后劲有些持久，直到她回家后才意识到问题。

爱美那张动人的脸蛋十分小巧，几乎只有她的一半大。她在店里时，曾拼命直视着爱美的面孔，说道：“所以我才说求你了啊，小并！”

以前碰面的时候，爱美多少还会还她点钱。如果要债要得太突然，爱美总说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不过若她说“几千日元、一万日元也行，我来付茶钱也行，反正现在钱包里有多少现金就先还多少”的话，爱美又会一脸不可思议地从钱包里取出三张万元纸钞，默默将它们放在桌上。

每到此时，由香利就会对爱美道谢，而爱美也会回答说不客气。

回到家后，由香利花了一些时间去思考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但却想不明白。

最开始，其实是爱美拜托她的，还一副有所顾忌的样子；当听她说能帮上忙时，对方又会带着歉意道谢，并表示问她借钱很过意不去。她当时还说无论什么时候还钱都行，而由香利心里想着的则是：自己在爱美艰难的时候出手相救，那么对方应该会更喜欢自己，彼此间也会变得越发友好。

夏季的季度奖金有七十万日元，这是她最后一次借钱给爱美了。其实，她也差不多注意到爱美并不会如约还钱。

到这时，她们两人之间的强弱关系已经变了。由香利得放低姿态求爱美还钱，而爱美就拒不归还，说还不了。倘若由香利把话说得强硬一些，爱美又会露出既惊且悲的表情，于是由香利就时而成了缺钱的穷人，时而化身冷血的借款人，而爱美则是勤勤恳恳又饱尝艰辛之人，是优秀的女老板或者施恩者。

由香利没法把这些都告诉母亲，因为母亲肯定想不到她会如此失败。可她也没有能商量问题的朋友。

如果说些狠话，那么她八成会失去爱美。对此，她是无法忍受的。毕竟爱美是她的朋友，会倾听她所说的话。没错，按说就是这样的。只要不谈钱，只要按爱美所说借钱出去，那么爱美便仍会是一位温柔美丽而又值得信赖的令她自豪的朋友。

和爱美相处，便能获得各种体验。她们会一起去六本木的酒吧喝酒，还会一起参加银座的派对。这让她感觉自己也是一名英姿飒爽的职业女性。

——莫非这在爱美心中，这就能抵债了吗？

“我也很为难呀……但如果你把工作交给我来做，要我借钱给你也行。”

爱美漂亮的眉头紧皱了起来，叹息着说道。

——“借”？“借给你”是什么意思？该说“还”才对吧？

“工作的事我们另说吧，现在已经没有新的活了。”

“那么我就不会再付更多钱了，真的很不好意思啊，由姐。不过既然你这么重视工作，我倒觉得你可以去问自己的同事借。”

由香利瞪圆了眼睛，为什么她把钱借给爱美，却还非要问自己的同事借钱不可？有这种道理吗？

“所以有想要的东西也只能忍着不买啦，人生在世就是如此，我认为大家也都是这样过活的。如果想要什么就买什么，那可没个尽头。”

——我早就明白人生不可能要什么有什么啊。

——不懂忍耐的是小并你吧？总是穿着看上去就很高级的套装，吃法国大餐，每次见面都换不同的美甲。

不过爱美施了魔法，结果由香利才是任性的那一方。

“但是小并你……和别人不一样啊。”

“我也一样。在你眼里我可能过得很奢侈，但这都是工作需要，实际上我可没你看到的那么轻松。”

“小并啊，无论如何都不行吗？”由香利嗫嚅着。

爱美有很多必需品，所以反而是不缺钱花的由香利不该这么催债吗？是由香利太吝啬了吗？

由香利想起来了，造成她这种想法的还有其他原因。

是因为她的妹妹真纪。真纪在经济上遇到了困难，而她却还有余力。因此她理所当然就该帮帮真纪，不然就是小气冷血，哪怕真纪过得比她更幸福。

况且她还能见到可爱的外甥和外甥女，这就是在偿债了。这套理论有什么破绽吗？

她陷入了沉默，爱美似乎有些生气。

“所以啊，要是由姐你需要钱，那就自己去想办法，不要全都指望我，你明白我说这些话的意思吧？”

爱美的语气从未这么激烈过。

由香利总觉得有些不对头，然而却说不出话。

她默默地凝视着爱美，随即注意到对方背后有张熟面孔，这让她吓了一跳。

那张脸被深蓝色的围巾包裹着，正惊讶地望着由香利这边。

她是天天股份有限公司财务部的姑娘，姓森若，全名叫作森若沙名子。

——为什么她会在这种地方？

爱美注意到由香利的视线，转回头望去。由香利则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条件反射般地低下头，沙名子也回了一个低头礼。尽管这么做令双方都倍觉尴尬，可就是抵不住经年累月养成的礼节习惯。

“我其实已经是个大叔啦！”

“今年四十四岁（^0^）”

“虽然只是个打工仔（哭了），不过因为单身的关系，我真的很会做菜！”

时间来到了十二月。

年终岁末，员工们也都慌慌张张的，除了圣诞期间打响的商战、正月的报税工作，还要给社会招聘的员工办理入职，连总务部的办公桌都乱七八糟的。

由香利坐在桌前，往膝盖上铺了一块格纹毯子，同时愣愣地回想起了前几天发到她手机上的信息。

收到信息时，她正在和爱美见面。而且发信人果然是通过配对软件找来的。

她在几个月前开始使用这款手机软件，尽管并未抱有期待，不过有个自称喜欢恐怖片的男性出现了，他俩便交换了联络方式，渐渐聊了起来。

她心里是高兴的，但也很不安，于是在短信里把自己的年龄告诉了对方。

之前她也对别人自报过两次年龄，而之后就再也没有收到过回复了。原本的心情越快乐，遭到背叛时就越受伤。还是尽快有个了断比较好。

可没想到，他也把年龄给说开了。

——四十四岁的打工仔啊……

他的兴趣是打扮成丧尸玩，也就只有他会不时来找由香利说话了。在相亲派对上可没有人会这么做，而且他还是单身，这么看来条件又好了些。

用“条件优劣”来把人归类是随着她着手找结婚对象开始出现的坏习惯。

而别的男人肯定也是这样来对她打分估价的。因此她虽然参加爱美主办的相亲派对，但却不会对婚介所特别上心。

“平松小姐，关于这份请款书，我有些问题想了解一下。”

由香利刚把这些不快的事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开始继续工作，就听到有人叫她。

她停下手里的活计，发现来者是森若沙名子，便筑起了防线。

今天中午前，她带着请款书去了财务部。

请款的内容是传真机租赁，总共三台，拟在公司内部使用，机器由爱美的公司——South & Star股份有限公司提供。

爱美说过如果委托她办些新业务，她就还钱。由香利便打算赌一把试试，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把工作分派给她。

财务人员有时确实会来到其他员工桌前，确认一下对方提交上来的报销单或者请款书。

沙名子也和由香利一样，穿着蓝色的员工制服。她是个美女，不过非常稳重，甚至有些男同事说她太较真了，很吓人。

由香利看着沙名子，心中仿佛有股焦灼感。她二十八岁时也是这个样子，任何情况下都认真工作，觉得没有朋友也无所谓，自己一个人也无所谓，还认为那些拼命奔着结婚去的同事们都挺莫名其妙的。

“冒昧问一句，平松小姐你和这家公司的社长，也就是三并爱美小姐有私交吧？”

沙名子走形式般确认了一下请款书的内容之后，便单刀直入地提问了。

“有私交？”

“是的——平松小姐，我们上周日在中野的DVD租片店里碰上了，对吗？我想当时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女士就是三并小姐。”

沙名子说起话来完全不顾及对方的心情，放在爱美的礼仪讲习中简直是个差生。

——原来如此，她发现了。

由香利的后背感到一丝凉意，但也心生佩服。

——我们之间丑陋的争执被她听到了啊。那么作为财务人员，应该是会感到不安的，担心我是不是陷入经济纠纷了。她大概还把这件事和这份请款书联系起来了，不过确实如她所想。毕竟她是个优秀的财务人员。

“租片店？什么租片店？那天我一直待在家里啊。”由香利佯装不知。

她没必要去解释自己和爱美的关系。她只是找了一家新的合作公司来租用设备。如果她会对此产生愧意，那么一开始就不会把请款书提交给沙名子了。

她和沙名子对视了一会儿，对方清澈的双眸正诉说着“我全听见了，我全都知道”。

“好的，可能是我看错人了，这份请款书也没有问题，占用你时间不好意思啊，平松小姐。”

“拜托你了，森若小姐。”

“平松小姐！森若小姐！”

沙名子正准备返回财务室，却听到后勤部办公区的入口处传来了招呼声。

原来是室田千晶过来了。她穿着深蓝色的半身裙和打着蝴蝶结的粉色女士衬衫，波波头顺顺滑滑的，胸前抱着一摞文件，就和由香利在讲习会现场看到她时一样，有种天真清纯的感觉。

由香利再次感到自己不擅长应付千晶。即便对方是个率真开朗的姑娘，她也总是会竖起戒心。

“室田小姐你好。”

“你们好呀，你们这是有事要谈吗？我会不会打扰你们了？”

“没关系，我们刚说完。”

“那太好了！对了，其实展厅已经布置成圣诞风格了，还放了一棵冷杉树，不过它很小啦。大家做一份调查问卷就能抽奖，虽然奖品只是些泡澡粉、肥皂、抽纸之类的，但大奖可是护手霜哦。”

“员工也可以抽奖吗？”

沙名子苦笑道，和由香利相处时她并不曾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论在聊什么，凡是有千晶在，现场的气氛就会明朗起来，沙名子应该也有这种感觉。

“不行，不过客人们可以抽哦，如果你们有客人，我觉得可以带他们来看看呢。”

“客人们是不会来总务部的，不过展厅就不一样了。”

由香利说道，话里终于带上了一点讥讽的意味。

“说的也是，所以我只是保险起见来通知一下，就算没有客人过来，各位有空的时候也请来展厅看看！对了，森若小姐，装饰物的费用我已经提交给织子姐了，她大概会在近期处理的。”

“好。”

“那我先走了——哦，还有啊，平松小姐，下次的活动我就不参加啦，真抱歉啊，明明答应过你！不过我觉得我以后应该也不会再去了，这一点还是想跟你说清楚的。”

千晶看了由香利一眼，又干脆地多加了这么一句话。

由香利的手开始颤抖。

如果只有她和千晶两人，说这种话倒也算了，可当着沙名子的面多嘴什么？

“你们在说什么？”

“哦——没什么，抱歉。我先走了哦。”

千晶瞬间露出了一副“完蛋”的表情。

由香利觉得，千晶是和爱美聊过了。爱美会亲自去找自己欣赏的听众沟通，当时她也是这样来接近由香利的，而且她和千晶似乎很合得来。

——小并应该会拿跟我之间的交情做话题去找室田千晶聊天，然后邀请她参加下次的相亲派对，还给她免费入场券，对她说“千晶小姐你也一起来嘛，别太拘束了，我也就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那我也差不多告辞了。”

沙名子若有所思，跟在千晶后面离开了总务部的办公区域。

由香利在公司电脑上收到了爱美的电子邮件。

内容是谢谢她给了租赁传真机的委托，整封感谢邮件写得堪称范本，还表示明年春天的礼仪讲座也拜托她了。

尽管爱美之前暗示过，只要由香利给她新工作，她就会还钱，可邮件中并未提及此事，私下也没有发LINE过来。

由香利心想果然如此。反正租传真机又不是什么出风头的工作，这封邮件的言外之意就是爱美她并不怎么高兴。

沙名子作为总务部的对接负责人已经看过请款书了，她暂时保留了申请，还没有流转给财务部部长。

由香利思索着——如果沙名子是她，这时会怎么做呢？

说到底，如果沙名子和爱美认识，在爱美提出要借钱的时候，她又会如何应付？

假如喜欢的朋友遇到了困难，而自己又有能力帮她一把，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人都会想要温柔地对待他人，也希望被他人温柔以待。于是每当此时，爱美都会吹起魔法之笛。

由香利盯着爱美的邮件看了一会儿。

她沉思片刻，随后下定决心写了回信。

“很遗憾，传真机租赁请款书没有通过审核。”

“我之前确实口头拜托过你，不过抱歉了。”

“详情还请咨询我司财务部的森若小姐，她负责对接总务部的财务工作。”

——我这么一写，小并看了应该会去找森若小姐。毕竟她很喜欢和那些在组织中握有决定权的女性对话。

——森若小姐是治得了小并的，她估计不会被小并唬住。

由香利觉得沙名子八成知道自己在努力找对象，不过她并不介意，反正只要问过千晶就全明白了。

由此，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便在邮件末尾又补上了一句：

“明天春天的礼仪培训也不再委托给贵司了，还望知情。”

她调整了一下行文的格式，点击发送，然后整个人都神清气爽的。

——我一开始就该这么做了，犹豫个什么劲？大家都说原先负责给我们公司做礼仪培训的那位男老师更好。

——已经够了，她不把那一百万日元还我也行。

由香利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想起和爱美一起去六本木的酒吧喝酒，爱美四处挑选适合她的连衣裙，还有在中午一边吃鹅肝酱一边谈起她对家人的复杂感情。此外，和爱美公司的另一位经营者（大概是爱美的恋人）聊天也很开心。

她染了头发，穿上粉红色的连衣裙，结果意外发现这个造型其实很适合自己，在听人说“女人四十一枝花，什么都做得到”时，也拥有了当之无愧的自信。因此她虽然屡战屡败，却仍在继续挑战，以求觅得伴侣。

多亏了爱美，她才能有所改变。她原本真的很喜欢三并爱美这位令她引以为豪的朋友。

——谢谢你。

由香利启动财务软件，删除了South & Star股份有限公司的客户编码。

她又打开了请款书的模板，开始重新做文件。

传真机是一直要用下去的，所以和租借多功能复印机的那家公司增加一项合作即可，之前提交过的那份请款书反正还卡着，她必须趁此期间重新提交一份。

包中的手机开始响，是爱美在找她。

她无视了手机声，默默地写着新的请款书。

“谢谢你发短信给我，我是丧尸哥！”

“我就觉得咱们的年龄还挺合适的，真是太好啦！”

“如你所言，我的父母都上年纪了，所以要说我没烦恼其实是假的。”

“但是我也只在烦恼的时候才会郁闷，平时还是做点开心的事就好，我是这么想的啦。”

“对了，这是我的照片，没有美化过哦！”

“由香利小姐，如果方便的话，能请你也发一张照片给我吗？”

“你好，我是由香利。”

“这是我的照片，不过是征婚时候用的，所以稍微去除了一点皱纹。（笑）”

“现在正在减肥呢。”

“要是你觉得还行的话就请告诉我吧！”

那位四十四岁的打工仔男士——“丧尸哥”给她发来了照片，他长着一张圆脸，戴着眼镜，是个极为普通的中年男子。图中的他靠着一张黑色的沙发，手拿一份丧尸电影宣传单，面带笑容，看起来很是快乐，就跟在短信里给人的感觉一样。

虽说和这样的人交往确有自暴自弃之嫌，但无视对方就太失礼了，于是由香利也发去了自己的照片，可对方暂未回复。

其实他回不回都无所谓。约莫一年前，由香利在爱美的建议之下开始参加相亲派对，可其实她并不清楚自己喜欢什么类型的男性，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真心想结婚。

她在自己的房中换上了一条崭新的连衣裙，蓝白配色很是清爽。

今天有一场相亲派对，男性的参加条件是在东京工作的公司职员或公务员，而女性则不能超过四十岁，她正好卡进标准线。

“妈妈，我出去一下。”

她比平时更仔细地化了妆，戴上刚买的耳环和项链，走出房间，向待在客厅里的母亲打了声招呼。

她的母亲香保子正在看电视，闻言便望向她。

“晚饭呢？”

“你们先吃吧，我可能会晚些回来，到时候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不用特地帮我准备了。”

“你也别再继续参加什么相亲活动啦，反正已经找不到对象了。”

由香利原本正在往玄关走，听到这话，停下了脚步。

母亲来到客厅门口，将手搭在门上，愣愣地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的？”

由香利问道。尽管她故作平静，但声音仍在颤抖。

她也是有自尊的。就算是亲生母亲，说起话来也不该无所顾忌。

“我们生活在一起，怎么会不知道呢？”

母亲的语调里有种微妙的温柔感，仿佛是在安慰她似的。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天天股份有限公司是家好公司吧？薪水也不赖，你能一直干下去。妈妈的朋友们都很羡慕呢，说可以和女儿住在一起可真好，所以你不结婚也没事啊。”

“就算妈妈觉得无所谓，可我不！”

由香利一口气说道。但她觉得这么说话太幼稚了，仿佛自己不是四十岁，而是个十岁的小女孩。

她无视了母亲接下来的话，走过玄关，穿上一双平时不会穿的鞋子。由于绑带设计在脚踝后头，穿鞋还花了她一点时间。

“由香利，你已经注意到爸爸的情况了，是吗？”

母亲的口气一下子变得可怜兮兮，这是对可靠的长女说话时的态度。

“不知道！”

“我们家就靠你了啊，你明白吧？我准备在去真纪家之前先带你爸上一趟医院，希望你能陪我一起。”

“我才不管！”

她终于把鞋穿好了，随即拿过包就出了家门，看都没看母亲一眼。

——“自己的人生只能由自己决定。来，踏出第一步吧！”

——“别听那些拖你后腿的人说什么，和支持你的人、崇拜你的人做朋友！”

——“为此，你也要支持你的朋友、崇拜你的朋友！”

由香利站在相亲派对现场的一角，想起了爱美的话。

自我介绍环节已经结束，现在进入畅谈时间。参加者们要是有想进一步沟通的对象，可以去向工作人员提出，由工作人员安排双方对话，但在场没有她想与之交流的异性，所以她并未报上任何人的姓名。她不是那种容易陷入恋情的性格，没法轻易对人动心。

她觉得责任不在他人，这是她自己的问题。因为她的人生是由她本人决定的。

在她二十八岁时，朋友介绍了一位男性给她，他们交往了两年。

对方既没有多优秀，也没有多受欢迎，可是她很喜欢他。他当时在东京的一家建筑公司上班，不过他说自己总有一天要回九州老家去继承家业，如果他们结婚，她就得跟着去九州，不知她是否可以辞职。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在九州也有营业点，她调查了一下，发现工作地点离男友家很近，只要能顺利调过去，那么她就不必辞职。他对此也很高兴，说她可以继续工作，真是太好了。

她觉得那些话就是求婚。

只有母亲香保子对此感到不悦，拉着一张脸说自主经营户很不稳定，好不容易在这里找到工作了，何必去九州；还说要是对方是东京人就好了。

就在母亲这么唠叨的同时，妹妹真纪结婚了。由香利没能开口说希望男友去见见自己的父母，只是反复和他吵着没有结果的架，谈婚论嫁的事也作罢了，由香利被甩了。尽管妹妹的丈夫也不是东京人。

在他之后，她还遇到过一个人——

大约五年前，公司更换配电系统的布线时，来了一位师傅。

师傅说想看一下公司的电线是如何排布的，她便带着他去了地下室。他是个资深老手，在他进到深处查看时，她就在配电盘边上等着，和对方共处了三十分钟左右。

那是个木讷的男人，可一旦聊起来却意外健谈，或许是因为彼此都身处在一片黑暗之中吧，连她也难得说了许多话。

她发牢骚说自己很不擅长安装家电，连电视机的设置都搞不定，而对方却说可以上门帮她处理那些问题，只不过她好歹是有丈夫的人，不知是否有这必要。

她笑着回答说自己还单身。

“这样啊？我也单身哦，但我很想结婚，想要孩子，而且我其实挺爱干家务的。”

“原来如此，可你看起来有女朋友。”

“才没有。我要求也不高啊，结果就是遇不到合适的。”

“是吗？”

“我三十五岁了，对方年纪比我大也没关系。啊，当然了，平松小姐你肯定比我更年轻。”

“你是这么看的吗？”

——怎么想起这件事来了。

由香利像个旁观者一般，一边打量着整个派对现场，一边思考着。

她已经不记得那个师傅的长相，可却觉得他比在场的任何一名男士都棒。她还想再和他多说些话。

他们当时只聊了三十分钟而已，这就将人家看作“第二个男人”也太冒昧了。然而她忘不了他，每次参加相亲派对时都会想起他。

——难道那时候我该半开玩笑地回一句“你看我怎么样”吗？只要不怕丢人，之后也能再相互发发短信。

她想见他。但实际上，她想见的是当时的自己——她想告诉当时的自己：有人很看好你，觉得你很有魅力，会来追求你。她想与当时的自己成为朋友，为自己的幸福加油鼓劲。

她突然产生了一种不再急于寻觅佳偶的想法。

——在找对象之前，我应该要先做自己的朋友。

而此时，在场男士们的眼神突然活跃了起来。

有个方才并未参加自我介绍环节的女性进入了活动区。

由香利立刻便发现对方是森若沙名子。

沙名子穿着短裤、靴子以及高领针织衫，身材苗条，非常醒目，在场的女士们稍微有些不悦，而男士们则开始对她“打分”。

她环视全场，目光中透着怯意。按她在公司里的表现，根本看不出她这么笨拙。

——她肯定是头一次来这种地方。要是真不想惹眼，那就该和大家一样穿件配色清爽的连衣裙或半身裙。

她看了一圈，终于发现了由香利，仿佛松了口气一般朝她走去。

“我果然还是最喜欢欧比旺·克诺比……再也没有遇到过比他更好的人了。毕竟我从小学就开始喜欢他了啊。第二喜欢的是JOJO和罗利。”

沙名子说话时的表情非常认真，面前的皇家奶茶已经放凉了。

她的声音就和在财务室里说“这里弄错了，请你去修改一下”时一样，虽然由香利极少会填错报销单。

她俩现在正在车站前的家庭餐厅里，摆在由香利身前的咖啡杯则已经空了。

沙名子之所以会来这个相亲派对，是想确认由香利和爱美之间的关系及两人是否存在金钱纠纷。而她们转移阵地至家庭餐厅，则是为了看由香利和爱美之间的对话往来记录和借据的照片，以阐明由香利在整件事中都没有问题。

其实由香利一开始只打算解决上述问题，可当她得知沙名子也喜欢看电影之后，两人就不知不觉聊了起来。

“你说的欧比旺是指年轻的那个吧？从第四部开始登场的那个？”由香利在确认一些基本事项。

“我当然也喜欢亚利克·基尼斯[1]演的版本，不过提到欧比旺，在我心里果然还是伊万·麦格雷戈[2]所饰演的那位。”

“嗯……欧比旺这人，太干净了。几位绝地武士里我更喜欢尤达，不过最喜欢的是达斯·西迪厄斯。”由香利抱起了胳膊，说道。

“你最喜欢的是达斯·西迪厄斯？不是阿纳金或汉·索洛吗？”

“我可太迷他那个逐渐变化的样子了。”

“那么平松小姐，你在《环太平洋》里也喜欢潘特科斯特司令官吗？”

“我喜欢‘镰刀头’啊。虽然‘尾立鼠’也不错。”[3]

“这样啊……原来你喜欢那些怪兽，我还真没考虑过它们。”

“我其实没看过几次《环太平洋》，又没买DVD。德尔·托罗执导的影片里，《潘神的迷宫》才是我的心头好，排第二的是《猩红山峰》。”

“我也很喜欢《猩红山峰》，你看过《新·哥斯拉》吗？”

“我喜欢它的第二形态。”

“我不是在问怪兽啦。”

由香利笑了，她好久没有这样发自内心地笑过。尽管现在滴酒未沾，可她就是没由来地觉得高兴。

女服务生撤下空杯时，顺便问她们要不要点些什么。由香利翻开菜单，点了巧克力巴菲，沙名子则要了一份水果巴菲。

“由香利小姐，我是‘丧尸哥’！”

“感谢你发照片给我，我觉得你看起来就很温柔，和我想象的一样！”

“我之前说过自己在打工维生嘛，但我本来其实是银行职员。”

“因为搞坏了身体，所以才离职的，不过最近又开始工作了。”

“而且往后也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下周有个丧尸乔装派对，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想必会很好玩。”

“而且我已经是个大叔丧尸了，不会有危险的，你放心！”

“要是你不介意，我还会带上自己烤的饼干！”

“真是个怪人……”

由香利在山手线上收到了“丧尸哥”发来的短信。

她已经下班了，正搭电车回家，一边抓着吊环把手，一边盯着手机，口中不禁嘀咕出声。

他的短信里还附有一张照片，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属实。画面中的他坐在银行的办公桌前，穿着白衬衫，打了领带，面带笑容，目测是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比他上次发来的照片要年轻个七八岁，下巴线条流畅锐利，额头窄窄的，发量也是现在的一倍。

她好像怎么都没法喜欢上这位“丧尸哥”。

她不知道他原本是不是在大银行里工作，然而四十四岁的大男人还参加什么丧尸乔装派对，不丢人吗？肯定就是因为这种理由，他才至今未婚。

——我该怎么办？

她很想找人商量一下，但现如今，她已经失去爱美了。

就在前几天，爱美往她的银行账户里打了一百万日元，还寄给她一封手写的信，上面写道：“很抱歉这么晚才还你钱，还请随时联络我呀。”语气既温柔又周到，非常具有爱美的风格。由香利心想既然你有钱，那快点还我不就是了。不过此刻她的思绪有些混乱，于是不再去思考。

沙名子说千晶的嘴巴很紧，自己问了她是怎么和由香利认识的，但她就是不松口。看来上次她是不小心说漏了嘴，如果去找她聊聊天说不定也很愉快。

车身规则地摇晃着，由香利也随着惯性轻晃。她看向那个乔装派对的官方网站。

页面上，大家都打扮成丧尸，聚在一起看电影。会场会提供化妆服务，但衣服都要自己准备。这番“丧尸”聚集观看“丧尸片”的景象，真是颇有一股超现实主义之感。

由香利并不擅长缝纫活，不过丧尸的着装都破破烂烂的，制作难度应该不会很大。等到真做起来，就让窗花教教自己好了。她估计得吓一跳，可还是会动脑子琢磨“丧尸服”该怎么做才好。

乔装派对和由香利的父亲去医院是同一天，母亲香保子一脸严肃地跟她说过约到看诊号有多不容易。

由香利想起了这件事，便不动声色地集中听力。

但却再也没有听到带着魔法的笛声。

注释

1 “亚利克·基尼斯（Alec Guinness）”是一位具有传奇色彩的英国演员，有“影坛千面人”之称，曾获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将，于1959年受封爵士，晚年的著名演出则是在《星球大战》旧三部曲中扮演了欧比旺·克诺比并凭此角色获得奥斯卡最佳男配角提名。——译者注

2 “伊万·麦格雷戈（Ewan McGregor）”是英国著名演员，曾在《星球大战》系列前传电影《星球大战前传一：魅影危机》中饰演欧比旺·克诺比。此外，本书第一个短篇中，沙名子提及的电影《天鹅绒金矿》中亦有他的精彩演出。——译者注

3 “镰刀头（Knifehead）”和“尾立鼠（Otachi）”都是电影“《环太平洋》”中的怪兽，等级分别为三级和四级，其中“镰刀头”又译“刀锋头”，而“尾立鼠”是已知最强四级怪兽。——译者注

第四话

就算这样，我也太男孩子气了

中岛希梨香

希梨香总想着一件事，那就是——男孩子气的女人会吃亏。

男人都喜欢那种富有女人味的女性——比如，有些女人个子娇小、柔弱无力，嘴上说着“人家不懂啦”“人家什么都做不到”，然后让男人帮忙提行李；又比如，有些女人会一边心怀怨恨，一边在男人面前装出楚楚可怜的样子，找他们商量事情。这些女人真令人火大，但也只有她们能够获得男人的爱，幸福地度过一生。

希梨香却十分男孩子气，做不到这么黏黏糊糊的。

在这一点上，她觉得男人可爽快多了。女人们凑在一块儿就只会相互敌视，而男人们则会相互包庇。即是说，女人们互为对手，而男人们则结成同伴。所以她和男性相处时反倒更安心一些。

她确实认为“男孩子气”很吃亏，但对此也无计可施。

“女人就是这么麻烦……”

就在新年刚过不久后某个工作日的晚上，希梨香敷着面膜，靠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手机，脸上满是厌烦。

她在策划科工作，同科室有位叫作“仙田隆”的男同事，而他的女友现在正在LINE上给她发消息。

仙田的年纪在三十五岁上下，未婚，去年秋天起和她分在同一个小团队中，支持着她的泡澡粉相关策划工作。他们虽号称“团队”，但实际上也就只有三个人，而这位第三人正是全策划科（甚至可以说是全公司）能力最差的负累——马垣。因此真正干活出力的只有希梨香和仙田两人。

为了庆祝新泡澡粉上市开售，她和仙田去吃了饭。之前他们俩有时会在加班之后去小酒馆，不过这顿饭很有纪念价值，所以他们认真挑选店家，提前做好预约，去吃了希梨香之前就很想尝尝的法国大餐。

这件事被仙田的女友知道了，便向她发LINE以示抗议：

“我已经从阿隆那里听说了，你这么做让我很不开心，以后请别再这样了。”

希梨香也不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她的男性朋友很多，但他们大抵都有那种“很女人”的女友。

女人味十足的女性们是充满嫉妒心的，希梨香外表虽然是个女孩子，但内心很“爷们儿”——不，应该是比“爷们儿”更胜一筹，完全就是个大叔。所以在男人眼中，根本不把希梨香当成姑娘家。如果他们要和希梨香一起行动，简直和跟男同胞们出去时一样。不过无论她怎么说明，那些女友们都听不进去。

她只是和仙田吃了顿饭，他的女友就怀疑他花心，还大光其火。

“你们都交往五年了，就是因为你这毛病，他才一直不跟你结婚。而且谁要这种每次路过窗户都会对着玻璃看看发型的男人啊？”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回复道：“这话请对隆哥去说，是他约我的。”

她故意写了“隆哥”。

——仙田也真离谱，虽然不知道是谁泄露了这件事，但别随便就把我的LINE告诉别人好吗！

仙田这人确实挺会讨女人欢心，然而他在这种场合也总是容易得意忘形。作为社会人，和异性同事出去吃饭实在太正常了，更何况她对他完全没有一丝男女之情。

她敷着面膜，不停打字回复着LINE。这时她听到自己的同居男友兼未婚夫——越野莲打开了冰箱。

“莲君！不要吃我的雪糕啊！我还等着下次享用呢！”她一边看着手机一边对厨房喊话。

“你想吃就吃呗！”

“晚上不能吃甜的！”希梨香说道。

她和莲已经同居了半年左右，一不留神就胖了三公斤。

在他们交往还没多久时，莲就开口向她求婚，于是她直接搬到了他自住的2DK[1]公寓。由于同居生活是需要点滴适应起来的，一开始她都没法好好按自己的步调生活。而且莲很喜欢吃垃圾食品，再加上两个人都常加班，结果他们在饮食方面就非常对付了。

念书期间，她也曾不时就泡在男友房间里，那时候完全不会发胖。可现在她二十六岁了，年龄的增长真是十分可怖！

“那我明天再给你买——”

莲吃着最近很喜欢的雪糕，里面满是坚果。他一边说着“来一口嘛”，一边把雪糕伸过来，她便不知不觉咬了一口。

“希梨香你一点都不胖啊，再胖点都没问题。”莲笑眯眯地说道。

他最大的魅力就在于迷恋希梨香的全部。

此外，他吃饭总是很香，还是公务员。

头发变少了也好，肚子变大了也罢，这些根本就算不上缺点。他的长相论不上优越，不过只要不会让人感到生理性不适即可。

和她一起进公司的真夕憧憬着遥不可及的男性，但她完全没这种兴趣。不管多帅的男人，一回家都会脏兮兮的，只要过一晚上，胡子便长得拉拉碴碴。

莲在希梨香身旁坐下，吃着雪糕，调着电视频道。

她心想，幸好自己不是那种多事的女人，同时心中突然涌出一股爱意，一边看手机，一边用额头蹭了蹭莲的肩膀。

他刚洗完澡，身上散发着肥皂香，那是希梨香最近很喜欢的天天樱花皂。

“中岛，那款‘健康水果满分’泡澡粉大受好评啊。”

第二天一早，希梨香刚把随身携带的东西放到办公桌上，村冈科长就来找她说话了。

“真的吗？”

“健康水果满分”泡澡粉是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天堂洗浴”系列新品，今年才刚推出，由希梨香负责策划工作。

话虽如此，其实产品本身是公司前几年论箱出售的泡澡粉，如今只是换了名称、包装和香味。因为不算畅销货，所以策划科并没有抱什么期待，预算也不多，便直接交给进公司才第三年的希梨香来“翻新”一下。

而希梨香对它做出了大胆的改动，弃用一直以来不起眼的包装，以黑色和橙色为基调，设计了一款色彩缤纷的独立包装。

之所以采用独立包装是为了实现商品的零售，目标消费者也不是家庭主妇，而是学生和女性上班族。她还向销售科提出了尽可能将它们摆在化妆品卖场附近的强烈意愿。既然村冈科长不出力帮她，那她就自己来。

尽管其他制造商也有采用可爱独立包装的泡澡粉，“天堂洗浴”系列却能在品质上胜出，所有的生产原料都是医用级别的，只要一用就能明白个中差异，因此拼尽全力试一试果然是正确的。

“销售部出报告了，公司为了拓展销路，应该还会增产。这款泡澡粉的人气好像主要集中在初高中生客群里。”

“初高中生？这可真没料到。”

“据说是网上的什么艺人用了它，不过我也不认识。”

“那么‘治愈茉莉悠然’泡澡粉怎么说？”希梨香一边心想“你不会去查查吗”，一边问道。

“好像销量也被带起来了。”

“其实我已经考虑了第二批商品，可以策划起来了吗？”

“这个还不好说啊，毕竟要兼顾各方各面嘛。”

“要兼顾各方各面”是村冈科长的口头禅。

他很不喜欢冒险，对开发室的人又过度尊重，在做新产品策划时也要以开发人员的意见为优先。一旦对他说搞开发的人不会去考虑包装或者卖场位置的问题，他就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不过这次希梨香赢了。她琢磨着理念，在少量的预算范围内寻找符合要求的设计师，还和销售部、制造部沟通并听取他们的意见。而且最开始仙田还没有加入项目，因此在搞好主业——即肥皂相关策划之余，她几乎靠一己之力搞定了这次泡澡粉项目的各类事宜。

“早上好——”

就在她强忍着喜悦之情时，邻座的男同事也来了。

“啊，马垣先生，早上好。你听科长说了吗？‘健康水果满分’卖得不错。”

希梨香说道。在仙田加入之前，马垣便是她在该项目中的搭档。

“太好了，那家设计公司在过程中一直胡搅蛮缠，事又多又乱，我还想怎么办才好呢，不过咱俩一起跨过难关了，还是很有意义的！”马垣也满脸堆笑，说道。

震惊之下，希梨香都有些颤抖了。

他口中的“那家设计公司”指的是她发掘到的小型设计公司——“Atelier Fives”吗？

对方之所以一直“事多”，折腾到泡澡粉开售，是因为马垣擅自过稿，结果害人家把已完成的设计推翻重来。

错的是自己这边的人，是马垣。可马垣却撒谎说那是获得希梨香同意的作品。她有责任必须让对方重新设计，为此，她去了那家设计公司登门谢罪，然后换了设计师，和对方一起从头来过。

而上门道歉的那天，马垣请假了，之后对方发来了意料之外的催款单，他也打算糊弄着让公司付钱了事。要是就这样一路发展下去，项目超出预算而销量又不好，那么负责策划的希梨香也会受到恶评。结果她只好重做请款书，甚至把后续工作也一并处理了。

希梨香在内部会议上直说无法再和马垣合作下去，村冈科长也大为头疼，可他最后并没有把马垣踢走，而是调拨了仙田过去，这下项目负责人就增加到了三人。

——真不该跟马垣说的。

高兴之余，希梨香忘了这家伙不干活却光会抢功劳。

“我不记得和你一起共渡过什么难关。”

“是吗……哟，早啊，仙田。你听说了吗？‘健康水果’卖得不错。”

“真的？那可真让人开心。”

仙田正好来了，马垣便向他搭话。毕竟他不会回一些很强硬的话，应该比希梨香好相处。

“仙田你是中间加入的，所以可能不知道，我们原先可苦了，推项目的时候还和别人争执过。不过换包装果然能取得成功啊，我一开始就这么想了。”

希梨香听着听着就握紧了右拳，她感到自己的太阳穴都在跳。

这个策划是她的创意，马垣净给她添麻烦，还让她去和对方赔不是，讨论时也不出任何点子。别说策划科了，连全公司都知道这些事。

她正想把话说出口，仙田就用一句“这样啊”结束了对话。马垣脸皮之厚真能和“天天咖啡店”里炸虾的面衣媲美。

仙田应付着马垣时，偷偷观察着希梨香的表情。他知道马垣能力不行，也听过希梨香的种种抱怨。

马垣离开之后，希梨香开始竹筒倒豆子：“真火大，他算什么啊，搞得像都是他自己搞定的一样，不觉得丢人吗？”

“真的。”

仙田表示了同意。

“如果公司决定要推出第二批商品，我绝对不让马垣先生进团队。不工作那索性辞职算了。”

“我也这么想——啊，科长在叫我，抱歉我离开一下。”

村冈在科长的工位上轻轻地对仙田招手。

待他走开之后，希梨香重重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点开网页。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健康水果满分’泡澡粉人气。”

她在搜索界面上输入了一些词条。

她还记得刚才科长顺口提到的话。

她想调查一下那个对初高中学生做了宣传的网络艺人是谁。如果可以，她还想让那人也试试“治愈茉莉悠然”泡澡粉。

“中岛小姐，我去一下‘Atelier Fives’吧？”

希梨香还在网上搜人，一旁的马垣就开口了。他应该知道她心情不好，但并不在意。

“啊？为什么要去？”

“既然销量很好，我觉得去告知一下对方比较妥当。”

“也不急着现在吧？吉田雏小姐很忙，没事去找她只会让她纳闷啊。等第二批商品的策划做完之后再正式去委托她们。至于这次设计的成效就由我发邮件去反馈，并表示感谢。”希梨香说道。

“Atelier Fives”是一家设计师做派强烈的个体经营公司，负责这个项目的设计师名叫吉田雏，原本是位设计助理，这是她首次担任主设计师。她性格内向，因此当已经两清的客户来打招呼时，她也不会喜滋滋地接待。

马垣在大家讨论项目时总想着偷懒开溜，没事的时候却反而想去各处跑动，按村冈科长的说法，是因为马垣曾担任过销售人员。

村冈科长很包庇马垣，希梨香对此特别不服气，她甚至想说：“你爱照顾他就自己照顾，别把他硬塞过来！”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希梨香收到了“Atelier Fives”发来的电子邮件。

好久不见，我是“Atelier Fives”的吉田雏。昨天马垣先生特地到访，非常感谢。

第二批商品策划能定下来真是太好了。大概会在什么时候启动呢？能请你告诉我一个大致时间吗？近期如果能先讨论一下设计理念就最好了。

“仙田先生，吉田雏小姐发了一封电邮过来！”希梨香大声对仙田说道。

而马垣今天感冒休息了。

“电邮？我没收到啊。”

“因为我是对接窗口嘛。马垣先生都没跟我们说一声就跑人家公司去了，是吉田小姐告诉我的。她还问了第二批商品策划怎么说，你听到过相关消息吗？”

“村冈科长提起过，说是想往下做的，但还没动静啊。我估计现在正在和开发室谈呢。”

“那马垣先生凭什么说要跟人家设计师商量？而且他可是擅自去了‘Atelier Fives’哦！”

“这么说来，昨天下午他确实外出了，目的地写的是中目黑。”

“这也就是说，自说自话外出，然后又夸夸其谈，跟人家吹嘘说第二批商品的策划已经定下来了？”

希梨香头都大了。

她要是知道有这一出，肯定会反对，所以马垣并没有把外出的详细地点写在白板上就走了。

她和“Atelier Fives”的关系并不坏，虽然曾发生过一次不愉快，但在更换设计师之后又缓和了起来。

新的设计师——吉田雏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女性，给人的感觉和希梨香想象中的设计师不太一样，为此她一度担心过。不过自己这边的人惹怒对方公司在先，所以她也不好拒绝。随即，希梨香细致地将策划理念对小雏作了说明，她俩相互吸取对方的意见，新包装的设计稿品质甚至超过预期。

这是两位工作经验都不丰富的姑娘合力完成的作品，因此希梨香很想把漂亮的销量告诉小雏，和她一同感受喜悦。

马垣在更换负责人、项目走上正轨后总算开始表现出积极的一面，会去看看人家的状态、送送慰劳品。他老是等麻烦事结束了才出动。希梨香很担心他没事跑过去会不会让小雏生气。

若第二批策划能定下来，那她当然也想委托给“Atelier Fives”来做，可事实是这事还没个定论，成与不成的可能性对半，现在行动为时过早。

马垣向对方说清现状了吗？反正光看邮件是没有。小雏则为自己的作品取得成功而感到高兴，而且认定了马上就要开始做下一份设计，现在正干劲满满。

“怎么办啊……吉田小姐已经很肯定会有第二批了。”

“是啊，怎么办呢？真是输给马垣了。”

仙田也看向希梨香的电脑屏幕。

“……行吧，我来回复邮件，如果她信了马垣先生的话，已经把档期空出来了，那我给她道歉。”

“你要不先问问马垣先生？”

“他说的话能信？”

她瞥向仙田，眼神十分严肃。

她在邮件里写明了第二批策划其实尚无定案。小雏好不容易打起干劲，她实在很不想泼对方冷水，可这也无可奈何。写到最后，她还不忘加上一句“我会努力促成计划的，一旦确定下来，肯定会拜托给你”。

“那家伙真是的，到底想干什么啊？！”希梨香在更衣室里边梳头发边说道。

下班后的更衣室里人头混杂，她不穿制服，没必要去换衣服，不过还是每天都会去报个到。

她会在这里重新把头发烫卷，把午饭时落在裙子上的细渣抖落，还会和女同事们交换新店的优惠券或者促销的情报，总之有许多事可干。

总务部的平松由香利在带裂痕的镜子前补妆。

“马垣先生又说什么了？”

真夕问道。她正在换衣服，穿上了牛仔裤、红色的针织衫和深蓝色的粗呢兜帽短大衣。她和希梨香明明是同一批进公司的，可她看起来还像个女学生。

“他都没跟我们打个招呼就自己晃去设计公司，还擅自跟设计师吉田小姐说第二批策划已经定了，却不承认自己有错，这可太气人了。之前明明被我制止过了，他怎么照样自作主张？最后他还是老一套说辞，说是我叫他去的。我才没讲过啊！”

“真是的，能把他踢出团队吗？”

“我提过了，不过不行。我真觉得整个项目就是我和仙田先生两个人扛下来的，只让马垣先生做过一点出去送东西的事。但他还很不满呢，说想干些像话的工作。”

“有阵子不是传说他要调动了吗？”

“是啊，是有过这么个小道消息，本来说好要调他去财务部的。”

“啊？不要啊！不行！”

“你看，跟你自己沾上边了，你也会拒绝的吧？据说你们财务部的新发田部长把这事推了。我们科室也真是的，如果村冈科长再靠谱点就好了……”

由香利说了句“我先走了”便离开了更衣室，人事科的玉村志保和策划科的相马绿进来了。绿和希梨香属于同一科室，不过她是个主妇，家里还有小孩子，所以她们聊不到一块去，并不算特别要好。

由香利和窗花一走，希梨香就压低了声音：“我说，你不觉得由香利姐变了吗？”

“对哦，她剪头发了是吧？”

真夕穿着深蓝色的粗呢兜帽短大衣，对着镜子重刷睫毛膏。

更衣室的大门敞开着，美华走了进来。她是通过社会招聘进入财务部的。

“剪头发是一方面，不过她不是一直在为结婚而努力吗，怎么还会卷头发、穿粉红色的连衣裙之类的？”

“可能只是着装品位变了。”

“不，绝对是为了找对象。夏天的时候她还气势汹汹的，最近又恢复成朴素的样子了，而且总觉得她心情不错，是有对象了吧？都差不多四十岁了还能找到人，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啊？”

“这还真是可喜可贺呀。”

真夕其实挺能聊的，只是不会乐于帮着散布小道消息，所以有点无趣。

希梨香锁上更衣柜，把钥匙放进包里，嘴里叽里咕噜的：“唉——有女人味的女人就是占便宜啊，我太男孩子气了，总是吃亏。”

美华在希梨香背后“啪”地关上更衣柜门。

她把黑色皮革挎包背到肩上，慢慢回头。

“中岛小姐，我没觉得你很男孩子气。”她直视着希梨香的脸，说道。

她个子娇小，但背脊挺得笔直。披肩黑发润泽乌亮，穿着黑大衣，胸前的金项链闪闪发光。

——什么……

希梨香一时之间居然无法反驳，嘴巴一张一合的。就在她思索如何回嘴时，美华已经走了。

“那女人什么意思？她这说的是什么话？不过是个刚进公司的新人！”

希梨香叫了起来。

美华和真夕是同部门的，希梨香听说她是个坚强刻苦的人。

希梨香本以为真夕凡事都会力挺她，可当她看向真夕时，却发现对方正捂着嘴，强忍着不要笑喷出来。

相马绿的更衣柜不和她们连在一起，只见她慌忙别开视线，明显是听到了美华的话。玉村志保则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希梨香。

“啊，这个……抱歉了希梨香，麻吹小姐为人很严格，我也没适应过来，和她相处确实挺不容易的。”

真夕好像这才反应过来，给她圆了场。

“这哪是严格？总有些话是不该说的啊！她还老是一身黑搭配金色，故意的吧？反正我们这点工资是买不起纯开司米[2]的大衣的！”

她强忍住了，没有把“女人就是这副德行”给吼出来。

——“女人”这种生物真是靠不住！只知道想着怎么拖人后腿，一有机会绝不放过，就连女性朋友都不会站在你这边！

“中岛小姐，我明白你的意思。”

“但是成年男女去酒店内设的餐厅吃饭就是会招人误会的。”

“这还真抱歉了。”

“如果隆哥已婚，我会考虑这方面的问题，但他还单身啊。”

“你又不是他老婆，谁知道你会来抱怨？”

“我不会再和他一起吃饭了，反正我又不缺男人。”

“你敢把这些话都说给你男朋友听吗？”

“我往你家寄了封信。”

“地址是从阿隆收到的贺年明信片上看来的。”

“你和男朋友在同居是吗？”

“要是你心里没鬼，那随便我寄什么都请你不要有怨言啊。”

“这和我的私生活没关系吧？”

“我之前不就说了是隆哥约我去吃饭的吗？”

仙田的女友真是太缠人了。

希梨香本想说“你有什么权力训我”，不过她估计不会服气，都已经过了这么些天了，LINE上的消息还越发越多。

莲知道她那天和同事去吃饭了（她说这是庆功宴，所以没有撒谎），但是如果被人说了些有的没的，那不管莲为人如何“佛系”，或许也会有点上火。

这下子只能直接让仙田去管管他的女朋友了。

“仙田先生，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她拿着手机，走到仙田的办公桌前。

“什么事？”

“不是工作上的问题，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吧。”

“是吗？那去哪里好呢……”

“仙田！中岛！”

两人还在说话，就听见有人在叫他们。

是村冈科长，他止住了这场对话。

“你们真的和‘Atelier Fives’起纠纷了？”

“纠纷？怎么回事？”希梨香眨巴着眼睛，问道。

“我听马垣说，负责我们项目的设计师以为很快就会有下一批策划，都准备起来了，结果中岛你突然发邮件跟她说不做了，闹得意见不合，气氛很差。女人都很情绪化，你得注意点啊。”

——又是马垣！

希梨香内心都烦躁了，但还是调整情绪，对科长说：“是指吉田小姐吗？其实是出了点误会，我在邮件了跟她说明了下一批策划还没定下来，也表达过一旦正式敲定，就会委托她开工的。这毕竟是工作，我想她能理解。”

“你没去当面跟她说吗？”

“没有，这些事用邮件就能解释清楚。”

“可是她好像叫马垣别再过去了。”

“这是因为马垣先生没事还跑过去，打扰人家工作了啊！”希梨香说道。

她正好开着电脑，便把吉田雏发来的电子邮件展示给村冈科长看。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不用再来慰劳我们了，下次如果有事，还请中岛小姐你过来。”

上次委托吉田雏做设计的时候，希梨香告诉过她，要是这次成效良好，下次还会拜托她。而吉田雏也说她会提前打好腹稿的。此外，希梨香还抱歉说虽然还没法签新合同，但即使她手里还有别家的工作，也希望能优先考虑和“天天”合作。

她已经和吉田雏建立起了信赖关系，因此对方才会和马垣聊完之后立刻就给她发邮件确认情况。整件事并不能简单概括成“气氛变差了”。

“那就好。”

村冈科长没抓到证据，只能勉强认了。

“对方的设计稿评价很好，如果惹出乱子来就麻烦了，毕竟我们要兼顾各方各面。”

“你还真好意思说。”希梨香心想道。

村冈最开始还想沿用一直以来的温泉风格包装设计，是希梨香打破惯例，做了大胆的改革。而且自从吉田雏接手设计工作起，全盘负责对接的也是希梨香。

“已经决定要推出第二批商品了吗？要是定了，我可以立刻去找吉田小姐商量。”

“还没呢。”

“那就没法让她先画起来了，人家也有自己的安排。”

“我知道啊，所以才不想和对方起争执。你之前和那家设计公司出过麻烦吧？你登门道歉去了，还重写了请款书，以后做事得再周到点。”

“请等一下，这不是我的责任吧？本来就是马垣先生他——”

“中岛小姐。”

希梨香还在一个劲儿地往下说，仙田插嘴了。

她住了口。

只见科长已经面露不悦，闭口不言。

村冈科长是马垣在销售科的前辈，所以很袒护他。然而希梨香把马垣的过失和凡事爱逃避的毛病暴露在了整个科室面前，本以为科长会清醒一点，结果却并非如此。

“说得像是我的错一样，如果我那么空闲，我也想去‘Atelier Fives’，得意扬扬地跟吉田小姐谈天说地啊。”村冈科长走后，希梨香还在嘀嘀咕咕地抱怨着。

“确实太过分了。”仙田表示赞同，“不过听科长的口气，第二批商品进度可能还蛮理想的，而且就算没通过，我们也能提交策划案试试。中岛小姐你有什么想法吗？”

“有啊，而且我已经在做草案了。”

仙田既然有兴趣，那可太让人庆幸了。希梨香从办公桌上取出文件，说道：“在做‘健康水果满分’和‘治愈茉莉悠然’的策划时，我就想好喽，如果能上第二批，要做‘清爽绿意’和‘眷恋百花’。之前我们使用了橙色和紫色，那下次就换绿色和粉色。虽然是很简单的选色，但是颜色给人的感觉是很重要的。现在既然知道了消费者的年龄层低于预设，我就要开始搞市场调查了。”

“所以说，要把包装风格做得幼稚一点吗？”

“不，就是要继续维持成熟感。”希梨香说道。

看这架势是没法跟仙田聊聊他的女朋友了，不过眼前还是工作更重要。要是能和仙田一起推动策划案，那么村冈科长也很难反对了。

说着说着，她看到销售科有人来到了策划科的办公区。

来者是山崎——销售部销售科的王牌。他戴着眼镜，浑身都透出一股清爽感。

他略略扫视一圈，看准希梨香，便走了过来，随后非常自然地对她发出邀请：“中岛小姐，现在能去一趟自由之丘[3]吗？KANNA小姐好像在那里。”

他口中这位“KANNA小姐”是网络社交平台上的红人，在初高中生之间很受欢迎。

只要搜索一下就能明白村冈科长随口提到的那个“网络艺人”正是KANNA。

她本人是一名二十岁左右的普通女生，有两万名粉丝在网络社交平台上关注着她。她的影响力并不算大，但她展示出来的快乐校园生活和关于时尚用品、美容用品、生活用品的测评都颇具人气。她上传照片时，会在脸上贴一些搞怪元素，玩法虽然普通，但总让人觉得她的品位很好。

今年年初时，她在网上发布了自己泡在热水里吃着橘子的样子，热水里加了“健康水果满分”，还附着感想：“用了这个泡澡粉，真的会打起精神！”

照片里只拍到她的脸蛋和手脚，不过毕竟是泡澡时拍下的，因此还是很引人注目，“健康水果满分”泡澡粉的销量与销路也是从那天开始增加的。

希梨香问过宣传科的皆濑织子，自己是否可以直接联系KANNA，结果织子对她说，互联网正是“天天”的软肋，有朝一日必须将它纳入全盘考虑。看来织子在想的是——反正宣传科也要尝试这个方向，那么希梨香的行动倒正好与他们的思路相一致。

既然得到了织子的首肯，那么就没问题了。希梨香在网络社交平台上给NANNA发去了私信：

“非常感谢您介绍了我公司的商品。”

“我公司想赠送您同款商品以表谢意，不知您是否方便？”

“如果可以，也希望您能体验我公司的其他产品。”

结果KANNA当天就回信表示拒绝，语气非常客气。

“这类委托我收到过很多了，但我基本上还是只打算介绍自己真心觉得不错的东西。”

“虽然我也确实想收到好多好多赠品啦。”

“我还是学生，所以就不对您公开个人信息了。”

“不过我会去用用看‘治愈茉莉悠然’泡澡粉的哦。”

“谢谢你关注我的账号——”

这番应对十分周到而得体，可希梨香还是没法轻易妥协，只能祈祷对方要用新泡澡粉就赶紧用起来，而她俩之间的联系到此也就切断了。

她原本真是这么想的。

“从她发的照片上来看，她正在排长队呢。我们过去估计要花三十分钟。”山崎坐在驾驶席上说道。

他开的是他们都很熟悉的白色“玛驰”。这是公司的车，但上面没有写公司名称。希梨香坐在副驾驶席上，后座的纸袋里装有“天堂洗浴”系列的“健康水果满分”和“治愈茉莉悠然”两款泡澡粉各十小包，外加一袋日式点心作为礼物。

希梨香把自己尝试和KANNA接触但结果告负的事对同事们说了个遍，山崎大概也有所耳闻。他翻看了KANNA的社交账号，发现她现在正好在自由之丘的一家甜品店排队。

我和理奈在排队呢，要排多久呢？真想早点吃到里科塔乳酪蛋糕呀！

KANNA并未把店名写在网上，不过路名和店门还是略有入镜，再将这些和那家店的其他照片相比对，结果果然如山崎所说，她去的就是位于自由之丘的那家名店。

店就在希梨香可抵达的范围内，而且要把泡澡粉交给KANNA也只能趁这一趟机会了。

她在副驾驶席上凝视前方，心头焦虑——要是对方已经进店，那就没法搞“突然袭击”了。于是她暗自祈祷着，希望队伍不要动，希望排在前面的客人吃得慢一点，或者厨房里出点乱子也行。

“KANNA小姐是个怎样的人啊？她难得和朋友聚在一起，我却塞东西给她，要是搞得她反而不想试用了可怎么办？”

“怎么说呢，总之我觉得她挺喜欢引人注目的。”

“万一惹她烦心了呢？”

“那也没办法啊，只能道个歉然后逃跑啦！”

山崎哈哈大笑着，希梨香一句“你都特地跑来策划科通知我了，现在还笑什么笑”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其实就算商品卖不动，中岛小姐你也不会怎么样，头疼的是公司才对。”

“我当然头疼，村冈科长接受新事物本来就慢，我好不容易才能做点创新。”

“你太男孩子气了，真吃亏啊。”

“真的！”

她边补妆边答道。虽然山崎就在边上，不过情况紧急，她也顾不上礼仪，只能直接在男士面前涂脂抹粉。因为在会见品位优秀的女性时，一旦被对方认为土气，那就全完了。

山崎开车非常稳当，希梨香哪怕坐在副驾驶席上都能画唇线。他对路线了然于胸，今天并没有刮大风，车子开得还是非常顺畅。他那握着变速杆的手掌格外大。

“太好了，KANNA小姐还在。”

山崎说道。KANNA排队的店就在大马路的岔道上，从十字路口便开始排起了长队。

“咦？还在吗？”

“嗯，应该是那个穿格子裙的姑娘，和朋友排在一起呢。还有几个人就轮到她了，你快去吧，我会等你的。”

山崎一穿过十字路口，就把车靠边停下了。他取过后座上的那两个纸袋，分别是泡澡粉和礼品——“山村世界堂”的最中点心。

在出发那会儿，光是准备泡澡粉就够希梨香费心了，根本没工夫去买礼品。她正犯愁呢，就在停车场遇到了山崎的同科室同事——山田太阳。

太阳明天出差，手里提着打算送给对方的最中点心。她说明了一下自己的情况，便把整袋点心都抢走了。要是这点心的外形再可爱点会更理想，不过现状也是无奈。

“山崎哥你不去吗？”

“我要是去了就会开始推销了，而且我觉得你是她看得顺眼的类型，所以别说太多为好。你的美貌才是最有说服力的。”

接着，山崎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两块天天樱花皂，放入纸袋，交给希梨香。

“再捎些樱花皂给她，送完东西就发LINE信息给我好了，因为我会在这一带转转。”

“明白了。”

希梨香下了车，山崎没有目送她，很快就把车子开走了。

听人说起自己的美貌，让她稍微愉快了一些。

她快步朝队伍走去，同时盘算着该说些什么。本来还希望能从山崎那里得到些许建议，然而却事与愿违。可不开口说话又怎么能做销售。

从队伍头部起算，穿着红格子裙的女生排在第三位，她身边的那位姑娘似乎是她的朋友，但两人也许在等位时聊够了，此刻都默默地玩着手机。

“红格裙”戴了眼镜，不过看得出确实是KANNA。她本人比网络照片中更加苗条，而且有一股知性的气质。

希梨香下了决心，朝对方走去。

“您好，突然打扰很抱歉，我是天天股份有限公司销售部策划科的中岛，请问您是KANNA小姐吧？”

“啊！您就是前几天发私信给我的那位中岛小姐？”

KANNA的语调中完全没有被人打扰的不悦，可能是排队实在太无聊了。

希梨香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今天穿了带皮毛的灰色外套和连衣裙，而铠甲般的黑大衣就没有这种亲和力了。

难得收到了一次日式点心！

是山村世界堂的最中哦！

仔细看看还是做成地球形状的呢！好可爱，好好吃，我说不定会迷上它！配热茶一起吃最美味了。

希梨香在手机上看到KANNA更新了社交账号，还配了照片。

她好像很喜欢希梨香送的礼物，拿着最中点心比在脸旁，微笑着看向镜头。

——嗯，算了……比提都不提强一些。

——那家的最中点心很好吃，而她也说过产品好不好用得等用过之后再写。这次更新至少说明她并没有反感我的“突袭”，所以之后肯定也会提到我们公司的泡澡粉。

希梨香硬是说服了自己，然后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策划科全员八人正在公司会议室内围桌而坐，召开科室例会。

他们各自汇报着工作进展，希梨香已经说完了。

KANNA更新了账号内容是个好消息，她认为尽管自己只是把产品送出去了，但这也是一项成果，不过不懂网络影响力的村冈科长对此似乎毫不“感冒”，只注意到必须借助销售科山崎的帮助。

“汇报完毕。”

仙田也讲完了，现在还剩最后一人，会议的氛围开始松散，科长则若无其事地发问道：“仙田君，你经手的‘健康水果满分’泡澡粉销量挺好啊？”

“是的，茉莉款也卖得不错，我正在磨第二批商品的策划草案。”

“大概是个什么概念？”

希梨香皱起了眉头，因为方才轮到自己述职时，他可什么都没问。

仙田飞快地瞥了希梨香一眼，随即开口道：“我现在考虑的主题是‘绿意’和‘百花’，第一批用了‘水果’和‘茉莉’，同时分别以橙色和紫色为基调做了设计，下次就用绿色和粉丝如何？颜色给人的感觉是很重要的。我从销售科打听到，这系列消的费者年龄层低于预设，因此我想继续锁定这群消费者，目前正在搞市场调查。”

村冈科长点头认可，其他成员们也边听边表示赞同。

希梨香十分后悔把自己的创意和理念对仙田说得那么详细。

“相当不错，你考虑得很具体了，而且我听说设计师小姐也很有干劲，所以她那边怎么说？”

“我觉得没问题，她已经和马垣先生建立起了信赖关系。”

坐在一角的马垣一脸满足。他几乎不在科室例会上发言，完全没有存在感，这还是他第一次引人注意。

“原来如此——那么，可以做会签文件了，项目正式确立，就署仙田的名字吧。”

村冈科长还若无其事地加上了这么一句。

——咦？

策划科的科员们都看向希梨香，然后别开视线，而村冈科长根本看都没看她一眼。

“您是说第二批商品确定要上？”

仙田征询道，好像是要把话题接续下去。

村冈科长满足地颔首道：“确定，开发室那边说已经了解需求了，所以请你也开始做吧，去联络那家设计公司，这次可别再出乱子了啊。”

“明白。”

“那么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大家辛苦了。”

“请、请等一下！”趁同事们还没离席，希梨香叫了起来，“这个策划一直是以我为中心的，为什么突然交由仙田先生负责？您完全没问过我！”

希梨香说道。而大家都已开始零零散散地往门口撤了。

村冈科长不耐烦地回过头来：“中岛，你一个人也做不来那么多吧？没事，反正第一批商品的报告书里也写了这项目是由你、仙田和马垣三人一组共同完成的。”

“马垣先生总在关键时刻缺席，而仙田先生是在策划都推进了之后才加入的呀！”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要兼顾各方各面嘛。你经验少，还是让仙田担责任比较放心。去年你不是也说过这种话吗？所以我打算顺你的意了。”

村冈科长反倒被她的反应给惊呆了。

她回想起自己曾在科室会议上给过马垣难堪。

当时，她当着全科人的面把话挑明了，说希望马垣对做过的事负责，撒谎和逃避是最差劲的行为，还说自己没法和那么不负责任的人组队工作。而马垣则垂头丧气，一言不发。

——科长还记得那些话吗？是想好了站在马垣那边，寻思着一有机会就一定要把我的话原句奉还吗？

“下一次就要把我排除在项目外了，是吗？”

“中岛，是你说想做第二批商品的吧？现在确定要上了，你不高兴吗？”

“我高兴啊，但不是我负责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你不用想得那么严重，我本来就打算让你们三个人一起负责的。既然你这么有工作热情，那会签文件就交给你做。这你别推辞，最后署名写上仙田君即可，我希望你能和之前一样，辅助好仙田君。”

“您说‘和之前一样’？”

“科长，这好像……不太合适吧？这个策划一直是中岛小姐在推进啊。”

主任级别的男同事须藤插话道。他没有离开会议室，而是站在原地，来回看着村冈科长和希梨香二人。

相马绿也站在他身旁，皱眉望向科长。她平时要带孩子，只能上短班，因此并没有被委以重任，和希梨香的交情也很普通，但科长的做法估计连她都看不下去了。

策划科总共有八名成员，其中女性三人。除了希梨香和绿，还有一名年过四十的女士，此刻也没有一走了事，目前正在门口附近朝他们张望，而另一名同事则和马垣、仙田一起走出了会议室。

“毕竟要兼顾各方各面。”

村冈科长快速把话放下就匆匆离开了。

“嗯，我也觉得这么做很过分。”

仙田抱着胳膊，表示同意。

会议刚结束，希梨香便找上了仙田，而仙田仿佛早就有预感一般，知道她会来说些什么，于是将她带到了没有人的楼梯平台。

希梨香握着手机和随行笔记簿，对准仙田发牢骚。

“真是难以置信，村冈科长居然打算把我们部门和设计公司之间的摩擦全都推到我头上！可他其实知道整件事的性质是马垣先生老拖我们后腿！好不容易做出了一点成绩，凭什么非要变成三个人的劳动成果？”

“确实。”仙田深深地点头道。

“科长绝对有情绪，他本来就对我的策划不感兴趣，而效果却又很好，他肯定不服气，索性就讨厌我了！”

“嗯——我觉得这倒不至于。”

“不然还有什么理由要把我从项目负责人的位置上撤下来？确实，我经验不足，但一直以来只能想出老土包装的不也正是那些所谓的‘资深员工’吗？”

“你的成绩，科长心里有数。”

“知道还把我踢出去，所以我才说他是在发火啊！仙田先生你不准备写会签文件吧？我来写就好，麻烦你跟科长说一下。”

“确实，我也觉得由你执笔比较合适。”

希梨香背后一凉。

“不对，不是让我执笔的问题吧？那不是我的策划案吗？和设计公司、开发室交涉的是我，第二批商品要做‘绿意’和‘百花’也是我的创意，所以应该署上我的名字，请你把这些话告诉科长。”

“嗯，确实如此，所以我觉得全都给你做都没问题，责任由我来承担。”

“……”

希梨香盯住了仙田。

“你的意思是，全程都让我来做，创意也用我的，等成功了，功劳就是你的，是吗？”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仙田用力摆着手，露出了苦笑。

“我认为科长不承认你的努力确实过分，这一点我也跟他说过。不过从责任的角度来考虑，他的安排是符合实际的。毕竟这个系列可能会发展壮大。”

——这男人在说什么瞎话啊？

“仙田先生……难道你在开会前就知道第二批已经确定要做了？”

“哎呀……你怎么这么想……”

仙田含糊其词，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他是提前知情的。

开会前，科长就问过他了，而且是瞒着希梨香进行的。

这么说来，最近仙田和村冈科长两人确实经常单独沟通，仙田不停地找希梨香商量，然后抄袭了她的创意。

她哑然了，几秒之后，怒意涌了上来。

原来仙田才是她的敌人。

——我太大意了，他一直躲在村冈科长和马垣背后，害我完全都没有注意到！

“还没具体的动作呢，而且科长也有自己的考量。我就是一个打工的，只能按上司的话做事。男人又不能像女人那样简简单单就辞职。”

“我说过我会辞职吗？请别蒙混过关！”希梨香不禁拔高了嗓门，“这次的策划也是我想的，对吧？在正式开售之前，就连科长都是这么说的。那么如果要做第二批，也肯定是我来负责啊。结果一开卖，就被人说是‘三个人一起’干的，连负责人都换了，这是为什么？我犯错误了？不，我根本没出错！而且你在第二批商品上也没想任何点子呀，这太没道理了吧？”

“这里是公司，感情用事可行不通，你冷静点。这种事是很常见的，我在你那个年纪的时候也经历过这一切。”仙田开始安抚她，“在我看来，你做得非常好，如果你要退出也不是不行，但接下来我是打算跟你一起好好努力的。其实这次上面也考虑过把你撤出项目，是我说这不太厚道，才给拦下来的哦。”

——他的意思是，如果我再不乖乖闭嘴，就要被踢出项目组吗？

希梨香呆住了。

眼泪沁了出来。她问仙田是不是确有其事，仙田一边点头给了肯定的回答，一边掏出手帕去擦拭她的泪水。

“很不甘心吗？我很清楚你的感受。好了，我接下来还有工作。”

仙田仍然游刃有余，拿腔拿调地将擦过眼泪的手帕放回衣袋，带着满足的表情准备下楼。

“如果你任由项目这么不明不白地推进下去，我就把你对我做过的事都捅出来！”

希梨香对着仙田的背影叫道。

仙田一惊，停下了脚步。

“我要把你发给我的LINE信息都截图，放在邮件里发出去！让全公司同事都看看你那些肉麻兮兮的聊骚！”

她继续大声说着，完全豁出去了。

他们是在总公司三四楼之间的楼梯平台上说话。总务部就在三楼，虽然很少有人走楼梯，但如果喊叫出声，总是会引人过来的。

“你干什么？别说这种会产生误会的话！不知道会被谁听去啊！”仙田慌慌张张地回到她身边，说道。

“呵？误会在哪儿了？我们一起去了开设在酒店内部的餐厅，对吗？”

“胡说！那只是顿庆功宴！”

“对我来说确实是啊，但你可不是这么想的吧？你女朋友给我发LINE了，我也很惊讶，原来你连房都开好了！”

仙田半张着嘴，在想该怎么回答。

“是你勾引我的！一直都是！自己穿着这种暴露的衣服还好意思说我？”

“啊？我就是觉得你想偷看，才给你点甜头而已！话说回来，你觉得所有穿低胸装的女人都属于你吗？你不是说你女朋友是平胸吗？聊天记录都在我的LINE上存着呢，我没说错吧？你那个平胸女友也跟我讲了很多事呢，比如吃饭那天你谎称出差，其实是想和我过夜吧？那不把电脑上的酒店预订表删了可不行。”希梨香说道。

之前她正好错过了和仙田谈谈他女友的机会，而现在倒是要感谢那个麻烦又缠人的女友了，居然特意给她送来好些情报。其实她根本不记得这些话是仙田口头说的还是LINE上发的，不过眼下这些都根本无所谓。

仙田的脸色变了，整个人一下子窘迫起来，反复思考着自己在LINE上到底发了什么，而自己的女友又对希梨香摊了哪些牌。

“你又没有证据，我什么都没干！”

“这就让大家来判断呗。你之前不是还说‘一夜情又不稀奇’吗？至于是不是真的那么不稀奇，你可以去问问大家。”她冷笑着面对仙田，很明显是准备曝光手机里的内容了，“你说‘我不爱她’，我想一直和希梨香你在一起’——这种话还能有误会？不过我怎么可能和你这种装鲜肉的大叔在一起啊？你在电梯里抓我的手腕，我可是疼了半天好吗？要是去医院开张诊断报告就好了。我要把这些事都告诉大家，难不成这次项目的事情是你在报复我出气？就因为被我甩了？”

“你再闹！”

仙田吼道，同时猛地扑上去，想要抢走希梨香的手机。

躲闪之下，希梨香一个没站稳，便摔倒在楼梯平台上，滑下楼梯，吃了好几个屁股墩，她发出惨叫声。

“怎么了？”

有人来了——原来是总务部的由香利。

她正好在三楼的走廊里，隐约听到希梨香的叫声，便急着跑了上来。

“希梨香！你没事吧？”

“由香利姐！仙田先生他——”她靠在由香利丰满的胸脯上说道。

她这下摔得不凑巧，前胫骨真的很痛，估计会出淤青；她的眼睛还泪汪汪的，只要想哭就能哭得更狠些；她的裙摆翻卷了起来，大腿一览无余，不过她是故意不赶紧整理裙子的。

总务部的平松由香利是部门里不可或缺的资深成员，她做事认真，深得信赖。

“我……我们就是撞上了而已，我可没做什么不该做的！”

在由香利探询的眼神下，仙田辩解道，可却越描越黑。

此时还有另外几个男同事赶了过来，聚集在楼梯下。估计是听到吵嚷声，从电梯厢过来看看情况。

“总之晚点再聊，我先走了。”

“别太小看老娘啊！”希梨香将啤酒一饮而尽，然后将扎啤杯重重地放在桌上，“一开始明明还不肯推这个项目，结果一发现卖得好，他就说‘这是你们三人合力实现的’，搞得好像他们从始至终都在支持项目似的。而且大家都知道马垣就是个无能的家伙，科长他为什么那么保他，我想不通啊！”

“因为销量揭晓之前谁都不知道到底会不会畅销啊……”

销售部销售科的山田太阳答得没什么底气。

他虽然比希梨香大一岁，不过他俩关系很好，而且他性格温和，是最合适的倾听者。

这种时候能尽情发牢骚的对象也只有男性友人了。那些时髦的饭店又贵又讲究，还是得来这种连锁小酒馆才自在。她点了炸鸡、牛肉色拉、炸豆腐还有芝士烤南瓜，减肥计划就让它去吧！

“我可是明白得很，才不像那几个人一样，认为哪怕包装设计得再土，只要质量够硬就能卖得动。这也太蠢了，其实这相当于人不可能靠好脾气就受欢迎！”希梨香恶狠狠地大嚼炸鸡。

“这么多年来，我们的消费者都在买同样包装的商品，所以他们觉得你这次‘外观翻新’策划就是赌博，赌赢了也只是碰巧罢了。”

“碰巧也好怎么也好，总之这次就是我的功劳啊，这不是事实吗？他们为什么不承认？”

“这我哪知道。”

太阳说得含含糊糊，平时倒是很会讲废话。希梨香听得很是火大。

她也知道女人总是相互怨恨，男人总是相互包庇。她环视了一圈，只见小酒馆里到处都是些打扮得差不多的上班族，埋怨着公司和家里的事，彼此劝解。

“妈的——我要再来一杯！”

“你尽管喝，不过你还没把之前那盒最中点心的钱还我呢。”

“你拿发票了吧？那按正常报销程序走就是了，毕竟是为了宣传天天肥皂嘛。”

“不要，还钱来。”

“行，我还你，不过今天你要请客哦，反正可以拿发票。”

“请客可以，不过这顿可拿不了发票啊。”

“真是的。”

希梨香一边抱怨，一边拿出一张千元钞票，换来了太阳手里的点心发票。

她发现最近太阳比以前抠门了，真没出息，一点都不像个男人。

“话说回来，希梨香你打算怎么办？难道真打算脱手不管第二批商品了？”

太阳提问道，同时把筷子伸向炸豆腐。

“脱手也不错啊，反正头疼的又不是我，是公司嘛。”

希梨香说完，开始喝第二杯啤酒。

“真的？”

“这样也能让科长明白那两个人，尤其马垣根本派不上用场吧。”

尽管是一时冲动才这么回答的，不过真说出了口，她倒觉得这主意也不坏。

“等等，你不是一直很想做这个策划吗？”

“想做啊，但既然他们这么说话，我也没干劲了。”希梨香放下扎啤杯，看到太阳这么惊慌，反倒是更坚定了想法。“挺好的，如果这样继续下去，我就退出呗，而相应地，设计师吉田小姐也不会再参加这个项目了。我要把她的设计用在我现在在做的肥皂项目上，然后给大家看看没了我俩之后，仙田和马垣的策划能力是有多烂。我想，这才是最好的做法。”

语毕，她用筷子夹起大量芝士放在南瓜上。

吉田雏知道马垣是个无能之辈，从头到尾都是希梨香在操劳。另一方面，她也是借由这个项目才能从一个助理被提拔成设计师，因此她很感谢希梨香。“Atelier Fives”非常尊重员工们的个人意愿，只要吉田雏本人乐意，八成能从泡澡粉项目里抽身。

“你胆子还真大……”太阳自言自语道。

“没这回事好吧？不管怎么说都是他们让我停手的，那我就停手呗。”

“这个……我估摸着村冈科长要头疼了。”

——他果然会说这种话。

“什么啊，太阳你也站在他们那边哦？”

“不不，我不是当事人，不会站在任何一边的。”

——说到底太阳也是男人，要是女性，肯定会情绪高涨地赞同我的想法，叫我就这样干！还会说我是正确的，让他们也尝尝这种滋味！虽然她们也未必真心认同我。

不过定下了一个从未想过的方针还是让她神清气爽。

她把剩下的啤酒喝干，点了一个草莓果子露做甜点。

“对了，太阳啊，之前有个可爱姑娘来我们公司，你们去车站前的家庭餐厅聊了是吧？她是你女朋友？”

果子露刚上桌，希梨香想起这件事，觉得必须确认一下，就改变了话题。

“突然提这个干吗？不是这么回事啦——你可别到处乱说啊。”

太阳停下了伸向焦糖冰激凌的手。

他居然没像原来那样说自己没有女朋友，而是有些着急，一副怕生事端的样子。

“嗯——那你女朋友很有女人味啰？”

“什么跟什么啊！”

“她胸部大不大？”

太阳似乎瞬间想到了什么，吓了一跳：“我才不上你当咧！”

——是吗，他果然交女朋友了。

希梨香有些失望。尽管她和太阳并没有交往，不过好男人名草有主，还是让她有一种自己的东西被人拿走了的感觉。

“如果对象是太阳你啊，我愿意移情别恋呢。”

“别开这种玩笑了，莲君知道了该多伤心。”

——所以你小子才受欢迎，和仙田太不一样了。

今天加班结束后，太阳看她很消沉，所以来陪陪她。她心想如果今天穿得再暴露些就好了，就当给他一点小小的眼福。

希梨香醉醺醺地回到家，发现茶几上有个信封，已经被拆开了。

浴室里传来淋浴声，再看一眼厨房就知道莲吃了昨天剩下的咖喱。

她提前给莲发了LINE消息，说会晚些回去。于是对方八成回家吃完咖喱，然后去洗澡了。

莲有个优点，就是会把自己用过的餐具给洗干净。虽然有点无趣，但这种男人真是最理想的老公了。希梨香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若无其事地打开信封，结果立刻酒意全无。

普通的白信封里有张折了三折的酒店预定表。

预订人是仙田隆，日期是希梨香和他一起去吃饭的那天。

“希梨香，你回来啦！”

她正呆愣地看着这张表，莲就擦着头发出来了。

“你在看这封信吗？我回家的时候，看到有个女人站在公寓的信箱那里。她是你同事的老婆还是女朋友来着？反正讲了些莫名其妙的话，还给了我这个，说是你出轨的证据。”

“啊？那女人还过来埋伏了？！”

希梨香尖叫起来。

她已经把仙田的女友抛诸脑后了，一方面她确实顾不上这事，另一方面，她没再收到过LINE消息，还以为对方已经罢手了。

“我也吓了一跳，想了想，这人订酒店的日子不就是你出去喝酒的那天吗，我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才好。”

“根本不用处理啊！仙田是我同事，我和他一起吃了顿饭，准备回家时他突然拉住我的手腕，还在我耳边说自己订了房间！我以为他就开个恶心玩笑，结果居然是真的！而且还是在这种廉价旅游网站上用真名订的！太差劲了！”

“嗯嗯，我也猜八成就是这么回事。”

莲边说边从冰箱里拿出碳酸水，他不喝酒，所以会常备碳酸水。

“那天你早早回家了，一边按着手腕，一边生气，念叨着开什么玩笑，然后对我狠狠撒了娇，我就知道你又看错哪个男人了。”

“是啊！我还当仙田是我的伙伴呢，结果他也是敌人！差劲透顶！你听我说！”

希梨香把那个信封放进包里。

她火大得要死，不过这封信好歹能成为证据。她也没有删除和对方的聊天记录。

——仙田这种货色赶紧分手才好，都交往了五年还不知道止损吗？真是个蠢女人！

“希梨香你也有不对的地方，就算是为了工作，也别做那些会招人误会的事嘛。如果你要和男性单独相处，我还是希望你能跟我说一声。没事自然最好，可万一有事发生，你不说我也没法知道啊。”

“还不是不想让你担心嘛。”

“那么，我要是和女同事出去喝酒，也能对你保密吗？”

“那当然不行！反正你别去就是了！”希梨香说道。

莲笑了，把碳酸水递给她，她直接就着瓶口便喝，冷藏过的碳酸水凉凉的，很好喝，搞不好比跟太阳一起喝的啤酒更美味。

“话说，现在我觉得这公寓也不安全了，果然还是那些安保措施更周到的房子比较好啊。反正结婚后总要搬家的，我们该考虑考虑新住处了吧？”

“人家不懂啦！人家什么都做不到！”

“你老是这样，立刻就耍赖。”

希梨香正在想该不该告诉他，女人说这种话就是很有好处，他却紧紧抱住了她。

——算了，怎样都好。

樱花皂，超滋润！

#皮肤滑溜溜的 #有淡淡的樱花香 #洗完澡过段时间还是很舒服#天天肥皂 #必须回购。

希梨香在办公桌前看KANNA的社交账号。

——她好像很喜欢“天天”的樱花皂，山崎应该很高兴吧。

——嗯……太好了。

——她下次一定会用“天堂洗浴”系列的“治愈茉莉悠然”泡澡粉的。

希梨香心中如此相信——也只能信了。

“中岛，策划案什么时候才能做好？”

她刚坐下开始构思肥皂的商品策划，就听到头顶上传来了说话声。原来是村冈科长过来找她了。

“您指什么？”她问道。

自从她决定放手不管第二批泡澡粉，便没有了任何执着之心，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

她本打算找须藤和相马绿谈谈，暗示一下仙田和马垣有多混账，同时为下一个项目提前做好疏通工作；接着和吉田雏私下达成一致，共同进退，再去更衣室把仙田和他女友发来的LINE消息给女同事们传阅一下，还有由香利能给自己作证。等做完这些之后，她就去向村冈科长申请退出这个泡澡粉项目。

“哪份策划案啊？”

“就是第二批泡澡粉的，之前我不是说过已经确定要做吗？”

希梨香看向对面，那是仙田的办公桌。而马垣突然肚子痛，请假了。

仙田正看向电脑屏幕，他应该听到了村冈科长和希梨香的对话，但却充耳不闻。

“不是给仙田先生负责了吗？”

“我是这么想过，不过考虑到让你多积累经验也很重要，就改变主意了。而且你和设计师相处得好像也挺融洽，第一批卖得又好，所以我希望之后也让你们三人合作。”

“好的，我明白了，今天就能完成。”

“拜托了。”

“仙田先生，你刚才也听到了哦？”

村冈科长走开后，希梨香问仙田。

“嗯，这不挺好吗？中岛小姐你一直都很努力，我也这么跟科长说了。”

仙田抬起头，很确定地点点头，就和原先一样散发出一种诚实可靠的感觉。

“那我会加油的！”

她有很多话想说，但还是克制住了。

她打开很久没碰过的文件夹，开始为策划书做准备。

这几周真是过得惊涛骇浪，她因为压力而过量摄入冰激凌，好不容易减下去的三公斤也反弹了回来，之后不好好减肥可不行。

要是她再有女人味一点的话，肯定凡事都会很顺遂的，男孩子气的女人就是这么吃亏。

注释

1 “2DK”指两间卧室、一间饭厅、一间独立厨房的房型。——译者注

2 “开司米（cashmere）”即羊绒的俗称，以轻柔细腻保暖昂贵著称。——译者注

3 “自由之丘”位于日本东京目黑区，拥有许多独具特色的杂货店、甜品店、咖啡店。——译者注

第五话

三十八岁的地图

田仓勇太郎

“阿勇，良人的事是你发现的吗？”知歌问道。

勇太郎微微低下头，凝视着知歌小小的脸庞。

知歌是他的挚友——熊井良人的妻子。

熊井在今年秋天因为侵吞公款的行径败露而辞职了。

“不……是我部门的同事。她是位优秀的女员工。虽然我也注意到了……我本来想在内部解决，但怎么都阻止不了她。”

“阿勇你居然夸奖女孩子，真少见啊。”知歌笑了，“我真没用。不仅是个没用的妈妈，还是个没用的老婆。我其实知道良人很不争气，结果一不看着他，他就干出这种事来。”

“不是你的错。”

“嗯……我知道。我也明白阿勇你已经努力为他做了很多。对了，你那位女同事叫什么？”

“森若，森若沙名子。”勇太郎答道。

“我要向她道谢，感谢她在事情无可挽回之前就发现了问题，托她的福，将太和理实不用成为‘罪犯的孩子’。真的太好了，我很感谢她。”知歌慢慢地说道。

勇太郎垂下了眼。

“往后怎么办？”

“总有办法的啦，我才三十八岁。”

勇太郎觉得她在逞强。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笑着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所以他曾喜欢过她，非常喜欢。

“橄榄球那椭圆的形状象征着自由和信赖。”有个男人这么说过，“因为不知道它会弹到哪里去，所以才有趣；但就算无法预测，它也一定会弹去一个帅气的方向！要相信它，然后跑起来！”

“无法预测啊……”

勇太郎把决算文件摊到面前说道。现在是二月中旬，马上就要开始年度决算了。

他在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四楼的社长会议室，室内只有三人，他身边的是新发田财务部长，对面的则是专务董事——円城格马。

“眼下确实是赤字，不过不至于压迫到其他业务，要是维持现状，公司还可能存续下去，但改革之后的话——”

“田仓先生你个人怎么看？”円城格马说道。

他是円城社长的儿子，三十出头的年纪，虽说是专务董事，但比勇太郎年轻。此刻他正坐在沙发上，专注地打量着勇太郎的表情。

“我觉得扩大业务范围很有风险。”

“但我听说‘滋润天国’口碑很好，卖得也不错。”

“我不了解口碑如何，不过我还没做过销售核算，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提供更详细的数据。”

“什么时候能提交？”

“要做三年份数据的话，再快也要把今天和明天一整天腾出来，希望您可以给我这些时间。”勇太郎稍微思考了一下，答道。

“那么，就到明天傍晚吧。”

“明白了。”

“田仓先生，这件事还请你别往外说。虽然我觉得你应该有数。对了，直接给我纸质文件，不要电子档。”格马说道。

勇太郎正在把文件收到文件夹里，闻言，微微抬眼，回答说：“好的。”

“就算吉村营业部长问起，也请保持沉默。”

“这是当然。”

他整理完文件，站起身来，离开了会议室，新发田部长则继续留在那里。

“阿勇，你怎么看？”

勇太郎正缓缓地下楼，新发田部长便向他征询道。

“你指什么？”

他回话道，而对方还在边思考边走。

“就是关于化妆品部门的核算问题，円城专务为什么不让我们跟其他部长说起？”

“我不知道。”勇太郎答道。

他倒是晓得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下任社长追求革新，但他并没有立场去对此事下评判。

他是财务部的主任，已经入职十五年的资深财务人员。然而这些经历也就是说起来好听罢了，实际上他只懂财务。他会计算各类数据，做成文件，一旦其中出现疑点就去查明原因，要是存在危险就得告知经营团队。无论身处哪个组织，财务人员估计都在为工作煞费苦心吧。这就是常态。

“我能暂时把制造部的工作分给麻吹美华小姐吗？毕竟円城专务的任务可能要占用我全部的精力了。”

在回到财务室之前，勇太郎向新发田部长请示道。

“你觉得这活没法立刻结束吗？证据是？”

“没有证据，但我有这种直觉。”

“可以。不过不交给森若吗？麻吹刚来不久，还做不惯这些。”

“森若小姐的负担太重了，麻吹小姐应该做得来，重要的部分我会亲自完成。”

“行。”

新发田部长对森若沙名子的评价很高，对勇太郎也是如此。一旦信赖对方就会把事情全都交付给对方是他的坏毛病。

和新发田部长一样，勇太郎亦信赖着沙名子。只不过——

——“有什么事吗？上周五？那天我一直在家啊，发生什么了？”

——“我这人既不健谈，对那些闲话也没兴趣，自己更没有传过闲话——对我来说，勇哥你不在财务部的话我才头疼啊！”

这是沙名子本周一早上对勇太郎说的话。

——森若的意思是，她会当什么都没看到，也不会对任何人说；不会阻止我，也不会责备我，所以希望我不要辞职，是吗？

勇太郎是个把工作和私生活分开的人，沙名子大概也是如此。

可就算他心里明白，却怎么都会想起这件事，所以他还是打算尽可能远离沙名子一阵子。

他踏进财务室，从自己的座位上取出文件夹，同时看向沙名子。

她好像刚从其他部门回来，在向美华询问着什么。她看起来心情不太好，这还真是少见。

他打开电脑，心想着她有些奇怪。

上周末晚上，他在日比谷公园遇上了沙名子。这并不是偶然，她很可能也是来见宣传科的皆濑织子的，意在确认织子是否真的要出差。

她把皆濑织子纳入了“需注意”的人群之中，织子自己也说过她好像被沙名子盯上了。

“但我很喜欢森若。如果是以前，我八成会觉得她难以亲近又无趣，可现在我却认为她很酷。她那种认真的活法非常帅气，那么年轻就懂得这个道理了，就和我一样。我现在三十八岁了，喜好也变了。”

勇太郎说她在撒谎。

毕竟织子的丈夫知也就不是这种人。知也一点都不认真，“追求梦想”说起来好听，可归根结底不就是个吃软饭的吗？

“这种男人也很帅啊，而且我结婚的时候都三十六岁了。”

“你喜欢他吗？”

织子没有回答勇太郎的问题。

——知也不是出轨了吗？正如织子所说，他在和那个女主演搞婚外恋，并没有好好珍惜、爱护织子，结果就连织子不是也出轨了吗？

——可如果她爱着自己的丈夫，那为什么要说喜欢我？在我拥抱她的时候，她又为什么要回抱呢？

他想如此责备织子，但还是没说出口。因为他不想被她讨厌。而且要是她说这不算出轨，那么他也会感到受伤。

——偶尔接个吻也不是爱情吗？

沙名子目击到了他和织子拥抱的那一瞬间，当时他就做好思想准备了。和同事发生不伦之恋并不是犯罪，但肯定会引发闲话，届时说什么都是借口，那么自己作为一个单身汉，就该当活靶子，不管发生什么都会一力承担。

而就在他知道沙名子不会把这事告诉任何人的时候，他松了口气，同时也觉得一阵气馁。

结果自己还是没法守护任何人。即便想要去守护谁，自己终究还是成了被守护的那一方。

在熊井良人那件事上也是同样。

“森若姐！这、这是怎么回事？”

勇太郎正集中精神工作，却听到有人在小声尖叫。

他看向沙名子的座位，只见真夕和美华都在她的身边，真夕从自己的化妆包里拿出了什么东西递给美华，然后飞奔了出去。

美华脱下沙名子的手表，后者像是受伤或者起了疹子。

沙名子则呆呆的，一边的美华和真夕反倒比她这个当事人更慌张。解开了衬衫最上端纽扣的沙名子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不少，还有种虚幻感。

这时，勇太郎才突然想起来，她只有二十八岁。

她和他的妹妹小香以及织子的丈夫知也一样大。虽然他平时没把她当后辈，而是像自己的同龄人那样互动往来，但她确实比他小十岁。

“森若，你今天先回去吧。”

新发田部长开口了。

“可是我还有工作。”

“那就交给麻吹小姐做吧。麻吹小姐，你看可以吗？”

“没问题。”

在离开财务室之前，沙名子看了勇太郎一眼。

她的眼神中没有任何责备之意，只是和勇太郎四目相交，然后他俩彼此都移开了视线。

“勇太郎。我有话要跟你说，方便见个面吗？”

织子发了LINE消息过来，这时办公室里只剩勇太郎一个人在加班。

她老是公私不分，勇太郎分明跟她说过这阵子每天都得在下班后继续干活。

尽管他心里在意，不过并没有回复。于是织子又发来了新消息。

“今天也要加班？”

“那晚上也见不着了吧？再迟些也行。”

“这礼拜你什么时候有空？”

“这阵子都有工作，没办法见面。”

他在准备回家的时候回复了织子，然后在电车里看了好几次手机，却没有再收到信息。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左右，车站前的健身房和他常去的供应套餐的小馆子都打烊了。只有便利店和家庭餐馆还灯火通明，热热闹闹，照亮了往来的客人们。

他顺便看了看母亲和妹妹发来的LINE，母亲说早春时分妹妹会回娘家探亲，问他能否赶着那个时段也回家看看。这已经是很早之前的信息了，他却一直没有回复。他的老家在埼玉县北部，当天来回略嫌麻烦。

妹妹小香则说想见见哥哥，叫他一起回家。还说等哥哥确定日程，她就可以配合着调整了。小香虽已经嫁作人妇，但或许是因为和他年龄差距较大，无论何时都像个小孩子似的。

他回复说这阵子会回一趟老家，然后便朝自己独居的公寓走去。

深夜的路上还有若干行人，身着大衣的男人们都步履匆匆。附近有个很大的公园，因此很多有孩子的家庭都选择居住在这一带。

直到不久之前，熊井一家还住在勇太郎的邻街上，中间就隔了一个车站。

熊井和知歌在长子将太出生不久之后就在这里买了房子。他俩大学毕业，入职后没多久便结了婚，房子也是两层楼高的新居，尽管他们是双职工，勇太郎还是担心过他们的贷款额是否超出收入水平了，但熊井仍和平时一样，笑着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之后又过了几年，理实出生了，将太则刚上幼儿园。当时熊井找勇太郎谈过，说自己刚辞职，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说的不是“打算辞职”，而是“刚辞职”。

他是零部件制造商的业务员，可似乎惹了什么麻烦。

勇太郎跟他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应该和公司好好谈谈，然而对方却支支吾吾的。他不知道熊井是嫌麻烦还是有事隐瞒，不过他觉得不久之前自己提过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制造部正在搞社会招聘也是促成熊井辞职的一个间接原因。熊井一开始就指着那个岗位了。

制造部的社招人员待遇不差，只是有个要去静冈工厂干几年的聘用条件。考虑到房子和知歌的工作，他必须自己一个人前去赴任，对于他这么顾家的人来说是难以忍受的。

勇太郎不太放心，不过熊井倒是干劲满满。他觉得和勇太郎一个公司很安心，而且过几年就能回东京工作了，他也不介意，结果便硬是去应聘了，通过社招成了“天天”的一员。他到岗之后，将太很快升入了私立小学念书，勇太郎心想这或许就是熊井去“天天”的理由。

理实的病是在一年半前被发现的，和熊井决心独自去静冈工作的时间点一致。

勇太郎在差不多的时间，搬去了熊井家邻街的一家公寓里，车站就在这两条住宅街之间。

他终于还清了助学金，妹妹小香也结婚了，思想上的包袱减轻了很多。就在他找新住处的时候，熊井和知歌推荐了这一带，说是非常宜居。

“阿勇，拜托你多照顾点良人，他这人爱虚荣，我很担心，但我要专心照顾理实，没法像原来那样管着他了。对了，你能偶尔陪将太玩吗？他很崇拜你。”

理实的病比想象中更严重，知歌第一次向勇太郎露出软弱的一面。

于是，知歌去医院照顾理实的时候，勇太郎就会帮忙带着将太，教他功课，还会代熊井开车送他们去医院。熊井则还和原先一样，一旦有事就打电话过来，请教勇太郎的意见。

“我不小心动用了为将太念书存的钱，要是被知歌发现了怎么办？全家出去旅游比想象的还贵啊，这样下去这个月的贷款都要还不上了，怎么办？我弄丢了发票，暂支款不够用。理实可能要长期住院了，知歌说要辞职，怎么办？”

“你能帮我求求公司，把我从静冈调回来吗？但我又想要单身去异地工作的津贴，能靠你的力量想点办法吗？”

“森若小姐问我暂支款的事，好像注意到了什么问题，怎么办？”

熊井是个笨蛋，但性格乐天，是个好人。在高中，大家就都这么评价他。

高中时的勇太郎正是被这个笨蛋所拯救了。那时候的熊井表示，如果勇太郎要退学，那么他也退。他拿着橄榄球，来约闭门不出的勇太郎，还说：“橄榄球那椭圆的形状象征着自由和信赖。虽然不知道它会弹到哪里去，但要相信它，然后跑起来！”

熊井的父亲就和儿子一样是个乐天派，为勇太郎做了助学金的担保人。当时，熊井恳求父亲，说勇太郎可厉害了，绝对会出人头地，比他更有上大学的价值，也是他的好朋友。

之后，高中时的知歌选择了熊井而不是勇太郎。

勇太郎走进玄关，“啪”地打开电灯开关。

深夜时分空无一人的房间分外清冷。

熊井去年秋天从天天股份有限公司辞职了，然后卖了房子，现在全家都住在知歌娘家附近，那也是勇太郎的老家——一个位于埼玉县北部的城市。

两个孩子也分别转学、转院了，知歌一边打工做兼职，一边照料理实，熊井开始找工作，虽然夫妻俩忙得无暇分身，但能和孩子们待在一起也很幸福。他们前几天还发来了LINE消息，说总算安稳下来了，希望大家可以一起吃顿饭，让勇太郎回老家的时候联络他们。

勇太郎觉得自己想要守护的两人比预想中更坚强。尽管他想过不能让彼此间的友谊就这样崩塌，而实际上这也确实不会轻易崩塌。

他脱下外套，给浴缸放满水并按下了自动加热开关。虽然有些饿，不过都这个点了，他已经不想吃东西了，只打算喝点热饮，泡个澡，伸展一下筋骨就去睡觉。

他一边喝着袋泡的日本茶，一边呆呆地思考着森若沙名子的恋人是个怎样的人。一定是位冷静、知性、优秀、可靠的男士。

不知为何，他原先总认定沙名子没有男友。

他看向手机。

他想和织子说说话，但对方并没有来电，而自己又犹豫着是否该打电话给她，毕竟她丈夫可能就在边上。

——那她为什么还说想见我？我跟她说过工作期间不会回复信息的，难道她是想让我为难才故意在工作时找我吗？

他拿过电视遥控器，点开之前录下的节目。

那是织子参演的电视节目。

她的头衔是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宣传科主任兼“泡澡专家”。剪着短发，身着长款连衣裙的她比起身旁的女主播都毫不逊色。任谁都想不到这样的美女会因为年轻的丈夫不爱自己而苦恼。

可一旦对她说既然知也出轨了，那离婚就行，反正他们没有孩子，她也没有经济困难，她却又语焉不详，只会答一句“话虽如此”。

勇太郎看着节目，心中有气，开始憎恨起她。

他想对她说：“既然你这么认为，那就别再联系我了，别把我当成那种召之即来的男人。”

明明不去见她比较好，可是当他看到织子的脸庞，心中就仿佛火烧一般焦躁，毫无办法。

他取过手机，给织子发去了消息：

“我刚到家。”

“周末应该可以见面。”

对方没有回复。

——是被丈夫知道了吗？不过这也无所谓。

勇太郎如此想道，继续看着电视。他想象着知也揍自己的样子，然后自己又揍了回去，感觉十分舒畅。可他自己也不明白，脑海中的打架对象到底是皆濑知也、熊井良人还是那位素未谋面的沙名子男友。

录下的节目刚播完，手机就响了起来。是织子打来的。

“喂——”

“是我，抱歉，我无论如何都想听听你的声音。”

“没关系。”勇太郎低声答道。

他觉得织子的声音好可爱，即便他俩是同一批进入公司的，已经共事了十五年，不知说过多少次话，可直到去年秋天之前他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不好意思，我有个闲事想问一下……田仓先生，你结婚了吗？”

在工作时突然听到这种问题，勇太郎连手里活计都停下了。

“等等！希梨香你在说什么呢？会吓到勇哥的！”

提问者是策划科的中岛希梨香，她好像是来财务室交发票的，真夕慌慌张张地插了话。

“但是我很在意嘛——”

希梨香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她和真夕同期入职，是个花哨又吵闹的姑娘，勇太郎并没有和她好好聊过。

“这和工作没关系吧？你这是性骚扰！”

“我很男孩子气啦，无所谓的。”

“都说了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我单身。”勇太郎说道。

真夕倒抽一口凉气，希梨香却两眼放光，向前探出身子：“哇！我就知道！其实呢，我有个高中时代的朋友正想找个男朋友，她喜欢比自己年长、工作能力强的高个子男士，而且她超可爱的，要是方便的话……”

“希梨香！你也考虑一下我的立场啊！”

真夕打断了希梨香的话，拉着她的手腕就把她拖出了财务室。

——我听都听到了。

勇太郎重新看向文件，真夕一脸为难地回来了。

“勇哥，真对不起啊，你那么忙还吵到你，但希梨香她没有恶意的，随便她说什么，无视就好。”

“没事，我不介意。”

他倒想让希梨香再说说她那位朋友，不过现在不是讲这种话的时候。而且就算人家把朋友的情况告诉他，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田仓先生，来一下。”

円城格马进入财务室，对勇太郎招招手。估计是为了之前要求的那份文件。最近他已经会跳过新发田部长直接找勇太郎了。

“好。”

勇太郎把文件夹放入办公桌抽屉，上锁，然后站起身来。

勇太郎最开始其实是为了工作——只是找一起进公司的同事打听点事罢了。

去年秋天，他必须要了解一下如何评价策划科员工们过往的表现，但他对员工评价没有半点兴趣，心想宣传科的织子应该很了解他们，于是发了邮件给她。

织子的回信非常简洁，然后约他出去，说还有些话想讲。

他心想，也许是对方不希望在邮件里提别人的不是，于是答应了。结果，他在她常去的南欧风格小餐厅里边喝啤酒边听她发牢骚。

当时他觉得织子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毕竟他俩虽然一起入职，但并没有两人单独聊过天，此外，或许也因为他很少找别人打听员工评价方面的问题。

喝着喝着，话题就转到了他们各自的近况上。勇太郎得知织子和她那个演员兼导演的老公相处得不好，也了解了她作为公司活招牌的烦恼以及因为周围的期待而承受的重压。她说自己几乎不和别人提起这些，但勇太郎嘴巴很紧，所以她很放心。

之后他们俩又去喝了几次酒，勇太郎那阵子正好遇上熊井辞职，来找他商量下一步。他对织子吐露了这件事，说自己对熊井的盲目乐观十分气恼，可作为朋友又无法弃他不顾，已经对自己的判断丧失信心了。

织子能言善道，同时也擅长倾听。他们相互诉说着不能对别人说起的话，彼此间滋生出了一种“共犯”般的感觉。勇太郎甚至开始期待织子来联络他。

她说明年一月也要去看橄榄球赛，因为她记得勇太郎不经意间说过的话。

“那到底是你的青春呀，你每年都会去吧？虽然我完全不懂橄榄球，不过很想体验一下观赛的感觉！”

她的好奇心很旺盛，还说自己本来就经常为了工作而跑关西，再加上凡事都能自得其乐，所以去看比赛没有问题。

“我还以为不会再和别人一起看比赛了。”

“熊井先生不再陪你去了吗？”

“是啊。”

勇太郎苦笑道，织子也笑了。她微微挺了挺脊背，吻了勇太郎。

在亲吻之前，她拽住了他的大衣袖子。他希望对方不要亲过来，可却没有拒绝。

当然无法拒绝了，因为织子身上散发出一股清凉的花香味。

自那之后——

之后怎么了呢？之后熊井把房子卖了，决定搬家；知歌有话留给沙名子，说要谢谢她；勇太郎得知沙名子有了恋人，并在那天约织子出来，温柔地抱住了她。

他们吃饭的店离公司很远，冬休的时候也会相互联络，出去见面。

织子喝醉后，就会在路边缠着勇太郎，向他索吻；他们去看能够当天来回的橄榄球比赛，在新干线列车上比邻而坐，凑在一起聊天。织子和知也的关系已经彻底没救了，因为她在正月外出时，和知也搞婚外恋的那位女演员居然登堂入室，来到了他们夫妇一同生活的公寓里，结果被织子意外撞见。

“他俩今天可能又见面了，不过我也在做同样的事，和你一起出门，我和他真是半斤八两。”

勇太郎建议她离婚，可她却没有行动，他有种怒其不争的心情。于是他又问她，是否为了嘲讽丈夫才来和他见面，而她却否定了，说自己只是想见他。

勇太郎生气了，放话说不会再见她，但果然还是以食言告终。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找没人的公园，然后在车上接吻。他无法原谅自己，然而却不知道如何是好。

二月的一个周末，织子说要在出差前去知也的拍摄现场看看。勇太郎最近都没怎么和她说上话，心想着必须跟她好好聊一次。

他追着织子去了日比谷公园，知也就在那里拍片。他目睹了知也根本不把她当回事，令她无地自容的样子，那景象实在太过凄惨。

“够了，你再等他也是白费功夫，事到如今你们还有什么可谈的？别去找他了，快离婚吧，然后和我结婚。”

“放开我，已经够了，我都明白的！”织子打断了勇太郎的话，“我不需要同情，虽然很对不住你，但我不会再和你见面了，你别管我！”

“我没有同情你。”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她的眼睛湿润了。勇太郎却答不上来。他知道她有那个意思，于是用一个吻代替了回答。

“因为这是一场不伦之恋，因为你有丈夫。”他对自己说道。

“我一直都很想听你说说自己的事。平时你不是在提工作，就是在聊熊井，搞得好像只有我在吐苦水似的。”织子说道。

周末，勇太郎和她一起来到横滨。

他俩一边看着红砖砌成的建筑物，一边说着话。或许是因为此刻的好天气，周围还有携家带口或出双入对的行人们在愉快地散着步。

织子说想和勇太郎两个人一起去远一点的地方，她的丈夫知也因为拍摄工作不在家，所以晚些回去也没关系。

要是不跑远点，可能会被认识的人看到，而织子的风险尤其大，毕竟她是上过电视的人。今天的她穿着比平时更为休闲的裤装和质地柔软的大衣，把帽檐压得很低。尽管只是略施脂粉，却美貌依然。

“我这人没什么可说的故事。”

“但你活到现在，也不可能只工作不干别的吧？”

勇太郎沉默了一会儿，开始思考自己除了工作还有什么。

“我只有工作和学习，我父亲在我读高中时去世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工作之后还是这样吗？”

“我要负担妹妹的学费和生活费。这几年我为了考注册税务师资格，一直在学习，现在终于合格了。虽然我不会转行，不过这对业务是有帮助的。”

“别在外面说公司的事啦，我都要被你吓傻了。”织子耸了耸肩，似乎真的惊呆了，“你从进公司起就一直是个严肃的财务人员，讨厌女人，也不来喝酒聚餐，我还当没法和你打好关系呢。”

“我也觉得没法跟你处得好，毕竟你是个骄傲的美女。”

“哎哟，谢谢你说我是个美女。”

“你应该早就听惯这种夸奖了。”

“还行吧。”

织子微微笑了。

她终于找回了一点自信，虽然还有些忧郁，但不会像以前一样感情用事。最糟糕的那阵子似乎已经过去了，她一定会有所舍弃。

熊井想必也是这样，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之后，他亦放弃了一些东西，决心为了妻子重新面对人生。

勇太郎琢磨着自己是否同样能做到这些。

妹妹已经独立了，还结了婚；助学金终于还完了，也不用再管熊井的问题；自己如愿取得了国家认可的资格证；所在的财务部来了优秀的新同事，工作负担亦稍有减轻……此外，虽然不能公之于众，但还有织子这样靓丽的女性求着和自己见面。

尽管如此，他的心里还是有个空洞。

——我为什么会觉得现在是最坏的阶段呢？

他有时还会有种难以抑制的凶暴心态。

“还有那件事……森若小姐怎么说？”织子问道。

“哪件事？”

“就是在日比谷公园看到我们了。”

“你说那个啊。”

织子还是很在意被沙名子撞见了自己和勇太郎的幽会现场，不过这也是当然的。

“不要紧，森若小姐不会告诉任何人。”勇太郎回答。

“可以相信她吗？”

“可以。”

“我打算离婚。”

她眺望着一家杂货店的店头，若无其事地往下说道。

云层遮蔽了太阳，空气中产生了一丝寒意。织子扣上大衣扣，握住勇太郎的手腕，靠了过来。

“是吗？”

勇太郎答道。他松了一口气，尽管另一股重压袭上心头，但喜悦感还是占据了主导地位。

“嗯，已经想好了。而且我觉得只要我一提，知也就会立刻答应的，毕竟他现在很迷恋出轨对象呢。我和他已经结婚两年了，离婚大概也花不了几个钱。”

“嗯，是的。”

“不过我没有要你娶我的意思。”勇太郎正想着该如何回答，织子就已经抢先开口了，“和你没关系，所以不用觉得这是你的责任。夫妻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所以我总得做个了断。”

勇太郎受到了打击。

——是这么回事吗？和我没关系吗？她并没有选择我，意思是我不具备做她丈夫的魅力，只是和我玩玩而已吗？

“我冷了，而且好累哦。”

她改变了话题。

他们经过用红砖建造的仓库，来到大马路上。马路另一头有个大型的城市酒店，勇太郎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庞大的建筑物。而停车场还要更远一些。

“要找地方喝个茶吗？”

“知也后天才回来。”

织子攥住了勇太郎的衣袖。

他看向她，发现她已经往前走了几步，正看着这家连锁商务酒店的店招，眼神中闪现着至今从未有过的迫切与无奈。

然而勇太郎却无法踏前一步。他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他的掌中都是汗水。即使没有紧贴着织子，他也能闻到她的颈间传来阵阵幽香。

“那就回去吧，勇太郎。”

最终，织子抬头看向勇太郎，开朗地说道。

“将太已经适应新学校了，上次还考了一百分，因为数学是你教他的吧，太感谢了！”

勇太郎和熊井一起漫步在埼玉县的河岸边。

将太和理实走在他们前面。将太已经小学五年级了，理实也上了二年级，两人看着都稍微长大了一点。将太虽然还是个小孩子，但是非常照顾从医院申请外出的理实，一脸担忧地看着跑起来的妹妹。

“太好了，理实转到了一家好医院。”

“嗯，如果状况稳定下来的话，可能夏天就能出院了。我必须在那之前熟悉新工作啊，因为到时候我想尽可能多待在家里。”

“新工作还做得下去吗？”勇太郎问道。

熊井的第三份工作已经定下来了，他说希望勇太郎能来一起庆祝一下，于是勇太郎便找了休息日回老家探亲。勇太郎的母亲和妹妹也来了，估计正在知歌娘家帮着准备饭菜。

他在邻市的一家超市里工作，据说是知歌母亲熟人经营的店，对方便帮忙把他介绍了进去。

“还行吧，虽然我不认识那些蔬菜，是挺吃力的，不过和我一起搭班的阿姨很亲切，我觉得自己能做好。而且了解各种食材之后也有助于实现理实的食疗方案，真是太好了。”熊井说道。

从天天股份有限公司辞职之后，他胡吃海塞，胖了不少，但现在正在逐渐恢复体形。眼前的他人如其名，圆滚滚的，就像一只小熊玩偶。

他嘴上总说要去健身房，至少也该多走走路，不过他本质上还是个懒汉，所以发福了。勇太郎觉得在超市里站着工作很适合喜欢跟人互动的熊井。

“新公司知道你从‘天天’辞职的原因吗？”

“别说得那么直接啦。”

熊井面露难色。他在这种时候说话的口气还是跟高中时代一样，不过今天不同，他又立刻收敛了神色，继续道：“社长知道，知歌告诉他了，这下也好，我不用负责站收银台结账了。”

“但愿总有一天会让你负责收银。”

“嗯，我已经道过歉了，不过知歌还是不信我，把我的卡都收走了，我现在都提着便当和水壶骑车上班了啊，过得朴素极了，真难熬。”

“怪你自己。”

熊井笑了。

“确实是我不对，没留下前科已经很幸运了。我真的很没用，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在受你的帮助。”

“没这回事。”

勇太郎说道。孩子们蹲在原地往回看，见到父亲还在后面跟着，便起身继续向前走。真正没用的人可无法孕育出如此美好的一幕。

勇太郎很羡慕熊井能轻易地说出自身可耻的一面，而这也正是他坚强且招人喜欢的理由。

“橄榄球那椭圆的形状象征着自由和信赖。”熊井突然开口了，勇太郎一惊，“勇太郎，我最近想起来了，你以前讲过这句话。你说‘球真的很自由，因为不知道它会弹到哪里去，所以才有趣。但就算无法预测，它也一定会弹去一个帅气的方向！我相信它’！”

“等一下，这话是你说的吧？”熊井正一边反思一边点头，却被勇太郎打断了，“那时候我打算从高中退学，你跑到我家来，还拿着橄榄球，把我拖到这片河堤上，跟我说了这番话。你说不知道椭圆形的橄榄球会往哪里弹，所以不用放弃，只要相信它然后跟着跑起来就行。我记得我当时心里想的是——怎么还能有这种信法。”

熊井看着勇太郎，眼神微妙。

“不，不是我说的，是你说的，就在这个河堤上，你拿着橄榄球说咱俩来一局。那时候我觉得你可帅了！”

“不对，这是你的话。我没记错。”

“哪儿没记错呀？你很快就会把没用的事给忘掉，只有我才会记得这种事。而且我怎么说得出这种帅气的话？讲到底，我橄榄球打得那么烂，家里根本就没有球。”

这么一说倒也确实，熊井说不出这么帅气的傻话。

那么自己怎么会记得这件事的？勇太郎陷入了混乱。

——这是幻觉吗？真想不到我念高中的时候这么冒失，就跟良人一样。

“阿勇，良人，开饭啦——”

“哥哥！”

知歌和小香赶到河堤对岸，冲勇太郎他们挥手。理实跑了起来，将太在后头追着。

“田仓先生，你去过那种店吗？”

听格马这么提问，勇太郎抬起了头。

他这个月已经跑了好几趟会议室，新发田部长都不在场。或许是因为年纪相仿，相处时心态比较放松，所以格马希望跟他单独会面，融洽地开展对话。

他之前猜测化妆品部门的核算工作应该会拖得很久，结果真被他料中了。格马立了新策划案，但他难以判断这位年轻的专务董事是为了出售一部分业务还是为了整顿事业。

“哪种店？”

“就是那种——找女人的店。”

“我没去过，以后估计也不会去。”勇太郎作答。

“这阵子吉村部长可能会来约你去的。”

“我不喜欢那种地方，如果是工作上的死命令，我可以去，但希望能把范围限定在正常工作时间。”他说道。

他知道公司的干部们手里有些自己并不了解的应酬招待和会议，他能理解其中的必要性，不过这和他这种基层财务人员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原来如此，我也不爱那些地方。虽说会去，但并不是出于兴趣。那，高尔夫怎么样？”

勇太郎原本在收拾文件，闻言停下了手。

他想了想，然后缓缓答道：“非常抱歉，我对‘办公室政治’完全没有兴趣，因为我不想在财务判断中掺入私人感情。”

“我想也是。不过高尔夫很有意思哦，你打过橄榄球是吗？那运动神经应该很不赖吧？下次一起去打高尔夫好了，我教你。尽管不算是工作任务，不过偶尔动动身子比较好。”

“我明白了。”

“田仓先生，你单身？不结婚吗？”

勇太郎看着格马。

円城格马三十出头，相貌端正，还没成家。勇太郎曾在真夕和别人闲聊的时候听到过几句，说格马在女员工之间很有人气，到处都在谈论他有没有老婆。

这几周内，勇太郎已经很清楚格马对泡澡粉部门的投入远高于化妆品部门，也明白对方是把他看作干部储备人才，想拉他进自己的阵营。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勇太郎答道。

格马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外。

勇太郎和织子久违的约了见面，他还买了花。

在步行至碰面地点的途中，他看到一家花店。尽管现在是工作日的夜间时分，店却还开着。

他本想买和织子拥有同样香气的花，可却不清楚这具体是哪种花香。问了店员才知道可能是百合或铃兰，于是他买下了一小束带有铃兰的花束。

织子身穿一件黑色大衣，在东京银座的书店里等他。她把皮制的挎包往肩上提了提，看向那些精装书，整个人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那种干练职场女性。

“我迟到了。”

“是有工作吗？”

“不是，我去买花了。”

“勇太郎你也会做这种事呀？好开心啊，总觉得我像是你的恋人呢。”

离开书店后，勇太郎把放了铃兰的花束送给织子，只见她一脸天真快乐，非常可爱，而这在勇太郎看来是十分耀眼的。他眯起了眼睛，说道：“其实我有些话想和你说……边吃饭边说吧。”

他想把口气尽量放得自然些，但还是很紧张。

“嗯……我也有话要说。我这边出岔子了。”

织子低声答道，然后挽着勇太郎的胳膊，从大马路上拐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岔路。

勇太郎有种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

“知也不肯和我离婚。”

听织子这么说，他停下了脚步。

“事到如今还说这些，为什么？”

“他说他还爱我。”

勇太郎皱起了眉头。

“他说谎。”

织子为难地笑了：“我觉得不完全是假话。他对我肯定还是有点感情的……而他之所以会那么任性，大概也是没想到我会提离婚。”

“这算什么？其实你也清楚的吧？你只是被他利用了。你们的公寓是你名下的资产对吗？你还帮他出拍电影的费用。现在你要和他离婚，他一下子哪舍得这些，所以才讲了那些话！”

勇太郎觉得这大概是他第一次用这么激烈的口吻对织子说话。

听到“利用”这个词时，织子胆怯了。

“他承认自己出轨了吗？”

“不，他说那只是在讲戏。”

“讲戏？胡说八道！”

尽管勇太郎从未和知也交谈过，但一想起日比谷公园里的场景，怒意便从心中涌起。

“他把那女人带进卧室了吧？你还和她撞上了。于是他就改在LINE上和那女人聊。前阵子在日比谷公园时他还无视你，跟那女人卿卿我我。男人怎么可能在自己的妻子……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做这种事！至少我就绝对不会做！”

“因为他拍戏拍得太投入了啊。”

织子放开勇太郎的手，裹紧了大衣前襟。

“知也在家教那个女演员怎么演戏，LINE是我搞错了，毕竟这些信息我只是看了下，又不会复制下来重看。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你真是这么想的？”

勇太郎问道。他不认为一贯理性的织子会说出这番话来。

织子伸手抵住了额头。

“我不知道。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那个女演员和知也……其实，就算他跟我说那是在讲戏，我也确实差点就信了，但怎么可能啊。你也这么看的吧？但知也叫我拿出他搞外遇的证据。”

织子的回答非常模糊。她想要相信知也的话，神情迷茫得就像个迷路的孩子。

“叫别人拿证据出来本身就够可疑了啊，这点道理只要想一想就能明白过来吧？”

“可是——如果我这么说了，他会说是我在出轨才对。”

勇太郎说不下去了。

“这算出轨吗？”

“怎么可能，其实他也不是这个意思，毕竟他根本不认识你，只是想套我话罢了。”

“那就好，其实我无所谓，若有必要，我会付他精神损失费的。”

“你是认真的？”

“是。”勇太郎说道。

织子诧异地看着勇太郎。

随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太傻了，别这样，勇太郎你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优秀的财务人员是不会因为别人而吃亏的。现在已经没问题了，我的事我会想办法自己解决，你就立刻收手吧！你也知道适时脱身是很重要的吧！”

织子突然硬气了起来。

“我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就算是你，也总该喜欢过别人，经历过彼此从亲密无间到分手的过程啊。而我也不过是其中一段罢了。”

“我没有。”勇太郎说道，“我没有谈过恋爱。”

“没和任何人交往过？”织子凝视着勇太郎，问道。

“对，没和任何人交往过。”他回道。

他明白织子提问的用意，但他无法对事实加以掩饰。

织子不再说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慌了手脚；而勇太郎的双颊像着了火般发烫，可接着这种感觉又消失了。

随后，织子怯怯地伸出手。

她搂着勇太郎的脖子，慢慢抱住了他。

勇太郎也回抱了她，夜晚的路上看不到人影。刚开始，他还小心翼翼的，而过了会儿，他就闭上眼睛，深深地嗅着织子身上的清香。

两人拥抱在一起，只一会儿便仿佛已经经历了天长地久。

“勇太郎，我们走吧。”

然后，他听见织子这么提议道。

“去哪里？”勇太郎问。

织子松开手，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撒了会儿娇，接着抓起他的手腕，边向前走，边装作开玩笑似的说：“是呀，去哪儿好呢——我想去那些外资开设的豪华高奢酒店，但是登记入住好麻烦哦，还是叫个出租车去我们最早看到的情侣酒店好了。随便写一个夸张的傻名字，就像初恋的情侣一样。”

“外资开设的豪华高奢酒店挺不错啊。”勇太郎沉声说道。

“是呀。”

织子很快就同意了，然后露出了微笑。

回到大马路之前，勇太郎再一次抱住了织子。

织子没有挣脱，直接闭上了眼睛。在双唇相触前，勇太郎看到铃兰花散落下来，缓缓地掉向地上。

尾声

一如既往

森若小姐

真夕打招呼说要去一下邮局，便离开了财务室。等她走后，沙名子缓缓打开在公司内使用的小包，取出了一只U盘。

今天的公司也跟平时别无二致，新发田部长和勇太郎在开会，美华去秘书科问点事情，财务室里只有沙名子一人。

她在新宿偶然拍到了一段视频，内容是自己未曾交谈过的一对男女接吻的情景。她把这段视频从手机里移出来，存进了这只U盘中。

视频中的男女其实是皆濑知也（宣传科员工皆濑织子的丈夫）和他的外遇对象。

她记得知也的长相，所以一看到他就条件反射般地开始拍摄了。

她或许该把这份视频发给织子，但这种做法也可能招致对方的怨恨，因此她十分踌躇。同时，她既下不了决心一删了之，又不想把这种东西留在自己的手机里，结果就买了一只可以接在手机上的U盘，把视频移入其中。

此外，她也不想把这种东西留在家里或自己的办公桌一带，而保险箱上倒有个部门公用的抽屉柜，专放一些后勤储备，快递单和橡皮章也在里头，所以诸如零散的螺丝、金属片、尺寸不合适的书钉、几乎用不着的墨水等物品就一股脑全塞在最底部的那层抽屉里了。

沙名子把U盘装入信封并用胶带封了口，随后把整个信封都偷偷放了进去。

——好，全都搞定。

沙名子终于满意了。这件事已经从她的“任务清单”上消失——虽然目前还残留在“垃圾箱”内，不过她很快就能彻底忘怀。要是织子陷入烦恼，她就把这个视频交出去，而如果对方不需要，那等哪天想起来了就扔掉它。哪怕有别人看了这个视频，也不认识里面拍的到底是谁，到时候若是被看的人扔了亦无可厚非。

“我要申请报销。”

心满意足的沙名子刚准备继续工作，总务部的平松由香利就进来了。

“这是新员工礼仪培训课程的费用，找的不是去年那家公司，麻烦你处理一下。”

“是我们原本合作的那家公司，对吧？报销OK。”

沙名子说道。由香利在文书类的工作上几乎从不出错，因此她“核查”时只需走个形式即可。

“森若小姐，你今年去赏花了吗？”

由香利离开之前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了口，她最近好像比原先要健谈。

从财务室的窗户看出去，可以看到稍远处有一座公园，里头栽着樱花树。现在花期已过，树枝上抽起了叶芽。

“啊？我……我去了。樱花开得很美呀。”

“是吗？我前些日子也去了，樱花看起来怪吓人的，可真好啊。”

——觉得樱花‘怪吓人的，可真好’？这种观感相当少见啊。

由香利走了，而美华则回来了，两人这一前一后简直就像交接似的。

她心情不好，每每从秘书办公室回来她都是这副样子。

“美华小姐，有本小姐那边怎么样？”沙名子问道。

“没露出狐狸尾巴呢。哪怕撒个显而易见的谎也好啊，只要回答我就行了，可她却发着火，装成被害者蒙混过关，我都没法和她继续对话了。”

美华一边嘀嘀咕咕，一边把文件放回办公桌上。

秘书科的女秘书在报销申请上有漏洞，她正在追究。

她是那种用理论去压制对方的人，如果对方也用理论武装自身，她无论如何都能对付，但她却很不擅长面对那些情绪化、不讲理的人。

“直接问总务部的新岛部长呢？”

“问过了，他还训了我。不能提那家店真是太麻烦了。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我只能装成陪酒女去那家俱乐部做卧底。”

“别，你别这样。”

“为什么不能？我已经读了成为陪酒女的指南书籍，技巧方面好像也不是特别难。”

“这个嘛……因为你的性格放在那里，大概做不到的。”

就在美华生气反驳之前，策划科的中岛希梨香大声嚷嚷着进了财务室。

“所以说——为什么不行呢？”

她身旁还有销售部销售科的山崎柊一，两人大概是碰巧遇上的。虽然属于不同科室，不过他俩交际都很广，所以关系还不错。

“既然已经在KANNA小姐身上体现出了宣传效果，那么我们再找其他粉丝多的网红宣传一下不好吗？反正又不花钱，锁定他们本人所在的位置然后‘突然袭击’一下怎么样？”

“嗯，毕竟世上存在所谓的‘匹配度’嘛。我们在和具有影响力的人打交道时，自身也会受到影响，所以必须要有能够招架的技巧。虽然中岛小姐你应该没问题。”

“你是指沟通能力吗？山崎哥，我真搞不懂你欸，你到底是随便想想的还是认真考虑的？”

“怎么会是随便想想的呢。森若小姐，我要申请报销。”

“中岛小姐，请到这边来，你的报销由我来处理。”美华对希梨香说道。

希梨香讨厌美华，不悦之情溢于言表，但沙名子和山崎都装不知道，她只能不情不愿地把报销单交给美华，美华则淡定地处理着她的申请。她晚些时候肯定会去更衣室说美华的坏话。

提交申请之后，他俩走出了财务室。沙名子面向电脑屏幕继续工作，这时新发田部长拿着文件，和勇太郎一起回来了。

“阿勇，销售部长说你的计划做得太紧了。”新发田部长对勇太郎说道。

“总比宽松好吧？”勇太郎边思考边缓缓回话，“降低制造设备的预算会影响到产品的品质。我可以重新做一套新方案，但是希望能把时间放宽到完成部分决算的时候。不过——如果现在就需要重做计划，那也能立刻做出来就是了。”

“明白了，我会去和他们说的。”

新发田部长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勇太郎则把文件一放，人还站着便开始翻页。

就在他启动电脑时，宣传科的皆濑织子来了。

“我要报销出差费用，田仓先生，能麻烦你一下吗？”

“麻吹小姐，请你处理吧。”

勇太郎看着文件，头都不抬一下。

遭到拒绝的织子瞬间板起了脸，不过很快又走向了美华的办公桌。

“抱歉，回来晚了，我买了咖啡！”

真夕走进财务室，手里提着一只便利店的袋子，尺寸比平时拿的那种更大。

真夕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中取出一堆纸杯。

“我去便利店买咖啡和润唇膏，抽奖抽中了五杯咖啡。兑奖好像是过期不候的，所以我就当场兑了，大家请用吧——”

“谢谢，幸好我还没泡红茶。”

沙名子说道。美华本来还有些犹豫，不过她似乎也正想喝咖啡，便伸出了手。

“真夕，我也要一杯。”

“请喝请喝，勇哥要吗？”

“好。”

勇太郎回答得很冷淡，不过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真夕早就习惯了。

“织子姐你也来一杯吗？我这还有呢。”

“我就不用啦，之后得出去谈事情。”

织子说道。真夕曾在宣传科待过，所以和织子关系很好。

“难怪了，我就觉得织子姐你今天好漂亮！”

“真是的，你的意思是我平时不漂亮吗？”

“比平时还漂亮！”

她俩都笑了。织子今天穿着白衬衫，领子很大，还佩戴着金色的耳环与项链。不久前她看起来还精神欠佳，但现在已经重新散发出飒爽的气质。

“上供品喽。”

织子离开后，真夕自言自语着把咖啡送到勇太郎和新发田部长桌上。

咖啡共有六杯，真夕将剩下的一杯放在小冰箱上，正心想着这杯不知会被谁喝到，只见又一个销售人员冲进了财务室。

“打扰啦——麻烦你们办一下报销！咦？好香啊！”

沙名子吓了一跳，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这人怎么在这种时候跑来啊？时间点总是踩得这么好。

“我就有预感，最后一杯果然是太阳哥的。”

真夕愣愣地说道，并把咖啡递给太阳。

勇太郎站在窗边，端着咖啡向外眺望。

他集中精神的时间段似乎已经过去了，正等着财务室一角的打印机吐出文件。沙名子站了起来，对他说道：“勇哥，能麻烦你检查一下销售部的文件吗？”

“已经汇总好了？”

“是的。”

“给我吧，今天我会看完的。”沙名子去拿文件了，勇太郎慢悠悠地喝着咖啡说道，“春天来了。不对，应该说春天终于来了。以后会怎样还不好预测啊。”

“是呀。”

沙名子答道，勇太郎有时是会变得如此诗情画意。

她隐约知道勇太郎这阵子都在做全新的收支计划详情表，而且似乎并没有听从那群顽固的管理层的意见。是这件事对他产生了影响吗？

而他这句“不好预测”所指的也可能是和有夫之妇织子的恋情。沙名子几乎就要告诉他说自己手里有织子丈夫出轨的视频，但她的本意并不是想掺和其中，只是祈祷着，希望这件事不要暴露。

光是她自己的事就已经占去了她全部的精力。太阳最近对她真是太过亲昵了，而她自己亦是如此对他的。她从未预料到会有这样一天，往后的发展也无法预测。自己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这个年纪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她不愿再去思考，于是便把这些想法都摁下了。

“未来就像椭圆形的橄榄球。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怎么都会有办法的，可别人却不会明白。”勇太郎低声喃喃道。

“正是如此，而且社会上总会有他人存在。”

沙名子说道。勇太郎看着她，神情中透出疲惫，但目光依然稳健。

“不，这种想法是不对的。虽然不能对别人期待过高，但人际关系之所以能成立，就是因为有‘最低程度上的共识’和‘自己和他人都抱有理智’这两项前提。”美华插嘴道。她把文件递给勇太郎。

“勇哥，我也想麻烦你检查一下文件。”

“请放在我桌上。”他淡漠地答道。

美华的眉毛跳了一下。因为勇太郎把她放在和真夕同等的位置，却更加看得起沙名子。其实她才刚进公司，这种情况也是正常，但她似乎很不满。

“也有些事在我看来是正确的，然而对方却并不这么想。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呢？”

真夕一手拿着咖啡，也加入了对话。她和决算工作关系不大，不过决算期的杂务很多，这令她非常忙碌。此刻看到三名同事在聊天，她大概也想来喘口气。

“没这种事。”

“可母老虎小姐你就会直接吃肉桂棒啊……”

“你说什么？”

“行啦行啦，你们看今天天气这么好，樱花也漂亮。”

新发田部长突然开口，把沙名子吓了一跳。

部长的位置背对着窗户，即是说——他其实一直就在近处，但大家都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因此有种凭空出现人声的错觉。

另三人似乎也是如此，都意外地看向新发田部长。

“樱花都谢了，开始长叶子了。我们部门偶尔也该一起去赏个花啊。”

新发田说道，不知到底有没有意识到大家的反应。

沙名子皱起了眉头，心想现在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时期，而这位部长说的是什么话。况且讲到底，大家什么时候去呢？晚上吗？那么会算加班费吗？

勇太郎大概也是同样的想法，于是默不作声。真夕有点怯怯的，打量着各人的神色。

“为什么要去赏花？”美华问道。

“哎，我就是这么想想……”

新发田部长嘟哝着什么“随便赏个花也不错嘛”，随后再次隐去存在感。

沙名子结束了短暂的休息，重新开始工作。勇太郎走向打印机，美华和真夕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财务部真和平啊……”

坐下之前，真夕喝着咖啡，自言自语般说道。

确实像她所说，偶尔有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财务部很和平。至少——今天如是。

后记

大家好，我是青木。

很久没有写后记了，本书是一本短篇故事集，围绕着《这个不可以报销！》系列前四卷的配角们展开，因此我想复述一下之前的故事概要，同时加入一些自己的解说。

这些短篇故事都是各自独立成篇的，所以忘记了前几卷故事的读者或者第一次阅读本系列的读者应该都能看懂，不过这篇后记也许可以为不记得这几位角色在哪里登场过的读者提供一些参考，而且本书与该系列前几卷互为“台前幕后”关系，若大家可以将它们放在一起阅读，我也会非常高兴。

本书共有五篇故事，按时间顺序从前到后排列。

系列第四卷的结尾处定格在森若小姐二十八岁的春天，第一卷则是从她二十七岁的春天开始写起，期间整个故事行进了约有一年；而本书的第一篇——即真夕的故事，时间点更早于第一卷。

佐佐木真夕 亚力山卓是我的初恋

这个故事发生在《这个不可以报销！》第一卷第一话之前约半年（也就是十月份），讲述了真夕刚从宣传科调到财务部时的往事。真夕比森若小姐晚两年进公司，也是她在财务部关系最好的同事，于是在本系列的每一卷里都登场了。她的个人小故事在第一卷的尾声篇章中亦有所体现。

真夕在尚未适应新环境时，无法发挥工作能力，还老是出现一些平常不会犯的错误。我也曾有过这种经历。但经过半年左右，她就能赶上大部队，所以我希望她本人也好、她身边的同事们也好，都能够等到她成长起来。

她能做到绝不逃避，并挨过这半年吗？我想，这种时候，如果能有些足以鼓舞她的事物，那就会过得轻松一些。

山崎柊一 彩色水晶

这一篇是销售部的王牌——山崎先生的故事。他在第二卷第三话《别在意，我请客，毕竟我拿到差旅津贴啦》中初次登场，而第三卷第二话《不要逃跑哦，绝对不要逃跑哦》中亦有亮相。

所谓的“天才销售人员”大概是切实存在的，我也遇到过一些拥有闪光点的人。真希望能采访一次特殊才能的持有者啊！

山崎先生是我很喜欢的角色，但即使写下了他的故事，他身上却依然谜团重重。

平松由香利 丧尸、谎言和魔法之笛

总务部的平松小姐是个了不起的人，尽管没有卓越的功勋，但少了她，整个部门便无法运作。她清楚大大小小各种事宜，又很少出错，是位深受公司信赖的女性行政人员。这就是平松由香利其人。

由香利正式登场是在第三卷第四话《我也很为难呀！但如果你把工作交给我来做，要我借钱给你也行》，本次短篇则是那一话背后的故事。

我在写第三卷第四话的时候，已经设定好了由香利和三并爱美小姐的关系以及她自己的烦恼，不过无法通过森若小姐的视角来表现。这次能够写出来真是太好了。

中岛希梨香 就算这样，我也太男孩子气了

希梨香在销售部策划科工作，和真夕同一批进入公司，口头禅是“我太男孩子气了”，还喜欢各种小道消息。

她也是从第一卷第一话就出场了，而正儿八经有所表现则是在第三卷第二话《不要逃跑哦，绝对不要逃跑哦》中。这次的短篇就是那一话的后续发展。

可能是因为她嘴上不饶人，所以在作品中总是穿着高跟鞋。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很受欢迎，充满活力和能量。我觉得和这样自信的女孩子相处也是一桩愉快的事。

为了不让大家产生“为什么真夕会和她关系那么好”的疑惑，我必须把她塑造成一个如同范本般的好姑娘，要使读者们都能感受到她的魅力，从而接受她。

田仓勇太郎 三十八岁的地图

田仓勇太郎和森若小姐在同一个部门，比她年长十岁，是一位稳健可靠的财务人员。他台词很少，但不知为何很有人气。

勇太郎的主场是第二卷第四话《这个真的不可以报销》，而这次的短篇故事亦可说是那一话的续集。而从第四卷第二话《亲手做的也OK》起，也能零星看到宣传科的皆濑织子的种种。

我个人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无关性别与经历，人们在三十岁后半段时是否都存在一些相似的焦虑呢？比如大家都会放弃一些应该放弃的事物，都不得不处理一些尚未完成的事物。我想把这些都写下来，或许能给好奇勇太郎为何会做出这些行为的读者们一个答案。

写完这篇之后，我觉得让织子小姐做一回主角也不错，要是下次有机会我就打算这么干了。

综上，若是大家能把这些故事作为阅读参考，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这次还有一件值得一写的事，那就是我找地下乐队的粉丝们收集了一些素材。

此外，我也去看了演唱会。在池袋的咖啡店里插着耳机，听着各种乐队的作品，一边想象，一边作词，写出了“坠落即是飞翔啊，宝贝”这样的词。同时，我还觉得自己写不出厉害的歌词真是对不起亚力山卓了。

我估计CAROLINE差不多就是这个级别的乐队，在此必须感谢认真为我思考着其他可能性的S氏及其友人，还有帮助我完成采访的各位人士。

最后——森若小姐的故事在集英社漫画杂志《COOKIE》上开始连载了！

负责绘画的是mori kosachi老师，她笔下的太阳好帅啊！漫画作品会在画面上展现出信息，所以和小说给人的感觉不同。森若小姐和真夕都很可爱，我也非常喜欢。单行本已经发售了，还望大家都能一阅。

森若小姐的故事仍会继续下去，只要有机会，我还想用其他角色的视角再写一本书。本来这个系列就是从公司一员（森若小姐）的角度展开的，我特别喜欢写这样的故事呢。

就先写到这里吧，各位再会！

青木佑子

目录

前言

登场人物介绍

第一话　交到男朋友之后，女人就变了啊

第二话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第三话　谈恋爱的性价比太低了

第四话　我并不在意公不公平

后记　盛夏时节的真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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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PREFACE

文库，原本是指收纳书物的仓库和书库，也指收纳书与记事簿，以及不常用物品的小箱子。以前者为例，京浜急行线的“金泽文库站”就是以前镰仓时代北条氏用来收藏汉书用的，“金泽文库”名字的由来便是如此。东京都的世田谷区也存在着收集着珍贵汉书的“静嘉堂文库”。后者则更多地被称为“手文库”。

江户时代以来，可以放入袖袂的小开本书籍逐渐流行起来，被称为“袖珍本”。明治三十六年（1903年），富山房发行了小开本的丛书，起名“袖珍名著文库”。随后，明治四十四年（1911年），讲述战国时代的猿飞佐助和雾隐才藏系列故事的讲谈社“立川文库”发行出版。讲谈是日本民间艺术，以口语化的方式讲述历史故事的形式。而“立川文库”则是将讲谈收录成册集中出版的丛书，据统计，当时刊行量为200册左右。从那时起，文库就脱离了原本的释意，逐渐演变成了现在的类书集丛。

文库说法借鉴了日本出版业界的传统说法。而千本樱源自日本奈良县吉野山樱花盛开的奇景，世人皆称“一目千本樱”来形容樱花美景。千本樱文库的纳入作品皆为日系作品，题材包括推理、悬疑、幻想、青春、文化等类型，正如千本樱满山盛开的绝景。

现代日本，以“文库”命名刊行的丛书系列有200种以上，所谓“文库本”只不过是统称而已。日本传统的“文库本”常用的是A6尺寸的148mm×105mm，也叫“A6判”。千本樱文库的所有书籍将在“文库本”的基础上提升，达到148mm×210mm的开本标准。追求还原的前提下，力图带给读者更清晰的阅读体验。

明治维新以来，日本文坛迎来了爆发期，涌现出了众多文豪级的作家。受到许多名作的影响，日本的出版社也从中受益，得到了突破性的发展。各家出版社为了传承文化、加强创新，纷纷设立了“文学新人奖”，用以发掘年轻作家。“NOVEL大奖”是1983年由集英社主办的公募文学奖，主要以同社的“Cobalt文库”以及“ORANGE文库”的读者为对象，向社会募集优秀作品。投稿作品类型不限，给予作者广阔的创作空间。

青木祐子2002年凭借《我的摩托车》获得第33届“NOVEL大奖”，由此走入了大众的视野。本作《这个不可以报销》是青木祐子创作的最新系列作品，全文通过财务部员工森若沙名子的日常工作内容，向读者展示了职场内部的人情百态。根据原作改编的同名电视剧，令书中的人物形象更加丰满有趣。这是一本真实而又轻松的职场小说，还请读者尽情享受。

千本樱文库编辑部

登场人物介绍

·森若沙名子·

财务部员工，28岁，以恰到好处的完美生活状态为目标，座右铭是“不要追兔子”。

·山田太阳·

销售部的王牌，27岁，爱慕着沙名子。

·佐佐木真夕·

财务部员工，沙名子的后辈，十分热爱公司，但常因粗心大意而出错。

·麻吹美华·

财务部的新员工，通过社会招聘中途加入公司，比沙名子年长三岁，喜欢的话是“公平、守法、双赢”。

·玉村志保·

总务部员工，负责人事工作，为人具有攻击性，对美华心怀向往。

·有本玛莉娜·

董事秘书，盛气凌人。

·山崎柊一·

个人业绩万年第一的销售部真王牌，33岁，是山田太阳憧憬的对象。

·田仓勇太郎·

财务部员工，沙名子的前辈，性格中有神经质的一面，和高大体型并不相称。

第一话

交到男朋友之后，女人就变了啊

“森若小姐，请问订购制服的费用找你们财务部申请就行了吗？”

宣传科的室田千晶仿佛终于下定决心般对沙名子开了口。

四月已经过半。午后，沙名子独自待在财务室里。新发田部长和勇太郎正在开会，真夕有事去咨询总务部，美华则因员工进修而前往公司位于静冈的工厂出差一周。

沙名子手头的决算文件计算工作已经告一段落，她打算趁着打印时间去给自己泡杯红茶。

“你指员工制服？”

她刚要取马克杯，听到千晶这么说，便停下了手，反问回去。

千晶穿着圆领的本白色女士衬衫，外罩一件淡绿色的开襟毛衣，脚上则是一双黑色的低跟浅口皮鞋。这身打扮看着干干净净，很符合接待员的职业身份，可却不是制服。

在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只要有女员工想穿制服，公司都会配给下去。虽说不管穿什么服装，员工享受的待遇都不会发生改变，可被问及穿制服的理由时，却没人答得上来，好像就是由本人随意决定的。像在财务部里，沙名子和真夕都会换上制服，而美华就穿着自己的衣服。

千晶是宣传科的非正式员工，主要任务是在一楼的展厅内担任接待人员，此外还会做一些科内的杂务工作。今年应该已经是她来“天天”的第三个年头了，想要件制服也不奇怪，倒是她至今都不穿制服才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是的，我希望从今年开始穿着制服工作，所以来请教一下该去哪里付钱。”

“我记得制服的费用不由工作者承担，请你去总务部申请吧。”

“我也这么觉得……但听人事科说制服不是免费提供的……”

千晶说到一半就把话憋了回去。

她又大又黑的双瞳正凝视着沙名子。平时的她既活泼又开朗，可今天却失去了笑容。

沙名子稍稍有些防备。

她们两人曾聊过私事，那时，千晶向她表明了自己想成为正式员工、想结婚的真心以及年满二十八岁之后的焦虑。

或许是因为同龄，千晶似乎对她抱有微妙的亲切感，但在工作之外还找她谈心就很让人头大了。

“也就是说，员工要自掏腰包买制服了，对吧？我头一次听说这回事。”

沙名子问道，却见千晶低下了头。

“我也不清楚。其实我去年听了你的建议，去找后勤科的横山小姐申请更衣柜了，当时她跟我说，如果我需要，也可以给我配制服。可是7号尺寸没有备货，麻烦她特地帮我去取一次也很不好意思，于是我就对她说可以等到四月，和新入职的员工们一起下单订购，这样总务部也能轻松些。眼下已经是新的一年，我重新找人事科的玉村小姐提出申请，但……”

横山窗花是后勤科的，如果7号制服有库存，她确实可以直接给千晶，然而在年度统一招新的时候下单定制可就归人事科管了。

“横山小姐把这件事转达给人事科了，是吧？”

“是的，她应该是先和新岛部长确认过再去联系玉村小姐的，不过玉村小姐却说制服要自己花钱买，所以不能帮我一起订。我确实记得制服费用由公司负担，难道这只对正式员工适用吗？”

“在我的印象里，好像从没有过员工自己掏钱买制服的先例……非正式员工也没有。当然了，订制服需要给制衣厂付钱，不过那些钱都是总务部出的。”

沙名子一边回想，一边答话。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有很多非正式员工，在工厂打工或做兼职的男男女女人数众多，包括离沙名子较近的茨城研究所亦如此。那里有一位负责后勤工作的女性，时而会穿制服上班，时而则穿自己的衣服。

而沙名子至今都未处理过任何一张需要由他们个人承担费用的制衣厂催款单或者发票。

“是吗……那可能是玉村小姐搞错了吧？”

“玉村小姐说制服要收费？”

“是的。我还想再问问具体的说法，但她结束了对话，好像是不想再谈了，所以我才来找你的。”千晶轻轻点了点头。

沙名子想起人事科的玉村志保其人，只记得对方三十出头，单身，而且对总公司的情况和人事科的工作其实都还不太熟悉。因为她是两年前左右从大阪销售点调过来的。

志保对天天股份有限公司以及其他所有公司的员工制服都没有好感，之前她还问过沙名子为什么要穿，甚至对她说一个成熟的人不该放弃自由！沙名子当时大吃一惊，毕竟她说话的语气比内容本身更加富于攻击性。

除此之外，虽然窗花（后勤科）和志保（人事科）都属于总务部，但两人关系很糟。

志保几乎不会在茶水间或更衣室内与人谈笑风生，外加她似乎也很讨厌公司内部八卦和女同事们不痛不痒的客套话，为人冷淡。尽管千晶在工作上和她没什么交集，不过沙名子认为千晶应该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不悦感。

“我没有批准的权力，因为我不知道公司的相关规章是否已经改动过了。”

沙名子说道。归根结底，拨款与否并不归财务部管。

“如果制服要钱，我倒是愿意付啦……”

“别这么说啊，还是请你去确认清楚。”

沙名子也知道和玉村沟通很累，她强忍着没把这个想法也一并说出口。

不知千晶是否对“非正式员工”这一身份抱有“低人一等”的感觉，总之她常会在该报销的时候考虑自掏腰包。这真是个坏习惯。一旦操作上出现差池，财务部也会连带着摊到麻烦。

“玉村小姐本周在忙静冈那边的员工进修活动吧？”沙名子问道。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会给新进员工安排进修，上周的内容是了解物流中心和相关设施，而本周开始则要奔赴静冈工厂进行实习，通过社会招聘入职没多久的美华也和新员工们一起前往静冈，整个活动应该都是由志保负责的。

沙名子想着，常规的财务工作应该在耗时如此之长的出差前就结掉，但没想到千晶听后却微微摇了摇头，回答说：“不，玉村小姐好像没去静冈。”

“这样吗？”

沙名子启动财务系统软件，简单搜索了一下。

总务部并没有下过制服订单，但新进的制造部员工必须穿工装，而且年初时就有人提过想要新的工装或制服。

“今年没办过制服采购相关手续啊，也可能还未申请，难道是横山小姐没跟玉村小姐说清楚吗？总务部年初也是很忙的，你可以再拜托她们一次试试。”

“说得是。森若小姐，谢谢你啊。”

千晶轻轻点头，然后走出了财务室。她的开襟毛衣后腰处缝有一根丝带，松松地系成一个蝴蝶结，非常可爱，很有她的风格。绿色的蝴蝶结在她纤细的腰部轻盈地晃动着。

千晶离开后，沙名子泡了一杯苹果茶，拿起打印好的文件回到办公桌上。

在着手处理工作前，她打开了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员工网站。

它是由总务部制作的，只允许员工访问。

网站上登有公司内部新闻、领导层的采访以及一些指导方针，但因为和工作没什么关系，沙名子几乎从不浏览。她要看的是当季新动态。

最新的内容是“新入职员工介绍页面”，更新于四月初。这也是公司的惯例。

她机械性地点开各人的档案，开始查看。

今年新入职的有六人，页面上展示了各人的照片及自我介绍。

这个人数比往年要多，工厂那边有正式和非正式员工共三人，其余三人则分别在制造部、总公司销售部和大阪销售点。总公司的那位新员工是男性，头发染成茶色，已经确定会被分入宣传科。

——宣传科……

沙名子从新员工介绍页跳转到员工页面，上面没有照片和个人档案，只有各部门员工的姓名一览表。

室田千晶作为“非正式员工”登记在宣传科下方。

对此，沙名子虽然心里有数，但心情仍然沉重了起来。

估计千晶申请了转正，结果却还是“再议”。她一直等到四月统一增订制服的节点，或许是在期待自己能从展厅的接待人员升为正式员工。而既然没能成功，她应该也认真考虑过辞职，不过最终还是决定继续当个非正式员工照常工作下去。

千晶很认真，工作上既肯干又有能力，即便不是正式员工，也爱着公司，对商品亦相当了解。与其招一个不知根底的陌生新人，还不如把她正式收编。

她今年二十八岁，和沙名子同届……

包括刚才，她那种与生俱来的明朗感都不见了，感觉像是想借制服起个话头，好和沙名子谈谈。

沙名子也觉得千晶没能转正很可惜，可是却无法把话说出口，毕竟这简直就像是在对方的伤口上撒盐。

“森若姐，你现在方便吗？”

沙名子还想着千晶的事，真夕就抱着一堆文件回到了财务室。

她去了一趟总务部。每当年度交替时便会有很多繁杂的计算工作，她已经连续好几天都摁计算器摁到头大了。

“我有几个保险费的计算条件搞不明白，你能帮我看看吗？我也问过总务部了，但还是把握不住要领。”

“平松小姐不在？”沙名子把马克杯放在桌上问道。

总务部的平松由香利进公司已经快二十年了，非常资深，对劳务管理、社保资金等了解得比谁都清楚，真夕经常向她提问，因此她俩之间的往来也多。

“由香利姐现在正和参加进修的新员工们一起待在静冈呢，她的差旅计划表还是我处理的，于是我刚才就改问志保小姐了，不过总觉得她自己好像也不是很懂，说了一半就没声了。”

“今年是平松小姐负责员工进修工作？”

沙名子说道，看来事实就和千晶方才说过的一样。

“东京内的进修是志保姐来弄的，但静冈好像就不一样了。总务部说是设有不同科室，实际上工作分配还是乱七八糟的，由香利姐不在我可就头疼了，真希望她快点回来。”

沙名子心想，既然玉村志保没去静冈，那时间上应该是有空的，至少足够听千晶说明详情并下单订购制服了。

“能告诉我你哪里弄不懂吗？”沙名子往自己的文件上贴了一张便笺，问道。

美华不在，真夕便暂坐到了她的座位上，翻开文件；沙名子则拿过笔和计算器，将多余的事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我还是觉得望仔最可爱！”

沙名子走进更衣室，发现女同事们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笔记本电脑说说笑笑。

希梨香处在中心位置，当年她和真夕是同一批入职的。

而真夕就坐在她边上，总务部后勤科的横山窗花则在她的另一侧。

志保站在角落里的更衣柜前，仍旧身着工作时穿的黑裤子和白衬衫，未佩戴任何饰品。她背对着希梨香她们，取出大衣，仿佛在昭示自己不会参与任何闲谈的决心。

更衣室一角有一块用窗帘隔出的小区域，女员工们称它为“试衣间”，眼下有人正在使用。沙名子有个工作期间专用的小包，她一边将里头的东西放到上下班路上背的挎包里，一边等着试衣间腾出空位来。

最近加班多，她已经很久没赶上这种更衣室里人多热闹的时间点了。

“望仔吗……我觉得他的发型和气质都很‘装’欸。你看他的个人简介，居然把‘想交女朋友’啦、‘请约我一起去吃午饭’啦都公然写出来了。染茶色头发的人果然不够认真。”

真夕说道，不过她自己喜欢的男性音乐人好像也是一头紫发。

希梨香她们似乎是在“验”今年新入职的员工。这位“望仔”就是被分到宣传科的那个男生，沙名子记得他姓“望月”来着。

新人们可是当季的话题，连沙名子都不知不觉去员工网页看了看。介绍新员工的页面（还附带每个人的照片）就是为此而生的。

“不不不不，真夕啊，你可不能小看他，能被这种人‘钓’到的女孩子确实是够傻的，但人家本来就只瞄准了笨女人哦。轻浮男行动力强，认真工作几年之后进步会很大，太阳不就是这样的嘛。宣传科很忙的，所以望仔很可能也会走上同样的路哦！”

——为什么突然提到太阳啊？

沙名子本想无视，不过还是不由得听起了她们的对话。

试衣间的窗帘拉开了，有人走了出来。

原来是千晶。沙名子松了一口气，走进试衣间；而千晶看到等着自己出来的人是沙名子，便轻轻点了点头。

千晶穿着粉色的针织衫，衣服上飘出柔软剂的鲜花芬芳，项链坠子和耳钉也都十分小巧。再加上她会在工作时穿女士衬衫，可以看出她喜欢那些素净又有女人味的服装。

“我比较中意这个制造部的男生，细看绝对是他的五官更端正，只要化个妆估计就比望仔还帅了。”

“一般男生哪会化妆啊——咦？兴趣是看综艺娱乐节目……我能说这很无聊吗？”

“不花钱的爱好不是挺好的？”

“我可真弄不懂真夕你的兴趣啊——窗花姐你比较喜欢哪个？”

“这个嘛——我对年纪比我小的男性不太‘感冒’。”

“窗花姐你喜欢对别人撒娇，是吧？那么这个非应届新人呢？”

“呃，他都是个老头子了好吗！不过——等等，他是从非正式员工转正的啊，那工作上肯定很能干，我们工厂开出的薪水也很不错，他搞不好是个理想目标哦！”

“单身吗？”

“他没写！填档案时，起码给我把婚姻状况好好交代清楚啊！这可是重要情报！”

更衣室里欢声笑语不断，沙名子在试衣间里一边解半身裙的扣子，一边苦笑着。尽管她并不想参与对话，不过在旁听听倒也有趣。

“我觉得他们每个都很傻，你们就不会再想点其他问题吗？”

一句轻声的话语响起，四周的空气都凝固了。

沙名子拉开试衣间的围帘。

她满腹疑惑地换完了衣服。

只见穿着双排扣外衣的志保就站在更衣室的门边，回头正对着沙发。她那毫无光泽的黑发披在肩上，脸上几乎没带任何妆。

她将双手插在兜中，斜着眼睛看着整个更衣室。

看到最后几秒，她的视线似乎停留在沙名子身上。

“交到男朋友之后，女人真的就变了啊。”志保说道。

她的眼神中带着近似于轻蔑的情绪，在一一确认了女同事们凝重起来的脸色之后，便迅速扭头离开了。

沙名子下意识将开襟针织衫的前胸处捏拢，身旁的千晶则拿着口红，惊慌地看向门边，而她的更衣柜就在试衣间边上。

“什么情况啊？我说错话了吗？”希梨香嚅嚅自语道。

“新进员工的介绍页是志保小姐做的，她可能觉得我们是在说这页面弄得不好。”真夕圆滑地给了回应。“嗯……算了，反正跟她打交道，搞成这样也是难免的。啊呀，森若姐，你这条裙子好可爱！”

沙名子朝门口走去，正打算撤退，省得被卷入眼前的微妙氛围之中，希梨香就眼尖地看到了她的打扮。

“谢谢。”

“你今晚有活动吗？”

“我直接回家啊，先走了哦。”

沙名子走出了更衣室。

她有些郁闷，心想自己走后肯定会变成她们的话题，但即使介意也无可奈何。

一出公司，她的手机便响了起来。她握住手机，快步赶向车站。

“我已经到了！”

“今天我不吃蛋糕了！”

“过会儿去吃他个三百克的和牛脊肉！”

“你可真棒。”

果然是太阳发来的短信。她不知如何回复最为恰当，但总之先夸了再说。

反正太阳这人，一旦受夸，就会有些轻飘飘的……不，就会愉快起来。他无论做什么，都带着一种“不愧是我”的想法。如果他会因此而小看别人，那固然很讨厌，但事实上他只会以同样的热忱去尊重他人，所以这也可以说是他的优点。

今天是自上次赏花之后，她第一次和太阳两人单独见面。

太阳发来短信说这礼拜已经过了一半，他非常想吃肉，而沙名子的决算工作也差不多按计划完成了，于是两人便约好去一家老牌的西餐馆。据说那里的和牛脊肉非常不错，他们打算试试。

虽然交往起来有很多麻烦事，不过找馆子倒真是两人一起会更容易些。

——原来交男朋友还能收获这种便利。

沙名子穿着格子花纹的百褶裙，褶子打得非常漂亮，她觉得自己仿佛穿着洋装礼服。其实这种裙子感觉很难配衣服，她去站前大厦看了三次才终于买下它，不过能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倒也不错。

她一边往他们约好碰头的“罗多伦”前行，一边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中的身影。

她认为自己的样貌打扮依然很随大流，只是从一个没有男友的二十七岁单身姑娘变成了一个有男友的二十八岁未婚姑娘而已。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即便自己这位男友和预想中的有些不同。

“交到男朋友之后，女人真的就变了啊。”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志保刚才的话。

尽管她嘱咐过太阳要对两人的恋爱关系保密，在公司里也打算对他继续保持一贯以来的态度，不过还是要多加小心，不能大意。

话说回来，千晶最近也交上了男友。

她正和同事立冈交往。立冈是太阳在销售部的前辈，似乎会在工作间隙跑去她所在的展厅，因此只要稍加观察便能发现。

沙名子琢磨着，先前在更衣室时，志保看的好像是千晶。

——她很讨厌千晶？所以在对方找她申请制服时才会不肯直接批准吗？

可沙名子总觉得，志保虽然不易接近，但也不会故意惹人不快。

然而，就在此时，沙名子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件非常让人不快的事，便赶紧打消了念头。她可不希望回想起这些。

走着走着，她来到了和太阳约好的“罗多伦”门口。

太阳就坐在临街窗口边的桌子前。

他身上的西装皱皱的，开开心心地吸着杯中的饮料，饮料上挤着满满的奶油。就像他所说，没有点蛋糕吃。

他透过玻璃窗看到了沙名子，随意挥了挥手，然后开始往对面的沙发座上挪。

她也轻轻对他挥挥手，裙摆的褶皱随之摇晃，让她觉得心情愉快。

沙名子去总务部的时候，办公桌前只有三人。分别是新岛部长、志保和一位男同事，正如真夕说的那样，去张罗新员工进修的是由香利而不是志保。

新岛部长的座位背对着窗子，他正边喝茶边看文件。

他的桌上放着一个戴棒球帽的少年和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的照片，旁边是《四季报》和面向大学生的就业情报杂志，明年的人事工作似乎已经开始了。

他是位小个子男人，在公司的管理层中属于年纪较大的一员，已经过了五十五岁，奔着六十岁去了。他熟知公司的各方各面，深受大家信赖，几个月前经熟人介绍而决定录用美华的人正是他。

“玉村小姐，今年的制服订单好像还没发给高村制衣店，差不多可以处理了吗？”

沙名子在归还文件时对志保说道。

志保就坐在新岛部长前方，背后是文件柜。

在工作繁忙的时段，每个部门都会把财务工作押后处理，因此赶在人仰马翻之前就确认各事项并催促他们也是财务部的工作之一。

“有什么不对吗？”

志保操作着电脑鼠标，听到沙名子的话便立刻关上了页面窗口。

她是公司内部网站的制作负责人，原本似乎正在检查希梨香她们前几天浏览过的那个新员工介绍页。

“不，我只是觉得今年好像比往年都迟一些。”

沙名子说完后，志保板起了脸，合上笔记本电脑。

“今年我们公司新招的全是小伙子，工装也都有储备，不用做新的，如果有需要我会立刻处理。”

“也就是说，今年不会去高村制衣店下订单了，是吗？”

“没人需要，那我当然就不订了。”

志保说话总是带有攻击性。其实同样的内容完全可以说得更柔和一些，这样做才比较好。

不过沙名子也不能说别人什么，毕竟周围的人也很怕她。

“我听说有人希望今年起穿制服，对方没来联系过你吗？”她公事公办地问道。

只见志保的肩膀抽动了一下。

“谁？”

沙名子并没有打算责备志保，只需要对方按惯例把请款书流转过来就好了。她知道总务部很忙，要是忘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所以她在给对方留了后路的前提下含糊地催促了一下，但对方却没配合她。

“宣传科的室田千晶小姐。”沙名子也不再说暗话。

“室田小姐不是正式员工吧？”志保眯起了眼，答道。

“嗯，不是，不过横山小姐已经批准了，而且非正式员工里也有穿制服的。我确认了一下公司规章，并没有规定说非正式员工的制服费用需要他们本人支付。”

“这是室田小姐告诉你的，还是窗花小姐说的？”

——为什么这么问？和谁说的有关系吗？

“我是在大家闲聊的时候听到的，于是想找你确认一下。如果在五月中旬之前收到请款，那么便可以按新员工福利来归类。若能赶在连休前处理完那就更感谢了。”

志保紧盯着沙名子，随后缓缓开口说：“我本来就反对制服制度。”

沙名子移开眼神，志保单的双眼没有化妆，目光非常犀利，和她对视让人难以忍受。

“是吗？”

“现代社会的女性还要在职场上穿制服，我觉得这简直太少见了。让女员工都统一着装就证明男人们没有认可女性的个性。我们公司也是这样，真是老古董作风，而且管理层里也没有女人。”

“我不是来探讨普遍观念的，请问能批准室田小姐的申请吗？”

“在我们这样的公司里，女员工们应该团结一致，共同抗争才对。但大家为什么不这么做呢？因为被男性这样看待，反而有女性觉得很开心啊。室田千晶小姐在展厅里穿的衣服不是粉色就是绿色，到底是打扮给谁看呢？”

沙名子听得头大，心里直呼饶命，只想求她一码归一码。而且讲到底，她嘴上说要团结一致，但她在公司里根本就没有要好的女同事啊。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展厅在一楼，关注厅内布置的人是千晶，开始为展厅添加可爱的装饰与文字说明的人也是千晶。她的做法得到了宣传科的认可，口碑也不错，沙名子觉得各部门的访客都会顺道参观展厅，而这亦关系到下次的合作。想不到有员工会认为如此受好评的展厅有问题。

“森若小姐，你为什么穿制服？”

志保的矛头指向了沙名子，而她没有回答，只是按公事继续问道：“玉村小姐，请问你收到室田小姐的申请了吗？横山小姐应该也跟你提过吧？”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请问你为什么穿制服？”

“我没必要阐述自己的意见。”

沙名子之所以穿制服，是因为讨厌被人以着装来评判。

在公司不需要展现个性，还会弄脏自己的衣服。每天考虑穿什么也很麻烦，下班时换身行头是为了转换心情。总之理由很多，但她没有义务向志保汇报。

志保经常都是一副不愉快的样子，不过今天似乎特别严重。她看准了沙名子不再说话的时机，索性继续问个不停：“因为你答不上来吧？话说森若小姐，你交男朋友了吧？”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交了男朋友，所以才会站在室田小姐那边。你之前不也擦了香水吗？”

“我不站在任何一边。”

志保打开笔记本电脑，毫不掩饰地叹了一口气。

“我对你太失望了，还以为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呢，美华小姐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美华小姐？”

“嗯，刚进公司的时候，她也说过反对制服，还说这种制度简直不可理喻。脑子聪明的人到底与众不同啊。”

“哦……”

沙名子只对这一观点表示赞同，点了点头。

美华是从外资企业来这里工作的，凡有意见都会直言不讳，听说她一进公司就对人事部发表了不需要制服的言论。沙名子相信这段轶事。因为美华总体上也是个具有攻击性的人。

说起来，志保确实非常钦佩美华。她的入职时间大概在四个月前，或许志保从那时起便和她意气相投了。

“请你确认一下要发往高村制衣店的订单，我刚才也说明过了，要是能在五月过半前弄完请款事项那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沙名子言尽于此，不再多说，从志保的办公桌旁离开。

直到刚才窗花人还不在座位上，可不知何时她已经回来了。在沙名子从她身边经过时，她抬起脸，眉头微皱，似乎是心有同情。

“你也感受到了吧？志保小姐这人真的很难搞，我也很辛苦啊——”窗花的眼神仿佛在诉说着这些，而沙名子假装没有注意到，径直路过，朝大门走去。

她承认志保确实有些坏毛病，但也不愿加入反对志保的女性阵营中去。

“所以啊，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头。”

沙名子回到财务室，发现希梨香正坐在真夕旁边的座位上说话。

希梨香大概是在交发票时看财务室里没有别人，就顺便和真夕闲聊几句。这是她的老习惯了，而真夕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边听她说边随便附和。

“也可能是你想多了，再怎么说这也太……”

“不不不，志保小姐说不定真做得出这种事哦，窗花姐的粉饼不就被摔坏了吗？真夕你这么迟钝，可真叫我操心。”

一听到“粉饼”这个词，沙名子吓了一跳，但还是故作镇定开始工作。

希梨香离开财务室后，真夕一脸没精打采地站起身来，拿起马克杯泡了一杯速溶咖啡。

“真夕，出什么事了？”沙名子问道。

她并不想多听闲话，但事关志保，她还是有所在意。

“唉，是这样的……千晶她……”

“你指室田小姐的事？”沙名子不禁问道。

“嗯？森若姐你已经听说了吗？千晶和志保小姐之间有些摩擦，然后她好像去找窗花姐和希梨香商量了……”

真夕说得含含糊糊的。她对人际关系其实也很敏感，不过和希梨香的角度有所不同。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室田小姐不久前来问过我制服的事而已。”

“果然，她也没跟我说任何事。不愧是千晶，我就知道她是个沉得住气的人。”

真夕很佩服地说道，她之前在宣传科待过，和千晶关系还不错，但不知道她说这句话到底是出于夸奖还是惊讶。

“室田小姐和玉村小姐之间有什么矛盾吗？”

“也不是多大的事。哎呀，志保小姐不是眼里容不得沙子吗？上礼拜千晶有事去总务部，就被她挑刺了。说区区展厅为什么要改布置啊，还有千晶的着装很有问题啊之类的。千晶那天穿的裙子好像短了点。”

“这样啊。”

“去年窗花姐的粉饼也被摔碎了，虽然到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干的，但窗花姐已经认定是志保小姐使了坏。她很担心千晶之后会不会也遇到这些麻烦。”

“原来如此……”沙名子自言自语道。

千晶对希梨香说了情况，而希梨香把这些告诉了真夕，然后她又从真夕这里听来了这件事。她当然不会听过就当真，毕竟窗花和志保合不来，就算前者没有恶意，但也可能会有夸大其词的成分。

“啊，但千晶没有撒谎，她有证据。”

真夕说道，似乎是察觉到了沙名子还心存疑惑。

“证据？”

“是手机录音。听说希梨香和窗花姐从千晶那里听到了录音。所以我觉得志保小姐是真对千晶说了些很难听的话。不过你不觉得千晶的做法也很难评价吗？一般人哪会录音的？看来她也做了充分的准备啊。”

沙名子很意外，原来真夕并没有完全站在千晶那边。

“这是上礼拜的事了吧？”

沙名子说道。她认为千晶肯定是在找她谈过之后去了总务部确认制服相关事宜。

虽然她不知道千晶具体说了些什么，不过如果她是在千晶之后去催制服请款书的，那么志保也难免心情不佳。尽管对方为何对下单抱有如此强烈的反感还是个谜。

“是的，志保小姐上周周五在更衣室瞪着千晶说了男朋友之类的，对吧？好像是在那之前的事了。千晶不是很有男人缘吗？而且看着也像有男朋友的，希梨香说志保小姐就是看这些不爽，窗花姐则觉得志保小姐是临去静冈前被排除在外了，正火大着。”

“本来要去静冈主持新人进修工作的果然是志保小姐吗？”

“是啊，其实今年和去年一样，说好了是由志保小姐去静冈的，结果临出发前，她们的新岛部长说这次就让由香利姐去吧。事实上啊，志保小姐在本地负责新员工进修时好像也闹出了很多不愉快呢。”

真夕皱起了眉，一脸困扰。

“她怎么了？”

“都是些小事，像是卡到最后一刻才给出特快列车的指定座席票啦，座位安排得乱七八糟啦，跟物流中心联络出错了啦之类的。还有啊，她都没给大家准备便当，在车里突然说今年开始由各人自行负责午饭。大家都饿着肚子呢，听到这种说法可生气了。培训中心的人给介绍了当地的便当店，好歹是解决了吃饭问题，可事后她似乎还是挨训了。去年她只是作为助理角色去静冈，倒还没出大乱子，不过今年可不能让她一个人全程包办。”

“这样啊。”沙名子嘀咕道。

看来志保真的不是一个能干的员工——虽然她已经从对话中感觉到了。

真夕的表情还是恹恹的，她开始喝起了咖啡。说人家的坏话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她满脸都写着“受不了”。

“我真觉得志保小姐把事情办得很傻，但我笑不出来啊，因为我也有过这样的错误。结果她到最后都不肯承认自己忘了订便当。制造部还有个很可爱的女生，她说志保小姐好像是在故意挑她刺似的。”

“真夕，你之前不是说过你不太擅长应付玉村小姐吗？”

沙名子问道。因为她记得真夕曾提到自己和志保也不怎么亲近。

“哦，我跟森若姐你说过啊？其实吧，志保小姐和我以前一个朋友很像，该说她们是肚子里有一套自己的想法吗？总之就是让人无法理解。所以反过来说，我倒不觉得她会为了让可爱的女生不痛快而故意不准备便当。只有玛莉娜小姐那样的人会做得那么明显。”

真夕很少袒护别人到这份上，而且对方还是志保。

但沙名子没法坦率地表示赞同。

尽管没跟任何人说起过，实际上她的粉饼也被人摔坏了，和窗花那件事就发生在同一时间段。

她并不知道是谁干的，也不知道她的化妆包到底是碰巧掉下来还是有人故意为之。不过她不打算再去追查，始终都睁只眼闭只眼。

“我之前去找志保小姐咨询劳务管理方面的事情，她查了很多资料，好好思考过怎么解释了，虽然最后我还是没搞明白啦。她大概不肯说她也不懂吧。其实窗花姐就在附近，志保小姐去问她也行，但愣是没问，估计是无法承认自己的无能。我不想跟她做朋友，可也不觉得她是个坏心眼的人。”真夕没注意到沙名子的心情，还在老老实实地往下说，“如果没有去年那一出就好了，那种事啊，不管谁对谁错，都够呛的。”

沙名子深有同感。其实大多数人应该都是这么想的，可这档子事为什么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闹一次呢？真是不可思议。

千晶将展厅布置成草绿色。

接待处的柜台上放了绿色的摆件，安装在墙上的架子上摆着商品，每件商品都附有绿色的宣传卡，两层桌布叠在一起，一层是绿色，一层是摩卡棕，桌面中央装饰有一束鲜花，还放了隔壁天天咖啡店的饮料单，访客们可以坐在这里喝咖啡。

确实，之前的主题色是粉色，桌上装点着樱花枝。总之，展厅给人的感觉非常舒适，员工和访客们可以顺道来看看，随便聊聊；而每到这时，他们便能看到桌上的肥皂和产品宣传手册。

“啊，森若小姐你好。”

千晶正在擦拭玻璃制的展柜。

她把展柜打理得非常周到，玻璃上没有一丝污渍。柜上摆着最近大受好评的泡澡粉和宣传册子。厅里的格局好像也调整过了，柜台内侧的抽屉和展柜的位置发生了变化。

“又换上新装饰了呢。”

听沙名子这么说，千晶微微笑了。她戴着小小的钻石耳环，黑发剪成波波头，发梢垂在脸颊上，很是可爱。

“前阵子都以粉色作为基调，用以介绍‘天天’的樱花皂，不过随着季节变化，展厅里也得做些改动。我琢磨着以后要每个月定一款商品来做宣传，本月就是‘健康水果满分’泡澡粉，它的口碑很好，是中岛希梨香小姐策划的案子。等天气暖和起来，泡澡粉的销量就会下降，于是我跟织子姐说，怎么着都得想办法把人气维持住。”

“改换展厅装饰很辛苦吧？”

“这次没那么累，宣传科的新员工来干了不少力气活，还有别的男同事来搭手，真是帮大忙了。”

她提到的‘别的男同事’大概就是她的恋人立冈。沙名子正觉得有些欣慰，就看到她的笑容突然透出几分寂寥。

“很遗憾，我这次没能转正，不过织子姐说了，等今年九月或者明年就会考虑的，所以我决定再等一段时间。”

千晶很有眼力见儿，知道对方想了解什么，于是就提前把话说了。这一点非常适合接待客人。

但愿织子不是反过来利用千晶的愿望，好随意使唤她。毕竟以转正为目标的话，要换工作还是得趁着年轻，越早换越好。

“总务部发制服给你了吗？我找玉村小姐和横山小姐都说过了，也调查了一下，发现公司并没有规定说非正式员工领制服要自费。”沙名子问道。

财务部还是没收到请款书，她希望尽可能赶在连休前搞定这件事，所以才来找千晶确认的。虽然再跑一次总务部也行，不过和志保打交道实在太麻烦了。

“啊——你说……玉村小姐吗？”

千晶小声说道，随后思考片刻，仿佛下定决心般往柜台走去。

“森若小姐，请问你有时间吗？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她走近柜台内侧，拿出一个小包，看着像她的私人物品。她从其中取出手机。

“这个……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该让别人听到……”

沙名子还没开口，千晶就把手机放在柜台上，点开了录音软件。

伴着背景的嘈杂声，志保冷淡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室田小姐，之前有人帮你搬了展柜，是吧？”

“新来的望月先生和正好有空的男同事帮了我，其实我一开始觉得没必要改展厅格局的，但既然求助的话都说出口了……”

“你怎么拜托他们的？”

“就是在我思考着怎么调整布置的时候，他们正好经过。当时我还处在工作时间，不过望月先生和立冈先生都是去吃午饭的，所以我觉得他们这并不算不务正业。”

“你刚刚提到的那位‘正好有空的男同事’是你的对象？你男友？这可是你的同事啊，怎么成了你男友的？”

“咦……我……我不是很明白你在说什么。”

“呵呵……随便了，室田小姐啊，其实你不需要制服吧？看你这衣服和制服也挺像的，在哪儿买的啊？”

“……在哪儿？你想问什么？”

“就是问你上哪儿去买到这身衣服的！在百货大厦吗？还是邮购的？”

“我不喜欢邮购，平时都上街买衣服，这身应该是银座东菱百货店的独家商品……或者是在我家那边的精品店买的。还有，制衣厂办回馈特卖时会邀请我妈妈过去看看，那种时候也能买上一些……”

“回馈特卖哦？卖得都是些男人看着会喜欢的款式吧？那你自己的衣服不是比制服好多了吗？”

“不……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

“可以了，室田小姐，够了。”

才听了没几分钟，沙名子就打断道。她已经听不下去了。

千晶伸出手，一下子关掉了录音。

沙名子觉得志保要是把话说得再客气些就好了。又或者，千晶能回复得更强硬些也行。

她已经习惯了她俩各自的说话方式——志保总是咄咄逼人，而千晶又太过恭顺。可第一次听这段录音的人很可能会以为这是对非正式员工的职权骚扰[1]。而且如果新岛部长也在附近，应该不会任由这种对话继续下去。

“你还给谁听过这段录音？”沙名子问道。

“横山小姐和中岛小姐说想听，我就给她们听了。横山小姐去年和志保小姐有过争执吧？她的粉饼也被人摔碎了。但我完全不知道这事，真是吓了一跳。”

“你居然去总务部录音了，真是做得很彻底啊。”

她以为千晶并不知道志保和窗花之间的矛盾，所以还是避免在对话中提及。

千晶点点头，继续道：“事实上，我在录音之前……其实当时我还没去找你谈过呢，有一次我稍微离开了一下展厅，期间玉村小姐碰过我的包和毛衣。等我回来之后她便斜眼看着我，让我觉得很害怕，就没法再硬问她要制服了。后来我去找玉村小姐时，心想还是录个音再说吧，于是提前下载了App。”

“原来如此啊。”

“我已经不再惦记制服了，从一开始就不该期待的。”

“之后还是请你去找玉村小姐和横山小姐沟通。但制服这种东西，换作是我，不穿就不穿了。”

其实作为财务人员，要处理的东西少一件好一件。

沙名子结束了对话，正准备离开展厅，门却打开了。

“千晶，去吃午饭啰——”

一群女同事走了进来。

希梨香、窗花、真夕、由香利都在。沙名子看了看手表，本打算跟她们打声招呼了事，但已经十二点了，由香利也完成了新员工进修工作，从静冈回来了。

千晶是非正式员工，沙名子本以为她从不和希梨香、真夕她们共进午餐，不过她们之间若能通过这次事件搞好关系倒是不错。

“啊，森若姐你也在啊？一起吃午饭吗？偶尔加入一次嘛。”希梨香对她发出邀请道。

“没关系，我带便当了。平松小姐，出差辛苦了。我有些事项要和你确认，已经发邮件给你了。”

“好的。”

沙名子听完由香利的回答，便从展厅大门溜了出去。

见由香利回来，她就放心了。制服的事就让由香利去找千晶和志保确认吧。如果由香利开口，志保可能会听话。再不然，由香利或许会直接下订单。

她只要把邮件发给由香利即算结束，之后便与她无关。

关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由香利和真夕都笑盈盈的。

千晶大概会在今天的餐桌上把录音放给真夕和由香利听，于是真夕也会成为她的伙伴，她们几个将处得越来越友好。

“请问你是财务部的森若小姐吗？抱歉啊！我没回你邮件！”

沙名子一到宣传科，望月就慌慌张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直挺挺地立着不动。

望月是刚入职的应届毕业生，脸上稚气未脱，看着就像个十几岁的男偶像。他头发有些长，染成茶色，和西装并不相衬，要是在销售科估计会被要求染回黑色。

“我已经把财务软件的使用方法和公司的财务系统写在邮件里发给你了，不过还是要讲解一下，大概得花上一小时左右，你最近哪天能腾出这个时间来？”

沙名子提问道。她其实把写有这件事的便条和胶带一起带了过来，以防望月不在座位上，不过现在看来是用不上它们了。

财务人员要对新进员工讲解一次财务系统相关事宜，于是她发了邮件，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可还没等来回信，新员工进修就开始了，结果现在已经是四月后半程。

“我想想……今天事情很多，明天我要跟着织子小姐出去见客户，所以明天傍晚或者后天应该没问题……等接受财务讲解之后，就只剩下进修活动的报告了，但我这才写了一半，怎么办啊森若小姐？”

望月打开电脑检查行程表，同时把一份写到一半便打印出来的报告书递给沙名子。

“这个还要登在网站上的。织子姐已经敲打过我了，说我们是宣传科，可别写出些不妥当的东西来，所以我现在正在拼命赶。不过玉村姐倒是叫我不要太放在心上，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望月是宣传科的新丁，沙名子在希梨香那里听说过他，感觉是个爱参加派对的轻浮帅哥，关键是——他好像对女同事过分亲昵了。而从他直呼女上司的芳名，还对初次见面的沙名子说些废话来看，这传闻似乎不假。

“原来如此，玉村小姐也会帮你检查的，是吗？”

沙名子象征性地看了一眼报告，随后提问道。

——制作新员工的介绍页面、打点进修事宜都是总务部的任务，检查各位新人的报告则是他们各自上司的工作。玉村小姐连去都没去静冈工厂参与进修，这里头有她什么事？而她能看到还没上交的报告也很是匪夷所思。

“不，我还没麻烦她帮着检查呢，是我之前在走廊里碰到她，她问我最近如何，于是我们就顺便一起去吃了一顿饭。玉村姐她真的很会照顾人啊。”

“你和玉村小姐两个人去吃饭了？就你们俩？”沙名子忍不住问道。

她简直无法想象那个志保和这种偶像般的男生一起吃饭的样子，她不太亲近女同事们，中午多数时候都在自己的工位上吃面包或快餐。

“啊，只是午饭啊！就中午！在入职仪式之后的那天去的。”望月慌张地摆手，“我在自我介绍的文章里写了‘请我吃饭吧，来约我就去’嘛，那是因为我想了解公司内部各种事宜，而且我毕竟是宣传科的，不这样玩点抢眼的可行不通吧？然后我把个人档案放在电子邮件里发了出去，之后又琢磨着不知道对方收没收到，所以去总务部和玉村姐说了一下。结果玉村姐大笑个不停，又正好到了午饭时间，她便带我去吃饭了。”

“这么说来你确实在自我介绍里写了这些话。你也常和别的同事一起吃饭吗？”

沙名子提问道。尽管她压根想不到志保还会大笑，或许他们特别合得来吧。

“不，不行。我们公司的女同事都很严厉，我只能找前辈大哥们。之前织子小姐说我想和她一起吃饭还早十年，中岛小姐则会叫我请客，我本来还特别期待入职呢，因为‘天天’美女很多嘛。结果会陪我吃饭的也就玉村姐一个。虽然只是家庭餐厅，但能让我在发工资之前先欠着，简直是个女菩萨。我太感谢她了。”望月挠了挠头，答道。

“那室田千晶小姐呢？”

“室田小姐啊？她可太棒了！长得美，性子又温柔，我帮她搬了一次展厅里的东西，然后跟她说了下次请带我去吃午饭，她说有机会就一起去吃吧。说实话，我觉得这回答挺微妙的，但我们好歹在同一个科室，我还是有希望的！森若小姐你怎么样？我后天有空哦！完美！”

“请你在工作时间段内空出一小时来，午饭时间不算。”沙名子说道。

——这人搞什么？才刚进公司，还不能在工作上独当一面，就这样叽里呱啦说个没完！

——公司又不是大学的社团，别在上班时间搭讪女同事啊！

——我可真没见过这种员工……

可她仔细一回忆，就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而且她还知道有个姑娘接受了他的告白，顺利成了他的恋人——这个姑娘正是她本人。于是她一下子有些气馁。

“请你明天上午十点到财务室来，带好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如果手里有发票之类的也可以一起拿过来。我会预约好会议室的。”

“明白了！”望月开朗地说道。

容易亲近并非坏事，虽然这挺厚脸皮的，但在对方即将产生不快之前就收手也是一种跟人打交道的法子，而且很适合销售、营销等工作。

不过不管对方是什么性格，沙名子只要求对方能配合她完成工作即可。

她一边心想着等回财务室之后再发一封确认邮件给望月，以免他忘了，一边准备离开宣传科的办公区，结果却吓了一跳。

只见志保就在前面的走廊上，死死盯着宣传科这边。

她在和沙名子视线交汇之前就立刻别开了眼神，快步离去。

沙名子也踏上了走廊。

志保的背影和平时一样，头发用一只玳瑁花色的发夹夹住，身穿米色衬衫、黑色直筒长裤和一双黑色乐福鞋。今天还多披了一件灰色的开襟毛衣。由于她走得又快，脚步又重，整个人看起来都怒气冲冲的。

沙名子觉得那件开襟毛衣很眼熟，它背后也缝有丝带，松松系成一个蝴蝶结。

她心想，千晶不久前不也穿过同款吗？只不过颜色不同，千晶那件是淡绿色。

她凝视着志保的背影，心中升起一股奇妙的感觉。

沙名子从最近的车站闸机口出来，走在站前大厦中。

今天是周五，这周末她和太阳没有约会。

她是在和太阳交往后才第一次知道，原来男女朋友也不是经常相见的。最开始他们约好每逢双数周就见面反而是过于频繁了。

一般来说，恋人们也就是偶尔吃个饭，偶尔去哪里逛逛。这让她有些丧气。

上周末他们吃了上好的肉，于是她本周的菜单就以蔬菜为主，从而维持膳食平衡。她决定回家泡个澡，泡久一些，做一款猫咪图案的美甲，再边喝啤酒边看电影。对了，她今天想看那些女性角色表现活跃的电影。

这周末还要好好做家务，去健身房，随后读精装本的科幻小说。

一旦思及要做的菜和想看的电影，她又精神了起来。周末就是得这样过才行。

即使交了男朋友，沙名子也没有改变，只需在必要之处和对方相互磨合即可。她给手机安装了新的应用程序，虽然有些麻烦，不过还算有用，也蛮有趣，所以她便安心地用上了。

往后所有的安排都要先考虑到太阳再做决定。就和她从学生变成社会人，以及从住在家里搬出来独居时一样，得重新做一份日程表。

“交到男朋友之后，女人真的就变了啊。”

沙名子慢悠悠地在站前大厦的蔬菜卖场里走着，思索起了志保说过的话。

她和真夕一样都弄不懂志保。

——为什么她那么具有攻击性？为什么她总是怒气冲冲的？为什么她要敌视女同事们？

据她所知，志保只有一次心情愉快，那便是美华加入财务部的时候。志保很崇拜她。

美华非常优秀，也不会谄媚、巴结别人，有时甚至让人想叫她看看场合。她秉承“公平、守法、双赢”的原则，沙名子能理解她身上确实有让人憧憬的部分。就连她自己对美华也是既感到为难又十分尊敬。

——那就是志保的理想吗？可是那样也有那样的难处啊。

她想着想着，便来到了寿司店前。

那是一家小小的店，师傅会当场为客人握寿司。

这里最大的优点便是可以毫无负担地独自进去用餐。她也不能算经常光顾，不过有时还是会去奢侈一把。

她本想买些寿司外带回家，转而却看到店里正好空着，没有其他食客，只有一位师傅穿着白色的工作服，站在柜台后。

“欢迎光临。”

椙田师傅好听的声音传了出来。就算忘了他的长相，她也记得这个嗓音。

她犹豫了几秒，随后钻过门口的暖帘，走了进去。

“今天有什么推荐的吗？”沙名子在柜台的一角坐下，问道。

“我想想——有用海带卷着的方头鱼生鱼片，还有马面鱼鱼肝、金枪鱼的中段鱼腩、障泥乌贼、真子鰈。”

——哇……

沙名子心跳加速。椙田的声音还是那么充满男性魅力，隔了很久再次听到，对她干涸的心灵来说真是滋润。

“那么……我要海带卷方头鱼生鱼片。”

“好的，方头鱼是吧？”

“不点套餐对吗？”穿着和服的女店员一边给她上茶一边问道。

“嗯，是的，可以一味一味地单点吗？”

“当然可以，下一个想吃什么？我都可以捏给您。”

椙田说了不少话，而沙名子还想听更多，便用意念向他传达着愿望。

“要马面鱼鱼肝、金枪鱼中段鱼腩……啊，还要鲑鱼子，麻烦你了。”

“好嘞，马面鱼鱼肝、金枪鱼中段鱼腩、鲑鱼子。”

“这是什么？”

“红鰤，要捏一份吗？”

——什么？原来这么简单就能让他说话？

沙名子之前就注意到了椙田美妙的嗓音，希望能在保持食客和寿司师傅关系的前提下和他说说话，于是便在套餐之外尽可能挑名字长的寿司，或者假装点饮料犹豫不决。可其实，她若是想和椙田对话，那么只需单点各种单品寿司就能实现。

因为这里是堂吃区，所以菜单上只有“松”“竹”“梅”三套套餐，而其他单品及价格都被直接贴在了墙上。

而就在她恍然大悟，明白该怎样让椙田多开口时，她又突然想到或许志保也是如此呢？

——她的用意或许都很单纯。

——她或许只是不知道如何处理一些很简单的事，尽管别人都明白该怎么做。

——比如说，要如何向别人提问。

——比如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你在哪里买到这身衣服的，百货大厦吗，还是邮购的？”

“那你自己的衣服不是比制服好多了吗？”

沙名子回想起了志保仿佛在生气一般的背影。

——她或许没有责备千晶的意思，而是打算说千晶的衣服很可爱。

——她或许是想要一件同款的衣服，所以想问问在哪里买的。

她又突然想起了去年夏天的事。

那时候，她的粉饼碎了——严格说来，是她暂存在洗手间的化妆包里有好几件东西都碎了。

她的小瓶装香水就放在那只化妆包中，和粉饼同样摔碎了。

“你之前不也擦了香水吗？”

其实自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在公司使用过香水。她想不通志保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件事。可能在对方心里，她就是给人一种会擦香水的印象。

后来志保也去买了一瓶香水，和沙名子用过的一模一样。这哪怕只是碰巧，也是个少见的巧合，毕竟想要这款香水的话，只能先查出专卖店再通过邮购方式弄到手。

志保或许是闻到了沙名子身上的香水味，然后上了心，想知道是在哪里买的。

之后她为了确认香水品牌，去看了沙名子放在洗手间的化妆包。

另外，她大概也是看准了千晶不在的时候，去摸了摸那件留在展厅里的开襟毛衣。

——她翻我的化妆包，偷偷买了和我一样的香水，或许也没有什么特殊用意，单纯只是想要一样的香水而已？

沙名子曾想过，志保邮购了与她同款的香水，是打算栽赃给窗花，但这其实是从结果去倒推的。从一开始，她或许只是想知道别人用的是什么产品。包括窗花的粉饼之所以会摔碎，起因也是窗花那里有她感兴趣的化妆品，因此她才偷偷看了窗花的东西。

她不懂得向别人提问，想了解自己不懂的东西时也说不出口。

所以她会趁物主不在的时候去翻她们的化妆包，去看她们的毛衣牌子，还在情急之下摔碎了她们的粉饼。

“这个化妆品好可爱啊，哪里买的？”

“很不错吧？你试试看呗！”

“谢谢。”

“这件衣服是在那家店买的哦？我也想过要一件！”

“我是在促销时买的，可便宜了。”

大多数女性都会在学校、公司、更衣室、洗手池等地方轻松地开展上述对话，但或许志保就是做不到。

事实上，她并没有恶意。千晶的制服订单也好，进修时的便当也罢，她都只是忘了或者不明白怎么操作。而由香利不在场，便没有其他人会注意到这些事。结果她既不知道找人商量，亦不懂得道歉，最后迫不得已只会做些微妙的辩解，搞得话里夹枪带棒的，想要蒙混过去。

——还有那句：“你刚刚提到的那位‘正好有空的男同事’是你的对象？你男友？这可是你的同事啊，怎么成了你男友的？”

——其实她想问的是：“那人是你的男友吗？你们俩怎么好上的呀？”

凡事自己不提问，别人便不会予以解答。哪怕她实际上是想加入希梨香她们的对话，却连“带我一个”都说不出来，只懂得把问题问得跟责备人似的，再不然就只能自己偷偷调查。

“鲑鱼子寿司，请用。”

一份刚捏好的寿司突然被人放到面前，沙名子吓了一跳。

无论她怎么琢磨，这些也都不过是想象。然而不管是粉饼还是香水，事到如今她都不可能去问志保了。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多虑了，而这正是自己的不是。既然不想被人妄断，那就不要去臆测别人。

“最后请给我一份铁火卷。”

“好的，铁火卷是吗？”

“小哥，给我也来个寿司卷！”

“来了，您想吃什么？”

椙田低沉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舒适，不知什么时候，大师傅也来到了柜台中央，小小的店内坐满了人。

沙名子慢悠悠地吃着鲑鱼子寿司，同时看着椙田那双干净的手——它们正在做铁火卷。

她不打算把这家店告诉太阳。等吃完之后，她寻思着再去买上啤酒、卡蒙贝尔芝士和柿子种米果[2]，然后回家。

今晚要看的电影是《斯隆女士》。

“美华小姐，麻烦你处理一下报销。”

志保来到财务室，便径直向美华的办公桌走去。

沙名子就坐在美华边上，志保却看都不看一眼，看来已经认定她是敌方势力了。

美华刚完成进修，此刻的她把头发高高梳起，穿着黑色的针织衫和半身裙，戴着金色的耳环。沙名子是名朴素的文职人员，而美华则打扮得像个职业女性。明明两人做着同样的工作，却只靠一身衣服就显得大不相同。

“是便当的发票和高村制衣店的制服请款书，对吗？也就是说室田小姐的制服订好了？玉村小姐，你拖那么久是想找麻烦？”

沙名子一口红茶差点喷出来。

——她是从哪里听来这件事的？

无论何时她都没法习惯美华的直率。

志保一脸震惊地盯着美华，答不出话来。

美华也凝视着志保。

“我听说你想找室田小姐的茬，还有便当也是，本来应该提前订的，结果赶急现买了，有传言说你故意在惹新来的女同事生气。请问这些都是真的吗？如果是，那就有问题了。”

“美华小姐，这些和报销没关系。”沙名子插话道。

志保双手紧握在一起，被自己所崇拜的美华责备想必很难熬，似乎连她那套充满攻击性的普遍观念都给忘了。

“如果不是我听说的那样，那就是工作上的失误了。”

“美华小姐，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该在这里问的。”

“不用确认清楚吗？”

“没必要。发票都没问题吧？那我们下个月十号划账过去。”

“好的。”

“玉村小姐。”

沙名子很想把话直接说出来。

——望月先生说你很会照顾人，就像女神一样，他非常感谢你。

——这件开襟毛衣很可爱，非常适合你。

“森若小姐，有什么事吗？”志保小声说道。

“不，没事。”

沙名子答道。这话到底还是不该说。她不认为志保能认真听进去，而且她本人也不会在公司闲聊。

志保的嘴角又往下绷紧了，她斜着眼睛瞪了一下沙名子，随后朝走廊走去。开襟毛衣背后的蝴蝶结也仿佛带着怒意般甩动着。

沙名子默默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

注释

1 “职权骚扰”被日本相关职能部门定义为“凭借自身地位、专业知识以及人际关系等职场优势，对同事施加超出正常业务范围并造成精神、肉体痛苦或恶化职场环境的行为。——译者注

2 “柿子种米果”是一种日本小零食，形状细长，很像柿子的种子。——译者注

第二话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森若小姐，你今天下班后有空吗？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听邻座的美华这么说，沙名子心想——终于还是来了。

今天是五月的一个工作日，对面桌的真夕和部长新发田都在。美华从秘书办公室回来后查了一会儿资料，然后看准沙名子工作告一段落的当口来找她说话了。

“我今天有安排。”

“你总是有安排。那明天呢？”

“我现在有空，或者——能否麻烦你把要谈的事写进电子邮件里发给我？”

美华没有作答，而是立刻把桌上的两张发票推给了沙名子。

沙名子拿起发票。

只见开票人是“畑中策划”，用途是“会议餐饮费”，日期是上周三、周五两天，人数共计四人，分别是总务部的新岛部长、销售部的吉村部长、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大客户——西亚酒店集团的董事及产品经理。

——“畑中策划”开的票？

——那不就和开在新宿的那家女公关俱乐部“五星Z”有关吗？

“有本小姐拜托我处理一下这个发票，申请人是新岛部长，她还要求把这些费用都算在‘特殊类’里。”美华说道。

所谓的“特殊类”也是一种“杂项费用”，专门用于计算秘书科的日常经费。

管理层的小额发票都是由他们各自管辖部门内的文职人员（或董事秘书有本玛莉娜）来处理的。而这多半是他们不希望为人所知的费用。

员工使用经费去招待客户，这一行为本身没有问题；而“招待费”也是必不可少的，因此这类报销虽不至于频繁，不过仍会不时出现。

——如果那家俱乐部里的卖酒女不是玛莉娜本人就好了。

沙名子认命了。反正这个问题早晚都得解决，美华也是认真的，沙名子想拖延都拖不了。

“明白了，明天下班后我们一起去喝个茶吧。”沙名子说道。

“不吃饭吗？算了，也好，那我就等到和你聊完之后再处理。”

美华语带微微的嘲讽，将发票放回了文件夹。

沙名子就和平时一样继续工作，但心情却忧郁了起来。

和太阳交往之后，她的双休日经常排得满满的，工作日若能准点下班回家，得到的可是宝贵的家务时间。今天是她洗衣服和重涂指甲油的日子，明天则准备做一些炖菜。

说起来，后天就是周五了。她希望悠悠闲闲地过一个周末之夜。

美华似乎很希望沙名子能帮她一起查有本玛莉娜在女公关俱乐部兼职的事，而且态度十分坚决。

沙名子也知道，只要拒绝美华就能落得轻松，可却做不到。毕竟最开始煽动她的人就是自己。而美华也如沙名子所想，拜托了朋友去侦察玛莉娜是否真在“五星Z”，还拍下了视频存证。

如果不想跟这事扯上关系，那么听到这话的时候装糊涂即可。但这样做就不是她了。那天她和美华一起吃了晚饭，居然对对方产生了一种近似于友谊的感情。

——所以我才不喜欢和别人深交啊。

——明晚原计划做一道炖牛肉，这下子泡汤了。之前都想好等下班之后去站前大厦买块牛肉，再买些西兰花的，现在我得从头开始重新考虑菜单。

玛莉娜在上周三和上周五两天都是五点就离开公司了。

沙名子一边在总务部的柜子前翻阅出勤记录文件，一边不带任何情绪地想道“果然如此”。

她觉得这两天均不是偶然。玛莉娜之所以早退，都是为了去“五星Z”兼职。美华也已经确认了这一点。

这就是说，如果发票是真实的，那么吉村部长和新岛部长都和玛莉娜打了照面，至于她有没有直接入座接待他们就先不谈了。

沙名子把文件放回柜中，向由香利道了谢，然后准备离开。而就在她走出总务部的办公区前，又往部长席那边看了一眼。

只见新岛总务部长还是和平时一样，淡定地工作着。这位部长身材矮小，整个人都毫无生气。他已经过了五十五岁，年纪比财务部的新发田部长和销售部的吉村部长都大。他是从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前身——“天天肥皂”起一路历练上来的，和制造部的姉崎部长一样，都是社长円城野洲马的盟友，或许也可以说是挚友。

他不会对细枝末节多说什么，然而做事并不粗放。他对由香利、窗花等部门下属似乎没有什么不满之处，应该是位好相处的上司。

——精力旺盛的销售部部长吉村倒也罢了，可居然连新岛部长都去女公关俱乐部喝酒。

秘书科的“特殊类”业务其实是对地方上的温泉经营者们的优惠政策。公司宁愿将利益置之度外，也要和他们往来；即使对方一年只买几块肥皂，但只要还在使用“天天”的产品，公司有时甚至还会自己贴钱去支持他们。毕竟天天股份有限公司自身就是靠着地方上的温泉而发展壮大的，于是一直秉持着“正因为我们是家小公司，所以才能做些什么”的理念。

然而玛莉娜却利用这个“大好机会”，私吞了地方温泉经营户发来的货款。

当时部长们也没怎么责备她，只是走形式般把她叫过去谈了谈，之后她还是像个没事人似的照常上班。

财务部的乱子基本都是因为玛莉娜的失误或者粗心引起的，可每每这时，她却会来一句：“你们怎么这么说我！我要去告诉部长！”

——还告状，你是小孩子吗？

每当沙名子想这么问时，都觉得实在身心疲惫。现在替她负责和玛莉娜对接的美华想必深有同感。

——难道她之所以能那么倚靠新岛部长和吉村部长，并不是因为受到他们的偏爱，而是握着他们的把柄？她和部长们是在达成共识的基础上相互利用吗？

——部长们作为客人去光顾玛莉娜兼职的女公关俱乐部，然后用公司的经费来报销？

——发票是由新岛部长统批的，吉村部长偶尔也会负责这项工作，所以这些报销当然能获准。这样一来，对玛莉娜来说，她的业绩提升了；对部长们而言，就能花着公司的钱去逛声色场所——双方简直构成了一台永动机。

——又或者说，两位部长中有一位和玛莉娜是情人关系吗？

——不，慢着，也可能都是为了工作。

新岛部长和美华之间也有关联，美华的某位熟人应该和他有交情。

沙名子离开总务部，直接往销售科走去。

很多销售人员都会因公外出，她暗自祈祷着希望太阳不在，然而这时候他却偏偏就坐在位置上。

太阳正对着电脑屏幕，一看到沙名子，他的表情瞬间就亮了起来，随即又慌忙移开眼神。

“山崎先生，我有事想请教你。”

沙名子径直向太阳对面的办公桌走去。

山崎戴着眼镜，给人一种干净整洁的感觉，销售业绩在科内排名第一。

“可以啊，怎么说？是我的发票有问题吗？”

山崎很爽朗，头发清爽蓬松，皮肤上根本看不出毛孔，尽管他的内在并不似外表所示那般，不过沙名子觉得几乎没人察觉到这一点。在同科室的太阳眼里，他就是个优秀的前辈，令人尊敬。

“倒是和你没有直接关系，但我希望确认一下，请问你最近和西亚酒店集团的人谈过公事或者招待过他们吗？”沙名子问道。

山崎是西亚酒店集团的销售对接负责人，公司向他们供应的并非给住客使用的洗浴备品，而是为工作人员准备的卫生用品。山崎在几年前拿下了这家客户。

而发票上并没写山崎的名字。

“没有啊，只有电子邮件和电话往来。交货的时候确实得和对方负责人沟通，不过你问的不是这回事吧？”

山崎答得清清楚楚。

“那么吉村部长直接接待过他们吗？”

“我没听说过。”

“那我就打个比方，你和吉村部长一起去过有女性作陪的店吗？随便为了什么事都行，请问你们在工作上有必要去那种地方吗？”

“有女性作陪的店？没去过。因为负责对接的产品经理是位女士，而且我觉得西亚酒店集团是属于那种洁身自好、高效有序的企业。”

山崎从没拿着“畑中策划”开出的发票过来报销，他似乎本来就不喜欢参加酒席。

“我单纯想问一下——就一般而言，部长会在具体负责人不知道的情况下去接待大客户吗？”

“嗯——这我还真不清楚。具体的对接负责人确实是销售工作的窗口，不过经营者们和销售部长们能通过其他渠道认识，哪怕眼下并没有业务合作，相互之间也会碰头聚聚，这时他们要是跳过负责人直接联系对方，下属们也就没法知道了。”

“原来如此。”

沙名子颔首道。这件事到目前为止还和她料想得一样。

“森若小姐，你是从吉村部长那里收到了对象不明的发票？”山崎沉着地问道。

“不，我只是保险起见做个确认而已，请不用担心。”

“毕竟吉村部长朋友圈名单很耀眼呢，他又想在西亚酒店集团的住宿备品里挤出一条销路，虽然我觉得没戏，不过被他催着真是麻烦。如果我又想起什么事，到时候再联系你行吗？”

沙名子看着山崎。

他还是和平时一样，给人一种亲切的销售人员的感觉。

“那就拜托你了，发邮件或者口头告诉我都可以。”沙名子略略迟疑了一会儿，随后答道。

撇开她的个人偏好，山崎确实是一名优秀的销售人员，吉村部长也非常中意他。她和山崎每回交谈，对方都会把话说得清清楚楚，所以他这次或许是知道什么内情，却不方便公开透露。

“LINE不行吗？邮件好麻烦啊。”

“我的手机不用于公事。”

“那我有可能会在半夜里突然想起一些很重要的事，可第二天一早又忘了哦！”

“那也没办法。”

“山崎哥！这个报告怎么总结才好啊，你能教教我吗？”

这时，只听到有人冒冒失失地大叫，原来是太阳。

他从办公桌前站起来，向山崎递出一份文件。

“这是什么？”

“那么，我先走了。”

——虽然不知道太阳是不是为了替我解围才这么做的，不过真帮大忙了。

趁着山崎看向太阳的当口，沙名子迅速离开了销售部。

她一边走着，一边思考接下来需要提前确认好的事，这时却看到玛莉娜正在电梯前等着。

她穿着西服，身材高挑而纤细，头发染成胡桃色，抱着厚重的皮革封皮文件夹，蓝色的西服裙下露出两条又细又直的长腿，简直就像是在美国政治题材连续剧里登场的美人秘书。

虽然按希梨香的说法，她只是用浓妆打造出来的美女，不过远远看过去身材的确很棒，当过模特的说法或许是真的。

“啊，森若小姐，你好。”

玛莉娜有些刻意地转过头来向沙名子打招呼。

“你好。”

沙名子也简单地致以问候，然后移开了眼神，准备从旁边走过。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闹什么脾气，不过差不多够了吧？”

当她和玛莉娜擦肩而过时，只听到对方这么说道。

她停下了脚步。

“闹脾气？”

“就是对接人啊，突然把我的对接人换成了麻吹小姐，我也很头疼啊。”玛莉娜耸了耸肩，“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好，不过我觉得麻吹小姐就跟个小孩子似的，和你不同，她总是掰些歪理，就是不肯好好工作。我打算这阵子跟新发田部长提议把负责人给换掉，你也能帮我一起说说吗？”

“麻吹小姐很优秀，我对工作分配没有任何不满。”

“可能你觉得还好，但我就难办了。她大概是嫉妒我吧？不过都已经是进入社会的人了，怎么还这样？居然因为不喜欢我就老是找我麻烦。”

“嫉妒？她嫉妒什么了？”

玛莉娜的自信让沙名子哑然。

沙名子觉得，美华倒是拥有玛莉娜想要的东西——在著名美国报社工作而锻炼出的本领，还有外语能力、知识教养、高雅的兴趣爱好、高学历等。可在玛莉娜看来却反而是美华在嫉妒她吗？

对玛莉娜而言，沙名子更好相处，是因为沙名子会配合她，对一些无理的事睁只眼闭只眼，不做反复斟酌，只管完成工作。毕竟这么做可比劳神劳力把问题一一谈清楚要轻松多了。

而且在更换对接负责人之前，沙名子因为压力而出了疹子。虽然她也不确定玛莉娜算不算是造成压力的原因之一，不过拜托新发田部长让美华去和玛莉娜对接之后，她的疹子也治好了。

美华则不会放过任何细微的矛盾，凡事一定要追究到底。沙名子一方面很佩服这种不屈不挠的精神，一方面也因为自己不再负责这项工作，所以就不去多管了。

可这在玛莉娜心里，却成了她在闹别扭，而美华根本就是去没事找事的。

“森若小姐，我真是拿你没办法呢。”玛莉娜“呼”地吐了一口气，“算了，毕竟我就是这么中意你啊，包括你那努力的品质。所以我会找机会跟部长提出换人，也请你记住哦。”

“我会记得的，那么我先走了。”

沙名子觉得这真是一段没有意义的对话。不过在旁人眼里，玛莉娜大概说了很重要的事。

她似乎认为沙名子和美华都很幼稚。

沙名子她们都任性又别扭，而玛莉娜则是一个睿智的大人，宽容地原谅了她们，聆听她们说出的话。这样的角色关系一经预设，那么不管闹出什么乱子，她都能理直气壮的，即便犯错或者做出不正当财务行为的人明显是她。

——原来如此，还有这一招啊。

玛莉娜果然很麻烦，而且难搞。

沙名子已经半存着佩服之心了。

——她可真是会藏本事。一旦别人不按她的想法行动，那么把一切都归为对方在闹别扭即可。即使被抓到了证据，只要她认为对方像个孩子似的掰歪理、嫉妒她、找她碴儿，那么她的自尊心便不会受伤，也不用承认自己做错了事、工作能力差。

假设她搞得公司里出了问题，亦只需把事情推给有权有势的领导们。

“因为她头脑不灵光啊。现状太不公平了，她那一套在社会上可行不通，早晚会栽跟头的。不然也太不正常了！”

沙名子回忆起美华的话。

她心想，美华之所以这么执着于找出玛莉娜的问题，是因为反感玛莉娜的生存方式吧？

而她自己则出于别的理由，认为不管玛莉娜的人生是否会受挫，但至少一定会出现失败。

玛莉娜这个人太没有防备了，居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交出自己兼职俱乐部的发票，私吞货款，靠邮件耍些拙劣的小花招，还在公司里穿着高级的服装、背着名牌包，用经费买礼物送给卖酒时认识的客人，每周都那么明晃晃地配合着兼职排班早退。总之，她无法克制住想要利用自己的特别之处，想要向人炫耀的欲望。

沙名子觉得，既然决定采取不守规矩的活法，那就该提高戒心；而玛莉娜糊弄人的方式也太“即兴”了，在这方面实在算不上深得要领，连最基层的财务人员都能察觉出不对头来。

她打开自己熟悉的财务室大门，同时心想道：幸好玛莉娜还有个卖酒的副业。正是因为这份副业，哪怕她辞职了，生活上应该也不会陷入困境。

距离车站略远的某栋大厦里有家日式风格的咖啡店，沙名子和美华约好在那里碰头。毕竟车站前的家庭餐厅和美华指定的酒店大堂里或许都会有公司的人出入，她想彻底避开熟人。

“请看一下有本小姐在‘五星Z’工作的录像视频，我刚刚也发到你手机上了。”

就在沙名子坐下的同时，美华递出了自己的平板电脑。

沙名子不由得看了看包中的手机，短信的提示音正好响起。

“已经发给我了？”

“共拍了三条视频，我给你的是拍得最好的那条。这种视频还是该让大家都备一份。要不我全都发你？”

“……不用，一条就够了。保险起见问你一句，你知道这是偷拍吧？或许会把毫无关联的人都一起拍进去。”

“当然知道，我也没准备给你之外的人看。”

沙名子亦不会把别人的事捅出去。不久前，她才偷拍了一对情侣的接吻视频。

她寻思着得先下单再买一个能直插手机的U盘，省得回头忘记，同时接过了美华的平板电脑，把视频点开播放。

她听见画面中有人在说“欢迎光临”，似乎是拍摄者刚进店时拍到的内容。皮革沙发的茶色革面正反射着大吊灯的光芒，店堂比她想象得更加昏暗一些，姑娘们白嫩的玉腿看起来妖娆而醒目。

摄像头开始往上，随即便拍到了一位女性的面容。只见对方的化妆精致又自然，十分漂亮，而她背后也有零零散散的另几位女性。

玛莉娜并不在其中，不过这些女人应该就是工作人员——也就是卖酒女们。说起来，她们整体都算是清爽型的丽人，发型也并不夸张，服装各异，里头有人甚至穿着非常普通的连衣裙。沙名子感觉这是一家以“非专业卖酒女”为卖点的店。

“这都是怎么拍到的？”沙名子问道。

拍下这些视频的男士是美华的朋友，毕竟她没法亲自进店，于是便拜托了对方。虽然是偷拍，不过拍摄质量还真不错。

“我猜应该是在包上或者衣服上藏了摄像机，他是我上上家公司‘蜜蜂网’的同事，在这方面很在行。虽然我不想托他，不过这次是非常情况，没别的法子了。”

说起来，美华本来的志愿就是当记者。记得她就业的第三家公司是做新闻网站的，第四家公司是做贸易的（她担任经理助理），而第五家就是天天股份有限公司。

她很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所以一直在辗转跳槽，上述第三家公司似乎是她唯一待得愉快的地方。

第一条视频播完了，她继续播放第二条。

“这条大概是用手机拍的，我发给你的也是这条，有本小姐被拍到了。”

“请稍等，我有工作要处理一下。”拍摄者的声音响起，随后他拿出手机假装工作，实则开始进入正题。他若无其事地启动了摄像头，仔细地东拍西拍。

玛莉娜正在接待客人，和拍摄者隔了两张桌子。

她身穿款式简洁的紫色礼裙，涂着红唇，银色的大耳环和项链闪闪发光，那条项链的设计还很特殊，是由爱心和数字组合而成的。

她整体上给人的感觉比在公司时更为雅致。她不像其他姑娘那样闹腾，而是带着神秘的微笑，倾听着身边男士的话语——这或许就是三十多岁的女人特有的从容。

“我说，那位女士是谁啊？她可真美。”

拍摄者向为自己服务的姑娘打听起了玛莉娜。

“咦？内海先生你喜欢美子姐吗？找她也没戏的啦，她只陪有钱人的。”

“怎么，我已经暴露自己是个穷鬼的事实啦？”

这位姓“内海”的拍摄者一边打趣道，一边放大焦距，去拍玛莉娜的脸。

玛莉娜好像是用了“美子”这个花名。

她正在接待两位男客，其中一位穿着西装，年约五十岁，另一位则身穿衬衫，目测四十岁上下，像是IT行业从业者。

衬衫男离玛莉娜稍远一些，他把一个首饰盒似的白色盒子推到桌上，这时画面动了，拍到三杯香槟和一个盛得满满当当的果盘。不过几乎没人动手去拿水果吃。

这是在三月中旬拍摄的，那只白盒子很可能是情人节巧克力的回礼。玛莉娜或许就是冲着回礼才会四处派送高价的巧克力。

“美子小姐一直在这里工作吗？干了多少年了？”

“这个嘛……您点一支粉红香槟我就告诉您！”

“我点，我点，所以告诉我呗？”

“说好了哦！她在这里已经做了两年，现在是第三年，之前她在银座和六本木的店里工作，被我们店挖角了。听说她白天在普通的公司里当秘书呢。好啦，这边一支香槟——”

“这个视频拍得很清楚。”沙名子说道。

负责拍摄的内海很擅长撬开女人的嘴，感觉不像外行人。他既然是美华的朋友，那么八成也是个记者。

“是的，这个可以作为有本小姐在兼职当卖酒女的证据。前几天她找我处理了一张购买服饰的发票，我想应该也是用在这份兼职上的。她本人则说是为了给平时很照顾我们公司的客户送礼。”

“毕竟新岛部长也批准了，具体谁知道呢？”

热的宇治抹茶和焙茶拿铁上桌了，沙名子把视线从视频上移开，喝了一口焙茶拿铁。专注地看视频让她有些疲惫。

美华似乎也是同样，她默不作声地喝起了宇治抹茶。

“销售部的山崎先生是负责西亚酒店集团的人，我已经找他确认了前几天那份‘西亚’的报销。在他的印象里，我们公司从没在有女性陪客的店里接待过对方。”沙名子开口道。

美华端着抹茶的手顿住了。

“可以认为这是在报假账吗？”

“不，也可能只是销售负责人不知道而已。不过由销售部部长和总务部部长亲自去这种店招待客户企业的领导层确实很不自然。因为对方是一家很有秩序而且讲究效率的公司。”

“我们公司和西亚酒店集团什么关系？”

“大概从三四年前开始，我们公司负责向他们提供专给员工使用的肥皂。他们从设立之初就用‘太阳生命’制造公司的洗浴备品套装，并作为传统沿用至今，因此能打入他们的员工用品供应链已经是奇迹了，双方在企业层面往来的时间还很短。”

这些都是直接从吉村部长那里听来的。

沙名子对山崎的报销心存疑惑，于是去找了吉村部长当面对话，当时对方回答说由着山崎即可，这样也是为公司好，然后就举了大型连锁企业——西亚酒店集团的例子，说公司会首先从他们的员工用品供应链开始做起，一旦打入酒店备品业务，那么就能从肥皂业界首屈一指的“太阳生命”制造公司手中夺取市场份额。

“太阳生命”是一家大企业，生产范围囊括了洗涤剂、化妆品、卫生用品等多种产品，旗下的本土人员加上海外员工超过两万人。

然而，就固体肥皂和泡澡粉而言，还是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口碑更胜一筹。曾有著名的美容专栏记者写过“售价一百日元的天天肥皂质量优于昂贵的美容皂”。身为中小型制造企业，“天天”为自己能够生产出价格便宜且质量优秀的肥皂而倍感自豪。

所以山崎没有和部长们一起接待西亚酒店集团一事令沙名子感到不可思议。如果是要和“太阳生命”竞争，那么吉村部长应该会让山崎陪同才对。毕竟山崎身上有种奇妙的魅力，很能吸引他人。

退一步说，哪怕先不管吉村部长，新岛部长会出席见客也很反常。

“美华小姐，你是新岛部长介绍来的吧？请问你和新岛部长是什么关系？”

沙名子对此有些挂心，便开口询问了。

“这个问题和这次的事情有关吗？”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真实情况。”沙名子说道。

美华放下手中的陶杯。

“我和新岛部长本人并没有直接联系，当时我很烦恼要不要从‘莫里斯’公司辞职，就和在‘蜜蜂网’工作时的上司谈了一下，他认识新岛部长，跟我说天天股份有限公司正在做非公开招聘工作，然后帮我打探了一下情况。我看待遇还不差就去面试，然后被录用了。仅此而已。说实话，我以前从没考虑过去肥皂制造企业工作，但既然我的目标是做一个财务方面的专业人员，那么便重新调整了想法，认为行业不是问题。”

“入职之后发现其实还不错吧？”

“是。”

美华不情不愿地答道。

她来公司大约有四个月了，已不像之前那么具有攻击性。一想到她已经认可了“天天”的优点，沙名子便有些莞尔，不过像她那样的脾气都能习惯“天天”这温吞水般的氛围，则又让沙名子心情复杂。

“美华小姐，你在进修时也做了肥皂吧？感觉如何？”

“我对肥皂的看法发生了改变。还有——我很佩服制皂负责人藤见爱小姐的工作方法。”

美华一脸认真地夸奖着比她年轻的制造部员工。

“新岛部长和你那位前任上司是怎么认识的呢？”

“这我倒没思考过，我前任上司现在四十多岁，会打高尔夫，两人可能是以球会友。”

新岛部长为人沉稳，很顾家，从以前开始就一直给人一种“工薪族”的感觉，跟新闻网站公司并不相配，而且就沙名子所知而言，他也不打高尔夫。

“我在想，从你的立场出发，新岛部长在你找工作时关照过你，是你的恩人，你这么做没问题吗？”

沙名子保险起见问了一句，美华却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这次的事件说不定会曝出两位部长犯下的错误或者作风问题，我担心这对你来说可能是一种‘背叛’行为。”

“你这话就很有趣了。我并没有受过任何人的恩惠，也不打算背叛别人，我是靠自己的实力入职的。现在我作为财务部的一员，一旦发现不正当的行为，就要去查明白，仅此而已。如果有人会受罚，也是因为他们做了该罚的事。”

沙名子很喜欢美华在这方面的清晰认识。

她们两人其实有相似之处，不过目的指向却不同。美华是为了贯彻理念，而沙名子则是为了自己。

“美华小姐，你嫉妒有本小姐吗？”

听沙名子这么问，美华瞬间愣住了。

“嫉妒？我嫉妒她？为什么？”

“单纯问问而已。因为她是这么说的，所以我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没有啊，我不嫉妒任何人。”

美华答得很干脆。

毕竟她也是一位自信的女性。

沙名子喝下一口焙茶拿铁，然后缓缓地放下杯子。

“有本小姐曾贪污过地方上的温泉经营者交来的货款，而我却默许了。”

“沙名子你之前和山崎哥说话的时候表情好严肃啊，我就想着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就算你不是那样对着我，我都心惊胆战的。”

太阳在手机另一头傻乎乎地说着话。

现在是周五的晚上，太阳出差去北陆了。不过这次出差会议并非以他为主，他只需列席参加，所以整个人都一派轻松。他今天正以“视察”为名在客户的酒店住一晚上，明天即可回东京。

他似乎很在意沙名子前几天和山崎的对话。

“我只是找他确认发票上写的名字。”

沙名子在自家厨房，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握住汤勺，等肉煮好。

她昨天和美华聊得太起劲，没时间做炖牛肉，今天回家路上顺便去了一趟超市，发现肉卖得很便宜，便决定将这道菜付诸实践。

太阳打电话过来时，她正好把所有的材料都扔进了真空焖烧锅的内锅中，让它们过一过火。

“虽然我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啦，不过山崎哥不是问你要LINE账号吗？我当时都想插嘴说你不玩LINE了。”

“就算在玩也不会告诉他的。”

“不不不，他是个天才啊。像今天，他又不知不觉把泡澡粉卖给了龙村集团。大家都觉得不可能对温泉旅馆卖出泡澡粉的，对吧？可对方就是感兴趣了。有些话从山崎哥嘴里说出来，便会给人一种‘这倒也不错’的感觉，比方说——‘给在室内泡澡的人用用怎么样？’‘把泡澡粉当成贵店的纪念品来销售呢？’之类的。”

“别聊山崎先生了，你怎么样啊？龙村酒店很棒吧？”

“棒极了——如果和我一起来住的人是你就更好啦。”

太阳心情很愉快，估计在晚餐时喝了酒。

他和山崎、镰本住同一套房，因此在晚餐和洗浴之后，只能离开房间去大堂里打电话。虽说是在出差，但和两位前辈同住还真让人同情。

“我明天就回来啦，你要啥特产？车站那里有卖芝士蛋糕的，听说加热一下之后美味得不得了，到时候再加上生奶油一起吃，你要的话我就买回来！”

“加生奶油？打发起来很费工夫哦！”

“超市里不是有卖吗，那种摁一下喷嘴就能直接挤出来的。”

“那个是喷射奶油啦，植物性的。”

“我不是很懂这些，但对你来说是个很重要的问题吗？”

是该略过去，还是为了今后而好好做说明呢？沙名子犹豫了几秒，这时她听到太阳小声说了一句：“啊，镰本哥。”随即就是“嚓嚓”声，想必是他把手机藏起来了。

“太阳你搞啥呢？给女朋友打——”

太阳毫无预兆地挂断了电话。

“咕嘟咕嘟”的炖煮声突然大了起来。

——太阳什么意思嘛？

沙名子突然有些生气。

——刚刚还在高谈阔论，突然就挂断了。出差时特地打电话过来，结果最后让我听到的居然是镰本的声音！

但是镰本在场，继续聊下去的话，为难的反而是她，所以她并没有责怪太阳的理由。

她看了看钟，发现已经和太阳通了十五分钟电话，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炖牛肉基本全煮熟了，她把锅子放入焖烧锅的外层锅中焖着，等明天一觉醒来这道菜就算完成了。西兰花则在另一只锅中也煮好了。

她决定先泡个澡再吃晚饭，把剩下的肉炒一炒，用西兰花和番茄做个沙拉，配啤酒一起享用；然后卸掉指甲，一边看电影，一边给身体做个保湿按摩。今天要看的电影是《神奇女侠》。

恋爱是件好事，不过不能被对方牵着走。

洗完澡后，她把冷冻好的米饭解冻，同时注意到太阳发来了短信。

“刚刚抱歉啊！”

“明天回来再联络！”

“晚安！”

“晚安。”

她边做菜边回复了太阳的短信，电影的预告片播完时，她也把炒牛肉和沙拉摆上了桌。她“呼”地叹了口气，打开了啤酒罐上的易拉环。

此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打开手机相册。

最新那张照片里，她和太阳两人正肩靠着肩。

那是他们一起去赏花时，太阳叫住一位路人帮他们拍下的，虽然她说不用，但他还是把照片发给了她。画面中的太阳满面笑容，而她的样子在她自己看来都很僵硬。因为她不擅长摆出笑容，甚至想过索性把自己那一边裁掉算了。

——明天如果能和太阳见面，我可不能忘记带打蛋器。

这顿晚饭吃得很晚，她嚼着饭菜，心里却总觉得好像还有什么要事，然后终于想起来——她原本计划和太阳聊天时，一定要打听一下吉村部长之后有什么明确的安排。

——幸好刚才忘了。

她边喝啤酒，边看向电视屏幕，此时电影正好开始。

“你好，我是山崎。”

“我想起来一些情况，和你前几天的那些问题有关。”

“如果方便的话，我们下班后细说。”

“能麻烦你在工作期间解决吗？”

“我想跟你聊一下有本玛莉娜小姐的事，还是去公司之外的地方比较合适。”

“今晚七点左右如何？”

“吉村部长吗？他本周三好像没有安排。说不定会去玛莉娜小姐工作的店里。”山崎说得非常爽快。

现在是某个工作日的夜晚，沙名子在位于品川的一家寿司店里。

此处并不是那种卖回转寿司的店，门口挂着暖帘，底子染成深蓝色，只有店名还是布料原来的颜色，店内很整洁，每张桌子上都摆着鲜花。

沙名子当然没来过这家店，不过她曾处理过山崎开的发票，所以也知道它的价位。

——我居然在私人时间和公司的男同事单独吃饭……

沙名子心想这种事情有违她的原则，按说不可能发生，更何况对方还是山崎，她可从没考虑过会和他一起用餐。但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毕竟他清清楚楚地在邮件里写了“有本玛莉娜小姐的事”，而她此前从不曾提到过玛莉娜的大名。

他俩是通过公司邮箱联络的，所以没法在邮件里说太多；她想把美华叫上，不过又怕美华过于耿直的作风会把谈话搞砸，再加上要描述山崎那复杂的性格也着实很难。

山崎不知为何对沙名子很有兴趣，当然，这并非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所抱有的兴趣，他只是老想找她说话。

结果，沙名子只好独自赴约。为了给自己打气，她还在更衣室里换上了一双华丽亮眼的浅口皮鞋，然而一想起这双鞋子并非为了和山崎见面才买的，她又愈发没有干劲。

“玛莉娜小姐工作的店？”

小碗装的前菜送上来了，沙名子这才慢慢开了口。

山崎沉着地笑了：“嗯——这个嘛，你原本是想试探我一下，对吧？因为你提过‘有女性作陪的店’。你觉得如果自己猜中了，那我八成会有反应。我说得对吗？”

“但你其实知道有本小姐在女公关俱乐部兼职，对吧？”沙名子说道。

——你拿店做话题，不也是在诈我吗？

她心里这么想着，不过说个话还要耍心机也太麻烦了。既然来到这里，她就没义务继续对玛莉娜的个人情报保密。

“是啊。唉，她这也没问题吧？反正公司不禁止兼职，女士们花销又大。”

“请问你是在哪里得知的？”

“玛莉娜小姐找我拉过生意，叫我下次去她店里坐坐。那家店好像是在歌舞伎町。”

沙名子的筷子停住了，西京味噌拌菠菜都差点没掉下来，她慌慌张张地用手去接。

“有本小姐会叫同事们去她兼职的店？”

第一道寿司呈上来了，山崎趁机叫住店员，说道：“你好，请给我日本酒，要纯米大吟酿[1]里最好的那种，不用温了，再拿两只玻璃杯。”

“我就不喝了。”

“那个酒不错，你说不定也会想喝的。说回玛莉娜小姐啊，当然了，她并没有向全体同事都发出邀请，因为她很聪明，会仔细地挑选对象，邀的都是些看样子口风就很紧的人，我也是其中一分子。她还说，等我去她店里，她就介绍大人物给我认识。”

沙名子头一次听到有人说玛莉娜很聪明。

“那你去那家店了吗？”沙名子问道。

日本酒上桌了，装在四角形的日式酒壶内，山崎熟练地给两只玻璃杯都斟上了酒，非常自然地喝了起来。

“没去。其实去不去都无所谓，但我就是不太想去，也不想被她收到她的个人名单里，因为我一直都是看人眼色的招待方嘛，被人招待可不适合我。对了，玛莉娜小姐当时还跟我说，在她店里的消费可以走公司报销，所以不用担心。

“她这种做法可真是挺恶劣的。不过，如果是你的话，只要一有机会，应该就会察觉到她有问题吧？

“如果那家俱乐部里有排班，那么她估计是被排在每周三出场，毕竟一到那天，她人就不在公司。这件事也是你前几天来找我之后，我才想起来的。吉村部长和玛莉娜小姐关系很好，而且他最近常在周三晚上失踪。此外，本周三他还没有安排，我认为得把这件事告诉你。”

“你刚才说，有本小姐会介绍大人物给你？难道她还会邀请我们公司的领导层和客户？也就是说……”

“你觉得她用了美人计吗？这我就不知道了，看来无视了她的邀请还真可惜呢。”

山崎和这种玩笑并不相称。他很受女同事们的欢迎，报销申请里也经常会出现女客户的名字，而且完全没听说过他有女朋友。总而言之，他是个给人感觉过于清白的男人，让人无法想象他和女人在一起的样子。

但不管怎么说，这下沙名子可欠了他一个人情。

对此，他心里估计也门儿清，所以才特地来提供情报。

沙名子吃了一份寿司。虽然心里不爽，但这里的寿司真是太可口了，再配上优质的日本酒，美味度又更上一层楼。

“西亚酒店集团和有本小姐有关系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之前也说过，就算是销售负责人，也不可能知晓一切啊。”

“对方三年半前成为我们公司的客户。对吧？在你对他们开展销售工作之前，两家公司没有任何交集，那么，双方是在怎样的契机之下达成合作的？”

山崎稍作思考，然后答道：“嗯——是什么来着——我当时正巧因为工作去其他酒店见人，对方给我引荐了一下。我觉得‘西亚’的人看起来还挺上道，就推销了一下我们的产品。说真的，西亚酒店集团和‘太阳生命’的关系一直处在蜜月期，我是压根没想到他们会选用天天肥皂。”

“你又看到了潜在的‘宝藏’是吗？”

“这个嘛，毕竟他们从创业之初就一直只用‘太阳生命’的东西啊，也差不多该腻了吧。那么像是给员工用的肥皂之类的，总能尝试一下别人家的啰？”

山崎看起来很高兴。他不像太阳那样情绪高涨，只是快乐地吃寿司喝酒。他的吃相很漂亮，也一直留心，及时给沙名子添酒，但并不会刻意劝酒。

“森若小姐，你怎么知道玛莉娜小姐有兼职的？”山崎问道。

“就和你推测的一样，我收到报销申请，开票人是‘畑中策划’。根据实际情况，我觉得这其中有问题。”

“只有发票还远不够吧？不过你一旦找她核实，便会知道女公关店的事，所以他们才用‘畑中策划’这种正儿八经的名字。”

“我在三月份的时候已经上心了，就去确认了一下，结果偶然发现了她的兼职。”

“你跟踪玛莉娜小姐，还去亲眼看了那家女公关店吗？那可是开在歌舞伎町的啊，去一次需要很大的勇气呢。比起你，我觉得麻吹小姐倒更像是会这么干的人。”

沙名子全程都没有对山崎提起过美华。

“这也是在诈我？”

“是啊，不过没什么特别用意。在麻吹小姐刚来我们公司的时候，我还想过你会是什么反应呢。结果你俩好像很合得来，这让我有些意外。不过对销售部来说，财务部可是越来越吓人了哦。”山崎笑了，说道。

“是请我认识的男士帮忙去店里拍的。”

沙名子打断了山崎的话。

她打算尽量避免让山崎接近美华，因为美华肯定比她本人所认为的更不设防。

山崎眯起了眼睛。

“拍？是想留作证据吗？能让我也看一下拍到的东西吗？”

沙名子稍稍犹豫了一会儿，便从包中取出了手机。

她觉得与其拙劣地隐瞒，还不如小心应付山崎，把他拉拢到自己这边来。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击视频，开始播放。

山崎没有碰她的手机，只是默默地盯着视频看，直到播完之后才抬起头，问道：“能发我一份吗？”

“抱歉，不太方便。”

“那请再播一遍。”

山崎摘下眼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他酒量似乎不是很好，眼睛下方染上了薄薄一层红晕。

沙名子觉得他这样看起来非常艳丽——尽管这个词不该用于形容男性。

她没有出声，只是再次按下了播放键。

“我有工作上的事要找山崎先生确认，今天下班后会和他一起去吃饭。”

“还是先跟你说一声。”

“哦——”

告别山崎后，沙名子在电车上看手机短信。

沙名子觉得既然太阳是她的男友，那么出于礼仪，就得提前联络他，说自己要和其他男性一起吃晚饭，结果他却只回复了这么一条信息，也没有像平时一样兴高采烈地汇报说“下班后的饺子特别好吃”之类的。

——“哦——”是什么意思啦？

——我又没有劈腿，今天的晚餐其实保密就行，但我还特地跟你报备了呢！山崎是你的同事，你只要稍微想想，就该知道他对我并没有那种意思！

——你自己也偷偷跟其他女人见面呢！

而且沙名子并不认识太阳私下去见的那位女性，对方八成喜欢他，他亦一直瞒着不说。

结果她今天不仅义务加了班，还和山崎平分了昂贵的餐费；此外，跟山崎打交道时很耗精力，这让她倍感疲惫。

——这种时候你就对我温柔点嘛！温柔不是你的“卖点”吗？

她思来想去都觉得自己没有不对的地方，太阳的不爽真是毫无道理，而她也没有理由非要把一切都解释清楚。

——但把他晾着不理也不是个事。

她盯住手机，边思考边坐了好几站。就在电车即将驶入离她家最近的车站时，她还是发了一条短信给太阳。

“我这边已经结束了。”

虽然只是这么短短一句，但她却几乎祈祷般地希望对方能够有所回应，不然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结果太阳很快就发来了回复。

“辛苦了！我正在吃牛肉盖浇饭！”

“但你为什么要和山崎哥去吃饭啊？”

“山崎哥果然是喜欢你的吧？”

“绝对没有这回事。”

“真的只是为了工作。”

太阳的短信还是平时那个调调。

沙名子松了口气，却又对因此放心的自己感到生气。

恋爱真的很累人，负面情绪几乎就和正面的一样多。

换言之，这也是一种平衡。

她走出闸机口，发现站前大厦已经关门了，于是她又想起了一件事，便发信息说道：

“我下次想去吃寿司。”

“OK！”

“我喜欢三文鱼的！”

“去回转寿司店就行吧？”

他又非常迅速地回复了。沙名子终于安下心来，轻轻把手机按在胸前。

“我和朋友约好晚上七点碰头，虽然赶不上那家女公关俱乐部开店的时间，不过听说有本小姐上次一直待到深夜才离开，所以我觉得今天咱们来得其实也不晚。”

美华坐在沙名子对面，开口说道。

她俩正在新宿歌舞伎町的一家咖啡店，正是之前一起来过的那家；窗外的小巷里，“五星Z”那个略有故障的霓虹灯招牌还在闪烁，而店的出入口则在离招牌稍有距离的地方。

今天是周三，玛莉娜早退了，随后吉村部长和新岛部长一到点就立刻下班走人。这些情况都已由沙名子确认完毕。

见面地点是美华指定的，沙名子稍微迟到了一些，不过美华的那位朋友似乎还没来。

在等待咖啡上桌的期间，美华往桌子上放了几张照片。

画面上印着吉村和新岛两位部长的上半身，他们穿着白衬衫，面带笑容，似乎正身处在一场酒席中。其中吉村部长很富态，给人一种精力旺盛的感觉，而新岛部长则干瘪消瘦，气质沉稳。

“有些照片是登在公司网站上的，再加上真夕当年在宣传科时，曾趁着新员工欢迎会给大家拍过集体照，我就请她带了过来。之后我对照片做了放大修正处理，不久前才打印完毕，过会儿就把它们交给我的朋友内海，让他看看有本小姐是不是在店里接待这两位部长。”

“光凭照片就能认出来吗？”

“他非常擅长认人，所以应该没问题。上次我也只是给他看了有本小姐的照片，他就成功拍对人了。”

美华今天把头发扎了上去，还戴着金色的项链，在霓虹灯的映照下，小脸蛋上的眼线被衬得更加明显，宛如一只幼猫；她的鼻梁生得直挺，所以看起来很严厉，不过要是化个淡妆，搞不好会是张娃娃脸。

咖啡上桌了，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不过非常符合眼下的情况。

“后来我联系了我以前的上司，问他和新岛部长是什么关系，原来他们是在投资研讨会上认识的。”

美华无言地喝下一口咖啡，随后说道。

“投资研讨会？”

沙名子愣是没想到这一出，反问了回去。

“那位上司专写经济类报道，参加过好几个金融业相关人士组成的团体和以他们为主召开的研讨会，新岛部长就是他在那时结识的朋友。”

“……在老年生活期间如何用钱之类的课题研究会上认识的吗？”

“是在很专业的金融人士团体里哦。”

——也就是说，新岛部长拥有金融类资产？

沙名子稍微思考了一会儿，但实在猜不出答案。新岛部长怎么说都只是一介上班族，一位忠厚老实的总务部部长，穿着批量生产的西装，平时乘电车上下班，为孩子和孙儿们的成长感到喜悦。公司里从未有过他跟谁不和的传闻，和吉村部长不同。

他是管理层的员工，但收入其实也就那样，在东京建了独栋的住宅，参加员工工资储蓄，积攒了一定的存款。

沙名子有种不好的预感。

——要是这件事只牵扯到吉村部长一个人就好了。

她能很顺利地接受吉村部长对玛莉娜的垂涎，于是乱用经费的事实。毕竟他是那群滑头的销售人员的老大，还是有可能做得出这种事的。可以理解成是他平日里各种细微的不正当行为的延伸。

“我还拜托内海在店内确认完毕后跟踪有本小姐，因为她或许和两位部长之一是情人关系。”

“……要做到这份上吗？”

“要做。如果我们要检举她，那么有据可依才比较稳妥。”

“费用呢？”沙名子问道。

找人侦察不是需要花钱吗？哪怕美华过于秉承她自己的原则，看着都超然出尘了，不过应该还是会好好答谢这位帮忙的朋友的。

“我可不打算打乱自己的年度储蓄计划，也不会动用为防止意外而准备的那部分存款。”美华果断地说道，“女公关俱乐部里的餐饮费由我来出，不过内海说当天的调查费就免了。我前几天也讲起过，他很擅长这方面的活计。”

“但这好像有点不合适啊。”

“没有比免费更贵的东西了。假如不是每次都结清报销，以后只会更麻烦。”沙名子正想这么说，美华却抬起了头。

她便止住话头，顺着美华的视线看去。

一名男子出现在咖啡店的门口，一边看着美华一边走来。

“你好啊美华，我迟到了！”他边笑边走。

沙名子有些警惕，对方是个自由工作者，而且还和媒体行业有关——即是说，他不是一个稳定的上班族，而她身边并没有这样的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观念。那名男子过了三十五岁，没有穿西装，一身随处可见的夹克衫配牛仔裤打扮。他既不是胡子拉碴，也不戴墨镜，沉甸甸的挎包中似乎装了许多工作文件。

“没事，是我麻烦你了。森若小姐，这位是内海先生，我在‘蜜蜂网’时的同事，现在是自由撰稿人。内海先生，这位便是森若小姐，我在天天股份有限公司财务部的同事，之前跟你提过。”

“我姓森若。”

沙名子坐着向对方点头示意。

“我是内海谅。哦，给我来杯咖啡吧。对了，今天要做什么？”

内海把名片递给沙名子，他没有戴结婚戒指，还非常自然地坐到美华边上，取出随行笔记簿子。诚如美华所说，他似乎很习惯这类任务。

“就和以前的工作内容一样。希望你确认一下上次那位小姐是否接待了照片中的两位男士。这位是新岛部长，另一位是吉村部长。”美华将照片拿给内海，说道。

“要我去看看有本玛莉娜小姐——也就是女公关‘美子’和他们有没有特殊关系，是吧？”

“如果可以，也请你听听他们说了什么。”沙名子插话道。

内海盯着写真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明白了，应该没问题，也不是多难的事。之后我再跟着‘美子’确认一下她去哪里、去见谁，对吗？”

他把照片揣进兜里，接着确认了一些东西，想必是提前准备好的摄像头。

“没错。”

“如果要确认恋爱关系，我觉得还是盯梢一个礼拜左右比较稳啦。”

“要是方便，就拜托你了。”

“我有空就办，那先走了哦。”

内海站起身来，碰都没碰咖啡。

美华付钱的时候，沙名子和内海两人走进了狭窄的电梯间。

“连你都被卷进来了，很难做吧？美华很有冲劲也很鲁莽，是她非要拉着你吗？”

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沙名子原本很紧张，但现在却觉得整个氛围似乎都松弛了下来。

“没这回事。”

“她正义感和行动力都很强，可就是‘嗅觉’不太敏锐，该说是不会看场合呢还是太想当然了呢？这样很危险，不过没办法。当然，我只要被人拜托了，那么对方说什么都会听的。”

“没关系。”

沙名子摇摇头，她和美华都不是小孩子了，她是凭自己的意愿参与进来的。

内海对美华直呼其名，可美华对他似乎还是有些距离感。

“内海先生，你和麻吹小姐关系很好吗？”沙名子问道。

内海笑着把挎包往肩上提了提，他的笑容让人倍感亲切，这一点相当不错。

“我们那时候都是新闻网站的记者，也是工作搭档，美华总被人叫‘野猪崽’或者‘小老虎’，她老觉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敢闯虎穴是不错，不过在关键时刻出错就会被老虎吃掉啊，所以没法放着她不管，结果就一直持续到现在啦。”

——“野猪崽”“小老虎”？说起来美华以前好像是被人说过像只老虎似的，其实就是取了这层含义吗？

“你们以前交往过？”

沙名子横下心把话问了出来，倒没什么别的理由，只是她觉得他和美华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

内海挠了挠鼻子，似乎有些害臊。

“呃，美华连这都跟你说了？唉，差不多吧，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我们分手了，但也不至于相互讨厌啦……”

“这家伙没告诉我他有老婆。”

美华突然插了进来。

她挤入沙名子和内海中间，板着一张脸摁下了电梯按键。

“咦？是婚外情……”沙名子忍不住嘀咕道。

“不是，我没骗人啊，虽然没交代自己正在协商离婚是我不对，不过美华没问，我也就没说啊。”内海立刻抢着对她俩辩解道。

“一个人住在脏兮兮的房子里，谁都会觉得你是单身吧！”

——这算什么理由？

但在沙名子生气之前，美华肯定已经斜着眼睛瞪着内海了。

——对！就是这样！

沙名子赞同美华的意见。

——开什么玩笑，居然让人家“被小三”！你把姑娘家的青春当成什么了？

更别说美华是个有精神洁癖的人了，一旦知道恋人已婚，肯定很震惊。

这件事美华做得对，免费差使内海也没关系，沙名子准了！

电梯的门开了，内海用求助的眼神望向沙名子，却受到了冷眼回敬。

“美华啊，总之我会加油的……”

现在他们身处在狭小的电梯厢中，局面又是二对一，他已经没有了原先的从容，小声地嘟嘟哝哝。

“美华小姐，你太不容易了。”

看到内海进了“五星Z”之后，沙名子和美华一起往新宿站走着。

美华这次好像准备回家待命。

她住在市内一家公寓里，她说过那是她父母的产业，所以不用付租金。从她亮眼的学历、留学经历以及兴趣爱好中可以看出，她应该出生在富裕人家。

只要她乐意，完全可以轻松自在地过活，但她还是一路在职场辗转，最后来到了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财务部，沙名子觉得这就是她贯彻自身信条，坚持“公平”的结果。

“是啊，‘蜜蜂网’是家好公司，不过经历了很多事之后，我觉得自己不可能成为记者。其实我都忘了这些事了，不过现在又想起来啦。”

“抱歉。”

“你没什么要道歉的啊，是我把内海叫过来的，而且只是因为他干得来这件事而已。”

美华细细的鞋跟踩在柏油马路上，发出“咔、咔、咔”的声响。

她们两人都沉默着，并肩前行。走着走着，已经能看到车站了，这时美华突然开口问道：“森若小姐，你有男友吗？”

沙名子略有些为难，但还是回答说：“有，请不要告诉别人。”

“是吗……原来如此。”

美华自言自语道，然后微微低下头。

街灯下，她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了影子。

沙名子觉得，美华现在还是喜欢内海的。可这样一来，她心里肯定懊悔着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喜欢他。那场恋爱给她造成的伤害至今仍未痊愈，而遭到欺骗的愤怒也一直残留在胸中。明明只要放弃这段感情就好，可是却又没法轻易地讨厌对方。

沙名子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些什么才好。

“美华小姐，我们……上哪儿去吃点东西好吗？现在还不是很晚，而且好不容易才来一次新宿。”

沙名子有些笨拙地邀请着美华。

“说得是，我也想跟你商量下之后的事。”

美华答应了，这是她们俩第二次共进晚餐。

“森若小姐，现在方便吗？”

第二天，沙名子正在财务室里工作，山崎进来找她。

沙名子有了戒心。

财务室里没别人在，新发田部长有会议，真夕去银行和邮局了，美华则在其他办公室里接受勇太郎的培训。

沙名子偶尔会碰上这种自己独处的情况，每到这时她都感到心情平静，可以慢悠悠地泡上一杯奶茶，边喝边阅读文件。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要交发票吗？”

“真是的，别摆出这么吓人的表情啊，我有件事要拜托你——昨天你们去新宿了吗？”

——果然。

从看见来人是山崎的那一刻起，她就料到他是来说这件事的了，而且肯定是瞄准了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我不想回答。”

“其实你不用那么端着啦，要是我打算跟吉村部长打小报告，早就找他说了，而且我不是也告诉了你很多情报吗？还是说我得等你和麻吹小姐都在时过来问？”

沙名子很想回绝他，但是自己确实欠了他人情，在有别人在场的时候聊起这件事也很麻烦。

“山崎先生，你要拜托我什么事？”

“如果你们昨天也拍了视频，我想看一看。”

“我还不知道昨天有没有拍到东西，等对方发过来了我会考虑的。不过这些话都是我说的，所以请别去问麻吹小姐。”沙名子回答道。

“敢闯虎穴是不错，不过在关键时刻出错就会被老虎吃掉啊。”

她想起了内海对美华的评价，山崎就是那头系着粉色领带的老虎。她并不是特意关照美华，只是由她自己一个人来应付山崎的话，状况反而没那么麻烦。

“你是对接人吧？我记住了。还有一点，希望你能把事暂时压一会儿，不然对吉村部长来说，局面可能会变得有些棘手。”

山崎似乎很开心，就像是在进行业务联络一样。

“你这是身为部下在袒护上司吗？”沙名子问道。

真是意外，她本以为山崎对升官发财毫无兴趣，而且以前也是这么听说的。在旁人看来，他很受吉村部长喜欢，但他并没有积极地向部长献媚，反倒是吉村部长小心翼翼地对待他。

“是呀，不过不光是这样，其实我相当信任吉村部长，不管是作为管理层的他、销售部老大的他，还是他本人。”山崎笑了，“在你们财务部眼里，他可能经常胡来，老干些火中取栗的事，但实际上他很细心，会谨慎确认好这火不会烧伤自己再行动，直觉也灵光，更重要的是他很爱公司。像是虚假接待啊，有本玛莉娜小姐偷买个名牌包啊之类的都只是小事。因为这些就失去他的话，实在是有些浪费了。”

“我只是最基层的财务人员，不懂这些是小事还是大事，不过一旦发现报销有问题，总不可能不跟新发田部长汇报。”

“这就没办法了，可新发田部长大概全都心里有数。”

山崎说得很干脆。

“有数？你指有本小姐的兼职，还是部长们的虚假接待？”

“两者皆有。因为吉村部长和新发田部长关系很好啊——森若小姐，你能把上次给我看的视频再播一次吗？我有事情要告诉你，当然，我不会强迫你。”

——吉村部长和新发田部长两人水火不相容，彼此性格不同，只知道吵架……他俩……关系……很好？

——话说回来，R2-D2和C-3PO[2]确实总争执不下，但之后又会相互合作。

看样子，美华一时半会还回不来，沙名子便取出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点开视频。

视频里的玛莉娜正化身女公关，接待着两名男士，山崎前几天也已经看过了。

其中一位男士身着西装，年纪在五十岁左右，另一位稍微年轻些，随意地穿着衬衫。时值白色情人节，穿衬衫的男士把一只白色的盒子给了玛莉娜，而她几乎不说话，只是带着神秘的微笑，倾听他们的谈话。她佩戴的大耳环和项链正熠熠生辉。

“这位先生是‘太阳生命’的执行董事——土井光幸。”山崎指着玛莉娜身边的西装男子说道。

沙名子看向山崎。

山崎却神色如常，就像在介绍以前品尝过的佳肴菜单一般介绍着“太阳生命”的高层干部。

“太阳生命？”

“我很擅长记人的长相，记性好到自己都嫌烦。当然严格说来，我记住的也不是具体的长相。”

视频画面开始摇晃，内海拍够了土井的脸，镜头又转向桌子以及桌边的衬衫男子。

“我以前见过一次‘太阳生命’的领导们，所以还记得他们，于是稍微调查了一下，就查到了土井先生的名字和照片。

“然后另一位年轻一些的是MMG公司的总经理。这家公司全称是‘牧原市场集团’，专门从事投资和企业收购业务。土井先生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张名片对吧，上面这个很特别的标志就念作‘MMG’。从这位先生的年纪来看，应该不是他们的牧原社长。如果调高画面解析度再放大，或许还能看清他的名字。不过既然递出了名片，就说明这两位先生并非朋友关系，而是今天第一次见面。”

“这其中有什么说道吗？”

“有本玛莉娜小姐给专门收购企业的公司的总经理和‘太阳生命’的执行董事牵了线，那很可能是由西亚酒店集团的人介绍过来的，所以有本小姐应该见过‘西亚’的人。”

“收购企业又是？”

“Mergers and Acquisitions，即‘M & A’。有一类企业就是专做企业合并和收购的，因为小公司没法胜过外企，而大公司却有能力把中小企业兢兢业业培养起来的品牌和顾客都搞到手。总之就是能形成一种互惠互利的‘双赢’关系。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就是一家弱不禁风的中小企业，只有业绩还过得去，肥皂的口碑也很好。如今‘天天’的董事秘书安排了做M & A业务的公司的总经理和‘太阳生命’的领导层碰头，加上最近还和‘天天’的销售部长、总务部长、制造部长见面，这其中的意义你也明白吧？”

“制造部长？”

“是的，昨晚姉崎部长也来了，你没有调查吗？如果有视频，我估摸着他应该也被拍到了。”山崎似乎有些懒得说明，但还是继续补充道，“姉崎部长从静冈来东京出差，昨天傍晚六点多就离开了总公司，顺便再说一句，新发田部长倒是留在公司，円城格马专务去大阪开会了，円城社长在九州的温泉旅馆出差。趁着社长不在的功夫，公司的三名管理人员聚在一起，假如他们碰面的对象还是‘太阳生命’和牧原市场集团的人……你不觉得这局面还挺有趣的吗？”

沙名子用手抵着额头。

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收购……或者合并吗？”她喃喃自语道。

如果对方是“太阳生命”，那无论怎么想，自家公司都和他们处在不对等的地位，所以“天天”才是会被“吃掉”的一方。

“这也不过是我的推测，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山崎的推测经常会命中事实，毕竟他总能发现无人知晓的宝藏。

“你想要我做什么？”

沙名子说道。如果山崎的话成真了，那她可是挖出了不得了的内幕。

她一边期望着同科同事们赶紧回来，随便谁都行，但一边又祈祷着大家再离开得久一些。好不容易决算工作完成了，工作变轻松了一些，怎么又出了这种事。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希望你暂时保密，我也不确定该怎么办才好。本来倒是可以去找吉村部长旁敲侧击一下看看，不过既然知道他也有份，我就不能介入了，又没法跟他提和公司经营相关的话题。”

“那你为什么想看这些视频？”

“因为他的立场如果歪了，我会很头疼啊，所以我想知道谁和谁见了面，以及他在其中担任怎样的角色。既然我是销售部的人，那么当然希望尽可能地边玩乐边过日子啦，这可是我的方针啊。”

“这就是你的理由？仅此而已？”

“是的，我才不操心公司会怎样呢，也没这个必要。森若小姐，你也是这样的人吧？”

山崎一不留神说漏了嘴。

沙名子其实也抱着这种观念，她对公司才没什么热爱之情。

所谓公司就是按劳发薪的地方，她也只是参加面试然后拿到了录用通知，此处并非她心仪的企业。虽然她在用天天肥皂和“天堂洗浴”系列，但也同样使用“太阳生命”的液态美体皂、迅速起泡浴盐和“健康芬芳洗浴”系列产品。

可即便如此，一想到天天股份有限公司或许会因此消失，她只觉得背后一凉，无条件地反感了起来。

——这是为什么呢？

财务室的门口传来嘈杂声，原来是勇太郎和美华回来了。

勇太郎有些怒意，估计是美华发现了什么矛盾点，开始反驳他。美华看都没看山崎和沙名子一眼，黑着一张脸，若有所思地翻开了文件。

山崎弯下腰，从沙名子的桌上拿起黏性便笺和圆珠笔，写下一些数字与文字，然后把便笺牢牢贴在沙名子的笔记本电脑上。

他的头发凑到了沙名子眼前，发丝纤细，清爽松顺得犹如十几岁的女生。

“那我先走了，如果有什么新动向还请联系我，这是我私人的手机号码和邮箱地址。晚上我会把公司发的手机关掉，当然要找我抱怨恋爱对象也是可以的哦。”

离开沙名子的办公桌前，山崎压低了声音对她说道。

沙名子没能拒绝，只好目送着他。

“——抱歉，我回来迟了！”

真夕飞奔进财务室，她似乎又按惯例在算工资前买了星巴克的咖啡。

总务部的同事也走了进来，同时问道是否可以报销。财务室迅速恢复了热闹。

注释

1 “大吟酿”是最高等级的日本清酒，要求将酿酒原料（大米）表层进行50%以上抛光，只留下一半以下的部分进行酿酒。——译者注

2 “C-3PO”是著名科幻电影《星球大战》系列中的礼仪机器人，外形特征是金色的外壳和面无表情的脸，性格有些神经质。“R2-D2”是同作品中的宇航技工机器人，机智但鲁莽，外形特征是一个粗壮的圆筒。——译者注

第三话

谈恋爱的性价比太低了

“树菜无论如何都想吃水果奶油蛋糕，我就去超市给她买了，结果她说不是那种。”

镰本坐在副驾驶席上，面带喜色地说道。

现在是某个工作日的午后，太阳又驾驶着自己常开的那辆白色“玛驰”（车是公司的），载着镰本一起去他们负责的那些美妆药店晃一遍。

平时太阳都是自己一个人去的，而这次镰本之所以会同行，是因为“天天”的夏日折扣促销活动开始了。消费者凡在活动期间购买指定商品，集齐封口贴纸，即可得到一份赠品。今年的赠品是迷你托特包和挂件，而且还能参加抽奖，奖品包括冲绳的SPA度假酒店双人旅行券（共计三套），以及能边泡澡边看的防水电视机（共计二十台）。

其实公司每年都会搞这样的活动，所以门店那边都了解情况，不过逐家拜访的话，对方也会更卖力帮忙，把商品摆在更理想的销售位；如果和女店员们搞好关系，还能得到一些宝贵的意见，比如“我女儿很喜欢新发售的泡澡粉”“托特包的提手再长一点就好了”等。

“结果我没法子，就去超市给她买了巧克力蛋糕。小女孩就是那么任性，真让人头疼，不过算了，毕竟她够年轻。”

“这不挺好吗？”

太阳一边开车一边随便附和几句。

树菜是镰本的女朋友，他正在晒他俩之间的小恩爱，估计因为太阳是介绍人，这些话也容易说出口。

这对太阳来说是件好事。其实之前树菜和前男友相处得不顺利，而太阳一开始只是为了做做样子才硬把镰本硬塞给她的。

镰本不是坏人，但他比树菜大一轮，对女性的要求也很高；再说回树菜，虽然她长得可爱，可又会无意识地瞎折腾男人。

她要是生气了，对镰本说什么难听话都不奇怪，不过没想到他俩居然交往了，男女之间果然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奥妙。

“你下次去百货大厦地下商场里的甜品店给她买些点心怎么样？山村世界堂那个带卡仕达酱的‘世界华夫饼’可好吃了！”

“要去百货大厦地下商场里买吗？很不划算啊。树菜是个单纯的姑娘，不会抱怨的啦。太阳你怎么样？还好不？”

镰本自顾自说够了，便将话头一转，对准了太阳。

“我？”

“你不是说交到女朋友了吗？”

“啊——就正常处着呗。”

——不过我真是很努力了，追了她好久才能这样正常地交往的啊。

“她多大了？”

“和我差不多。”

“那不是奔三了？你还真找这样的女人啊？皮肤都老化了吧？”

“人家皮肤好得很，毕竟在用天天肥皂哦！”

一旦有人提到与“皮肤”有关的话题，就要立刻回一句“天天肥皂最棒”，这是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员工们的一项业务技巧，曾由镰本传授给太阳。

太阳觉得差不多可以对镰本他们公开他正在和沙名子交往的事实了，不过沙名子绝对不想让公司里的人知道，谁都不行，所以太阳也只能乖乖遵守。

确实，沙名子是一名财务人员，从她的立场来考虑，一旦暴露自己的男友是销售部的太阳，她便会很难做。

而且说到底，太阳实在太喜欢沙名子了，出差中途吃到好吃的东西也会想让她尝尝；每当遇到困难，都会思考如果她是当事人会怎么说；去财务室看到她时，总觉得她可爱又能干，十分厉害，头脑聪明，性情温柔，虽然有点古怪，但还是很可爱，同时还在心中夸奖自己真了不起，居然能和这样的姑娘恋爱。

他在大学时期非常自然地和前女友开始交往，而工作后又非常自然地和对方分了手。前女友当然也是可爱的，不过他总有种两人是“合得来的朋友”的感觉，并没有对沙名子那样的感情——不，其实他对前两任女友也是一样的想法，而且怎么想都不明白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区别。

“太阳啊，三十来岁的女人可麻烦了，已经不再纯真，你大概还不明白吧。不过树菜只有二十四岁，还是很不错的。”

“我不讲究年纪啦。树菜最近好吗？”

“树菜？”

“啊，树菜小姐。抱歉我没注意礼貌，因为她也算是我学妹，一不留神就直接叫名字了。”

镰本斜着眼睛瞪着他，他赶紧改了称呼。女友被其他男人直呼其名确实让人不爽。

他想用姓氏来称呼树菜，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树菜曾和他待过同一个社团，然而他们并不在同一所大学，年纪又相差三岁，几乎没有什么交集。最近他俩偶然碰上了，然而在这次重逢之前，他甚至都没好好和树菜讲过话。

他们到了要去的美妆药店，太阳把车停在离目的地最远的停车场，然后从行李箱里取出平板推车，把装有赠品的纸板箱垒了上去。

“树菜很想要这个啊，给她这个当生日礼物倒是正好，你觉得呢？”

镰本看着纸箱中装着的迷你托特包说道。

这款托特包整体呈深蓝色，中间有一个被圆环包围着的“天”字，字体和圆环都是布料的本色。整个设计透出一种质朴的可爱，正备受好评。

“挺不错的，树菜小姐好像很喜欢我们公司呢。”太阳说道。

和镰本交往前，树菜找太阳商量过有关前男友的糟心事，那时她还说过想找一个在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工作的对象。如今，她的愿望实现了，太阳打心眼里为她庆幸。

“是吧？这个很少见呀，就它了！”

太阳心想，生日礼物该不会就这玩意儿吧？不过他立刻打消了这种想法。毕竟镰本那么喜欢比他小上一轮的树菜，而且两人才刚刚相处不久，所以总得再加个首饰之类的才对。

“但是不能拿赠品哦，数量都是算好的，没有多余，公司里可能还有出样用的库存，只是得先问问立冈哥才能确定到底能不能弄一个。”

“这我懂。”

太阳边运赠品，边等对接人过来。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随手掏出手机，点开LINE，结果却顿住了。

“太阳君你好吗？我是树菜。”

“其实我有些事想找你谈谈。”

“就是镰本哥啦……”

“我也只能找你说了。”

“下次能碰个面吗？行吗？”

LINE后面还附了照片，画面中的她穿着粉红色的T恤，脸上带着几分困惑。

——搞什么啊……

“太阳，去那边！”

他刚站着不动，镰本就来催了。他慌忙把手机揣回裤兜，推着推车追在镰本后面。

“二十一台防水电视机，用作赠品——这应该是去年活动结束之后，作为九月份的报销跟公司申请的。”

财务室里，沙名子正在和销售部的立冈对话。

立冈三十多岁，是位销售人员，偶尔也会耍些小滑头，不过总体还是相当认真的。他从几年前起便一直负责公司的夏季促销活动。

“我和电器生产厂家那边的对接人谈过了，他们的产品会在今年夏天更新换代，因此九月起售价会上调20%，但如果现在就下单采购旧款，倒是可以打折。所以这次比往年都更早申购，而且我们在宣传物料上也使用了旧款机型的照片。”

“对方发货了吗？”

“除了付款，其他环节都和以前一样，货也先寄存在他们那里，到九月时我会去监督他们，请他们直接发货给中奖者。”

“第二份催款单上写了发货给开发室，不过开发室还没有拿任何单据过来，请问你跟他们的负责人联系过吗？”沙名子说道。

她收到了两份厂家催款单，原来在这一批电视机中，有二十台给了销售部，剩下一台则归开发室，应该是他们对生产厂家说了让他们分开写。

开发室很早以前就想要添置一台新型的便携式防水电视机，用作科室设备，目的在于确认边泡澡边看电视时，肥皂或加了泡澡粉的热水不会对其造成影响，而非为了收看节目。由于批量采购时价格更优惠，于是他们就搭销售部的“便车”，用自己的预算买了一台。

“我已经把催款单的复印件发给开发室的负责人镜小姐了。既然原件有两张，我觉得还是收在一起比较合适，不要拆开。开发室那边的发票估计近期就会来的。”

“明白了，等镜小姐的发票寄到，我就划款给你。”

“还请你在本月内处理完这件事，我也会去找镜小姐再提一下的。”

立冈为人一板一眼的，很适合负责公司内外那些烦琐的沟通工作以及操办促销活动。

“这是今年的活动赠品，财务部三位女同事们一人一份，请收下吧。”

发票的问题已经聊完了，立冈递给沙名子一只纸袋。

袋中装着三只包和三个挂件，以一只包加一个挂件为一份，共分成三份，用透明塑料袋逐份封好。

“我们拿着合适吗？”

“按说是只有满额的顾客才有，不过我们一直受到财务部的照顾，所以也得表示一下。其实历年来，我们都会再额外多做几个赠品，留给女同事们。”

“非常感谢。”

沙名子收下赠品。

尽管她没有勇气去用这种公然写着一个“天”字的托特包和挂件，不过姑且还是收着，兴许派得上用场。

“真夕，这是我们收到的赠品，这份给你。”

立冈离开之后，沙名子把托特包和挂件给了真夕，只见她两眼放光。

“哇——我很想要这个啊！拿来装午餐正合适，我用的那只还是很久之前的，现在已经好旧了。今年的赠品包那么可爱，我可想弄一只了，真开心啊！”

真夕立刻就拆开透明袋，把挂件挂到了托特包的提手上。

再看看身旁的美华，只见她一脸难以描述的表情，抓起那只迷你托特包，端详着它。

在她至今为止的人生中，肯定从未出现过这种能在美妆药店得到的赠品小包。

沙名子把包和挂件收进抽屉，然后继续工作。

“啊——这只黑猫就是‘小蚬贝’吧？三花猫是‘金枪鱼’？我之前还以为黑色的那只肯定是‘金枪鱼’。”太阳在沙名子身边说道。

现在是周末傍晚，他俩中午吃了回转寿司，然后来家电卖场逛逛，因为太阳说有想看的家电。

“为什么？不管怎么想都会觉得体型更大的是‘金枪鱼’，而小的才是‘小蚬贝’吧？”沙名子说道。

她的老家有两只猫，都是被她搭救的。最开始，她捡到的小猫共有五只，之后她给其中三只找到了收养的人家，剩下两只没有去处，她便把它们养在自己家了。

救下小猫们的那天，家里正好吃生鱼片配蛤仔味噌汤，于是她便按它们的体型，从大到小依次取名为：金枪鱼、中鰤鱼、三文鱼、小蛤仔、小蚬贝。而“小蚬贝”就是那只最小的黑猫。她一直琢磨着给它们改名，可是叫着叫着也就这么定下来了。

“因为是全黑的呀，所以是金枪鱼啊。”

听太阳这么回答，沙名子一惊。

“……原来如此……金枪鱼就是黑色的……原来还能有这种视角……我都没注意到……”

“虽然我也不太确定，但我的话是不是让你受到了冲击？”太阳看着新的行车导航仪，口中还念念有词，“我还是去买辆车吧，可是车位好贵哦。”

他这阵子一直在为该不该买车而烦恼，沙名子都想叫他把资产、每月支出以及养车费估一下报给她，她可以帮着做个试算，看看到底能不能买车。

她正准备打声招呼，说如果他还要继续看电器，那么自己就先去其他卖场了，可他的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听起来是LINE的信息提示音，太阳看了看手机，便又将它塞进口袋，表情复杂。他飞快地看了沙名子一眼，一副迟迟疑疑、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工作？”沙名子问道。

“是镰本哥的女朋友啦。”

太阳说得含糊不清，感觉他其实不想如实道来，但又没法把这事当成秘密。

“镰本先生？”

“是啊，我也认识他女朋友——啊，上次圣诞节时有个女生和我们偶然碰上了，对吧？镰本哥现在好像就在和她交往呢。”

“就是情人节送巧克力给你的那位小姐吧？她出什么事了？”

“我只点开了她的对话窗口，但没管内容，所以不知道她又怎么了。其实我根本不想听她说话，可是开‘拒收信息’功能又很难看嘛。她和镰本哥之间可能出问题了，因为我觉得镰本哥好像不太会应付她。”

镰本是太阳的前辈，沙名子回想了一下，只记得他报销时，表单和发票都准备得很周到，没什么差错，可却有些怪毛病。

“比如？”

“她说想吃蛋糕，镰本哥就去超市给她买了，唉，这倒没什么。现在她的生日快到了，镰本哥说打算送她公司的赠品，就是那个迷你托特包。虽然她本人好像也很想要，可我还是有点纳闷，不会就光送这么一个包吧？”

——说起来，太阳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也只是一个黑猫形状的马克杯啊，当然我很喜欢就是了……

“我也有那个托特包，立冈先生给的。我是不会在公司里用啦，但它今年好像很有人气呢。对了，那位小姐老是发LINE给你吗？”

“情人节之后就没有再发过了，这阵子才刚找上我，今天这是第二次，大概想跟我谈谈镰本哥的事。我能去和她见面吗？”

——见你个鬼。

沙名子摁住真实的想法，想起了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学妹。

——她是叫树菜没错吧？我觉得她喜欢你，所以才会在二月中旬的周末把你叫出去，还送你心形的巧克力。

尽管她是这么认为的，但树菜不知什么时候跟镰本好上了，现在又想找太阳说话，真是看不懂。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吧？”

“说得也是——反正沙名子你也和山崎哥见面了。”

——怎么又提到山崎了？那顿晚饭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啊，居然用那件事来跟我扯平？太狡猾了！

她有一堆话想说，不过现在烦恼的是眼前该怎么做。闹别扭的话就跟个小孩子似的，而且一旦说开了，后续估计会很不妙。

“今天来我家吗？”

太阳把手里的产品放回货架，改变了话题，似乎是在服软。

“差不多该回去了，我还有事呢。啊，难得来一次，我要去百货大厦的地下商场买些世界华夫饼。”

“那我也去，那个真是好吃。”

太阳迈开步子，还顺势牵住了沙名子的手。

今天是休息日，又是在新宿，说不定会碰上认识的人，于是沙名子甩开了他的手。

“你别误会。”太阳嘟嘟囔囔的。

“我没有。”

“那就好。”

太阳看着沙名子，表情罕见地认真，还透出几分伟大的感觉，让沙名子有些想笑。

太阳似乎受到感染，笑了出来。

——他的笑容果然很棒。

“我很任性吗？真的吗？”

“我也不明白啊。”

“我只是想要和小义两个人待在一起嘛。”

“但是小义说不行。”

“生日的时候也不能跟男朋友说些任性的话吗？”

“太阳君，你怎么看的？”

“我现在在新宿，可以见个面吗？”

“抱歉，我现在和女朋友在一起啊。”

太阳回复了树菜之后，就靠倒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机。

他本来想好了邀沙名子过来，于是提前搞了卫生，现在房间里非常整洁，平时堆满了东西的沙发和桌子都干干净净。

接下来倒也不是不能和树菜约一下碰面，但天色已晚，这么做到底让人觉得不踏实，对沙名子和镰本都不厚道。再加上沙名子似乎也不希望他和树菜见面。

——“如果对象是太阳你啊，我趁着结婚之前跟你睡一次也行。”

——这话好像是希梨香说的。

虽然曾被人误解过，但太阳在恋爱方面其实很笨拙，只会和所有普通人一样珍惜着眼前人。

桃花运旺是很令人愉快，不过“天堂咖啡”的小针店长、单亲妈妈曾根崎梅莉以及在美妆药店打工的主妇们都很喜欢他，光是应付她们就已经让他超负荷运转了。他想认真细心地和沙名子交往下去，但现在“天堂咖啡”刚营业不久，连大阪销售点的工作都向他压来，他着实忙碌。

树菜很快就发来了回复。太阳一边吃着方才买回来的巧克力味“世界华夫饼”，一边横躺着看LINE。

“所以我们什么时候能见面？”

“我知道太阳君你是有女朋友的。”

“所以放心吧，我没有什么坏心思。”

“这段时间都不太方便。”

“有事在LINE上讲就好。”

“如果能告诉镰本哥，就去跟他报备一下吧。”

“非常感谢！”

“可能会说很久，你愿意听吗？”

他本来只是打算随便应付一下，结果树菜却高高兴兴地发来了一堆消息，都不知道是在抱怨还是在秀恩爱。虽然内容写得很长，不过反正闲着，他也就全都读了。

他其实很希望偶尔能像这样，和沙名子一起懒散又随意地相处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天。

树菜好像叫镰本“小义”，两人基本上处得不错，不过镰本似乎总是不肯待她温柔一些。

如果她迟到了，镰本就会生气；在她身体不适的时候，他也不关心；她说想吃意大利面，他却带她去了连锁的中华料理店；他还叫她穿着迷你裙来约会。此外，镰本总是缠着磨着非要去她家看看，她说要是买蛋糕来就让他进门，结果他买来的居然是超市里卖的小块蛋糕，上面只有小小的半颗草莓。

而她本以为能吃到铺满了水果的大蛋糕，因此感到非常失望。

“啊，不过我和小义之间还什么都没发生过哦，因为我当时很伤心，就直接把他赶出去了，结果他又去便利店买了新蛋糕，一脸还想再进我房间的样子，我就装傻没让。”

“我觉得这样一来，我们就更加了解对方了。”

“恋爱里最重要的，是真心。”

“太阳君，请你不要误会。”

——不，我才没误会呢，因为我压根不想思考镰本哥去树菜家是要做什么……

他有些困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比较好，这时树菜又继续发来了消息，说自己的生日就快到了。

“再过一个月，我就二十五岁了。”

“所以那是个很重要的日子。”

“你们公司现在在搞促销活动吧？”

“我说，生日礼物就要你们的赠品好了，其他什么都不用了。”

“但小义却说不行。”

“因为这批赠品的数量是定死的，就算是销售人员也不能自说自话拿走啊。”

“实际上镰本哥对你可认真了，总想着你。”

太阳在这一刻恢复了销售人员的立场，回复她道。

因为听她说生日将近，他还想了想到底有多近——结果她好像是七月出生的，还得再过一个多月才过生日呢。

镰本看着就不像是会为恋爱花钱的人，可是生日礼物居然只有男友公司的促销赠品，树菜也真是够可怜的了。

——但话说回来，镰本哥为什么拒绝呢？他一看到那个赠品包就问送给树菜做生日礼物怎么样，对她可上心了。

——难道是想给树菜一个惊喜？所以故意冷落她，等到她生日当天再让她开开心心地过吗？

——我作为后辈，应该支援他一下吗？

下一条LINE就是树菜的自拍照了，她正穿着短裤，抱膝坐着，脸蛋和露出的大腿都很可爱。

太阳正打算找个机会结束话题，却收到了沙名子发来的短信，里面还附有照片。

太阳心头一阵惊喜，点开发现是从阳台上拍出去的天空。

“我到家了哦。”

“夕阳真的很美，所以我把这一幕拍了下来。”

“还是你更美啦！”

“早点睡吧。”

即使她立刻就回复了消息，可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不过她会没事发照片过来，光这一点也算是种进步了。

外头暮色渐浓，太阳在自己房里看向窗外的天空，独自一个人露出了笑容。

“所以啊，女人的性价比真是太低了。”

镰本心情很糟糕。

傍晚时分，镰本和太阳二人把车停在停车场，然后提着沉甸甸的纸袋往总公司走去。

“天堂咖啡”换上了夏季风格的内部装潢，纸袋里就装着从之前的布置里撤下来的商品。

昨天打烊后，在场“监督”了内装改换工作的人是太阳，而他俩今天只是来看看来客的情况，因此镰本不该这么累才对。

“不管为女人花多少钱，她都不会注意到的。她要你请吃饭、问你讨礼物，一旦分手，男方就净亏了，但要是结婚，工资便全归女人管，甚至还要你做家务，最后果然是赔了个精光。男人可真吃亏，找个年轻姑娘倒还好说，可她们总会老的啊，到时候继续养着一个老太婆有什么意思？男人在公司里就够低头哈腰的了，凭什么出了公司还得继续低声下气啊？这简直有病吧？”

“那AA制不就得了？”

“哪有这种女人啊！”

——有倒是有……

恋爱之后确实会牵扯到钱，反而太阳从没觉得吃亏。沙名子就是奉行AA制的人，他之前的女友也是这样，他反倒希望她们多依赖他一点。

其实他情愿把他俩在外面吃饭时的钱全出了，也想尝一下沙名子亲手做的料理。她会带便当来公司，虽然他只瞄了一眼，不过那些饭菜看着非常美味。

她曾经为他做过巧克力，可那时候发生了很多事情，说真的他已经记不得那巧克力的滋味了。有一次，他尝试着稍微向她提了一下，结果对方只是冷淡地回答说她不是为了给别人吃才下厨的。这让他有些失落。

住在自己父母家的镰本才不会明白这种感觉。

镰本已经过了三十五岁，仍是单身，太阳觉得这是因为他讨厌女人，不过奇怪的是，他还偏偏老是说起女人。

尤其是现在，他都有了女朋友树菜，却仍不改旧习。

“女人只知道要这要那的，像这次的促销活动不就是吗？喜欢那个托特包就自己去买啊。”

“包上那个‘天’字好像蛮不错哦，小针店长也很喜欢。”

“小针啊，亏我还当她是个好女人。”

“没办法，今天太忙了，需要优先照顾客人们。而且店长她为了做新菜单，今天早上七点就到店，昨天也忙到很晚才走，很了不起。”

太阳为“天堂咖啡”的女店长小针说了几句好话。其实镰本挺喜欢她的，然而今天她却有些冷淡——结果镰本因此心情不佳。

不知为何，凡是他中意的女性们，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都不再乐意多搭理他。如此一来，他也就越发厌恶女性。

“她肯定就是因为那副德性才结不了婚的——太阳，那个赠品包还有多余的吗？当然我还没拿就是了。”

听镰本这么说，太阳倒是吃了一惊，心想他居然还没拿到！他还以为镰本早就去弄来一只了，好送给树菜。

“我手里也没有啊，小针店长收到的那份是我提前拜托立冈哥留好的，毕竟平时受了她很多照顾。”

“这样啊……”

“你如果想要还是趁早下手吧，今年这个包口碑可好了，立冈哥说很快就发完了。”

“可立冈居然连展厅那个室田都给了，私心真重。”

“好像是最先给了她吧。”

——因为室田千晶是立冈哥的女朋友。

太阳把后半句话吞了下去。

销售人员们基本都知道这件事，千晶身材窈窕，待人客气，镰本也一度很喜欢她，不过自从她和立冈交往起，镰本就不时会说她的坏话，结果都被她本人暗暗躲着走了。

“室田根本就是想着找男人才来我们公司的吧？真有本事啊她，钓得漂亮！立冈也够惨的。”

“立冈哥看着挺幸福呀！镰本哥你呢？打算送这个托特包给树菜小姐，是吗？”

太阳问道。他虽然没告诉镰本树菜在LINE上联系了他，不过在镰本心情恶劣的时候，最好还是把话题拉回到树菜身上。

“这个嘛，树菜和别的女人都不一样，她觉得恋爱中最重要的是真心，只要有爱，其他什么都不用。”

“是啊，之前你也讲过，对树菜小姐来说，便利店买来的蛋糕就很好了，那么其他的可能也会让她很高兴哦，比如那种上面堆满了水果的蛋糕。”

“便利店的蛋糕肯定足够了啦，那种不划算的水果蛋糕她才不想要呢，现在哪还有这么纯真的姑娘啊。”

镰本的双眼中闪现出梦幻的神采。

之后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太阳啊，帮我问立冈要个赠品包呗。”

“我去要？”

“我很忙嘛，而且你比较好开口吧？”

“……行吧。”

太阳不太情愿地说道。

镰本和立冈关系不怎么样，所以很难去讨要赠品。而太阳却没有合不来的人，于是经常被人拜托这类事情。

其实想要那个包的话，买上三千日元的商品就行了，不过自己就在这家公司工作，还得一张张集满封口贴纸，八成让人不太乐意。

“立冈哥，你能给我一个赠品包吗？我有认识的人想要。”

回到部门之后，太阳对正在伏案做文件的立冈开了口。

“不行啊，之前科室会议上也说过，今年这款包很受欢迎，都来不及生产了，要是店头缺货可不妙，所以目前就连自己人也不能给。”

“一个就够了。”

“是要送给很重要的对象吗？”

“……不……这倒也不至于。”

“那就不行啦，部长问我要我都没给呢，也不能特别照顾你啊。”

看来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立冈这边说不通，毕竟他对促销活动投入了很多热情。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随便说个客户的名字不就好了？”

太阳一回自己的工位，就被镰本数落了，估计是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唉……”

道歉也怪怪的，所以太阳没有吭声，这时，他在策划科的办公区看到一个穿着制服的姑娘。

原来是财务部的佐佐木真夕，她正在和一起进公司的希梨香说着话，两人像是准备按时下班后结伴去更衣室，她手上还提着一只深蓝色的迷你托特包。

太阳看了一会儿真夕提着的包，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便从椅子上站起来，向财务室走去。

“山田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吗？”

太阳走近了沙名子的办公桌，她抬起头问道。

现在已经是下班时分了，不过沙名子还留在财务室里，似乎是要加班。她戴着眼镜，比对着文件和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内容。她戴起眼镜后给人的感觉比平时更加滴水不漏。

“啊，那个——”

太阳迅速看了看四周。

除了沙名子，财务室里只有新发田部长一人。

太阳躬下身子，压低了声音说道：“沙名子小姐，那个促销赠品包你已经在用了吗？如果还没用上，能不能让给我啊？包和挂件都要，库存实在不够了。”

沙名子皱起了眉头。

她脸上不见笑意，眼神似乎在诉说着“别在公司里叫我的名字”。

“销售部已经没有了吗？”

“今年好像没有多余的了。”

她那副防蓝光眼镜的镜片正反射着白炽灯的灯光。

美华回来了，手中拿着星巴克的咖啡，看来她今天也要加班。

“明白了，我看一下然后发邮件给你。”

“拜托你了，森若小姐。”

太阳恢复了工作中的语气，然后走了出去。

走远些后，他又回头看了看。

之后或许会被沙名子责怪，但是在公司里和她说话感觉好新鲜。就像立冈为了见见千晶，哪怕不与同科室的弟兄们一起行动也要“路过”一下展厅，他现在也有些理解这种心情了。

沙名子回到家后，趁着烧热水的时间，拿起了放在玄关一侧的纸袋。

里面装着立冈给的迷你托特包和挂件，拿来装猫零食倒是正好，她本打算下次回老家时把它带回去。

她正想给太阳发短信说包还在，却停住了手。

她有种不快的感觉。

为什么她非要把自己的东西给太阳呢？如果工作上有必要，那么找销售部领一个不就行了？

——或者，这是太阳的私人需要？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她脑海中浮现出了新发田部长的话。

太阳也是个公私不分的人，一旦起了这个头，以后就会渐渐变成常态。

从销售人员和财务人员的立场考虑，这种做法是不正当的。

就像玛莉娜和部长们那样。

而且最需要警惕的是，她自身的伦理观念正在变得模糊，禁区前的防线也薄弱了起来。就连勇太郎都差点犯错，她可信不过自己的良心和正义感。

她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情，所以才不打算和同事牵扯过多。

沙名子考虑了一下，不再打字，转而拨通了电话。

“沙名子？你在家了？我也刚到家。”

太阳立刻就接了。

“辛苦了。那个赠品包我有，放在家里呢。你打算派什么用？”

“工作上需要呢。”

太阳说道。从手机里还能听到电视中传出的声音。

“工作需要的话，你们部门内部能想想办法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收到的那个包还在吧？你不是说不喜欢吗？”

“我没有说不喜欢啊，只是说不会用的。”

“这不是一样嘛，不能给我吗？”

“不是不能给你。不过你是要给镰本先生吗？不久前你提起过这件事呢，所以这并不是为了工作，而是私人用，对吧？”

“嗯，是啦。但他毕竟是我的前辈嘛，有什么问题吗？”

“那就好，私人用就是私人用。我只是想确认一下。镰本先生的女朋友想要，是吗？”

“对。”

“可是这个礼物必须要由你来准备吗？”

太阳沉默了。

电话那头传来“噗”的易拉罐开罐声。

“沙名子小姐，你其实很喜欢那个托特包吧？”

——为什么突然叫得这么见外？从我们一起赏花起，不对，从更早的情人节开始，他就老是故意“沙名子沙名子”地叫个不停啊。

“不是的，给你也没关系，我只是……”

“没事啦，如果你喜欢那就另当别论了，这对销售部来说也是个好消息。反正想要包就去买肥皂，收集封口贴纸呗。”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真没事，总有其他办法的，那我挂啦。”

通话“滴”的一声断了。

——这什么意思？

——你至少听我说完啊！这样搞得反而是我任性，不肯把自己的东西送人，所以闹了别扭一样！

沙名子并不执着于赠品，她只是觉得公私不分是种不正当行为，如果是私用那么她必须知道其中缘由，镰本也太奸诈了，这不是在随便差遣太阳吗？要是她不在意太阳，才不会这么担心。

太阳刚到家，应该也很累，可沙名子还是觉得窝火。

她打开冰箱，拿出球生菜，恶狠狠地切碎。

“所以说，我想知道总额嘛，也就是算算性价比啦，这对接下来的策划来说是很有必要的。”

镰本在真夕的座位旁问道。

他好像是在咨询自己部门项目的财务情况，尽管这个项目不是由他来负责的。其实问问具体负责人就知道了，但销售人员经常出差，所以有时候他们也会来财务部打听。

“立冈先生手里应该有交货单啊。”

真夕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便反问了回去。

“那家伙很忙啦，但我急着呢。”

“我刚刚还看到他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忙活。”

镰本没有回答，真夕一脸说错话的表情，又继续看向电脑屏幕。

她调出数据，镰本也朝屏幕看去。

“这些资料应该够了吧？一开始立冈先生只订了试做的样品，我觉得等到量产时单价还会下调。防水电视机也是他去谈的，估计也比原价便宜了一些。冲绳SPA度假酒店的旅行券还没到，费用八成和去年一样，要查查吗？”

镰本默不作声，像是在叫她继续，真夕也放弃了讨价还价，开始调阅历史数据。

“我找找……冲绳SPA度假酒店的旅行券……一组十六万日元左右。”

“哟……三天两夜啊，七七八八加起来可花了不少钱呐。能倒回去吗？你让一下。”

镰本拿过真夕的鼠标，“咔嗒咔嗒”地操作了起来。

“真夕啊，这些能打印出来吗？”

“这可不太方便……你跟立冈先生说一下，我想他应该会把数据全都给你的。”

“怎么只有一台电视机是另算的？”

“这个嘛……啊，抱歉，这是开发室的。他们大概是借着活动让立冈先生帮忙一起订了，不过和促销没有关系，我来删了它。”

“开发室现在没有电视机吗？”

“有啊，他们就是再买一台新的吧？跟洗衣机、浴缸一样，是为了确认泡澡粉不会伤到其他设备。所以‘镜美眉’说过希望尽量使用新设备来验证。”

“嘿，负责人是镜小姐？那开发室现在用的那台电视机怎么处理？”

“这我就不知道了。”

“你泡澡的时候会看电视吗？”

“不看……”

“那有台电视机还挺好的吧？你平时泡澡久吗？”

“怎么了？”

“笔借我一下啊。”

镰本和真夕说了会儿话，似乎心满意足，往便笺上记了几个数字后便走出了财务室。

等镰本离开后，真夕吐出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湿巾纸，开始擦拭圆珠笔。

“真夕，你最近和销售部的人一起去喝过酒吗？”沙名子开口了。

她总觉得真夕对镰本比之前来得更为冷淡。

真夕去年还经常和销售部的男将们出去吃喝，沙名子也受到过邀请，而且太阳亦对她说起过这些。

“最近没有欸，因为希梨香交到男朋友了嘛。虽然我觉得太阳哥还想着组局，不过我本来就是跟着希梨香才会去的。”

“镰本先生说想看看活动赠品的请款书是吗？”

“是啊，还说是为了给下次销售方案做参考的。”

“你把原价告诉他了吗？”

“说了说了，但我觉得他不是为了工作，毕竟工作上的事去问立冈先生就好了嘛。应该是只想知道到价格吧。他就是个老爱把‘性价比’挂在嘴上的人呢。”

真夕有些不愉快，这还真难得。

“性价比？”

“嗯，像是我们点个冷豆腐吃，他就会说性价比太低了，这个在超市买只要一百日元。这种话很扫兴吧？”

“这次的迷你托特包，他没说什么吗？”

“他只是看了看单价，什么都没说哦，感觉他很想要啊。”

真夕又从抽屉里取出赠品包。

她在拿到这个托特包的当天就用上了，还把挂件挂到了包的提手上。因为她很喜欢这类赠品。

“这个好可爱啊，现在再去问立冈先生讨也拿不到了，一开始就拿到真是太好了，不然我还得去收集封口贴纸。”

“要买够三千日元的份呢，很难吧？”

“我倒还好，像我家全都是用天天肥皂、‘天堂洗浴’系列和‘滋润天国’系列的，所以总是没多久就要囤新货了，问题是买来放着太占地方。我在员工折扣内卖的时候买了好多，一到促销期就不知怎么又买了些呢。”

真夕心情有所好转，沙名子也笑了，和她闲聊真的很开心。

沙名子开始着手继续刚才的工作，这时太阳来了。

“森若小姐，麻烦你处理一下报销。”

沙名子抬起头。

昨天通话之后，太阳就没再为各种没营养的事联系过她了。一大早上虽然给她发了短信，不过她也只是回了一句“早上好”。

“好的，市内交通费和商谈接待费是吧？OK。”

太阳喜欢攒着一堆发票然后一起报销，所以总是赶在最后一刻，不过今天倒是来得早。

“森若小姐，你好像很忙啊。”

沙名子已经看向电脑了，他却还是看着沙名子说道。

“也不至于很忙。”

“是吗？我最近也没有特别忙啦。”

沙名子看向他，发现他正笑嘻嘻的。

——哦，这家伙是想跟我和好吧？这个笑容就是有事想要蒙混过关时的表情。真可恶，别以为笑一笑就能一笔勾销啦！

但她还是很高兴，而且松了一口气。

——我为什么会有这种心情呢？

她不禁回以微笑，但是又慌慌张张地收起了表情。

“十天后划款给你，如果有事还请发邮件给我。”

“明白了，我会的。”

那只还没用上的赠品托特包就放在她办公桌的抽屉里。

昨晚她考虑了很多，心想为了镰本而和太阳发生矛盾实在太蠢了，便把赠品包带了过来，打算下次见面的时候给他。这样事情就能告一段落。

她确认完发票后，美华回来了。她好像刚去过银行，一身挺括的黑衬衫搭配外套和半身裙，但手里却提着那只“天”字号的赠品包。

包的提手上也垂着赠品挂件，沙名子忍不住盯着那只带有“天”字的挂件看了一会儿，然后急忙移开了视线。

“森若，你今天还回公司吗？”

某天下午，沙名子正在研究所的接待处等着负责财务工作的女性，美月却突然出现了。

公司的研究所位于茨城，她每个月都会过去一次，和财务人员及研究所的负责人见面，收取现金、确认收纳情况。虽说可以靠电话和邮件解决问题，不必特地跑一趟，不过面谈是财务部的习惯。

美月在研究所负责泡澡粉的开发工作。她和沙名子同一批进入公司，也是唯一一个会直接叫她“森若”的女同事。

她没有化妆，长发随意扎着，身穿一袭白大褂，褂子下是运动服和旧T恤，手上拿了盛有咖啡的纸杯，看样子是在休息。

沙名子认为美月化妆打扮一下的话肯定是个大美女，不过她对此毫无兴趣，她的梦想是开发出最棒的泡澡粉。

“今天要回去呢，有工作要做。”沙名子答道。

从总公司到研究所要坐一小时电车，她来研究所时一般会算好下班时间，办完事直接回家，但今天出发时接到一件紧急任务，所以还得回公司。为了这点事赶回去虽然麻烦，可也实属无奈。

“真可惜，我本想着要是你有空咱俩就去喝一杯呢，我有话要跟你说。”

“不能在这里说吗？”

“不能。”

美月是第二次这么讲话，上次是她说自己交了男朋友的时候。

“美月，你最近会来总公司吗？如果计划要来，我会把时间腾出来的。”沙名子说道。

“下次开策划会的时候会去，我确认一下日程然后联系你吧。”

“谢谢，到时候我们一起吃午饭也行，晚上聚聚也行。”

“没问题。”

财务负责人田中小姐还没来，可能是在讲电话。美月正打算离开，却又停下了脚步。

“说起来，销售部有人联系我，你们那边一定要台电视机吗？”

“销售部？哦，是为了促销活动吧？”

“是的，我们搭这次活动的顺风车，也买了一台电视，结果销售部的人跟我说，如果我们不要旧的那台了，能不能让给他。”

“立冈先生问的？”

“不，是镰本先生。”美月一脸嫌麻烦的表情，“我记得刚进公司那时他跟我说过几句话，不过我对他完全不熟啊。那人有时候会来问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但他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你没告诉他吧？”

“没有。”

——美月和我一样，手机纯属私用，镰本怎么会知道她的号码？

——太阳当初通过希梨香弄到了我的手机号，希梨香则十有八九是从真夕那里搞来的，但镰本和美月完全没有交集啊。

——镰本确实喜欢美女，所以对美月示好也不奇怪，可是按说他现在已经有女朋友了。

“你就无视他吧，他不是个坏人，但是有些坏毛病。”

“什么坏毛病？”

“一言难尽。”

沙名子答道。即使告诉美月他会在别人冲进电梯厢前一秒关门，她大概也只会回一句“这是偶然”。

镰本外形不算差，工作上也不偷懒，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夸夸别人，温和待人。虽说他有时会故意找碴儿，做些近似于骚扰的行为，可却没有真的动手动脚，所以这一件件的都是些小事。

“哦，总之我们还在用那台旧电视，要是他问起你，你就这么告诉他吧。”

“明白。”

“那就下次再喝，到时候你如果有事也要告诉我啊。”

“嗯。”沙名子回答说。

“森若小姐！抱歉，我迟到了！”

美月一离开，田中就抱着文件，手忙脚乱地赶了过来。

“太阳君，抱歉啊。”

“我现在很烦恼，想请你听我说说。”

“我总觉得小义其实不喜欢我。”

“没这回事。”

“他过不久就会把托特包带给你啦。”

“托特包已经无所谓了。”

“我想要的是爱啊。”

“要是有一台可以边洗澡边看节目的电视机，那么两个人洗澡的时候也能一直在一起了，对吧？”

“我觉得这就是爱。”

“于是我也这么跟他说了。”

“但是小义他好像很不乐意。”

“他是不是不愿意和我待在一起呀？”

“就算他很忙，但是我想在生日那天跟他两个人单独过，这也不行吗？”

“太阳，你笑什么呢？”

看太阳在停车场玩着手机，镰本就开口了。

“没事，LINE上有消息过来。货都装完了，我们走吧？”

“好。”

他们开的还是公司那辆白色玛驰，太阳坐在驾驶席上，镰本则上了副驾驶席。

他当然不能告诉镰本，树菜发了一堆充满诗意的LINE信息过来，不过看内容还是在秀恩爱。

——哎哟，镰本哥啊，人家树菜想跟你过二人世界啊！

——你就喜欢那些年轻又靠不住的女孩子，能和树菜交往真是侥幸了。她爱撒娇，又很烦人，不过你年纪比她大，希望你能多包容她一些。

“哦，说起来，我已经弄到你前阵子提过的那个赠品托特包了，回公司就给你。”太阳一边发车一边说道。

那个包是沙名子给的，她前几天发短信说把包带到公司来了，等工作结束后交给他。

沙名子难得在周末以外的时间主动提出见面。

于是他俩调整了加班安排，昨天才凑上时间，在下班路上约好碰头。

他们一起喝了茶，太阳也拿到了赠品包，然后绕远路往车站走去。晚上黑漆漆的，周围又没有别人，他还凑过去抱住了她。她嘴上说着这样不太合适，但并没有拒绝。分别时，他提出下次开车去远一些的地方，她也点头答应了。

他目送着沙名子走进闸机口，只见她还回过头，面带羞涩地挥了挥手。

尽管他不知道她的心思，却只觉得这样的她好可爱，比树菜还可爱一百倍，他都想感谢镰本——就是因为镰本想要赠品托特包，才能让他看到这一幕。

“啊——哦，那个包啊，总之先给我吧。”

这是太阳好不容易才拿到的，但镰本的情绪却不高。他纳闷地眨巴着眼睛。

“就这样？我觉得树菜小姐会很开心的啊！”

“树菜想要的不光是托特包，我只问了她是不是要赠品，所以之前都不知道。”

“啊……原来如此……”太阳说道。

——这么说来，树菜好像是提到了电视机。

——她说要是有台防水电视机，两个人洗澡的时候就能在一起了。但她这描述也太生动形象了点，让人很难回复啊。

——所以她想要的不是托特包，而是便携式防水电视机吗？

太阳前阵子才去过家电行，所以还记得电视机的价位，应该是在五万日元左右。

五万日元和赠品包可差太多了，对上班族来说，这个礼物也真是贵。

——又或者说，其实是这台电视机有个特殊福利，那就是——能和树菜一起洗澡吗？

“和赠品不同款的电视机也凑合吧？你找找看其他型号的，价格大概只有赠品的一半，还有网上卖的那些。”

“我也这么想，不过还是一样的看起来好些。我想找开发室搞台二手的，结果‘镜美眉’好像把部门里的旧电视当成自己的东西了。这种三十来岁的女人就是抠门。”

“不行，不能送人家二手的东西。”

这下连太阳都投了反对票。

虽然他明白镰本的想法，可是男朋友给自己装一台二手电视，然后提议一起洗澡，姑娘们估计是会退却的。因为这就像是对方为了和自己共浴才乱做的准备。

就算男方确实怀有这种目的，就算动机再明显，也得把这份心思藏好啊，这可是作为男人的常识。

“没法送她电视机的话，就跟她说你已经买了其他东西怎么样？反正就是除了赠品包再送她些其他东西呗。”

“啥？”

“就是生日礼物啦。像是首饰啊、手机壳啊，或者去高级饭店吃一顿。你不会只打算送个赠品托特包吧？”

“你在说什么呢？树菜才不是这么贪婪的女人。”

“这……”

太阳吃了一惊。

他感觉镰本是真的就打算在树菜的生日时仅仅送个迷你托特包。

说一千道一万这都不合适。要是他当真这么做了，树菜会觉得他并不是真心的，而且还会烦恼着是不是自己太任性了，然后去联络其他男人。

——虽然我也只是送了沙名子一只马克杯，但那是我在出差的时候突然想到的，所以没问题。

交通信号灯转红了，太阳看着行人们走动，同时说道：“可是树菜小姐现在提出想要昂贵的电视机啊！”

“不是那么回事，你不懂。”镰本“唉”地叹了口气，呆呆地摇了摇头，“树菜想要的不是电视机，是爱，是真心。她说自己不图物质层面的东西，只想要和我在一起的时间空间，还哭了呢。这不是钱的问题，就是这样我才头疼。”

“啊哈……”

“你的女朋友三十来岁了吧？你估计不会理解我们的。”

“是吗……”

不过沙名子被人看作欲壑难填的女人，这让他感到老大不乐意。

他不再提建议了。树菜好像独居，镰本要是休息日去她家，那么为她买台电视机应该也不过分。

“所以我才觉得树菜小姐的心意是无价的嘛。”

“无价……”

“你就给她买呗，反正公司发奖金了，你想想她的笑容，就会觉得很划得来啦。”

红灯转绿，太阳在重新发车之前随口应付了几句。

一驶上海岸线，海风便涌入了车中。

沙名子坐在副驾驶席上，眯起双眸，似乎是被风吹迷了眼。太阳边开车边关上了车窗。

今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沙名子就在太阳身畔。尽管才刚刚驶离东京，但在能看见海的路上驰骋，还是让人心旷神怡。车子是租来的红色“卡罗拉”，由于行程安排，他们或许会下车走走，因此沙名子穿了牛仔裤和运动鞋，这让他觉得很新鲜。

——果然副驾驶席上坐着沙名子就是比镰本好太多了。

沙名子也说难得休息，想去空气清新的郊外看看。她喜欢大自然，也喜欢大坝、城堡、工厂之类的大型人工建筑，喜好成谜，但好在兜风去看的范围也相应广阔了许多，接下来的季节正适合出门，让人十分期待。

——路上聊天的内容如果和公司无关就更美妙了。

“结果镰本先生给女朋友买电视了吗？”

沙名子一边透过车窗远眺大海，一边问道。

太阳不知不觉聊到了镰本，尽管沙名子脸上看不出无聊，不过一提到与公司、同事相关的话题，她的表情还是沉下了几分，太阳暗叫糟糕。

“呃，他女朋友生日还没到，不过他像是会买的。一开始他还挺犹豫，可后来又嘀嘀咕咕地说‘马上就要发奖金了啦’‘总有些事比钱重要啦’之类的。”

“他决心不再衡量性价比了？”

“倒也不是这么说，是因为他要买的不是电视机，而是爱情和两人独处的时间空间，这些都不是靠金钱就能换来的。”

他学着镰本的话，但说出来时却只像是毫无感情地照本宣读。

沙名子愣愣地看着他，他虽然明白她的想法，不过还是想解释几句。

“沙名子你很喜欢山崎哥，但不喜欢镰本哥吧？我知道的啦，可是镰本哥也有自己的优点。”

“我才不喜欢山崎先生！”

沙名子难得有些生气地否认了。

“这就怪了。”

“别说山崎先生了，你说镰本先生也有优点，他好在哪儿？”

“这个嘛……该说他单纯吗？为人还挺直率的。”

“我可没觉得他单纯又直率，他要去冲绳吗？”

“冲绳？”

太阳听得直眨眼。

沙名子有时会说些让人意想不到的话，但这些话通常都挺重要的，所以他不能不当回事。

“冲绳的SPA度假酒店啊，赠品里也有这一项，对吧？”沙名子看向前方，淡淡地说道，“镰本的女朋友想要的是通过促销活动的赠品来实现两人独处的空间和时间嘛，我觉得她指的其实不是电视机，而是旅行哦。要是给她买了电视机，那么下一次她大概就会央求着要旅行了。呵……一向节俭的镰本先生居然会用‘爱’这么抽象的词汇来鼓励自己，这可是需要相当大的决心哦。”

“啊哟——这样吗？这么一说，赠品里还真包括了冲绳旅行券呢，不愧是你。”

这次促销活动的赠品有三类，只要满额就能获得的是迷你托特包和挂件，而要靠抽奖拿到的则是防水电视机和冲绳SPA度假酒店的旅行券。太阳只想到了电视机，却忘了冲绳之旅。

“但是这次和冲绳没关系吧？那家度假酒店超棒的，要去可非得请带薪假了。镰本哥再怎么也不至于做到这一步。毕竟已经送了电视机了……啊……”

太阳越说越小声。

他想起来了，在树菜生日的那周，镰本确实请了带薪假，和双休日合起来共计四天。

他本以为，他俩肯定是准备在树菜家边泡澡边看电视，悠悠闲闲地度过。

在申请假期之前，镰本还一副钻在牛角尖里的样子跟他谈过话，说爱是无价的。

他当时回答说：“没错！女朋友的笑容就是你的报酬了！”结果镰本听后就开始自言自语，嘟囔着不知道这次奖金能有多少。

他们聊完之后没几天，树菜又给太阳发了新的信息，当然都是些“少女情怀总是诗”的东西。她说：“小义总算是明白人家真正想要什么了！好开心呀！”

亏太阳还认定树菜想要电视机。不过小气——不，是不愿在别人身上花钱的镰本居然肯买高额的家电，看来他真的非常喜欢树菜。一想到这一点，太阳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去冲绳SPA度假酒店玩上三天两夜对区区一个上班族来说仍是太贵了。他不觉得树菜会跟镰本AA制，当然，就算分摊旅费，这价格依然够呛。

——不过，只有两人相处的爱情空间，果真是用钱也买不到的吗？

“开车没问题吗？一路开到现在，你会不会很累啊？”沙名子问道。

太阳松了口气，他正好想换个话题。

“开车其实挺舒服的。还是说——沙名子你想代我开车？”

“如果你不介意我是个‘本本族’。”

“哎呀，那还是别了。”

沙名子和太阳同时笑了起来。

卡罗拉的后座上放着一只纸袋，里面装有用餐巾布包好的四方形盒子，那是沙名子亲手做的便当。虽然这是他在约沙名子兜风时提出的请求，但这份便当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还大，或许是她竭尽全力烹制出来的，因此他的喜悦之情止都止不住。

这样一来也不会让她察觉到他就是为了这顿便当才去租了车，还细致地安排了远行计划。他只是单纯地想要她的爱罢了。

“小义约我去冲绳了哦。”

“他终于了解我的愿望了，我很开心。”

“我觉得自己被爱着！”

“我和小义不坐同一架飞机，所以提前一天出发了。”

“回程的时候也打算提早一些。”

“下次想和太阳君一起去玩哦！”

“开玩笑啦！”

太阳在停车场看向手机。

树菜还是满腔诗意，虽然他都不回复消息了，不过她也无所谓，还继续自顾自地想发就发，这倒让他心生佩服。

过了约好的出发时间，他才看到镰本朝他走来。

此刻他已经装完了货，而镰本总挑这种时间点露面。

“今天是去关东北部地区吧？当天来回有点吃紧啊。”

镰本把包“咚”地一扔，坐上了副驾驶席。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开车，老奸巨猾得很。

不过这就是镰本其人了。尽管太阳知道女同事们都私下数落着镰本的不是，小针店长在紧要关头也不会对镰本抱半点希望，但他还是没法讨厌镰本。因为对他来说，镰本是在他刚进公司一无所知的时候照顾过他的前辈。

“这说明我们的赠品受欢迎啊，不是件好事吗？这下子销售额也提高了，立冈哥说了，今年促销活动结束之前都不休息呢。”

“放着让店头帮我们宣传不就行了？像‘太阳生命’就是找明星合作，再和便利店联动。”

“我们公司是‘以诚为本’的嘛，预算不高，就只得靠销售人员们跑得勤快些，四处去求人了。这还是镰本哥你告诉我的。”

“我说过这种话？当年我还真年轻啊。”

“镰本哥，你下周请带薪假了？”太阳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道。

“是啊，提前放个暑假，我不在就靠你啦。”

镰本心情还行，买了电视机之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有一阵子和树菜闹得不愉快，不过自从决定去冲绳玩，两人又立刻和好了，接下来就只剩下一起迎接旅行的日子到来。

“你们顺利就好……”

太阳开始暖车，同时照例将手机塞进公事包内的小袋子里。毕竟公司严禁在开车时使用手机。

最后，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打开LINE，对树菜设置了“拒收信息”。

第四话

我并不在意公不公平

“所以我信得过他。虽说吉村部长很喜欢他，不过他们应该是那种相互利用的‘双赢’关系。只是他这人没有看上去那么诚实。”

“你的意思是他喜怒不形于色吗？”

沙名子和美华在大马路上边走边对话。

下班后，内海把视频发给了美华，她俩便一起朝之前单独待过的那家日式咖啡店走去。

山崎应该已经等在那里了。

沙名子对把山崎拉进来一事其实尚存疑虑，但事到如今已经没法不让他和美华对话了。毕竟美华是这整场行动的“带头人”，沙名子又对山崎的推测感到棘手，而且事态紧急，已经不该继续玩传话游戏了。

再进一步说，和山崎单独见面的话，太阳又会胡思乱想了。

可是她很难说清山崎这人的可疑之处。

“是的，我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那还能信他？”

“我觉得他不会背叛我们，应该说他这人做事还挺前后一致的？”

“你这是打算夸他还是贬他呢？”

“都不是。”

沙名子很不擅长表述自己的情感和意见，她对人、对事有时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无法释怀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又非常难用语言说明。

“他很优秀，我就没发觉有本小姐那天见的是‘太阳生命’的人，也没注意到牧原市场集团的企业标识。”

“怎么可能发现啊？那次我们只是为了确认有本小姐是否在那家店工作而已，根本不会去留意她碰巧接待的客人长什么样？”

美华看起来有些生气。

明明她才是发起行动的带头人，结果却被毫无关系的销售部同事察觉到了端倪，这似乎伤到了她的自尊心。

她进公司已经半年了，和山崎也说过几次话，比如处理报销或者确认情况的时候，可好像并没有对他留下什么印象。因为山崎平时在工作中表现得非常淡漠。

“我想等你见了他就会感受到各种细节了。总之我要说的是，请你不要大意，不要被他牵着走。毕竟他是那种能把泡澡粉成功推销给温泉旅馆的人。”沙名子说道。

美华应该不会被山崎的外表和说话方式哄骗，不过要是对方理由充分，她还是很有可能被拉拢过去。

“我明白了。”美华回答道。她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提心吊胆的，沙名子反省自己是不是把她吓唬过头了。

他们碰面的咖啡店离车站稍远，这是为了避免遇上同事，所以选了这么一家不起眼的店。

她俩走进店内，只见山崎一身西装打扮，已经坐在了最里面的位置上，而他看到她们二人后，也轻轻举手示意。

单已经下完，美华随即取出平板电脑，给山崎看新视频。

那是内海第二次拍摄的成果。

视频时长约十分钟，是将从多处拍下的内容剪辑编排而成。她把电脑摆在桌上，山崎一言不发地看着，等到全部播完，他提出说请让他再看一次。

视频里有玛莉娜和另一名女性，以及六名男客。

他们认识其中三人，分别是公司的吉村销售部长、新岛总务部长、姉崎制造部长。

另三人中有两位在之前的视频中也露过脸，即“太阳生命”的执行董事（山崎说他姓“土井”）和牧原市场集团的年轻总经理。

最后还剩下一位他们从未见过的男子，看着像有四十几岁。

山崎说中了。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三名管理人员正通过有本玛莉娜，和牧原市场集团的总经理及“太阳生命”的领导层见面。

“这视频是哪位拍的？”

听到山崎的提问，美华一惊，挑了挑眉毛，答道：“是我的朋友。不过这事和谁拍的有关系吗？”

“不不，我只是觉得他拍得真好，上次也一样，我没想到麻吹小姐你还有这样的男性朋友。”

山崎非常沉稳，他十有八九是感受到了美华的攻击性，但却佯装不知。

当视频播到“太阳生命”的土井出场时，美华摁下了暂停。

“你确定这人就是‘太阳生命’的某位大人物吗？我也上网查了，结果没找到他。”

“他是执行董事土井先生，但并不是公众人物，所以很难搜到他的照片。我以前去参加过‘太阳生命’的派对，当时就记住了他的长相。”

美华在随行笔记簿上写了“土井”二字，整个人摆出了记者进行采访时的架势。

“你为什么要去竞争企业的派对？”

“我好奇啊，想去体验一下‘大公司’是怎么个感觉。我在他们公司又有认识的人，反正那是个轻松的聚会，管得不紧，所以放我进去了。”

“你是为工作去的？”

“没什么特殊的目的。说到底我也只是个小销售员嘛，如果必须要给你一个理由，那么就请当作是我误入派对好了。”

“吉村部长知道这件事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虽然我觉得你不会告诉他，不过就算说了，他也不会表态的。”

虽说不知道这具体是个什么活动，但他确实偷偷去了其他公司的派对。美华似乎有话想说，然而又强忍住了。

“麻吹小姐你呢？没找拍视频的内海先生谈过吗？可以问问他这次拍到的人上次是否也在。”

“他和这事没关系，我只拜托他拍完视频交给我就行了。”

“真浪费啊，估计内海先生已经注意到了，所以非常明白该着重拍哪些内容。没录音是可惜了，但这些人全都用手遮着脸，捂嘴说话，就算录也录不到什么。然后内海先生还拉近了焦距，好在桌上找名片，而这位‘新面孔’先生八成也是牧原市场集团的人，搞不好正是社长本人。

“大家都满面堆笑，可心里并没有相互信任。吉村部长和新岛部长老在相互使眼色，‘牧原’的人也都没喝酒。这可不是来女公关俱乐部找乐子玩闹的气氛。不过这个视频是编辑过的，像素可能被压低了一些，我建议你们去要一份原始数据。”山崎一边喝着焙茶一边说道。

美华重新看了一遍视频，看来山崎指出了她之前没有意识到的问题点。

“美华很有冲劲也很鲁莽，‘嗅觉’不太敏锐。”沙名子想起了内海对美华的评价。

“山崎先生，你对别人说起过这件事吗？”沙名子提问道。

“没有，而且也没法轻易说出去。我们都知道，新岛部长和姉崎部长是円城社长的盟友，吉村部长却不是。尽管我也不觉得他能起决定性的作用啦。麻吹小姐，你跟新发田部长汇报过了吗？”

“我本打算下次再收到‘畑中策划’开来的发票时就去跟部长说，可报销申请一直没来，我还没机会开口。我也调查了社长和专务的邮箱地址，但还没找到。”

“麻吹小姐，你想直接给社长发邮件？就说部长们在和‘太阳生命’的领导层见面？”

“我已经阻止她了。”沙名子插话道。

美华凡事都要分出个是非黑白来，如果她中途进场看电影，也会先问清谁是反派再坐下观赏。像这次的事件中，社长是正义的，而玛莉娜所在的部长阵营则是一群有所图谋的坏家伙，那么只要向正义的伙伴们检举坏人，问题便能够得到解决。

“你们要是欺负我，我就去告诉部长——”她想起玛莉娜曾说过的话。

——遇上坏事就找人告状，让对方替自己做主，倒是乐得轻松。

沙名子却不像美华或玛莉娜那样，她没法天真地去相信上司、相信正义，包括相信她自己。

“为什么要阻止？”

山崎似乎觉得有些好玩，可他应该知道沙名子任何时候都不喜欢把事情搞大。

“因为社长可能是知情的。”

“我早晚要找他们一个个都把话说清楚，新发田部长也是，有本小姐也是，我计划有机会就去直接问他们本人。”

美华的话听着像是为了牵制沙名子。

“麻吹小姐，在你看来有本小姐是个很肤浅的对手吧？”

山崎对美华的想法大概和沙名子一样。

“山崎先生，你对这件事是怎么看的？你觉得‘天天’会被‘太阳生命’吞并吗？”沙名子问道。

她最想了解的正是山崎这位优秀的销售人员的观点，以及他对未来的走向有何洞见。

山崎稍作思考，答道：“从业界版图来考虑，并不是没有可能，但我觉得社长并不希望走到这一步。这毕竟和‘天天’的理念不符。硬要说的话，我想円城格马专务倒是想尝试一下新方向。”

“就算被吞并你也会认吗？”

“这没办法啊，我又没有公司的股份。而且我现在想优先确认的只有吉村部长到底是什么立场。”

“你的意思是——你要去找吉村部长交涉？”

“是的，哭着抵抗和默默遵从都不是我的风格。虽然不知道这些情报能否成为武器，可就算敌不过，我也想折断对方一只胳膊。”

山崎爽朗地笑了。

要是公司被别人“吃掉”，他可能会爽快地辞职。他人脉广，换个工作估计不难；又或者，他会成为“太阳生命”的销售好手，甚至能把冰块卖到南极去。

“一旦两家公司合并了，人力方面也要面临重组吧？”

“如果只是平缓地把‘天天’变成子公司，应该会维持原状不变，不过他们总公司估计会派人下来才对。这倒也挺有趣的。哎哟，森若小姐，你在意的就是这一点啊？”

山崎摆出一副方才恍然大悟的表情，但肯定早就料到沙名子的想法了。毕竟一听说自己的公司即将并入大公司，普通员工最先关心的就是人事调整。

也就是自己的工作和待遇会发生什么变化。

前几天沙名子听过山崎的话后，立刻就去《四季报》和跳槽网站查起了“太阳生命”的口碑和待遇。

他们的总公司和研究所都在东京，薪资和福利也优于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真待起来估计不差，然而前提是要留得下来。

她只是个二线部门的员工，既不比美月那种专业人才，也不像山崎或者宣传科的皆濑织子那样成绩瞩目，若是成了“被接手”的财务人员，留着也不一定好受，而且还很可能被派去地方上的工厂，再压上一些她不适合做的工作。

“是的，假如要换工作，那我想趁早准备起来。”

“我倒觉得先不用想得那么远，你很优秀，所以是不会被裁掉的啦。我嘛，总有办法的——还有麻吹小姐，你虽然刚来公司不久，但‘太阳生命’似乎很重视拥有外语能力的人才。”

“我现在还不准备考虑这些！”

美华开口了，像是要用音量压住山崎的话头似的。

附近的服务生都往他们这边看了过来，沙名子和山崎也不禁凝视着她。

“我在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工作，不是在‘太阳生命’。哪怕以后两家真的合并，这种做法也太诡异了。董事秘书跑去俱乐部兼职，把社长扔在一边，和部长们聊得起劲。而员工们对此却毫无动作，难道公司里就没有工会吗？”

沙名子和山崎面面相觑。

“姑且算有一个吧。”

“有的……就是没什么用。”

两人几乎说了同样的话。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员工待遇都不错，所以工会并不起作用。虽说会有基本工资上调的要求，不过每年到调薪的时候大家相互协调一下也就完事了。

公司开出的工资高于市场均价，按员工实际打卡时间支付，同事请带薪假期时工作任务能无压力地在内部得以消化，即使是单身员工也能拿到租房补贴，与公司有合作关系的健身房与酒店还能提供折扣。同时，公司有很多非正式员工，对能力达标者，亦存在转正机制。“天天”就是这样一家良心企业。

“森若小姐，你没有自己的想法和决心吗？对有本小姐、部长们以及经营者们不会感到愤怒吗？”美华面对着沙名子问道。

“我是个打工的，不会站在经营者的角度去思考。”

“我觉得这不是问题，本来我们公司的管理层就一个女性都没有。在我刚来这里的时候，最在意的就是这一点。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作为员工，我当然抱有很多疑问，可这和眼前的问题是两码事。”

听沙名子这么说，美华似乎惊呆了，她扬起了眉毛，说道：“森若小姐，我真是看错你了！”

她站起身来，拿起账单，直接走向收银台。

但他们三人点的东西开在同一张账单上，沙名子拿起包，追了上去。

“美华小姐，我们分开付！”

“让我来付好了。我会在报销申请上随便写个客户的名字，然后请你们记得给我批准啊。”

山崎话音刚落，美华就回过头来，柳眉倒竖，又恢复成了刚进公司时的那头母老虎。

“这个不能报销！”

她铿锵有力地撂下话，收好找零，就离开了咖啡店。

“麻吹小姐对人力重组的反应可真让人意想不到呀。”

山崎一派轻松地说道，沙名子却头疼得不得了。

——他最后对美华小姐说的那句话明显是在挑衅，他有时候就是会做这种事。

——他倒是无所谓，反正只是为了图好玩，可我却坐在美华小姐边上。好不容易才磨合好了，要是又闹僵了可如何是好。

山崎毫不在意沙名子，打开店门就朝车站走去。

“麻吹小姐都换过好几次工作了吧？我还当她早就不把这些当回事了呢。”

“或许并不是这样的。”沙名子说道。

美华最近吃午饭或者去银行时都会拿着公司的赠品包；在参加员工进修前虽然念叨个没完，说为什么财务人员也非得去工厂，可真去了却也干得热火朝天；前几天她还一脸认真地找真夕打听公司里最好的肥皂是哪一款。

——莫非她比我想象的更喜欢我们公司吗？

美华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冷酷无情，频繁跳槽也不是为了提升本领。她只有一家做得久的公司，叫作“蜜蜂网”，而她至今还与当时的上司、同事们保持联络。

她是个是非分明的人，很适合做财务工作，和沙名子及其他同事相处得也不赖，如今得知或许会失去这个职场，她可能才是内心最受震动的那一个。

“你什么时候跟吉村部长摊牌？”沙名子问道。

“就这几天吧。”

“到时候请把结果告诉我。”

山崎看向沙名子，脸上流露出意外的表情。

“说得也是，我会告诉你的。这件事果然让你很吃惊吧？”

“怎么可能不惊讶呢？”

“去喝一杯吗？喝茶也行。我啊，不知怎么，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好像都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这种心情。”

眼前有家综合大楼，一楼是咖啡店风格的小酒馆，西班牙产的酒瓶子上靠着一块写有菜单的黑板。

她也想悠悠闲闲地喝个酒，想知道山崎现在在想什么。

——原来如此，这种时候就该喝一杯吗？

“我还有事。”沙名子拒绝道。

“这样啊？真可惜。”

“我先走了，你请自便。”

“好，今天你发邮件过来我很高兴，如果有什么事请再联络。我能做的有限，但还是可以一起商量事情的。”

“商量怎么挫挫别人锐气吗？”

“你想知道我就教你。”

沙名子露出了苦笑。

山崎走后，沙名子走到那家综合大厦，掏出手机。其实她也没什么要紧事，但还是得到山崎看不见的地方才能有所动作。

她打开太阳的短信界面，想发些什么过去，却迟疑了。

——最近我好像有事都会第一时间去联系他。

她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太阳，因为她觉得这有违规定。她只是想要缓解一下自己的紧张。

她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游移，随后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她找到了美月。那是和她同一批进入公司的同事，现在担任泡澡粉的开发工作。美月不久前还邀她一起喝酒，说是有话要告诉她。

沙名子约好下周周末和美月见面，因为她正好要来东京办事。

她说那天会住在东京，沙名子本以为她会找家商务酒店，结果她指定了带住宿的大型浴场——“蓝之暖浴”。真是很有她的风格了。

尽管沙名子并不喜欢大型浴场，不过既然是美月推荐的，那么水质肯定有保障，于是她也决定陪同前往。

“蓝之暖浴”提供的洗发香波和美体皂都是“太阳生命”的产品，但入口处的接待柜台前却堆满了“天天”的樱花皂和最近开售的独立小袋装泡澡粉，还附有写着“大力推荐”的广告牌。

这大概是销售人员们的推销方法，他们每天来看货补货，并制作了广告牌。真是太令人感动了。她听太阳说起过这些，所以对销售部的工作也很了解，虽然对她来说没什么用。

“‘蓝之暖浴’的花式温泉里用的是我们公司的泡澡粉哦，在开售前就听听别人的感想确实有意义。”

泡完澡后，美月边喝啤酒边说道。

大型浴场的日式休息室非常宽敞，草席和桌子大约各占一半，可供一家子人或者情侣们慵懒而融洽地一起吃吃喝喝、看看电视。沙名子和美月都没有化妆，穿着店家提供的衣服（很像是连衣裙），不过也没人会在意她们。

“因为和我们公司有合作吧？筹备‘天堂咖啡’那阵子，两家好像也私下谈过。”

“听说‘蓝之暖浴’的社长以前在我们社长家工作过。”

“啊……咦？美月你连这些也知道？”沙名子边吃毛豆边说。

美月对各种坊间杂谈都毫不关心，一方面确实是因为研究所相对独立，可她平时连同事的名字都不太记得啊。

“嗯，知道一点吧……”美月难得支支吾吾，但随后又仿佛下定决心似的突然说道，“我要结婚了。”

沙名子的手里还拿着毛豆，却在半途中停住了。

尽管她大致也猜得到。

“啊……恭喜你，太好了！”沙名子说得有些勉强。

她心里都明白，美月很有魅力，而且是她的好友，因此她希望美月能够幸福。她是真心为她高兴。

她自己也交了男朋友，虽然还对他心存保留，不过她亦很满足于现在的生活。

——可我为什么会觉得焦躁呢？前年美月告诉我她恋爱了之后，我还是头一次这么焦躁。而且程度更甚于当年。

——美月已经先我一步了呢。

美月捧着扎啤杯，灌了一口酒。

“唉……我是想再晚点结婚，但他觉得还是早些好。还得搞什么结婚典礼啊、宴会啊，我希望你也能来参加。”

“连宴会都办？”

“真是烦人，其实请些亲朋好友来不就得了？结果他好像要在酒店包个大礼堂，我家亲戚可都在九州啊。”

“男方想办宴会倒是挺少见的。我当然会去啊。话说，你要嫁给现在的男朋友，那不就是——”

“是啊，我们公司的专务，円城格马。”

——果然是他！

沙名子“咕嘟”一声，痛饮一口。

其实她知道这件事，不过还是冷静不下来。

她差点像太阳那样脱口就是一句“真的假的？”

美月之前向她透露过，自己的男友正是公司的专务董事——円城格马。

——这下子，美月就成了专务夫人，将来搞不好还是社长夫人……

沙名子在总公司见过几次格马，她回想着这位社长公子的样貌，只记得他三十岁出头，高个子，很适合穿西装，作为公司经营者和领导班子的一员似乎也很有手腕，最近还经常把勇太郎叫去会议室。

美月看起来有些不悦，把空了的扎啤杯往桌上一放。

“格马到了年纪了，说想成家安定下来，然后专心工作，社长近期也可能会退休，再加上公司里还有其他很多事。所以我得请你暂时保密。”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公司里还有谁知道？”

“只有你和美唯，就是研究所那个做前台的女孩子。我也打算叫她来参加婚礼，不过日程都还没定呢。反正格马是一定想让我在三十岁前把结婚手续都办了。”

“三十岁前……美月，你和我是一届的吧？”

“是啊，所以也就是这一年里的事情了。虽然我是无所谓。”

——原来如此。

沙名子和美月同龄，而且美月的生日已经过了，也就是说她满二十九岁了，明年就是而立之年。

店员很快就端来了章鱼、炸鸡和日本酒。

美月开始自斟自饮。她酒量很好。沙名子自暴自弃似的吃起了生鱼片，大口喝起了冷酒。这种时候不喝酒是不可能的。

“真是可喜可贺啊，早知道我们就去更高档点的地方聚了呢。”

“这里就好，毕竟我很少有机会和你一起泡澡嘛。”

“我一直在用你开发出来的泡澡粉哦。对了，你结婚后不会辞职吧？”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半途而废，我要干足一辈子的！”

“你觉得开发泡澡粉比当个好主妇更重要吗？”

“当然啦，而且格马也很期待新的温泉系列泡澡粉。”

“太好了。”沙名子说道。

美月的梦想就是开发出最棒的温泉泡澡粉。

她看起来很幸福。円城格马好像连她那有些固执的性子也一并爱着，而她也想好好支持格马的事业。沙名子打心眼里觉得能遇到这样的对象真是太好了。

回家后已是深夜，沙名子本想再早些回来，可不知不觉就又泡了一次澡，还享受了桑拿和岩盘浴，接着边吃冰激凌边和美月东聊西侃的，结果就拖到了这个点。她只能相信多泡澡会把今天过量摄入的卡路里也都一起泡掉。

美月和格马是从前年开始交往的，但美月还在工科类的大学念书时两人似乎就相遇了。

当时的格马得知美月想开发泡澡粉，便大力邀请她加入“天天”——也就是说，她本来就是靠格马的关系进了公司。而且受邀的不止美月，“天天”不时就会通过别人的介绍而雇用研究人员。

沙名子想起了找工作和刚进公司时候的往事。

她最开始想去银行，周围的人都说她很适合当个银行职员，她也拿到了地方银行的录用通知，但不知为何她就是提不起兴致。就在她迷茫的时候，随便一试的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发来了最后一轮面试的通知。

“天天”在那一年新招的女员工只有两人，其中美月去了研究所，沙名子则在总公司当财务。她俩本来就没想和对方走得太近，这让彼此都觉得轻松，不过这样相处之后，她俩反倒亲近了起来。

沙名子既没有美月那样的热情，也不具备美华那样的信念。

换作平时，眼下已经是上床睡觉的时间了，可她还很清醒。她一边换睡衣，一边打开电视机，播起了扔在影碟机里没管的电影，片名叫作《茉莉的牌局》。

继《斯隆女士》之后，她上次又观赏了《神奇女侠》。现在她很想看一些顽强奋战的女性。

——我好像从没有过什么极度渴望的东西。

——有人非常需要我吗？我曾为了守护什么而战斗吗？

她深知，没有这些事真的很轻松，而且能让人保持冷静。而这样的人生就宛如一条笔直顺遂，既无波澜亦无他人的寂静长河。

——可我有时候又为什么会觉得似乎缺了什么呢？

她胸中的焦躁和美月的婚姻无关，这是她自己的问题。

她边喝茶，边心不在焉地看着电影。这时，手机响了。

“沙名子小姐，你到家了吗？”

她在归途的电车上给太阳发过短信报备，但因为夜很深了，他担心她的安全。

她看着手机，心里觉得他好烦，但又很开心。其实她不时会烦恼着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他。这种想法让她感到抱歉。

她借着醉意，直接拨通了太阳的电话。

“喂，沙名子吗？到家了？”

他立刻接通了电话。

沙名子抱着靠垫，把手机贴在耳边，说道：“我刚到，不知怎么睡不着，就开始看电影了。”

“偶尔熬个夜也挺好呀，不过你其实可以和‘镜美眉’一起住一晚嘛。”

太阳还是那么无忧无虑，电话那头传来了娱乐节目的声音。

“我们都聊了一整晚了，说说她的男朋友什么的。虽然她没多谈自己的事啦，不过我还是有些吃惊。”

“咦？‘镜美眉’已经有男朋友了吗？哎哟，也难怪，毕竟她那么漂亮。”

“是啊。对了，太阳你为什么会进我们公司？”沙名子问道。

太阳沉默了一会儿。

一旦没人说话，电影的声音和太阳那边的节目声听起来就格外响亮。

“直觉。”

等来等去居然等到这么个答案，她几欲晕倒。

“这是什么回答。”

“哎，我嘛，刚来‘天天’总公司参加面试的时候，就有种很安心的感觉，心想着这里真不错啊。给我带路的皆濑小姐可漂亮了，那个‘天’字的标识也很棒。”

——就为这种理由？你就这么喜欢美女吗？

虽然没有男人不爱美女，不过她还是第一次听太阳说他很喜欢皆濑织子。

太阳这家伙看到女人就开始夸，先说些别的什么很漂亮，接着再来一句“但你更美”，多亏了他，沙名子对美容保养完全不敢懈怠。

“那你去别家面试过吗？比如‘太阳生命’。”

“‘太阳生命’吗？去过去过，但我被刷掉了。我是那种情愿在中游里争前列也不愿去第一梯队里垫底的人嘛。所以我觉得来‘天天’就是命中注定的啦。”

——什么“不愿去第一梯队里垫底”啊？在第一梯队里也力争上位不就行了？

“如果现在有机会，你愿意去‘太阳生命’吗？”

“才不去咧，要是我不在，‘天堂咖啡’怎么办啊？”太阳笑了，“我们公司很多人都去他们家面试过，制造部的铃木哥好像还拒了那边，选了我们呢。他真的超级优秀。所以说我们公司就是这么好！”

“这样啊……”

沙名子回味着太阳的话，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日本茶。

“哦对了，那个活动赠品包又加订了，我跟立冈哥要了一个，然后还你！”

太阳并不知道沙名子的想法，还是乐悠悠地说着话。

“好快！”

“立冈哥也很努力了。包包等下次见面的时候给你哦。”

“好，谢谢你。下周末或者下下周末吧？”

“我要出差一阵子，得下个月才有时间了。如果你请得出假，我们还可以一起出去，在家悠悠闲闲的也不错，上次你做的便当真是太好吃了。”

太阳拥有着“善之原力”，即使他没法守护世界和平，但可以守护沙名子的安稳。这种男人就是所谓的“好男人”了。

等太阳把那只有“天”字的迷你托特包给她，她可以提着它去健身房。

沙名子看向日历，确认下个月能不能请到带薪假。但不管怎么说，她都想先把手头囤着的任务列表清掉。

“听说新岛部长手里有公司的股份。”

新的一周到了。趁着新发田部长和勇太郎去开会、真夕外出的空档，美华开口说道。

沙名子知道美华是看准了谁都不在才会说这些的。每到这种时候，坐在邻座真是方便。

“你指从股市上买入的股份吗？”沙名子提问。

“我想他手里应该也有原始股。他在天天股份有限公司还叫作‘天天肥皂’的时代便在这里工作，按我在‘蜜蜂网’时的上司的说法，他的投资资历也很深，是他那个金融投资小团体的初期成员哦。”

“这……说明新岛部长身上背着借债吗？”沙名子警惕地问道。

“我不清楚他的私人财务状况，不过能进这个团体的可都是专家，门外汉不行。他们表面上说大家都是出于兴趣才聚在一起的，不过内部却有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一旦有人亏了钱，就会被踢出去。据说新岛部长主要玩指数基金，总体走稳健投资路线。他看起来很节俭，但他家的房子建在东京最好的地段呢。对了，我们公司自己保留了多少股份？持有率是……”

“我们公司是家族企业，所以円城家大概拿着50%吧。其他的听说都在他们进军东京时的投资人手里。”

“那么——家族成员们各人分别拿着多少呢？”

“我不知道股东们的姓名，就算知道也不能说。不过按一般情况考虑，円城野州马社长的份额应该最多。”沙名子答道。

这几天，她动用了自己所有的权限去调查公司的财务状况，但是并没有察觉到任何问题。虽然她懂得实操，不过从未专门学过会计学，因此反倒是美华更精通这方面的知识，可是这些数据都是不能泄露给他人的。

现在她只知道新岛部长自进公司起就顺利地按月进行员工储蓄，从未间断。通常情况下，在结婚或子女入学时，员工可能会动用这笔储蓄，而他连这种情况都未曾有过。

他穿着量产的西装，看上去对奢侈品根本一窍不通，想不到却一直在暗中投资，积攒收益。这就是所谓令人意想不到的才能吗？

新岛部长就快退休了，同时又是社长的盟友，沙名子实在搞不懂他为何会想着“太阳生命”。

“我们公司的营业额真的很稳吗？这阵子勇哥好像常和円城专务对话啊。”美华一边看向勇太郎的工位，一边说道。

最近他似乎都不和新发田部长商量事情了，而是跳过部长，直接和円城格马专务联络。

“美华小姐，你也看过决算文件了吧？我们有些部门是赤字经营，不过我觉得还不至于出问题。专务大概是想做些改革，而勇哥凡事都很慎重，应该在和专务磨吧。”

“那么等他们磨完就会开始改革了？而根据实际情况，或许可以认为部长们是抱着反对态度的。他们服从社长，但不想听命于年轻的专务，如果非要听他的，那还不如去其他公司。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居然会做到这一步吗？”

沙名子话都说不顺畅了。

“我们部门的人每天都要东奔西跑的，像那些能拿下几千万大生意的员工就算扯点小谎，你们也别抱怨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她想起吉村部长和新发田部长的攻防战，同样的内容都已经听熟了。他俩看起来是在争执，不过目标却很一致，都是为公司好，而非贪图私利。作为管理人员，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只顾自己，又怎么会自寻麻烦去吵架呢？

“森若小姐，你还有其他假设吗？”

“没有了，我也不太懂这些。”沙名子如实答道。

她想了很多，但找不到完全自洽的答案。要是知道有本玛莉娜和新岛部长或吉村部长是否处于恋爱关系、是否抓住了他们的弱点，那倒又好办了。

“美华小姐，你和内海先生联系过了吗？就像山崎先生说的，像他那样的专业人士也许会有其他发现。而且他手里可能还有像素更高的视频原始数据。”

沙名子说完，只见美华略带不快地握起了右手。

“联系过了，之后我们会见个面。其实发短信或者打电话也行，不过他说想当面谈。如果这次能得到一个成熟的结论，我就去向新发田部长汇报。”

尽管沙名子觉得内海其实是想见见美华，不过眼下不适合讨论这个话题，因此她也没提这一茬。现在已经没时间多说闲话了。

“美华小姐，你已经不再打算给社长发邮件了吧？”

“我可没放弃，只是决定谨慎处理。虚假接待和公司合并是两回事。”

她已经进入战斗状态了，沙名子正想对她说些什么，看到勇太郎抱着文件走进财务室，便住了口。

“勇哥，円城专务怎么说？”沙名子随口问了一句。

“啊，他总算是让步了。不过问题是能不能说服那位。”

“‘那位’是哪位？新发田部长吗？”

美华问道，勇太郎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我不适合搞办公室政治。”

他自言自语般吐出了一句似是而非的回答。

“打扰了。”

沙名子走进秘书室，玛莉娜挑起了眉，似乎有些意外。

“稀客啊，来确认之前的发票吗？我还以为肯定是麻吹小姐负责呢。”

玛莉娜穿着蓝色的西装，戴着大粒的钻石耳钉和配套的项链，前襟隐约敞开着，指甲油是红色的，一头胡桃色的秀发搭配着精致的妆容。独自待在秘书办公室里时，她简直就像是从美国职场题材连续剧里走出来的大美女。

“因为麻吹小姐有事在忙。”沙名子公事公办地答道。

“是吗？不过我也觉得你过来真是太好了，麻吹小姐实在过分计较细节。我们得对重要客户的名字以及沟通内容进行保密，这不是常识吗？”

“或许是会发生这种情况，所以我今天才过来的。”

“又要换人跟我对接了？”

“是的，麻吹小姐说还是由她来负责就好，但既然有本小姐你提出过比较中意我，那么就让我来做吧。”

“莫非你也被她拖累了？”

“她凡事都非要掰得一清二楚，有时候是挺为难人的。”

“我好同情你啊，她不就是留过几天学吗？总爱挑人毛病。我要跟谁碰面都和她没关系，如果她也想去见那些大人物，那直说就好了嘛。在公事里混入私心真给人添堵。”

不过沙名子认为，在工作上指出问题根本不关留学的事，美华也不会在工作中掺杂私情，而且要报销社交费用的话，当然要写明这钱是花在了谁身上。

玛莉娜看上去心情愉快。沙名子前几天就开始觉得，“美华的嫉妒”让玛莉娜十分受用，这一观念令她比以前还要快活。

“森若小姐，你在这方面就很讲公平，真不错。”

“过奖了。我有几件事想跟你确认一下，差不多一周前，你一个人去九州的北陆温泉旅馆出了三天差，对吗？”

沙名子把两张报销单放到玛莉娜的办公桌上。

玛莉娜飞快地扫了一眼单子，便简单地答道：“对，没问题。”

“目的是？”

“考察，而且我是经过新岛部长的允许才去的，请你随便帮我写一下好了。”

“你确实去了吗？”

“当然啊，但我凭什么要被你这么质疑？”

“因为我觉得你最近很少被派去出差，一年前左右你好像还经常和円城专务同行。”

玛莉娜眉毛一跳，像是吓到了。

“专务很忙的，我也不闲，又不需要次次都陪同啊。”

“原来如此。然后，这一份是银座东菱百货商店珠宝专区开出的发票，金额二万四千日元。就算是赠礼，价格也太高了，所以我希望了解清楚你购物的品名和赠送的对象。虽然麻吹小姐应该也问过这个问题。”沙名子一边拿出另一张报销单一边说道。

发票上已经显示了所购物品是男用领带夹与手帕的套装，而在内海拍到的视频中，牧原市场集团的那名男经理也戴着同样的领带夹。

“那你去问麻吹小姐呀！新岛部长已经批准了，我不想再说第二次。”

“那么，就当是送给西亚酒店集团董事的礼物可以吗？”

“没错，就这么写好了。”

这种时候，她常常不自己下指示，而是暗示对方给她建议。

沙名子一边将发票一张张取出，一边心生厌恶。

最近玛莉娜的做法变了，她不再把货款揣进自己的腰包，而是直接用公司的钱买自己想要的东西。自从她的财务对接人换成了美华，她反倒是跟部长们走得更近了。她买的东西单价虽然不高，可是加起来却不是小数目。

做出这种事的玛莉娜固然令人嫌弃，而予以批准的新岛部长也很让人不爽。

对这种现象无视至今的财务人员亦难辞其咎。美华逐份追溯并确认了那些诡异的财务处理记录，沙名子对此只能说一句佩服。

如此对质了一会儿之后，玛莉娜似乎已经不耐烦，况且她本来就容易走神。

“森若小姐，差不多该收尾了吧？接下来我还有重要的工作呢。”

“好的，那么最后还有一份报销，也是银座东菱百货商店的珠宝，请问你把它送给哪位了？从价格和时间来看，难道是这张照片上的东西吗？”

沙名子从文件夹中取出一张照片。

拍摄地点是玛莉娜兼职的女公关俱乐部“五星Z”。她和美华在内海拍到的视频中截下一帧，然后打印了出来。

玛莉娜的身段被一袭紫色丝绸礼裙包裹着，一根项链在脖颈上闪闪发光。

她拿起照片，脸色倏地转阴。

“这是谁拍的？”

她放沉了声音。

“谁拍的并不重要。这条项链的形状非常有特色，由爱心和数字组合而成，是品牌纪念日的限定商品。为什么给其他企业的赠礼会戴在你身上呢？”

“是用电脑合成的吧？这种照片一点意义都没有，我是得到批准才申请报销的，如果你有怨言，那就去找新岛部长说呗。他可是站在我这边的。”

“可以吗？”

“尽管去，我想他也会说没有问题。如果你非要挑毛病，那么我们重填一下申请就行了。这点小事你还是明白的吧？我可还记得呢——你并不在意公不公平。”

“我并不在意公不公平。”

沙名子想起来了，这是她自己曾在秘书室对玛莉娜说过的话。

玛莉娜看向她，眼神仿佛在诉说着“我什么都知道，你才没有看起来这么公正不阿呢”。

“这话是我去年说的吧？当时你私吞了从天花太平温泉乡的经营户那边收取的货款共计七十二万日元，而我放过了你。”

“你在说什么？”

玛莉娜装着蒜，不过她不可能忘了。

“这件事我一直没忘，它是我的伤疤。就算没什么证据，我却在明知有人侵吞大额公款的情况下没有理会。”

“什么意思？”

玛莉娜语带探询。

“要是我把你搞走了，一旦被部长他们知道，我也很头疼，所以才让麻吹小姐接替我过来的。有本小姐，我觉得我能帮你。反正做过一次，也不差第二次。”

玛莉娜紧盯着沙名子，仍没有放下戒心。

“森若小姐，你鼻子很灵嘛，跟我一样。”

她抱起了胳膊。

“这张照片就给你了，项链我也会当成赠礼处理的。”沙名子说道。

玛莉娜站了起来，双手拿起照片，一边注视着她，一边“哗啦啦”地把它撕得粉碎。

这一幕又像是什么职场剧里的场景，她肯定一直都很想找个机会演这么一出。哪怕她只是个连一张电子表格都做不好的秘书。

她把撕碎的照片从沙名子眼前洒下，碎片上还有着她身穿紫色礼裙的样貌。它们从沙名子眼前掠过，掉到了厚厚的地毯上，如落英般散了开来。

“我是你的伙伴。”沙名子说道。她觉得自己方才成了玛莉娜主演的连续剧中的配角。

她脚边掉着撕碎的照片，而她则踩在了玛莉娜的脸上。

“你真有意思。”玛莉娜笑了，“确实。我也觉得只要你想，就能做出一些有趣的事。之后我们公司会发生很大的变化，其实你认为在这种破公司——抱歉，在这种小公司工作很无聊吧？然后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过你没想过还有其他的路可以选吗？”

“我想过，这样下去我的人生将会一成不变。这么过一辈子直到老死，真的能获得幸福吗？”

“但没有勇气的话，可没法迈开步子哦，大家都是这样。其实做做看又没关系，只要不介意周围的人怎么看就行了。”

“我也有这种勇气吗？”

“我很看好你哦。我能感觉到你的想法，这点看人的眼光我还是有的。虽然我一直都单打独斗，可是我也很想要伙伴啊。森若小姐，你去过高层公寓的顶层吗？你不想住在那种地方吗？”

——不想。我不愿用别人的钱，只希望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内过活。

不过就算她这么说，玛莉娜也不会理解的；就算她坚持自己的观点，对方也只会归结为是她的嫉妒心在作祟。

玛莉娜打量着沙名子，非常慎重地判断她是否能够加入自己的阵营。而沙名子则在想，原来玛莉娜这样的女人也想拥有伙伴。

——这大概就是她的生存方式吧。小心翼翼地对部长和其他同事撒下诱饵，窥视着他们的反应，然后和他们结盟。即便“天天”只是家小企业，这种做法却也是行得通的。

“从高层公寓里看出去的风景很美吗？”沙名子缓缓地提问。

玛莉娜笑了：“很美哦，浴缸旁边有很大的玻璃窗，可以边喝淡红色的葡萄酒边泡澡，体验过一次就忘不了啦。就算对公司鞠躬尽瘁也得不到任何好处，不战斗的话，人生是不会迎来胜利的。”

在“天天”工作时，沙名子虽然没有特别的好处，但也能按劳领取报酬。平常会在更衣室里听到各种鱼龙混杂的情报，还能得到印有“天”字标识的赠品包。她被有些轻浮的男同事告白了，对方比自己想象的更温柔，她亦开始感到幸福。她就是过着这样正经而美好的生活，没有人会责难她，但她的日子也很无聊。

“森若小姐你能理解哦？果然是个聪明人，和麻吹小姐不一样。说到底她也就是个好人家出身的大小姐。大家都这德行，净是些少爷小姐的。”

“有本小姐你也是吧？”

“我……”

玛莉娜瞬间咬紧了嘴唇。

但随即，她又收拾好了情绪，抬起头来说道：“如果你这位财务人员能来帮我，那能做的事就更多了。这家公司不过是块垫脚石。下次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我带你去些你从没去过的好地方，如果你需要，我还能介绍好男人给你，也是你平时根本见不到的好男人哦。

“我会考虑的。”

“快点决定吧。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很喜欢你。”

“非常感谢。”

沙名子说道。她觉得玛莉娜是真的中意她。随后，她收拾好文件，离开了秘书办公室。

沙名子“啪”一声关上了门，就看到美华正站在走廊上。

虽然她眼睛看着文件，但很明显是在等沙名子。

“森若小姐，办得怎么样？”

“录好了。”

沙名子简单地答道。同时从胸前的表袋中拿出一件录音设备，关掉开关。

她直接往楼梯走去，在确认了楼梯间没有旁人之后，把设备交给了美华。

“我只跟她说了些能当成证据的话，不过不知道录音效果怎么样，还请你检查一下。”

“辛苦你了。”

“打扰了——”

“稀客啊——”

设备中传出了沙名子和玛莉娜的声音。

“你已经确定有本小姐上周并没有出差，是吗？”

“是的，那段时间内海正好在她的公寓盯梢，她坐了牧原市场集团的叶山先生的车外出，到第三天傍晚才回来。之后就去‘五星Z’接待客人了。她出假差不太像是为了骗差旅费，倒更像是希望不请假就休息几天。”

“有本小姐住的是那种高层公寓吗？”沙名子问道。

美华脸色一沉，回答说：“应该不是吧，我没问。不过这个问题要紧吗？”

“我只是有些在意。所以有本小姐的恋人是那位牧原市场集团的先生吗？不是新岛部长或吉村部长啰。”

“嗯，内海稍微调查了一下，但没见她和那两位部长见面。叶山先生就是三月份在‘五星Z’和有本小姐同席的那位。内海把原始视频放大后看到了名片上的名字。有本小姐和他见得很频繁，看来他才是真命天子。

“我只查了历史报销申请记录，不过当初提拔有本小姐担任公司秘书的似乎也是新岛部长。财务部在七年前处理过几次其他女公关俱乐部开出来的发票，根据内海打听到的消息来看，有本小姐那时候就在那家俱乐部。新岛部长有很强的发言权，应该是有办法让她进公司的。或者说，如果不是靠他，也找不出雇那种女人的理由了。我前几天听到中岛小姐在更衣室里说，我们公司的怪人很多，新岛部长真是不会看人。”

沙名子不否认这一点。毕竟这位新岛部长最近看中的就是跳槽过来的美华。

“吉村部长和姉崎部长呢？”

“吉村部长是这几年才开始处理报销的，他手里出来的申请最多，所以很醒目，但我觉得他就是因为每笔钱都批得问心无愧，反而没有戒心。而且他本来就是那种在花经费时只看个笼统账的人。至于制造部的姉崎部长，他一方面人在静冈，一方面也从没有提交过‘畑中策划’开的发票。”

“这么说，新岛部长可能是先通过玛莉娜接触到叶山先生，然后和‘太阳生命’开始对话，再把吉村部长和姉崎部长都拉入伙？”

“我是这么认为的，我打算把这些汇报给新发田部长。”

沙名子琢磨着玛莉娜到底是怎么给新岛部长撒“饵”的。

——应该不是靠色相，而是不知怎么察觉出了新岛部长手里有公司的股份以及他对投资感兴趣，于是便和自己的恋人——牧原市场集团的叶山商量了一下，然后和“太阳生命”展开周旋。再对新岛部长说：“部长，你就打算这么过一辈子吗？不想欣赏一下从高层公寓看出去的风景吗？”

“请你再晚点去汇报，我还有事想确认。”

“什么事？”

“我觉得有本小姐总有一天还会再牵扯别人进来，虽然不知道是新岛部长还是社长，不过希望你能在她行动之后再提交录音。”沙名子说道。

玛莉娜不擅长忍耐，她估计会憋不住想把沙名子入伙的事告诉别人，而且谈话对象应该是手里有权势的人物。沙名子想要确认一下对方到底是谁。与其由自己提出证据，还是等对方做出自己期待的举动会更有效。

“明白了。”

美华答应了下来。

“啊，森若姐，美华姐，玛莉娜小姐怎么了？”

她们俩一回到财务室，真夕就开口了。这阵子她的任务似乎不是很重，正端着马克杯喝咖啡。

沙名子有些惊慌，或许比刚才和玛莉娜对峙时更为不安。

“我说过要去秘书办公室吗？”

“不说我也知道啊——”

她没想到真夕这么敏锐，于是暗自戒备，心想绝不能掉以轻心。

“森若小姐，你现在方便吗？”

这时，山崎也来了。他径直走向沙名子的办公桌。

“好的，要报销是吧？”

“不，你前几天问我的那件事有进展了。”山崎压低了声音，干脆地说道，“我和社长、吉村部长都谈过了，结果是我们杞人忧天。吉村部长和新发田部长两人是合作关系，制造部的姉崎部长则并不想掺一脚。按这样发展下去，新岛部长会被迫退休，所以希望你别太把这当回事了。”

沙名子看着山崎，只见他的眼神非常清澈。

“森若，来一下。”

新发田部长一早来到财务室，便叫上了沙名子。

“来了。”

沙名子跟着新发田出了财务室，一起走到那间充当会议室的小隔间。每当他有话要对下属们说时，都会把他们叫来这里。

虽然她觉得自己早晚得被人找上门，但没料到叫她出来的人是新发田部长。她还以为会是新岛部长。

“怎么讲呢……我从总务部那里听说了点事。”

“总务部？您是指新岛部长还是有本小姐？”她问道。

“是有本小姐，她夸你是个优秀的财务人员，也是公司不可或缺的人才。我心想秘书科的对接人都换成麻吹了，所以有点意外。”

——居然夸我。

沙名子简直想笑，原来玛莉娜还有这一手。她本想着对方会像之前宣扬过的那样去找部长们说她的坏话，结果竟然夸了她。

——有本玛莉娜不讲道理，凡事靠自己的感性行动。她判断现在应该夸我吗？

“我前几天找有本小姐谈了她至今为止是怎么花公司经费的，指出她把经费用在私人开销上，还追究了她去年私吞温泉旅馆货款的事。”

“订购肥皂的货款是吧？”新发田部长小声嘟哝道。

她之前就对新发田部长和勇太郎汇报过这件事，他们似乎也没忘记。

“但当时因为没有证据，你就没再管了吧？”

“当时确实如此，可后来麻吹小姐和旅馆方面交涉，请对方发来了账本和发票的复印件。先不说要不要有本小姐把钱吐出来，至少现在已经有证据了，所以麻吹小姐才是优秀的人才，而不是我。”

“原来如此……那她为什么要夸你？”

新发田部长摇了摇头。

他其实明白玛莉娜是想对沙名子采取怀柔政策，不过他也是个油盐不进的人。

“我毫不客气地指出了她的问题，她可能也接受了批评并且在反省了。总之，详情请您去问麻吹小姐，如果一切数字都对得上，那么涉事总额还挺可观的。根据实际情况，我认为或许有必要要求她赔偿或者对她下处分。”

“私人开销具体是指什么？”

“大多和‘畑中策划’有关。”沙名子答道。

其实“畑中策划”就是女公关俱乐部“五星Z”的别名。

新发田部长不吭声，沙名子看到他这副表情就明白他其实知道玛莉娜的副业，而且搞不好还去过那里。

山崎的话恐怕不假，吉村部长和新发田部长相互合作，搞不好连社长也和他们是一伙的。

“明白了，我会问问麻吹，也会仔细考虑怎么处理有本小姐，你就不用再深究下去了。”

“那凡事拜托您了。”沙名子答道，但离开小会议室之前，她又突然问了一句，“新发田部长，‘太阳生命’真的要把我们公司买下来吗？”

新发田抬起了头。

“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在女更衣室里听到有人这么说，心里很不安，所以想找您确认一下。”

“你啊……”新发田部长微微叹了口气，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你眼里容不下沙子，所以我知道你很生有本小姐的气。但是我不会把我们公司拱手让人的。社长和吉村也抱着同样的想法。”

“我明白了，我相信部长您。”

沙名子鞠了一躬，走出了小会议室，心想自己其实也没这么容不下沙子。

“森若姐，今天天气真好啊！”

真夕在等水烧开，看沙名子回到财务室，便向她搭话道。美华在座位上查收邮件，勇太郎人不在这里。

“我想去买咖啡，不过手头没有付款通知书要寄，已经全都处理完了。虽然这也是件好事啦。”

“那么麻烦你去邮局记个账好吗？我想去确定收到的款项，但是现在脱不开身。”

“嗯，好的，那我去了。”

“真夕，今天你和希梨香一起吃午饭吗？”

趁着真夕正把存折装到透明塑料文件袋里的当口，沙名子若无其事地问道。

“午饭？如果希梨香没事的话我们应该会一起去的。”

“那么我有件事想拜托你问问她，因为最近我听到了些奇怪的说法。”

“什么奇怪的说法？”

“是说，‘太阳生命’想收购我们公司。尽管新发田部长否认了，不过我还是很在意。希梨香可能知道得更详细些。”

“太阳生命？收购？”

美华抬起了头，真夕则瞪圆了眼睛，慌慌张张地抢着说道。

“好，我知道了，我中午去问问她。”

“不用很严肃啦，就当是闲聊吧。别告诉别人哦。”

沙名子一边把邮局开的存折交给真夕，一边随意地说道。

新发田部长晚些时候又回来了，然后把美华叫了出去。

“怎么回事？工会突然说有事要宣布。”

真夕在沙名子身旁，有些不安地说道。

她们正在“天天”四楼的会议室内。这是公司最大的会议室，员工们都聚在一起，现场吵吵嚷嚷的，入口处还不断有人进来。

自从沙名子和新发田部长谈过之后已经过去半个月了，今早突然收到工会发给全体员工的邮件，要求有空的人都要在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到大会议室集合。

新发田部长说他会留在财务室，所以其他人都去参加会议就好。

勇太郎在沙名子她们前面，织子凑近了他，看上去毫不知情。总务部的由香利和窗花在墙边悄声对话，美华则在离她们远一点的地方站着。

“我说，真会公布那件事吗？就是‘太阳生命’……”

沙名子正想着谁在说悄悄话，原来是希梨香找到真夕后就来搭话了。

“果然要说那个了吗？不要啦。”

“我最开始也觉得超级震撼，不过要是能当人家的子公司不也挺好？‘太阳生命’好像经常会让女员工来做策划的。”

“可或许不是成为子公司啊，而是直接被吞掉。这下子天天肥皂可怎么办啊？”

“天天肥皂还是会继续生产的吧？不然所有日本人都会头疼的。”

“你这说得也太夸张了，不过我是会很头疼啦，毕竟我家一直都在用天天肥皂嘛。”

“我家也是啊，要是不给生产了，那我也反对两家合并。”

看来希梨香其实也不淡定，措辞都没平时那么毒辣了。

人群中不时冒出“太阳生命”一词。半个月下来，这件事已经在公司里传得有鼻子有眼了。

销售人员们也纷纷入场，太阳在队尾和镰本说着话，立冈不安地打量着周围，千晶不是正式员工所以不在这里。

开发部也来了几个人，不过美月并没有出现，她现在应该在研究新的泡澡粉，大概认为没必要特地从茨城跑来参加这个会议。由于工会通知得十分仓促，所以在静冈工厂上班的制造部几乎没人赶来。

“各位同仁，感谢大家今天在繁忙的工作中抽身前来参加会议。”

在集合时间过了五分钟后，工会主席出场了。

他是在总公司工作的制造部员工，全场人员都一齐注视着他。

“本公司劳雇双方中已有一半以上人员同意了明年起即将实施的经营体制及人事规定，今天我会就此向大家作出汇报。

“本公司的社长——円城野洲马明年起不再就任社长一职，改任会长，社长由专务董事円城格马就任，同时本公司将与关东地区的公共浴场‘蓝之暖浴’所属的‘篠崎温泉蓝色SPA’及生产化妆品的‘驯鹿化妆品’公司合并，‘篠崎温泉蓝色SPA’的社长村岛小枝子和‘驯鹿化妆品’的社长户仲井大悟将成为公司的执行董事，与总公司部长享有同等级别和待遇。今后，本公司会按‘委员会制’开展经营。”

人声如涟漪般在一度安静下来的现场中扩散开来。等员工们差不多吃透了上述通知之后，一位站在内侧的男士迅速走上前来。

原来是円城格马。他高高的个子，身穿深蓝色的西装，抿紧了嘴唇，凝视前方，整个人就像是画报中那种精力充沛的商务人士。

“我是专务董事円城格马。各位听到这份突如其来的报告，想必都十分震惊。明年我将就任公司社长，因此希望在此谈一下我个人的经营理念及基本方针。”

勇太郎在沙名子前几排，和织子并肩，一脸认真地听着格马的发言。

“没想到结果是这么回事啊。”

山崎晃进了财务室。

现在是十二点三十分，正值午餐时分。财务室里只有沙名子一人。她吃完了便当，想去散个步顺便买点东西，可财务部门必须有人留守，于是便泡了一杯药草茶。

平时新发田部长都会在办公桌前看报，不过今天却和勇太郎一起出去了，肯定是与吉村部长、円城格马以及其他高层人员在一道边吃午餐边谈工作。

格马没有留时间给员工提问，大家从集合到解散不过十五分钟左右。美华得知公司不会和“太阳生命”合并后也暂时放下了心。真夕则被希梨香等女同事一起约了出去。

“事情不是和你想的一样吗？円城专务讲话时，新岛部长都没露脸，应该是离职了吧？有本小姐大概也一样。”沙名子说道。

新岛部长从前几天开始就没再来过公司，疑似身体抱恙；而从年龄来看，他也差不多该退休了。

“我可没说我都料中了。吉村部长其实是打算推进得更缓慢一些的，我估摸着他原计划把今年一整年都花在这件事上头。”山崎沉稳地说着。

“可是谣言已经传开了，结果由不得他吧？对股价也产生了影响，这不是会让人想着尽快公布实情了吗？”

“森若小姐，是你散布的吗？”

“谣言都是自带传播力的啊。”

“话虽如此，但这种事一般都会压到最后一刻才公开，而且既然社长也知情，那么就连告密都无从告起了。”

“是吗？可专务也许并不知道。就算知道，大概也会被排除在外。毕竟他和社长站在对立面，所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药草茶泡好了，她端着马克杯回到了座位上。

这种男人之间的八卦话题其实完全可以跟销售部的同事去聊，她不明白山崎为何来找上她。

“这情形就相当于父子吵架吧？森若小姐，没想到你这么清楚其中的关系。”

“我也是猜的。新发田部长也好，你也好，嘴上说着今后的发展，可是却从没提过円城专务，好像他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这个嘛——因为吉村部长反对家族经营啊。”

“这说法听起来是好听，不过吉村部长还有新发田部长其实都想加入经营者的行列吧？社长身体不好，就快退休了，得趁着円城专务‘继位’之前假意听从新岛部长的提议，搞到他栽跟斗，接着向社长卖个人情，可能的话再搞点公司股份，最终是希望强化自己在公司里的发言权吧？”

山崎露出了微笑。

沙名子觉得自己应该猜对了。因为他就是会为这种推测命中真相而感到高兴的人。

“森若小姐啊，这些都是你自己推敲出来的吗？还是说——这也是你的直觉？”

“我只不过觉得吉村部长有这个野心罢了，是你说他会在火中取栗之前先探探温度的。”沙名子继续回说道，“吉村部长呢，‘宁当鸡头，不做凤尾’。在我看来，比起去顶尖阵容里垫底，他更愿在中间这一档里领跑。而且赌上销售部长的自尊，他也不可能乐意去竞争对手的旗下做事。而新发田部长虽然看起来冷淡，其实很重感情，又讨厌别人在数字上钻空子，所以不会原谅背叛公司的新岛部长。此外，要是吉村部长不理会円城专务，掌握公司内部实权，对你来说可是一件好事。”

而另一方面，格马其实一直把控着距离，对“老资格”们敬而远之。

沙名子从美月口中听说了社长的病情以及格马的烦恼，但她没必要把这些情报告诉山崎。

“原来如此。那新岛部长呢？他看起来是其中最平凡的一位了。但这件事本身就是因他而起，我觉得不该让他这么安稳地退休，狠狠批他一顿才好。”

“他本来是我最捉摸不透的一位。不过跟有本小姐聊过之后，我就能理解了。”

“你们怎么聊的？”

山崎简直就像是在考她似的。

“他是个投资家，我想他应该是图利吧。只是这次玩得过火了，有本小姐也一样。他们可能都觉得自己能掌控局面，于是便开始踏入危险的领域。一旦开始商量合并公司的话题，我就料到会是这种结果了。他的败因在于过度信赖吉村部长。而吉村部长好歹是销售的行家里手，就算真堕落了，也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原来如此。”山崎抱住胳膊，往下说道，“所以你在公司内部散播谣言，搞得社长心急，好让他和新岛部长赶紧退休，并且由专务来当社长，是吗？

“我就不明白了，在公司内掌权的不管是吉村部长还是円城专务，对你来说都一样吧？既然大家都为公司着想，那么交给吉村部长不就行了？先不管我怎么想，你可不像是会站队认老大的人啊。円城专务的方针也不见得正确，毕竟他还年轻。”

“至少他没有在财务上出过错，田仓先生说他OK。”

“我最意外的还是你居然对办公室政治感兴趣。”

“我才没兴趣。”沙名子说道，这是实话。

但是她希望自己的朋友能获得幸福。美月必须专心工作，不该操那些心。在斗争中败下阵来的专务不配做美月的丈夫。

——仅此而已。

沙名子对自己说道。

——“从高层公寓里看出去的风景很美吗？”

她不承认在和玛莉娜谈话时，自己真有那么一瞬间想试着走上不同以往的道路，想领略未曾见过的景色。她只希望离玛莉娜远远的，在自己一不小心跟她走之前，以最快速度把这项任务结束掉。

“我刚刚从总务部听说了，他们好像要办新岛部长和玛莉娜小姐的欢送会。他俩已经确定要离开了呢。你要参加吗？”

山崎离开财务室前问了沙名子。

“不了。”

沙名子摇摇头。除非有到场义务，不然她坚持不出席各类欢迎会和欢送会。

“森若小姐，好久不见。”

距离上次公司会议几天后，沙名子又见到了玛莉娜——就在欢送会当天。

时值周五下午六点半，她正在离公司最近的车站边上。等到其他同事们都去参加欢送会了，她便立刻离开公司。毕竟她说了自己晚上有事，那么一直泡在公司里就很不自然。

真夕说要去欢送会，新岛部长虽然不起眼，但相当有人望。从他确定离职起，公司内到处都能听到有人在说自己曾受过他的帮助。

“晚上好，你不去欢送会吗？”沙名子问道。

玛莉娜人缘极差，外加上不知道从哪儿走漏了消息说她把经费花在私人用途上，因此也有员工说都是她害新岛部长辞职的。要是她露面，可能只会把气氛搅得更糟。

“怎么可能去啊，那么无聊的聚会，所以你也不去，对吧？”

玛莉娜脸上露出假笑。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和钉根浅口皮鞋，秀发亮泽，像是刚去过美容院似的，胸前垂着那条由爱心和数字组合而成的项链。不过就美貌的程度而言，倒是比在当秘书和陪酒女时都差了一截。

“我并不觉得无聊。”

“你就知道撒谎，真是个骗子，还录音。”

“我以前也说过，自己并不在意公不公平。”

玛莉娜有一瞬间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但随即又立刻扬起脸看向沙名子。

“没关系，这次是我输了，不过我也不是来说这些的。”

“那你有何贵干？”

“我要结婚了。”玛莉娜耸耸肩说道。

“这样啊。”

沙名子答道，连“恭喜”都不想说一句。

“是的，下周我就要搬到他的高层公寓里去，以后估计不会再跟你见面了，所以我想还是直接找你说一声吧。”

“辛苦你了，还特地来通知我。”

“你如果不那么固执，就能过得更幸福啊。今后会后悔的哦。我想说的就是这些，再见。”

玛莉娜放下话后忽然扬起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沙名子听到她对司机说去新宿，声音干脆利落，完全就像是一个能干的秘书。

沙名子有些哑然，目送着出租车驶远。

——她都不去参加欢送会，还为了告诉我婚讯而特地跑了一趟。

——花一番功夫就图这点事？

然而，她心里却觉得有些烦躁。

婚讯并不是胜利宣言，可她仍有种败北的感觉。这就是她生气的缘由。难道结婚便能抵消将经费挪作私用一事败露后遭到劝退的事实吗？

她有些暴躁地拿出手机，不等心情平复就开始给太阳发起了短信。她现在就是特别想对太阳撒撒娇。

新岛部长的房子建在东京市内一条幽静的住宅街上。

那是一栋两层楼高的独院独户建筑，说不上多么豪华，院子里种着大株的美洲山茱萸和紫阳花，正枝繁叶茂的，一片绿意。玄关边上是停车位，一辆金属银的宝马轿车和一辆朱古力色的小型汽车并排停在那里。

沙名子看清门牌上写着“新岛”二字之后，抬头打量了一下这栋房子。

一查他的地址就知道他并没有住在高层公寓里，而这条街搞不好还倒比高层公寓更显身价。毕竟这里一直都属于上等地段，一派沉静，毫无任何花里胡哨之处。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确认什么才在休息日特意跑来。

她趁着财务部还没把开给离职员工的文件寄出，先将它随身带了过来。这样一来，万一受到新岛部长的非难，也算是有个送文件的借口。不过仔细想想这种做法其实很不自然。

——还是回去算了。

她正准备调头离开，却看到新岛部长开门走了出来。

“森若小姐？你好啊，稀客稀客。是来找我的吗？”新岛部长悠悠然地对她开了口。

他像是穿着居家服就直接跑出来了，身上一件茶色的针织衫再加一条黑裤子，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和善的老人家。

“抱歉，其实我有些在意的事，但总觉得直接拜访您很失礼。”

“哪有什么失礼的，我刚离职正闲着呢。前几天我们部门的同事把我留在公司的私人物品给送来了，有年轻人过来我可开心了。进来坐坐吧？我老婆也会很高兴的。”

沙名子觉得新岛部长是位优秀的管理者，富有责任感，关心员工，哪怕对方和他没什么交集，他也会记得人家，要是有人找他咨询事情，他亦不会嫌烦或者摆架子。

她从没听过由香利和窗花说他的不是，而且他既不像新发田部长那样总把要干的活完全扔给她和勇太郎，也不像吉村部长那样不分青红皂白训斥下属，还会喝多了就胡说女人这个不行那个不行。

“啊——不用了。”

“那你在意的是？”

“新岛部长您为什么离职？您是社长的盟友，在‘天天’进军东京的时候起，您就和公司同呼吸共命运。您这样的人会被有本小姐的野心影响，导致离职，我是怎么都没法接受的。”

新岛部长稍微沉默了一会儿。

“这件事啊……总务部的年轻人们也跟我说了同样的话，但是我没有要责备有本小姐的意思。我马上就要六十岁了，等社长退休，也就该是我离开的时候了。有人会替我抱不平，我已经很知足啦。”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仿佛把话从口中挤出来似的。

接着，他请沙名子稍等片刻，然后回到家中。

沙名子等在原地，还不到五分钟他就回来了，脚上换上了运动鞋，头上戴着棒球帽，帽子上还有美国职棒大联盟[1]中一支热门球队的队徽。

“我非常热爱棒球，虽然也只是有时去球场看个比赛，上击球中心玩一玩而已。不过今天正打算去击球中心呢，就在车站对面。森若小姐，你愿意和我一起走走吗？”

“好的，还请允许我和您同行。”沙名子说道。

他们并肩走在路上。新岛部长个子小小的，沙名子穿着跟高五厘米的浅口皮鞋，便和他差不多高了。

“原来您喜欢棒球啊，我还以为您准是高尔夫派的。”

“野洲马先生和吉村都会约我去打高尔夫，不过我怎么都没兴趣，不想玩就是不想玩。这是我的缺点啊。现在我家孙子在打棒球，我的兴趣就是去给他加油。”

“我听说您在投资。”

新岛部长苦笑道：“我几乎没公开谈过这件事，亏你还能知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的祖父母曾有一些股票，转让给我之后，我就把它们当成本金来用了。我年轻的时候正好赶上泡沫经济时期，买什么都涨，所以很有投资价值，后来就一直勉强持续到现在了。”

“真没想到，不过感觉很有意思。”

“最近就不一样啦，不比从前呢。”

他的口吻很平静，接着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要说最有趣的，或者我做的最成功的，其实不是股票。而是把宝押在円城野洲马身上。现在离开公司了，我才能把这些都说出来。”

他眯起了眼。

“把宝押在社长身上？”沙名子问道。

“是啊，在三十年前……还是更久之前呢？当时天天股份有限公司还叫‘天天肥皂’，我则在证券公司上班，经朋友介绍见到了野洲马先生。

“他在九州开办了‘天天肥皂’，带着配方进军东京，说以后要在全国范围内销售天天肥皂。这话题真的很有意思，最开始我们只是一起玩，后来我辞了职，帮他一起经营公司。听到我把股票卖了多少钱之后，我父亲都吓一大跳。而在我从证券公司辞职的同时，泡沫经济也崩塌了，结果我居然是以最高价位抛掉了股票。于是我在円城野洲马身上赌上了全部的财产，在天天肥皂上赌上了整个人生。

“之后，‘天天’建了新工厂，提升了规模，新发田和吉村他们也加入了，我们公司成为‘天天股份有限公司’，还扩大了事业版图。野洲马先生用股份的形式把我当时出的钱还给了我，直到今天公司的业绩还很坚挺，我也认为自己作为总务部长确实对公司做出了贡献。

“在我看来，我们公司对员工很厚道，是家模范企业。当然，我毕竟是公司的创建者之一。虽然我不懂肥皂，可对培养人才还是很有自信的，因此一直努力去把公司建设成一家优秀的企业。”

这是在泡沫经济时期常见的佳话，之后要是能从中获取经验，还可以在接待客户时当作动人的事迹来攻陷对方。

“那时候，野洲马先生和我都还年轻，姉崎先生也是，吉村也是，真的都很年轻。如今天天肥皂已经遍布日本各地了，在我退休之后还能有员工来看我，我赌赢了。我的职业生涯可真棒啊。”

“但您为什么打算把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公司卖给‘太阳生命’呢？”沙名子问道。

新岛部长沉默了。

他摇了摇头，然后轻声念叨了起来：“‘太阳生命’吗……说起来，年轻的员工们确实提起过他们家。好像是有这种谣言呢。”

“这并不是谣言。新岛部长，您认识‘太阳生命’的土井执行董事、牧原市场集团的牧原社长以及叶山总经理吧？叶山总经理是有本小姐的未婚夫，两人就快要结婚了。这其中的渊源还真是挺有意思的。”沙名子说道。

新岛部长凝视着她的面孔。

她想不到他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尽管还是之前那副和善老人家的样子，唯有双眼迸发出了年轻的神采，像是在瞄准目标一般。

“这件事，野洲马先生是知情的。”他答得非常沉着。

“新岛部长，您之所以退休也是因为这件事吧？可员工们都还蒙在鼓里。如果您不打算多说，那么我就考虑去问问总务部的同事们了。平松小姐也好，横山小姐也好，还有您的其他下属们都很尊敬您，想来他们也会对您的另一面很感兴趣吧？我有证据。但其实，我只是想知道您这么做的原因。要是您能告诉我，我绝对会保密的。”

新岛再次苦笑了。

“你为什么那么想知道啊？”

沙名子噎住了，她自己都不太明白理由。

“我只是想要说服自己。”

“我刚才说的还不够吗？”

“我觉得您说的真是一段佳话，可是却没有提到最关键的部分。为什么您要背叛円城社长？”

“我听有本小姐提起过你，我果然没看错你啊。”新岛部长轻轻叹了口气，嗫嚅道。

“我不想把同事们的评价当成牌来打，但是正因为您那么有人望，我才会如此在意。您是想住进高层公寓吗？投资多年最后背了债吗？跟有本小姐是情人关系吗？还是说她手里有您的把柄？”

“我还不至于出这种岔子，也不想住高层公寓。而且我现在哪是恋爱的年纪呀，更何况我很爱我的家人。”

“那您何苦？”

新岛部长低下了头。

他压低棒球帽的帽檐，遮住了眼睛。

“因为一切都太顺利了。”他缓缓答道。

“太顺利……”

“我说过自己把人生也赌在公司上了，是吧？结果是那么地顺利，我开始感到无聊。”

他说得非常淡然。

“所以我想再赌一次，想再赢一次。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也是最大的一次赌博。由我来说服部长们，把公司卖掉，然后得到回转资金，而对手就是我敬爱的円城野洲马先生以及‘太阳生命’，因此很有试一把的价值。”

“……您其实有负债吗？”

“不，我的人生非常安稳，手里有这栋房子和股份，再不济我还有父母的遗产呢。”

沙名子注视着新岛部长。

“那么，您是说您还想获得更多吗？”

“也不是，我已经什么都不需要了。要是我想，就能赚到更多钱，或许还可以得到社长的位置，可是我想要的并不是这些东西。我只是想要赌一赌。当我们在拼命推敲经营策略的时候，那孩子——也就是円城格马，却脑袋空空，只知道玩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锻造出来的成果被交到他手上，我有多不甘心啊。反正社长就快隐退了，我也马上要退休，那么索性把‘天天’结束掉不是挺好吗？”

——所以他才想把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卖掉吗？

——就为了赌一场吗？

沙名子背脊发凉，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急于求成。与其让円城格马就任社长，还不如交给吉村部长，由他来斗倒新岛部长。

“不过这次输了我也不后悔，比赛已经结束了。我现在反倒神清气爽的。在说服吉村、瞒着野洲马先生私下集会的时候；在清点各方手里的股份，琢磨如何把円城家族中的人拉拢过来的时候；以及在跟土井先生、叶山先生围绕价格展开交涉的时候；那种种兴奋感，没有体会过的人是不会懂的啊。

“结果我还是被吉村和野洲马先生摆了一道，但我很久没尝过这种滋味了，所以感觉根本就不痛不痒。不愧是野洲马先生，非常当机立断。不过听到格马要当社长的消息时，吉村应该也愣了吧？我也是因此才停不下来的。”

新岛部长仿佛喝醉了一般侃侃而谈。

——可是员工们怎么办？天天肥皂又怎么办？

——开发员们先经过研究做出配方表，接着靠制造人员设计工艺和流程、生产肥皂，再由销售部进行策划宣传、四处销售，这就是所谓公司。一旦公司不在了，员工们的生活会失去着落，而顾客们也用不到物美价廉的天天肥皂了。

——不论能卖出什么价格，公司都不该是手中的赌本。总务部长理应明白这一点。

——就是因为心里明白，所以才会这么亢奋的吗？

他们已经走到了车站，击球中心就在对面。

新岛部长没有离开，他等着沙名子回话。

“去吧。”沙名子小声喃喃道。

——这种人也配担任管理职？这种不把人当人看待的人，可别再胡扯什么培育人才之类的了！

——下地狱去吧！

新岛部长微微一笑。

“森若小姐，谢谢你。”

他看起来非常快乐，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听到她的自言自语。她不再理睬对方，开始往进站口走去。

注释

1 “美国职棒大联盟”全称“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Major League Baseball，简称MLB）”，是北美地区最高水平的职业棒球联赛。——译者注

后记

盛夏时节的真夕

“森若姐，你是在闹苦夏吗？”

现在是周一中午，真夕向沙名子搭话道。

她觉得沙名子看起来很低落，于是有些担心。

沙名子偶尔会转变状态。她平时总是很中立，专心工作时的态度却是强硬的。而在她进入超级强势的模式之后，一切都与她的情绪高低、心情好坏没有关系，她只会按自己当下的“模式”办事，没人能阻止得了她。

这几天——不，这几周来，她一直都是强硬模式，但从本周起，她似乎又恢复到了中立状态，人也没什么精神，总是喝着红茶陷入沉思，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积累下来的反作用。

“嗯？不，没有啦。”

沙名子好像吓了一跳，抬起了头。

“那就好。这阵子出了好多事，我也累坏了，周末要去看场演唱会发泄一下。”

“放松确实很重要，我也去旅个游好了……”

“旅游？真不错！之前办欢送会时，平松姐说要趁暑期休假的时候去北海道。感觉像是要和男朋友一起去哦，这下离喜事也不远了吧！”

听到“欢送会”的刹那，沙名子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真夕立刻觉得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这种时候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是她的坏毛病。

——果然和玛莉娜小姐有关啊……

她看着电脑屏幕，回想起了那位刚离职不久的盛气凌人的秘书小姐。

有本玛莉娜没有来参加欢送会，她发短信说自己正忙着为结婚做准备，所以不能前往，等婚后也会去丈夫的公司帮忙，祝大家一切安好。

织子读完短信后几乎露出了苦笑——直到最后，玛莉娜都仍不失自己的本色。就和预料的一样，欢送会变成了玛莉娜的批斗大会，甚至还听到有人在说都到这份上了，她还是那么有本事。

总务部有一部分同事似乎隐约知道她用公司的钱给自己买东西。

收集证据并检举揭发她的人是美华，不过真夕觉得这件事和沙名子也有关系。毕竟她俩这阵子经常交流，好像还会一起约好去某处见面。

真夕很庆幸她俩处得好，公司内部亦开始改革，勇太郎享受科长待遇，新发田部长目前兼任总务部部长一职，她和沙名子及美华也都越来越忙，而她已经无力再负担更多工作，因此真心希望这两位能干的女性能好好合作，卖力地多干点活。

她还听说了很多有关于玛莉娜的传言。甚至有男同事先抛出一句“事到如今终于能告诉大家了”，接着便说出了玛莉娜在新宿的女公关俱乐部兼职的事。女同事们都惊讶得几乎要晕倒了，但让她更吃惊的是，居然有男同事面露窘迫。

其实她原本就纳闷玛莉娜怎么会来天天股份有限公司工作，尽管有人提出这莫非和那家俱乐部有所牵连，但却被新岛部长打断了，表示既然人家都辞职了，就少提几句吧。

新岛部长性格沉稳踏实，很有人望。和玛莉娜不同，他的离开令所有人都倍感惋惜。提前退休肯定是因为他作为总务部部长，为玛莉娜的行为负起了连带责任所致。然而，他始终没有说过玛莉娜一句坏话。

“森若小姐，打扰一下。”

沙名子工作时，千晶来了。她径直走向沙名子的办公桌。

她穿着公司今年发给她的制服，脚上则是肤色的长筒袜和黑色的浅口皮鞋。或许是因为制服还很新，她看起来比穿自己的衣服时更加纯真。

“你好，什么事？”

“不是工作的事啦，我这轮合约到期之后就会转正了，所以想告诉你一声。”

“嗯？千晶你要转正了吗？太好了！”

尽管千晶不是来找真夕说话的，但她还是忍不住探出身子说道。

直到两年前，她还是宣传科的一员，因此和千晶很亲近。千晶工作能干，这样的人才却得不到正式录用，让她十分惋惜。

“谢谢你，真夕小姐。”千晶露出了微笑，“我听说新岛部长离职时真的很震惊，于是去送别他。结果他对我说，要是我想转正，那么他会在离开前帮我去说说情。这是我好久之前拜托他的事了，他居然还记得。他说这是自己在公司的最后一份任务。前些日子，我提交了转正报告，円城专务亲自做了面试，决定十月起让我转正。”

“真的太好了。”沙名子说道。

千晶点点头，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双眼似乎有些湿润。

“宣传科也有人事调整。织子姐大概能当上科长呢。円城社长——啊，现在还是円城专务，他打算在职能岗位上更为积极地任用女性人才，我也会以成为织子姐那样优秀的传媒人员为目标而努力的！”

“千晶你肯定做得到的！想做传媒啊，真厉害呢！这对我来说就是做白日梦啦！”真夕由衷地说道。

“才没这回事啦，真夕小姐你也很认真地做着财务工作呀，我一直很尊敬你，今后还请多多指教。麻吹小姐也是！请多关照！”

千晶少有地夸奖了真夕。原先她对真夕的态度总是有些冷淡，和对沙名子或希梨香不同。或许是即将转正，所以她的心态也缓和了不少吧。

“请多关照。”

美华冷冷地答道，仿佛是在表明自己不会加入女同事们的友谊小团体似的。她有个坏习惯，就是面对不亲近的人时，态度总是凶巴巴的，让旁观者替她捏一把汗。

——不过不管怎么说，有人能过得幸福就是一件好事了。

真夕正如此想着，只见志保也来到了财务室。

“劳驾，我要报销。”

志保板着一张脸，一边递出发票，一边瞟了千晶一眼。

“好的！志保小姐，你最近也忙坏了吧？有好多人事工作。”

真夕说道。总务部这阵子要处理很多人事调令，加上部长又突然离职，正乱得天翻地覆。

“没什么，反正一直都是这样。”

“这样啊。发票OK——哎哟，志保小姐，你衣服上的蝴蝶结松了。”

志保背对着她，她看到志保身上那件对襟毛衣背后的蝴蝶结松松垮垮的，便下意识伸手打算帮她系好，对方却回过头来。

“你干什么？”

她斜眼瞪着真夕，大声喝道。

“对……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把蝴蝶结系紧些比较好……”

“它散了有什么办法！我也有一大堆事要干啊！”

“真的很抱歉。”

“真夕小姐，我先走了哦。玉村小姐，以后也请你多多指教。”

真夕急着道歉，千晶便开口了，似乎是故意插入她们的对话。

志保眯起眼睛看向千晶，千晶坦然地面对着她的目光，微微一笑：“这件开襟毛衣真好看，很适合你呢。”

志保脸红了。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千晶转身就走，像是不打算让她继续讲下去。就在千晶快要走出财务室时，和一位脚步匆匆的男子撞上了。

“啊！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相撞的同时，对方的文件掉在了地上，圆珠笔也“咕噜咕噜”地滚了出去。千晶敏捷地屈膝蹲下，捡起圆珠笔。尽管她身材娇小，但制服裙下露出的双腿既纤细又漂亮。

“望月先生，给你。”

“哦，谢谢。”

“没事。”

千晶轻轻行礼致意，然后离开了。

望月稍稍看了她几眼，嘴里嘀咕道：“哎——室田小姐真可爱啊。对了，她好像马上就要转正了吧？这下子我就是她的前辈了，不过她年纪比我大啦，这可怎么办啊。”

望月虽然还是个新人，不过性子轻浮。织子应该要求过他把头发染回黑色，不过他却说这头茶色的头发是他的个人标签，一直顽固地坚持到现在。真是学生意气不减。

“那我也走了。”

志保说道。松松垮垮的蝴蝶结从腰上垂下来，显得有些邋遢。

“玉村姐你也在啊！你好你好。下次再请我吃饭吧！”

“好的，下次见。”

她冷冰冰地答道，随后便走开了。

“望月先生，你和志保小姐一起去吃过饭吗？”

“吃过啊，但我们是去家庭餐厅吃午餐啦。下次大家也请务必……”

“发票没问题。”

负责处理这笔报销的美华打断了望月的话，让对方无法接茬。

——我完全不知道志保小姐居然和望仔……不对，和望月吃过饭。这可必须告诉希梨香。希梨香前几天还说既然他这么想和女同事们一起用餐，那么下次就由大家一起把他叫出来“宰”上一顿。

望月边小声嘟哝着美华太严格了，边踏出了财务室，而接着又轮到镰本进来了。

“我想报个销。”

“好的。”

真夕答道，同时伸出了手准备接发票，可镰本却无视了她，朝沙名子走去。其实这是常有的事，看来他今天心情糟糕。

“镰本先生，请把发票给我。”

可等沙名子说完后，他还是把发票拿在手里，直勾勾地盯着她，直到她再次催促，他才递出发票。

“我说，森若小姐啊……”

“是去静冈工厂出差的差旅费和会议费是吗？OK了，下个月十号就划款给你。请问还有其他要办的吗？”

“没事……就这样吧……”

“好。”

他的情绪果然很差，报销都处理完了，却还在这里磨磨蹭蹭的不想走。

“镰本先生，有什么事吗？”沙名子问道。

然而过了一会儿，镰本才再次开口：“嗯……森若小姐，你知道吗？有本玛莉娜小姐要结婚了。”

“我知道。”

“那就好办了，你也得打起精神来啊。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就想好了得来鼓励你一下，毕竟你俩差不多岁数嘛。”

他说着说着，还拍了拍沙名子的肩膀。

——呕，你居然碰森若姐！这是性骚扰啊！太恶心了！而且她和玛莉娜小姐差很多岁好吗？为什么玛莉娜小姐结婚了，你就得来给森若姐鼓劲啊？

这时，坐在沙名子邻座的美华抬头了，正打算发话，沙名子却默默摇摇头，阻止了她。

镰本最近交了个年轻漂亮的女朋友，总在到处炫耀。虽然不知道他俩分没分手，但看他这性格越来越恶劣了，想必交往得并不顺利。

“咦？镰本哥你在这儿啊？部长刚才正找你呢。”

就在真夕担心沙名子而祈祷镰本快走时，那位头发清清爽爽的眼镜小哥——山崎就来了。他的刘海还是那么长。尽管希梨香她们都说他长得很俊俏，不过在真夕眼里，这刘海也太长了，甚至看不见脸。

“森若小姐，能帮忙处理一下报销吗？”

“山崎哥，我来弄就好，请到这边来。”真夕说道。

最近山崎也老是找上沙名子。真夕才刚觉得太阳总算消停了，结果怎么又换了这一位。

——虽说森若姐的眼光应该不错，可还是大意不得。

她认为沙名子配得上更优秀的男人。

比如制造部的铃木宇宙就够格。他品性诚实，而且上妆之后肯定很帅！

制造部正在推进和化妆品公司的合并事宜，按说会有生产制造类部门之间的磨合任务，并决定保留或停运哪些工厂。他们的人手本就不足，而姉崎部长又把工作一股脑都丢给享受科长待遇的铃木，因此估计他现在正忙得不可开交。此外，他还经常会提出一些诉求，比如员工不能光凭被总公司录用就享受优待，应该将在工厂工作的优秀非正式员工转正，给现场作业人员升职，等等。

“呼——今天的报销高峰总算过去了，不过在人事调整全部落实之前，应该还会有很多人来报销吧？”

山崎离开之后，真夕总算松了口气。

新发田部长和勇太郎都去开会了，现在财务室里只有她们三位娘子军。

发票一张接一张地来，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很可能导致她在划款和工资计算上出错。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看来这阵子免不了要加班了。

“是啊，接下来好像还会有各种调动。听说平松由香利小姐也要当科长了。”

“早就该给她升职了。”沙名子刚说完，美华就一脸严肃地插话道，“我以前也说过，这家公司就没有女性担任管理人员。在我们的正式员工里，年纪最大的女性是四十五岁，虽然皆濑织子小姐和平松由香利小姐都有各自的问题，然而她们的实绩是无可挑剔的。我觉得円城格马专务的着眼点具有重大意义。”

“织子姐就不说了，由香利姐其实也想出人头地吗？”

真夕自言自语道。要是单身还好，但由香利可能快要结婚了，一个四十岁的女人，又恰逢新婚，大概很不希望背上一大堆工作吧。

“世人最不该做的，就是像这样剥夺掉女性的野心。”美华凝视着真夕，说道。

“也许吧。啊呀，森若姐说不定也会升职哦！升到主任！”

在不小心惹毛美华之前，真夕赶紧转变了话题。

“怎么可能，我的专业能力还差得远呢。”沙名子苦笑道。

“这难说，好像偶尔还是会有人在三十岁前就当上主任的。勇哥就要享受科长待遇了，所以我琢磨着总公司财务部还是再设一个主任比较好，而我们这里也就数森若姐你最合适啦！”

“哪有的事。”

“不，我也觉得你很合适。”

听到美华这么说，真夕吃了一惊。她年纪比沙名子大，真夕还以为她会坚持说自己才应该受到提拔。

“老虎小姐，你觉得森若姐更适合当主任吗？”

“是的。尽管我们没必要拘泥于惯例或者年资，而且我当然也具备专业能力，不过人的综合能力还包括经验以及信誉，因此非常遗憾，从总体上来看，我作为财务人员还比不上森若小姐。”

“啊……”

“都说了哪有这回事啦，我当个基层员工就够了，而且我们公司的主任津贴也很少。”

“对哦，还有津贴问题呢。光凭那点钱就要增加身上的责任，好像是有些划不来。”

“确实，这也是个必须进行改革的问题。尤其是财务部，虽然责任重大，但却很难体现在成果上。”

美华轻声说道，真夕和沙名子闻言，一起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我们难得意见一致呢。

真夕正如此想着，新发田部长回来了。最近他和勇太郎净是到处开会。

“森若，来一下。”

“来了。”

新发田部长在财务室门口招了招手，沙名子合上笔记本电脑，走了出去。

工作已经告一段落，真夕打算去喝点咖啡。新发田部长前几天才刚拜托她把咖啡倒进纸杯，放到小冰箱里备着，还要冻些冰块。不知为何，所有部门人员都可以随意享用部长托她买的东西。

她往马克杯里倒了冰咖啡，又放了些冰块，然后回到座位上，才刚点开一个新文件，太阳就过来了。

“太阳哥，要报销？”

“啊，是，话说——”

太阳有些蠢蠢欲动地看向沙名子的座位。

“森若姐跟新发田部长开会呢，估计很快就会回来的。”

“是吗？呃——真夕啊，森若小姐最近好吗？我看她好像很忙，没出什么问题吧？之前她不是早退过一次吗？”

——他果然在关心森若姐。

“她挺好的。我们平时忙惯了，就在刚才她还说想去旅游呢。”真夕愣愣地答道。

话刚说完，她就想起沙名子最近一直都很强硬，今天可能是有些撑不住了，看起来很累似的。不过对太阳一一说明实在麻烦，于是她便不再理会。

“旅游吗！原来如此……旅游确实不错，而且肯定要在外面过夜吧？”

“是啊，马上就到暑期休假了，大家都想把平时积累的压力释放掉呗。这是人之常情。你问这干吗？发票带过来了吗？带来了就请早点交给我。”

“没事，我就是有点好奇嘛。哦，发票是吧，给。”

他申请的是交通费报销，总让人感觉有些不自然，毕竟他平时都卡着截止期才提交，因此今天过来肯定是为了见见沙名子。

——希梨香说太阳哥已经有女朋友了，但这么看来，情报有误啊。他虽然有些轻佻，可感觉不像是会劈腿的人。

太阳似乎瘦了一些，身上那套西装还是皱皱巴巴的，可却没有了那股孩子气，已经成长为更好的男人了。

镰本其实长得不差，不过整个人越来越不像话，和太阳形成鲜明的对比。

——工作热情果然能磨炼男人啊！

“山田太阳先生对森若小姐好像格外上心嘛？”

等太阳回去之后，美华开口了。

“我觉得他大概喜欢森若姐。这心思可真好懂。大概在去年那阵子吧，他还一直烦着我，问我要森若姐的联系方式呢。”

“别理他不就行了？”

“虽然是挺烦人的，不过他其实很有礼貌，而且有这么一个人在，感觉还能帮森若姐赶赶其他烂桃花。再加上森若姐看起来也不至于嫌弃他。”

真夕一边回答，一边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心想着自己居然能如此自然地和美华聊天。

最开始她还那么怕美华，现在看来这段经历简直像假的一样。在平时的生活中，她和美华八成毫无交集；就算两人是同班同学，她也不会和美华成为朋友，可如今她们却能友好相处。

——这就是每天八小时共处一室的效果吗？

她再次核对了发票，然后开始喝冰咖啡。冰块已经融化了一半，但咖啡冰冰凉凉的，非常美味。

财务室里的温度一直稳定而舒适，因为房间小，调节起来也方便，和销售部不同。在他们那里，每当有人跑外勤回来，就要把空调开大，然后便会因此和待在公司里负责内务的女性发生争执。

——哪里都会有“战争”，可之后大家又会握手言和。如果真遇上没法和好的时候，那么微笑着无视即可。

天天股份有限公司的财务部——今天也很和平呢。